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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紅杏-謫仙觀

1

我姓常,名紅杏。

許多人聽到紅杏這兩個字總能想到“一枝紅杏出墻來”,且只能想到這一句。極少人能想到另一句:“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作塵。”我喜歡王安石的這一句。

原本我只是一個下賤的人,在蘇州青樓給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奏樂唱歌,公子哥高興了往你腳下拋一塊碎銀的時候通常是要躬身撿起來擠出一個諂媚的笑臉。

我記得那一年我剛滿十七歲,春分時節的蘇州城,柳絲輕拂如煙,青樓后院的梨樹綻開滿枝雪白,細雨過后花瓣飄落在褪色的窗欞邊,宛如一幅水墨未干的畫卷。檐角風鈴輕響著,混著絲竹聲與脂粉香。

就這一天,我闖了個大禍。

琴樓這天來了一個姓齊的老主顧,一個老紈绔也是一個老色鬼,他的打賞十分闊綽,按照姐妹們的說法,只要你接近他答謝賞錢他就一定會做一些猥瑣齷齪的事情,比如用折扇撩裙子……而那天他聽我奏完一曲,舉起一錠銀子假裝沒有扔準,銀子從茶盤滾到腳邊,他笑吟吟地盯著我看,我起身走過去沒有彎腰而是垂手從袖中掉出來一片金葉子,我還是沒有彎腰。姓齊的老爺見我沒有察覺忙說是自己掉的,說著彎腰附身去撿。齊老爺沒有能夠撿起我故意掉在地上的金葉子,因為我一腳踩在了他的手上!

我這輩子忘不掉那天齊老爺抬頭看著我的那一刻,我把他的手踩在我腳下,我蔑笑著俯視著他的卑賤。他越是使勁想把手抽出來我就越是在腳底用力。僵持了一陣,他用另一只手來捉我的腳想以此解圍,而我不曾多想就抬起腳沖著他的正臉狠狠踢了下去。

我不記得那天琴樓究竟多高,只記得齊老爺從樓梯滾下去的聲音久久在我耳邊回蕩,那是真正人間少有天籟般戰鼓鼓聲,能夠使我血液沸騰。至于齊老爺,估計至少躺兩個月才能下床撿金葉子。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闖了大禍的我卻終于有機會見到了傳說中的風筱鈺,風閣主。

而今天的我,常紅杏。成為了名滿樓,凝霜閣,百花庭的庭主。

蘇州往西不足百里有一片莊園,這莊園最西邊臨近太湖,湖邊有一個名叫“謫仙”的道觀,這一年正逢梨花盛開的時候,我收到了風閣主的書信,信中內容簡短,只是告訴我名滿樓已經買下了這一大片地方,而要我在春分的這一天到謫仙觀接管。

一個姓師法號觀心的女尼是這道觀的觀主,她引我穿行在青石板路上,細雨時隱時現,她合十雙手沒有說任何話,我緩緩跟在身后,侍女娟兒撐著一把紙傘跟在我的背后,這石板一級級蜿蜒向上,穿過幽靜的竹林,再高一些就不再是竹林,而是一片片整齊盛放著白花的梨樹。

花叢中我看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事物。

“這山上的野雞竟然不怕人?”

“庭主,您看到的這些不是野雞,是孔雀……”

聽到觀心的回答我大聲笑出來,回頭道,“娟兒,你說這是孔雀是野雞?”

娟兒說,“庭主必不會看錯,是野雞。”

我笑得更歡了。

就這時候石板路豁然開朗迎來更寬的階梯,謫仙觀依然映入眼簾,興許是昨夜里刮了大風,腳下隨處是落葉花瓣,一群女尼埋頭打掃院房,我隨口向觀主問,觀中有幾人?

觀主回答,二十來人。

我又問,我看觀主年不過三十,掃地的女尼更有妙齡,正是思春的年紀,師觀主怕是不好管教了。

說到此處她停了半步,回頭正要說點什么,我忽然抬手指向不遠處高樓,“風閣主身邊的那個姑娘我沒見過,觀主可知道那是誰?”

“庭主好眼力,那位姑娘住到謫仙觀已有五六日,姓甚名誰什么來頭屬下不知。”

一陣琴聲。

謫仙觀正東面就是一幢琴樓,琴樓東西南方四個方向立著四根石柱,金銀花和一些說不上名字的綠藤將這石柱纏繞得緊致而有序,四周木欄桿打掃得一塵不染,順著樓梯登上琴樓,然后我就見到了闊別兩年的風筱鈺。

先前撫琴的女子見我們三人上樓起身垂手退到一旁,而風閣主也沒有特地向我介紹她,只是我特地多留意了兩眼。這位姑娘身穿翠綠色衣裳看上去似乎有些虛弱,但她五官很是精致。

風閣主令觀主沏茶,我讓娟兒向閣主獻上禮盒,禮盒裝的是一只陶罐,陶罐里是我花了大價錢買來的一只蛐蛐。而后又寒暄了兩句,她就立刻向我交待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先前在信中提到的,謫仙觀后山的山頂有一條山溪流入望虞河,以這條溪流為界線的東西各十里的莊園田地從今日起全都劃入百花庭產業,由我全權接管。

第二件事,這個月的二十八之前有三位客人要到蘇州,由我安排她們在謫仙觀的廂房里住下。

我默數著這個月二十八不過七天,不禁問道,“閣主,您說的三位客人究竟是什么人?”

風筱鈺說,“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這三個人你至少見過其中的兩個。”

她沒有往下再說,我也不好繼續追問,此時雨已經完全停了,風筱鈺緩緩起身指向西邊天際隨口問觀心,“如果天氣晴朗,這邊是能夠看到太湖么?”

觀心回答,“興許是能看得見的,眼力足夠好的話。”

也不知是怎么她就來了興致,她說這謫仙觀上有個故事還挺有意思,然后叫觀心講給我們聽,我自顧地喝茶心里還在猜想這些天究竟要來什么客人,觀心就開始講她的鬼故事。

原本謫仙觀這一帶是一片荒山,傳聞有一些短尾巴長獠牙的妖怪已經在這荒山中活了幾百年之久,專挑夜里誤入山間的外地人施以突襲。

這一日,一個窮秀才到山上來尋他的妹妹,找了兩日未見,卻不慎踩到了獵戶安置在山里的捕獸夾。到黃昏時候,一個膚白貌美的少婦剛好路過遇見了秀才,這才搭救了他,將他背到山間的小木屋里修養。第一個晚上秀才十分驚恐,因為他看見屋子里掛滿了皮毛,其中有一些似乎就是人皮,于是當夜他就趁著月色忍住腳傷摸出房門出逃,跑了不下四五里地終于身疲力竭倒下了。轉醒之后來到第二日的黃昏,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木屋里。這次少婦向他解釋,她本是這山里的獵戶,前些日子連降暴雨她的丈夫外出狩獵三天未歸,因此她才上山去找,沒有找見丈夫卻碰巧救下了秀才,請秀才不要多疑安心養傷。

秀才壯起膽子問她墻上掛著的皮毛,少婦將墻上皮毛取下來給秀才看,原來只是一些普通的野兔狼獾的皮毛,并不是所謂人皮。

秀才這才安心在獵戶家里養傷,十多天里婦人對他悉心照料,秀才徹底打消了疑慮,過了十多天他終于可以下床走動,正要告辭卻看見婦人在屋后草堆旁痛哭流涕。秀才問其緣由,原來是她丈夫的尸體在山溪下游河邊被人找到,讓她去山下認領,多半是前些日里暴雨引發山洪,將她丈夫淹死了,尸體又被沖到河邊。秀才聞言也不急著回家,于是陪著婦人去河邊認領尸體。看到尸體婦人卻搖頭說不是,官差問起她丈夫模樣,婦人一一形容,官差說他們昨日見過婦人所形容的人。河對岸再往東四五里地的一片桃樹林邊,一個人在河邊垂釣,這人面貌卻與婦人所形容的相差無幾。

而后秀才跟著婦人順流一直向東行了四五里地,似乎遠遠看到對岸的桃樹林卻一時間找不到船渡河。直到黃昏時分,秀才不知道從哪里借來一搜小船,兩人過河又在岸邊找了一陣,沒有尋見釣魚的人。婦人上岸去找,秀才則說他留在船上看守。

婦人在桃林里找了一個多時辰沒見到人卻又迷了路,她心里越發焦急只好隨意選了跳小路往來的方向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見到一個涼亭,涼亭上兩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在下棋,她上去問路,老者卻不與她搭話,只顧著下棋。婦人等了一些時候又餓又渴于是摘了顆桃吃了,老者這才注意到她,問她是從哪里來的,婦人如實相告。老者說沒有見過她丈夫,又給她指了條路,婦人這才順路走出桃林。

從她最開始上岸到她走出桃林不知過來多久,可她回到河岸邊的時候天色卻依然是黃昏時候,婦人心中驚疑不定又找不見秀才,只看到河岸邊一個放牛小娃,于是上前問他有沒有見到一個秀才乘著一條小船在這里等人?

放牛娃說,我一早就在這里放牛,可沒見過這里有什么船。只是聽說過,一百多年前有個人在這里拴了一條船一直沒有劃走,那船慢慢爛掉了,所以這個地方就給取名叫做爛船灣……

觀心講完她的故事,可是風閣主卻問了一句,“這故事是不是沒講完?”

觀心驚疑道,“我知道的故事就是到這里就結束了。”

閣主轉向我,說,“紅杏,你來把這個故事講完吧。”

我神秘地一笑,說,“這故事的結尾實在有些駭人聽聞,還是讓其在這個地方結束,不講為好。”

“那好吧,”風筱鈺擺了擺手,一眾下人都從琴樓上下去了,只留下我和閣主,還有先前那位綠衣裳的姑娘。

風筱鈺向我介紹了她,她叫做曹霜,然后又讓曹霜介紹她的一面琴,那是一面看上去很普通的琴,只是有些年月了,據曹霜所說這面琴是她娘的遺物,名叫“缼月”。

風筱鈺終于說到重點上,“這面琴的上一任主人是嚴凝霜。”

“嚴凝霜是誰?”

“你不妨猜猜,我們這天下第一閣為什么是叫‘凝霜閣’,而不是其他的。”

我恍然大悟,原來嚴凝霜就是風筱鈺的師妹,名滿樓樓主的入室弟子,而凝霜閣就是以她命名的。

風筱鈺補充道,“另外的幾個名字你興許聽過,‘江南之春’也是她,‘霜冷鋒’也是她,二十年前師妹她受奸人所害,時至今日兇手仍活在這個世上,這件事對于凝霜閣乃至整個名滿樓都是莫大恥辱——現在這面琴在江湖上現身了,說不定在逃的兇手也緊接著將要現身……”

“是叫初云么?”我問道。

聽到“初云”這兩個字風閣主的眼里閃過一絲幽怨,她接著說,“是的,從今日起到這個月月底曹霜會在謫仙觀里住下,這段時間里你要負責保護好她和她的琴,容不得半點閃失。”

我向閣主雙膝跪下,道,“承蒙閣主信任,曹霜妹妹和她的琴絕不會有半點閃失。”

“好!”說罷她一轉身,身影已經消失在琴樓,從琴樓向下望過去,順著她遠去的路徑一片白茫茫的花海如風卷殘云。

曹霜忍不住贊道,“好俊的身法。”

“那是自然,她可是風閣主。”

是的,風筱鈺,樓主的大弟子。

2

昨天風筱鈺向我提起了上一任閣主的事情,再結合前面的一些信息,我已經大概猜到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將要發生什么事情。

霜冷鋒死后的二十年以來凝霜閣沒有誕生出新一任的閣主,一直都是由風筱鈺暫代的,什么樣的“暫代”可以長達二十年?

我想我的機會恐怕是終于要來了。我的猜測向來十分準確,那么接下來要到謫仙觀的幾個人我也就大概猜到是哪幾個人了,龍蓮和雅梅這兩個人必然是有的,還有一個會是誰我一時間里無法確定。

“庭主是有什么心事嗎?”

觀心的話講我拉回現實當中,原本是她領著我走在路上向我介紹謫仙觀附近的莊園和山林,她應該是察覺到我心思全不在這里,這個時候我向她問道,“觀心,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不用每天守在這個謫仙觀里敲你的木魚,而是跟著我統領著一眾高手叱咤江湖,你所能看見的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將唾手可得,你會怎么選?”

“庭主,我……”

我抬出手掌,“好了,我已經有我想要的答案了。”

晚一些時候等我和觀心轉了一圈回到謫仙觀,娟兒已經按照我的名冊在百花庭召集了十六個高手,這十六個人是我慎重挑選的,我將他們分成四隊,每一隊再任命一個隊長值守一天當中的六個時辰,再將值守的時間錯開以保證即使在輪崗的間隙里也至少有四個人在值守,這樣曹霜和她的破琴在我眼皮底下絕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再晚一些時候我又去拜訪了曹霜,她正在琴樓上看風景,見我上樓恭敬地笑著叫我“庭主”。

我對她說,“妹妹不必客氣,我姓常,名紅杏。你叫我紅杏就好了。”

“不敢,我叫你常姐姐好了。”

我打趣道,“姐姐長姐姐短,姐姐不在沒人管。”

曹霜捂嘴笑著——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大美人。

我又接著說,“姐姐前姐姐后,姐姐說話真是逗……”

曹霜笑得更厲害了,她說,“常姐姐的順口溜講得真好。”

“妹妹你過一些時候就知道了,我們名滿樓當中有的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才,我們的樓主更是‘武界三尊’之一,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有相當的造詣。”

“那常姐姐的詩詞歌賦也很不俗了。”

我苦笑道,“詩詞歌賦我是一竅不通,琴棋書畫呢,我也只會其中一樣。”

“哪一樣?”

“琴。”

曹霜聽聞急忙起身,我也不推辭,坐到缼月跟前,伸手按到弦上,發覺這面琴的弦崩得很緊。

然后我奏了一曲,曹霜聽罷不迭鼓掌,我說起昨天遠遠地聽見她奏琴,只是離得遠了沒聽仔細,今天正好見識一下。

曹霜卻說,常姐姐珠玉在前,妹妹不敢獻丑了。

又過一會兒,娟兒端上來一些糕點,沏了一壺茶,我陪她吃了一陣茶點,她問起我昨天觀心講的那個故事有什么玄機。

我故弄玄虛地說,其實也算不得什么玄機,妹妹要是肯講講你的故事我就講完昨天觀心講的那個故事。

于是曹霜就講起了她和缼月琴的故事。大概就是她從小在昆侖山一帶的某個雪山底下長大和她父親相依為命,去年她父親帶她到中原為了替她娘復仇,然后復仇成功但是自己也沒了,留下一個遺言讓她到蘇州來報答某個恩人,再然后……

我看到她講到后面聲音有些不對,應該是回憶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然后我順水推舟地岔開話題,講起了昨天的故事。

我說,“昨天的故事重點全在故事開頭的第一句話,你還記得第一句是什么嗎?”

曹霜說,“原本謫仙觀這一帶有一片荒山,有一些短尾巴長獠牙的妖怪已經在這荒山中活了幾百年之久,專挑夜里誤入山間的外地人施以突襲。”

沒想到她居然記得這么清楚。

“是的,荒山里有一些短尾長獠牙的妖怪會吃人。故事里通篇沒有講誰是這個妖怪,那么故事里的誰正好對應上,弄清楚了這件事故事的原貌就呼之欲出了……”

曹霜思索了一陣,終于恍然大悟,道,“是秀才嗎?秀才其實是妖怪?”

“是的,”我笑著搖頭,“他化作人形找它的妹妹,但是被獵戶的捕獸夾所傷,然后被獵戶的妻子搭救回家……所以當天夜里秀才看見它妹妹的皮毛被掛在墻上才被嚇得魂不附體。”

“那……那故事的結尾是……”

我淡笑著,“結尾就是,妖怪養好了傷恢復了法力,殺死了獵戶給它妹妹報了仇,還霸占了獵戶的妻子。”

曹霜聽到這個結尾,怔了好一陣沒有說出話來。

3

兩天后的一個大晴天,我和曹霜喝茶看著西邊天際的一大片祥云,之所以說那是“祥云”,那是因為分明可見云朵間間隙里穿透的束狀光芒,看上去就是那樣神圣又威嚴又如仙境那樣夢幻遙遠。

我問曹霜,雪山上的云和江南的云有什么不一樣?

她說,倒也沒有什么不一樣。

過一會她又補充,雪山下的云會顯得更近一些。

娟兒就是這個時候上樓告訴我第一個客人已經到了,走下琴樓告辭了曹霜,然后我就見到了雅梅。

在凝霜閣的眾多庭主當中她是最神秘的一個,她平時臉上都戴著一副面具,是京劇中的某種臉譜。我不懂京劇所以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戴面具,有一種說法是她因為擅長易容術所以年輕時候被毀過容——但這個說法我是不認同的,如果是因為經常使用易容術導致毀容那她就怎么也說不上擅長。當中我有注意過一個細節,就是每當風筱鈺在場的時候她所帶的面具只遮住半邊臉,其他時候都是戴著完整的臉譜面具。從她說話的聲音和半張臉來判斷她的年紀應該要比我大十多歲,所以我平時都是叫她雅梅姐姐。

但是這位姐姐不太與人親近,說話也滴水不漏,她只帶了兩名隨從,我接風親自引她走到西邊廂房住處,一路上閑聊也都是講些不痛不癢客套的廢話。

這天夜里我讓觀心陪我在書房里下棋,燭火跳得厲害,我立刻察覺到娟兒有什么不對勁,因為平常她伺候人是無微不至的,剪燭這種事情從來就輪不到我來交待。

“娟兒!”

她推門進來,一陣風跟著她灌進書房,燭火跳得更厲害,而娟兒突然就跪倒在棋案前,那臉上的神色卻大不同往日。

她手上托著一塊蜀錦的手帕,就那樣跪著一語不發。

“這是什么?”

娟兒竟然沒有回答我的問話,這個丫頭今晚很是反常。

我拿起手帕,看到手帕上題的詩,

七夕逢秋杏兒黃,芙蓉苑,小池塘。

一曲終散,孤枕念堂堂。

余音未散軒樓上,彼時短,此情長。

金風玉露,難登鵲橋上。

我心尤比今宵月,云遮斷,照如常。

“芙蓉苑,小池塘?什么意思?”

芙蓉苑是在我的百花庭治下,苑主叫薛三娘,芙蓉苑下是不是有一個池塘我是記不清了,大致是有的。

剛想到薛三娘,薛三娘就到了,她先向我躬身行禮,然后伸手去扶娟兒起身,娟兒卻怎么也不起來,她只是跪著,低聲啜泣嬌軀微微發顫。

到這個時候,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已經猜到了大概。

我問她,來的多久了?

薛三娘說,兩個時辰。

那就是說天黑的時候就到了,怎么現在才來見我?

她說,今晚求見并不是什么大事,因此不敢打擾庭主下棋。

那這件不大的事情,說來聽聽吧。

薛三娘講起了整件事情的原委,娟兒有一個小一歲的同鄉名叫婉兒,兩人原本同時被賣到凝霜閣,這婉兒能歌善舞又長的水靈因此后來被送到了芙蓉苑,就成為了頭牌的藝伎。在上個月有一個叫魏明月的公子哥給婉兒姑娘贖了身,魏家在蘇州城里有權有勢,按理說婉兒到了魏家府上做個小妾也會是衣食不憂,可就在昨天,婉兒姑娘的尸體被人發現在城外樹林里。

我問道,“人是怎么死的?”

薛三娘說,“是在一棵梧桐樹上吊死的。”

“是自己上吊死的,還是被人謀殺的?”

“是……是自己上吊死的。”

“尸體現在何處?”

“在芙蓉苑,暫未下葬。”

我奇怪的是一個小丫頭自尋短見,這種事情為什么竟然要報到我這里來。

“既然已經給她贖了身,怎么不通知魏家公子讓他把尸體領回去。”

薛三娘搖頭。

我忍不住大笑,觀心和薛三娘一臉驚駭地看著我,她們不知道我為什么笑。

我舉起手中的手絹,問她,“我沒有猜錯,這手帕就是婉兒的遺物,上面的詩就是魏明月寫給她的情詩了。”

薛三娘點頭。

“我心尤比今宵月,云遮斷,照如常……寫得好呀,寫得真好!現在心上人都死了,給人家體面下葬竟然都做不到。”

說到這里娟兒終于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我,卻用卑微的語氣對我說,“庭主,婉兒妹妹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我……她……”

我伸手,她就不再說下去。

“三娘,我問最后一個問題,好端端的這丫頭為什么要自尋短見?”

薛三娘說這個問題有專人回答,她說完走出書房,不多時又領著一個狼狽模樣的公子哥走進來,這公子哥從進門起就不敢正眼看我,左臉從臉頰到眼角腫了一大塊,看起來是吃過些苦頭。

“他就是魏明月?”好吧,剛才不是最后一個問題。

“庭主問你話呢!”薛三娘一腳踢在他后膝,他吃痛跪在地上,連忙磕頭,邊磕頭邊說,“小的姓秦,魏兄……魏明月他是……是我認識的喝酒,經常一個酒肉朋友一起喝酒的……”

這個小哥哥平時沒見過世面,已經嚇得語無倫次了。

薛三娘一把揪住他頭發,厲聲道,“現在我家庭主有話問你,問你話你不老實回答,就是給你自己添幾道新傷,聽得懂人話嗎?”

我立刻阻止了薛三娘,親自走過去把他扶起來,摸著他受傷的臉頰,柔聲道,“小哥哥今年還不到二十歲吧,生得還挺俊俏。只可惜我身邊這些下人出手沒個輕重的,說話也不好好說,秦少爺看我面子上不要怪罪才好……”

他忙說,“不敢,不敢……”

我又轉向薛三娘,說,“今天時候不早該休息了,你和娟兒帶秦公子去沐浴更衣,務必給他找兩套合身的好衣裳,忙完送公子到我房間來。哦對了,公子喜歡喝酒,順便準備兩壇上號的杏花酒。”

說完,我看著一臉駭然的眾人,走出了書房。

4

這位姓秦的小哥哥陪我喝了不少酒又陪我睡了一夜。

我也從他的口中了解了關于婉兒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事情大致是這樣的,前天夜里姓秦的公子到姓魏的公子家里去做客,喝了不少,大概是醉了。魏公子讓婉兒唱歌跳舞來助興,婉兒不愿意但還是委屈地唱了一曲,再教她跳舞,她就怎么也不肯了。魏公子趁著酒勁拉扯著婉兒非讓她跳不可,然后將她衣服也撕破了。緊接著就發生了離奇的事情,在魏公子的授意和幫助之下,秦公子奸污了婉兒。婉兒不堪受辱當晚就出逃吊死在城外的樹林里。

到昨天,兩位公子酒也醒了,也想起前一天做的禽獸不如的事情,然后出城找到了婉兒——的尸體。魏公子見人已經死了,也不多說什么轉頭就回了家,秦公子卻沒有第一時間走人,還想辦法把人從樹上弄了下來。

最后這件事情秦公子還是有點良心的。

但是不多。

這天早上我醒來起床的時候秦公子還睡得很沉,似乎還沒有醒酒。

我推開房門,眼前這一幕真是壯觀,好大的陣仗!

十來個姑娘跪在我房前院子里,看她們頭發上還沾著露珠,也不知道跪了多久了,真是勤奮。領頭跪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娟兒。

“薛三娘在哪里?”

她聽見我的召喚急匆匆走過來。

“這些姑娘是你芙蓉苑下的?”

“回庭主話,是的,她們都是婉兒生前的好姐妹,來這里是要求庭主替婉兒主持公道。”

“什么公道,婉兒已經給人贖了身,可以說于百花庭于芙蓉苑毫無干系。”

薛三娘附和道,“庭主言之有理,這幾個丫頭脾氣可真犟,我都勸不動。”

我冷笑道,“好,現在時候還早,我再睡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以后等我醒來推開門還看到這些人跪在這里,薛三娘,你就提頭來見我!”

這幾句話把薛三娘嚇得不輕。

而當我再推開房門的時候只剩下娟兒一個人仍跪在那里,我過去對她說,“來,你跟我走。”

謫仙觀的后山有一大片竹林,觀心引路帶我們穿過竹林,又是一片樹林,這樹林里碰巧就有梧桐樹,我指著最高的那一棵,說,“你的婉兒妹妹既然喜歡梧桐,我在這個風水寶地找了一棵最雄偉的梧桐樹,你去把她接過來,就葬在這棵樹下。”

“庭主,我……”娟兒似乎有一點點開竅了。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娟兒說,“主子到百花庭以來都是奴婢在伺候,到今年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

“跟了我五年了,卻一點都不了解我的脾性啊。”

她聽完這句話,眼淚一下子浸濕了整個眼眶。

我遞給她一封信,對她說,“接人之前你先把這封信送到魏明月的手里,不要多說一句話,今天天黑之前,這位魏公子就會乖乖地自投羅網。”

……

又過了兩天,謫仙觀迎來了兩位新的客人,其中一人是叫龍蓮,和她一同來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叫做芒蘭。

龍蓮我是認識的,在凝霜閣的一眾庭主當中,她的才干算是佼佼者,真正的琴棋書畫。

芒蘭則是新晉的庭主,看上去性格很是活潑,談吐間不像是有什么城府。看上去是這樣,但是像她這樣年紀輕輕就能在名滿樓登上庭主的位置,一定有她過人的地方,不容小覷。

那么時至今日,風筱鈺安排入住到謫仙觀的四個庭主已經全都到齊,這四個人分別是我、龍蓮、雅梅、芒蘭。

如果我沒有猜錯,很快就會在我們四個人當中選出新一任的閣主,凝霜閣閣主!

如果我能夠把握住這次機會,那么不久的將來我就和風煙閣的風筱鈺平起平坐!真是難以想象,像做夢一樣……

這些天我仔細觀察了她們三人的動向,雅梅在自己房間極少出門露面,芒蘭和龍蓮兩人則恰恰相反,兩人每天結伴在周遭游山玩水,又是騎馬又是劃船。

直到這一天傍晚,芒蘭綁了一個人送到我跟前,她說她在返回謫仙觀的途中碰巧遇見山下有一伙賊人鬼鬼祟祟,所以她上前盤問,跟這群人打了一架,把這伙人頭目綁上山來給我審問。

一個畫面跳入我的腦海,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上去盤問一伙賊人,忍不住想笑。

所謂頭目是一個獨眼的刀客,他說江湖人都叫他獨眼虎,本名叫劉赫。

劉赫臉上一道顯赫的刀疤,從右臉的臉頰經過右眼直到額頭。

我給他松了綁,又向他報了姓名,問他,“獨眼虎大俠,你可知道現在這謫仙觀已經是我們名滿樓百花庭下的產業了?”

劉赫表情一怔,說他不知,又道,“我們是受魏家老爺所托,聽說魏家公子被人關押在這里,特地上門接公子回家。”

“誒……怎么能說關押,魏公子和秦公子是我們百花庭的貴客,他們想來隨時能來想走也是隨時可以走的。”

劉赫一臉茫然,“是這樣的事?”

“正是,”我笑著給他倒酒,“魏公子有一個小妾名叫婉兒,前些日子過世了,魏公子找了塊風水寶地安葬他的愛妾,就在謫仙觀的后山上。”

“何時下葬?”

“已經下葬了,按照公子的要求我們特地請了幾位德高望重的道長來觀上做法事。”

“何時做法事?”

“隨時,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劉赫終于發現門道,直接問,“缺什么東風西風的,開個價好了,魏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是嗎。”我讓娟兒給出一份清單,劉赫接過清單看了一會,臉色逐漸陰沉。

“三百五十五兩!黃金!居然還有零有整!”

我笑著,“剛才不是說,魏家最不缺的就是錢嗎?”

劉赫罵道,“他娘的什么東西!你就直說要錢贖人就是了,繞什么彎。這個數目不是不能商量,但我要先見到魏公子活人。”

我搖頭,“魏公子現在傷心欲絕,不肯見人。”

劉赫見我不好對付,又強壓著怒火,說,“常庭主,你我都是走江湖的,這江湖上多個朋友總強過多個敵人,今天你要肯給我劉某一個面子,往后總有能用得到劉某的地方。”

“說得好,不過劉大俠你是不是該證明一件事……”

“什么事?”

“足下能不能夠得上同我做朋友。”我一擺手,娟兒走上前面對著劉赫,“這是我的貼身丫鬟,你要是能夠在她手上接得下三招,我就認你這個朋友,我的朋友要送我的客人下山去,那也好說得很。”

“此話當真?”

他起身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娟兒,剛要拔刀過招卻看見娟兒揮動衣袖,只看她袖口閃過一線寒芒,刀客的刀還未出鞘已經斷在地上。

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這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獨眼刀客下山以后觀心找到我,她告訴我秦魏兩位公子被娟兒關在馬廄,已經兩天沒有給吃的了。

我說,馬廄里邊不是有草料么?

觀心驚愕住,她說,庭主已經料定了魏家不肯交贖金贖人了?

我說,不,恰恰相反,我料定了他們一定會交贖金,因為贖金的數目是我計算過,正好在魏家支付能力以內的。

觀心還要再問,我卻直接告訴她,我說,“但是這個數目也并不是他們短時間能夠湊得齊,變賣房產和地產總是需要一些時間的,等到他們把錢湊夠了恰好能夠贖回一具全尸,而又不至于發臭……”

觀心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她說,“庭主,得饒人處且饒人,為什么既要給婉兒姑娘報了仇,還索要贖金呢……”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轉而問起娟兒,“娟兒我問你,如果我不讓秦公子寫那封信,而是讓你到魏家把魏明月帶上山,你能不能做得到?”

娟兒說,“不容易做到。”

我再問她,“如果只是把他的人頭帶回來。”

“那倒不難。”

“既然是這樣,那你自己就能替你的妹妹報仇,為什么要在我房前跪一整晚求我來主持什么公道?”

娟兒急忙下跪,顫聲說,“沒有庭主的命令,奴婢不敢自作主張。”

我親自去看過了關押兩位公子哥的馬廄,那是一副蓬頭垢面一身污穢難以描述的慘狀,他們看到我來了一個勁哭嚎著磕頭求饒,我問身邊的人,“看到魏公子如此悲傷,哭得這樣情真意切,是不是應該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呢?”

娟兒咬牙切齒地看著兩人沒有說話。

然后我想了個好辦法,我說,“秦公子喜歡喝酒,魏公子喜歡作詩,那要不這樣——娟兒你去把婉兒用來上吊的白綾找過來,再給秦公子備兩壇好酒,秦公子喝一碗酒魏公子酒作一句詩,誰先停下來誰就算輸了,贏的那位公子我就放他一條生路……”

娟兒領命很快就準備來了我要的東西,觀心找來了筆墨,我卻說,“魏公子作詩用不到筆墨……”

魏明月驚詫地看著我,“庭主大人,不用筆墨我怎么作詩?”

我詭秘地沖他笑了笑,說,“魏公子是個聰明人,你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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