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把答案吹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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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風掠過第七年的窗沿
葉聽瀾是被風驚醒的。
七月的臺風季,窗戶沒關嚴,紗簾被卷得獵獵作響,像誰在窗外抖著一塊濕透的布。她坐起身時,額前的碎發還沾著汗,指尖摸到床單上的涼意——又做夢了。
夢里總有片模糊的戈壁,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紀云珩的聲音隔著很遠傳來,說胡楊的葉子在秋天會變成金紅色,像無數只小手在風里招搖。她想追上去問他那句話到底是什么,腳卻像灌了鉛,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被揚起的沙塵吞掉,最后只剩風聲在耳邊呼嘯,像誰在哭。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兩下,是編輯發來的催稿信息。葉聽瀾按滅屏幕,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關窗。臺風還沒正式登陸,只是前奏的風已經帶著咸腥氣,樓下的香樟樹葉被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像一群受驚的鳥。她轉身時踢到了墻角的紙箱。
那是上周從父母家搬來的,里面裝著大學畢業時沒來得及處理的舊物。前幾天忙著趕稿,一直堆在那里沒動。此刻被風掀起的窗簾掃過箱頂,露出半本壓在最上面的速寫本,天藍色的封皮已經褪成了淺灰,邊角卷得像被貓啃過。葉聽瀾蹲下身,指尖剛碰到封皮,就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這是紀云珩的本子。
七年前那個秋天,他把它塞進她懷里,說“等我回來再畫完”。那天的風也是這樣,卷著銀杏葉打在教學樓下的公告欄上,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背著半舊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去西北采風的畫板和顏料。
“去多久?”她當時捏著本子的邊角,指節泛白。“不好說,”他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會陷下去一個小坑,“可能等胡楊黃了就回來。”他沒說要去做什么,只說那邊有片未被開發的胡楊林,樹干長得像被風擰過的銅器,值得畫。她也沒問,那時的紀云珩總像一陣抓不住的風,今天在畫室里對著石膏像發呆,明天就能騎著單車去幾十公里外的古鎮寫生,她早該習慣的。
可那天他轉身時,忽然回頭喊她的名字。風把他的聲音吹得很散,她只聽清“等我”兩個字,還有一句被卷進風里的低語,像嘆息又像承諾,她沒能抓住。后來她無數次回想,要是當時追上去問清楚就好了。可人生哪有那么多“要是”。葉聽瀾深吸一口氣,把速寫本抽出來。紙頁已經發脆,翻開時發出細碎的響聲,像誰在耳邊輕輕磨牙。前面畫的都是校園里的景:春天抽芽的柳樹繞著圖書館的尖頂,夏天籃球場邊的梧桐投下斑駁的影,秋天鋪滿銀杏葉的石板路,還有冬天落在畫室窗臺上的雪。
畫里總藏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有時是坐在銀杏樹下看書的女生,有時是站在畫室門口等他的側影,都是她。紀云珩的筆觸很輕,用的是最淺的鉛筆,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只敢勾勒出大概的輪廓。翻到中間,畫風忽然變了。不再是細膩的校園景致,變成了粗糲的線條:起伏的沙丘,斷成幾截的枯木,還有在風中扭曲的胡楊。最后一頁停留在一幅未完成的畫,只畫了半棵胡楊樹,樹干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瀾”字,旁邊用紅鉛筆涂了個小小的太陽,被風吹得暈開了一點,像滴沒擦干的眼淚。
畫的右下角有行小字,是紀云珩慣常的潦草字跡:“風太大,把想說的話吹跑了一半。”葉聽瀾的指尖撫過那個“瀾”字,紙頁上留著淺淺的刻痕,是他當時用筆尖用力劃下去的。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暴雨夜,接到輔導員電話時,自己正在畫室里替他收拾散落的顏料。
“聽瀾,你別急,”輔導員的聲音在電流里發顫,“云珩他們那支采風隊遇到了沙暴,現在……聯系不上了。”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像無數只手在拍門。她手里的赭石顏料管被捏扁,棕色的膏體從指縫擠出來,糊住了速寫本上那個未完成的太陽,像一場突兀的葬禮。后來搜救隊找了三個月,只帶回了幾支折斷的畫筆,半盒凝固的顏料,還有這本被風沙磨得不成樣子的速寫本。他們說,那片胡楊林在沙暴里塌了,連帶著附近的臨時營地一起被埋了。
沒有遺體,沒有告別,甚至沒有一句明確的“結束”。就像紀云珩從來沒出現過,又或者,他只是被風吹到了更遠的地方。葉聽瀾合上本子,剛要放回紙箱,卻發現底下壓著個牛皮紙信封,邊角被雨水泡得發皺,上面沒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是紀云珩的筆跡,鋼筆寫的,被水洇得有些模糊。她愣了很久,才想起這是他走的那天,塞在速寫本里的。當時她只顧著心慌,竟沒發現。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張折疊的信紙。葉聽瀾捏著信紙的邊緣展開,墨跡在紙上暈成了淡藍的云,像七年前那個被風吹散的秋天。“聽瀾:“其實我不是去采風的。“前幾天在博物館看到一幅老畫,畫的是西北的胡楊林,旁邊寫著‘此處曾有守林人,護林三十載,無后’。我查了資料,現在那里真的需要人,不是去畫畫,是去種樹,去守著那些快被風沙吞掉的胡楊。“我怕你擔心,沒敢說。你總說我像風,其實我也想停下來,等胡楊活了,等沙丘綠了,就回來找你。
“那天想跟你說的是……”后面的字跡被水泡得徹底模糊了,只剩下幾個殘缺的筆畫,像被風撕碎的碎片,再也拼不完整。
葉聽瀾盯著那片模糊的墨跡,忽然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窗外的臺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登陸,風裹著雨砸在玻璃上,發出震耳的響,像誰在用力捶打回憶的門。她想起去年去西北出差,特意繞去了那片胡楊林。真的有守林人,是個皮膚黝黑的老人,說七年前確實有個學畫的年輕人來過,跟著他們一起種樹,沙暴來的那天,他為了搶救剛栽下的樹苗,跑進了最危險的區域,再也沒出來。
“他總說,等樹活了,要帶個姑娘來看,”老人遞給她一張照片,是用舊手機拍的,紀云珩站在剛栽下的小樹苗前,笑得露出牙齒,“說那姑娘喜歡銀杏,他要在胡楊林里也種一棵,讓她知道,風停的地方,也能長出好看的樹。”葉聽瀾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連同速寫本一起放回紙箱最底層,再壓上幾本厚厚的舊書。
風還在呼嘯,像是誰在一遍遍地重復著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可她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有些答案,注定要被風吹成碎片,散在時間里。就像紀云珩沒能種活的胡楊,就像她沒能等到的秋天,就像那場盛大而倉促的告別,早已在七年前的風里,塵埃落定。葉聽瀾站起身,走到窗邊。臺風正盛,遠處的路燈在風里搖晃,光線下的雨絲像無數條銀線,把天空和大地縫在了一起。她伸手推開一點窗,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濕冷的氣息,吹在臉上像誰的指尖輕輕劃過。
“我知道了。”她對著風輕聲說。
風沒有回答,只卷著雨,往更遠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