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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院門是虛掩著的,沒上鎖。
幾縷炊煙從村子各處歪歪扭扭地升起,混進傍晚橘紅色的天光里,很快就散了。秋日的山風從村口穿過,帶著草木枯槁的蕭瑟氣味,吹得院里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幾片干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下來。
院子不大,掃得很干凈。西墻根下晾著幾捆叫不出名字的草藥,東邊窗臺下隨意搭了個木架,幾本被翻得卷了角的書攤開晾著,書頁被風吹得翻動,像是有人在無聲地誦讀。
一切都安靜得過分。
直到一個洪亮的嗓門打破了這份寧靜。
“溫秀才——哦不,現在該叫溫解元了!解元公在家嗎?”
伴隨著喊聲,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穿著靛青色布裙、身形圓滾的婦人探進頭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是村東頭的王大嬸。她手里端著一個蓋著布的粗陶碗,見院里沒人,便自顧自地走了進來,扯著嗓子繼續喊:
“解元公?我是你王大嬸啊!聽說你高中的喜報送來了,哎喲,這可是咱們青溪村幾十年沒出過的大喜事!嬸子烙了幾個蔥油餅,給你送來嘗嘗鮮!”
她走到正屋門口,將陶碗往門前的石階上一放,便想去推門。
門從里面拉開了。
一個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門內,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色長衫,料子是尋常的棉布,卻被他穿出幾分清貴疏離的意味。墨色的長發用一根布條松松地束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
正是女扮男裝的溫喬。
她微微瞇起眼,適應了一下門口的光線,視線落在王大嬸身上,聲音清淡,聽不出什么情緒:“王大嬸,有事?”
王大嬸被她看得一愣,心里嘀咕了一句,這溫家小子,平日里看著就冷冷清清的,怎么中了舉,這氣勢反倒更瘆人了?但她臉上依舊掛著笑,指了指石階上的碗:“沒、沒事!就是來給你道喜的!你瞧,剛出鍋的餅,還熱乎著呢。你一個人住,平日里也沒人照顧,可別只顧著讀書,把身子熬壞了。”
溫喬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那個陶碗上,停頓了一下。
“多謝。”她說著,彎腰將碗端了起來,動作不快,卻很穩。她揭開蓋布看了一眼,是幾個金黃的油餅,蔥花的香味撲鼻而來。“有心了。”
“哎,不客氣不客氣!以后都是要當大官的人了,我們這些鄉里鄉親的,可都指望著你呢!”王大嬸搓著手,眼睛不住地往屋里瞟,似乎想看看這新科舉人的屋子有什么不同,“聽說縣太爺都派人送了賀禮來?哎喲,那可真是天大的體面!”
溫喬沒接她的話,只是端著碗,靜靜地站在那里。她不說話,王大嬸一個人也說不下去,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天晚了,嬸子家里的豬還沒喂呢。”王大嬸干笑兩聲,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那……那解元公你先忙,我、我就先回去了。餅要趁熱吃啊。”
“嗯。”溫喬應了一聲,算是送客。
王大嬸討了個沒趣,轉身快步走了,嘴里還小聲嘀咕著:“什么人嘛,中了舉就瞧不起人了……”聲音很小,但溫喬聽得一清二楚。她沒什么反應,只是低頭看了看碗里的餅,然后轉身回了屋,輕輕關上了門。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桌上筆墨紙硯齊全,還放著幾份賀禮的禮單,最上面那張,便是縣令差人送來的,文縐縐地寫著“賀溫諱喬賢契鄉試奪魁”,禮品是紋銀二十兩,綢緞兩匹。
溫喬將手里的陶碗放在桌上,卻沒有動那幾個餅。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支毛筆。筆桿在她白皙修長的指間靈活地轉動著,像一只翩躚的蝶。她并沒有蘸墨,只是無意識地把玩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眼神有些飄忽。
*縣令……當官……*
她來這個世界,本就是一時興起。大婚之日莫名穿越,醒來便成了這個世界一個同名同姓的孤女。見此地還算太平,便隨遇而安,女扮男裝抄書賺錢,又順手考了個科舉。
對她而言,這一切都像是一場漫長而無趣的游戲。
只是這游戲,接下來該怎么玩才有意思?
她正想著,院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沉穩有力,不止一人。緊接著,一個略顯尖細的嗓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十足的客氣:
“請問,此處可是新科解元溫老爺府上?”
溫喬放下筆,眉梢微挑。
她站起身,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山羊胡,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綢布直裰,眼神精明,正是縣衙的李師爺。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的衙役,手里捧著兩個禮盒。
李師爺見到開門的溫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這……就是那位案首?竟如此年輕……瞧這身板,怕是風大些都能吹跑了。*
他迅速斂去神色,拱手作揖,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容:“溫解元,失敬失敬。在下縣衙主簿李茂,奉縣尊大人之命,特來恭賀解元公金榜題名。”
溫喬的目光在李師爺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側開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她的動作不大,僅僅是往后退了半步,卻足以表明“請進”的意圖。
“李師爺客氣了。”她的聲音依舊是清清淡淡的,像是秋日溪水流過石子,聽不出波瀾,“請進來說話吧。”
“哎,叨擾了,叨擾了。”李師爺臉上立刻堆起更熱絡的笑,微微躬著身子,側身邁進了門檻。他身后的年輕衙役捧著禮盒,也低著頭跟了進來。
李師爺的視線在屋內極快地掃了一圈。
*家徒四壁。*
這是他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凈,但陳設實在是過于簡陋。一張看不出木料原色的舊書桌,桌角被磨得光滑發亮。桌上除了文房四寶,就是幾摞書,書頁泛黃,顯然是被翻閱了無數遍。墻邊一個半舊的書架,上面也塞滿了書。除此之外,便是一張板床和一張缺了角的方凳。
整個屋子,最值錢的東西,恐怕就是桌上那幾份賀禮的禮單了。
李師爺的目光最終落回溫喬身上。眼前的“少年”身形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袖口處甚至能看到細密的針腳,想來是自己縫補過。一張臉倒是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像是常年營養跟不上,被書本掏空了身子。
*果然是寒門出身……能從這般境地殺出來,考中解元,此子的毅力與才學,當真不可小覷。*
李師爺心里瞬間有了計較,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摯了幾分:“溫解元不必多禮。縣尊大人聽聞解元公高中,心中實在是歡喜得緊吶!直夸我朝又得一棟梁之才。這不,特意命我備了些薄禮,給解元公賀喜,也是為解元公接下來的會試,添些許盤纏。”
說著,他朝身后的衙役使了個眼色。
衙役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將手中兩個禮盒高高舉起,恭敬地遞到溫喬面前。
溫喬的視線從禮盒上掃過,并沒有立刻去接。她走到桌邊,將方才王大嬸送來的那碗蔥油餅往里推了推,給禮盒騰出地方,這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有勞縣尊大人掛念,溫喬愧領了。還請師爺代為轉達謝意。”
她的態度很平靜,沒有尋常學子見到官府贈禮時的那種激動和惶恐,也沒有故作清高的推辭。就好像這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份鎮定,讓李師爺又高看了她一眼。
*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氣度,不卑不亢,是個能成大事的料。*
他笑著示意衙役將禮盒放在桌上:“解元公太客氣了。區區薄禮,不成敬意。縣尊大人說了,咱們青溪縣能出一位解元公,這是全縣的榮耀。日后解元公若是有什么難處,只管派人去縣衙知會一聲,縣尊大人定會盡力相助。”
這番話說得極為漂亮,既表達了拉攏之意,又留足了余地。
溫喬只是微微頷首,倒了杯涼白開,推到李師爺面前的桌上:“屋里簡陋,只有白水,還望師爺不要嫌棄。”
“解元公言重了。”李師爺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再多留反而顯得刻意。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笑道:“賀禮既已送到,我等便不久留,免得耽誤了解元公溫書。縣尊大人還有一句話,命我一定帶到。”
溫喬抬眼看他。
李師爺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期待:“縣尊大人說了,想于三日后,在縣衙略備薄酒,為解元公慶賀。屆時縣里的幾位鄉紳也會作陪。還望解元公屆時能夠賞光啊。”
這才是真正的重頭戲。送禮只是第一步,宴請,則是將這份關系擺到臺面上,正式將溫喬納入本縣的官紳圈子。
溫喬沉默了片刻。她不喜歡這種應酬,骨子里的隨性讓她對一切形式主義的束縛都感到厭煩。但她也明白,在這個世界,有些規則不得不遵守。她如今的身份是新科舉人,未來的路,無論她想怎么走,都繞不開這些人。
“既是縣尊大人相邀,”她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溫喬自當遵從。”
得到肯定的答復,李師爺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撫著自己的山羊胡,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三日后,我們便在縣衙恭候解元公大駕了。”
說完,他便拱手作別,帶著衙役轉身離去。
溫喬將他們送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這才轉身關上了院門。
夕陽的余暉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夜色像一張無聲的大網,將整個村莊籠罩起來。院子里的老梧桐樹在晚風中投下幢幢黑影,像沉默的巨人。
她回到屋里,看著桌上的兩個禮盒,和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蔥油餅。她走過去,拿起一個餅,咬了一口。餅身已經變得有些硬,蔥油的香味也淡了許多,嚼在嘴里,沒什么滋味。
她隨意地吃了幾口,便將剩下的餅放回了碗里。然后,她打開了其中一個禮盒。里面是兩匹嶄新的湖藍色綢緞,料子光滑,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另一個盒子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兩紋銀。
對于這個世界的“溫喬”來說,這筆錢財和這兩匹綢緞,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對她而言,這些東西,和那碗涼了的餅,似乎并沒有本質的區別。
她蓋上盒蓋,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晚風帶著寒意涌了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幾顆疏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當官……宴請……*
她忽然覺得有些無趣。這種按部就班、充滿了人情試探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她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身體里那股沉寂已久、沛然莫御的力量。
*要不……還是把惹我的人都打一頓好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算了,那樣更無聊。*
她靠在窗框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眼神有些放空。
而另一邊,坐上馬車返回縣城的李師爺,正閉著眼睛,在腦海里復盤著今天與溫喬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此子,當真不凡。*
李師爺在心里默默下了結論。
*身處陋室而神色自若,面對重禮而波瀾不驚。言語簡潔,卻滴水不漏。通身的氣派,不像個寒門學子,倒像……倒像是個見慣了風浪的世家子弟,暫時落魄了而已。*
*對,就是這種感覺。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疏離和淡漠,不是裝的。尋常人家的孩子,哪怕再有天賦,驟然高中,面對縣尊大人的示好,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情緒外露。可他沒有,一點都沒有。*
*縣尊大人這步棋,怕是走對了。此人若無意外,將來必定青云直上。如今在他微末之時結下善緣,日后定有大用。*
李師爺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決定,回去之后,要將自己對溫喬的評價,原原本本地向縣令大人匯報。
*只是……*
他又想起了溫喬那過分纖細的身形和蒼白的臉色。
*還是得提醒縣尊大人,這位解元公的身子骨,瞧著著實單薄了些。可千萬別是那種天妒英才、身子骨跟不上才學的……那可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