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劫之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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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元浕界
冰冷的露水凝在眉梢,順著鼻梁滑落,帶來一絲細微的涼意。
李熻夜猛地睜開雙眼。
視野初時模糊,旋即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所取代。
眼前這片無名山谷的每一片葉脈,每一粒沙石的棱角,甚至空氣中懸浮的、肉眼幾不可辨的塵埃,都纖毫畢現地烙印在感知里。
這不是視力的功勞,而是某種更深邃、更本質的“觸覺”,仿佛整個身軀都化作了無形的感知觸須,貪婪地攫取著周遭天地間那無處不在、洶涌澎湃的“氣”。
靈氣。
他所在的地方名為瀛海星,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無垠與浩瀚。
這片天地,靈氣充沛得如同呼吸本身,無處不在,滋養萬物,也催生著修士與妖物之間那場血腥的、絕望的輪回。
淬體境成!
念頭如一道閃電,劈開意識海中的混沌。他下意識地低頭審視自身。粗陋的麻布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體溫烘干,反復多次后變得僵硬,緊貼在皮膚上。
一股濃烈而復雜的腥臭味從毛孔中散發出來,那是被強行擠壓、排出的體內雜質,是他那具凡俗肉身十七年來積累的污垢與沉疴。
這便是淬體。
引動天地間游離的五行元素,化為狂暴的潮汐,強行沖刷己身。
打通淤塞的竅穴,錘煉孱弱的筋骨,滌蕩沉疴的雜質,最終引動靈氣入體,為那下一個玄妙莫測的境界——化炁——打下根基。
淬體是仙途的起點,是凡胎脫胎換骨的第一次蛻變。
而他的淬體,尤為兇險。
李熻夜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意念微動間,一股灼熱的氣息驟然在掌心凝聚,周圍的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變形,幾點微小的赤紅火星憑空迸現,跳躍不定,散發著逼人的熱浪。
緊接著,一股截然相反的冰冷寒流自左掌涌出,淡藍色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蔓延,空氣仿佛被凍結,發出細微的“咔咔”輕響。
左冰,右火。
先天冰火雙靈根。
在這瀛海星的修士眼中,靈根的多寡,幾乎在踏入仙途的那一刻,便粗暴地劃分了未來的可能。
五行俱全的五靈根,號稱能通萬法,潛力無窮,是為天驕。
而單一靈根,則被視作天賦拙劣,仙路艱難。
至于水火雙靈根?那是公認的“絕路”。
本就天賦稍低,再加水火相克,天生不容,淬體時引動的元素潮汐沖突狂暴無比,稍有不慎便是冰火對沖,爆體而亡的下場!
能在這等兇險下完成淬體,已是萬中無一的奇跡。
若非他心性足夠堅韌,意志足夠強悍,又有養父留下的那點微薄經驗提點,恐怕早已在冰火對沖的狂潮中化作灰燼與冰渣。
他站起身,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如炒豆般的爆鳴。
身體輕靈得不可思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隨手一拳揮出,帶起尖銳的破空聲。
力量、速度、反應、感知…這具身體,已徹底與過去的凡俗之軀告別。
只是……淬體已成,前路何往?
李熻夜走到不遠處一洼清澈的山泉邊,俯身掬水,仔細清洗著手臂和臉頰上凝固的污垢。
冰涼的泉水觸碰到皮膚,帶來一陣舒爽。
他抬起頭,水面倒映出一張年輕卻已初露棱角的臉龐。黑色的長發隨意束在腦后,幾縷發絲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同初秋寒潭的瞳孔,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冰藍色,此刻映著晨光,流轉著一種近乎非人的清冷與洞察。
這張臉,無疑是極好看的,只是眉宇間那抹超越年齡的沉靜和偶爾掠過眼底的幽深算計,沖淡了本該有的少年意氣。
他凝視著水中的倒影,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水面,投向了這片天地的殘酷本質。
瀛海星,靈氣豐沛的搖籃,亦是血肉磨盤的囚籠。
人族修士?不過是蠻妖圈養在柵欄里的草料罷了。那些盤踞在靈氣荒蕪之地、以肉身和詭異天賦稱雄的龐大妖物,如同最高明的屠夫。它們冷眼看著人族修士一代代繁衍生息,汲取靈氣,修煉成長。
待到某個時機成熟,積蓄的力量足夠肥美,便會掀起遮天蔽日的獸潮,化作收割生命的屠刀,無情地揮下。每一次“收割”,都意味著無數人族修士的隕落,無數宗門的覆滅,無數傳承的斷絕。然后,留下一些“種子”,留下一點希望的火種,等待著下一次的成長與收割。
年年往復,代代輪回。這是刻在瀛海星人族骨子里的恐懼與絕望。
為了掙扎,為了延續那點微弱的火種,殘存的人族修士不得不放下無數恩怨,締結了一個龐大而脆弱的聯盟。
他們傾盡全力,在幾處靈氣相對濃郁、地勢險要之地,構筑起最后的堡壘——元燼界。
那是人族唯一的“凈土”,是最后的喘息之地。
然而,修仙的本質是什么?是逆天而行,是爭奪那一線生機,是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
元燼界這方所謂的“凈土”,不過是絕望中強行捏合的表面聯盟。
其內部的傾軋、算計、殺戮、奪寶,比之外面蠻妖的威脅,絲毫不見減弱,甚至更加赤裸和殘酷。
聯盟?不過是絕望中一張薄如蟬翼、一捅即破的遮羞布罷了。
李熻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滴在熹微的晨光中劃出幾道微亮的弧線。
他轉身,走向昨晚棲身的簡陋石洞。洞內角落,一個小小的粗布包袱安靜地躺著。
他解開包袱,里面只有幾件同樣粗糙的換洗衣物,一小袋干硬的雜糧餅,還有一個用布仔細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解開布包。
那是一截短笛,材質非金非玉,觸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木質感。笛身色澤深沉,表面布滿了歲月摩挲留下的痕跡,幾個細小的孔洞邊緣光滑。這是養父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一個在荒野中撿到他的老散修,一個耗盡了自己微末修為和所有積蓄,才勉強助他引氣成功、踏入淬體門檻的引路人。
可惜,老人在他淬體初入不久,便在一次尋找低級靈藥的途中,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這片殘酷的山野里。
李熻夜的手指輕輕撫過笛身冰涼的孔洞,眼神平靜無波。
悲傷早已在一次次淬體時冰火交加的痛楚中沉淀下去,留下的只有一種冰冷的認知:在這瀛海星,弱小,本身就是原罪。無論是對蠻妖,還是對“同族”。
他重新將骨笛仔細包裹好,放入懷中,緊貼著心臟的位置。那里傳來穩定而有力的搏動,提醒著他剛剛完成的生命躍遷。
散修之路,淬體已是極限。沒有后續功法,沒有護道手段,沒有丹藥資源,僅憑自身摸索,在危機四伏的荒野和更加險惡的元燼界,只會是死路一條。
下一步,唯有加入宗門。
至少,要找一個能提供相對安穩環境、能獲得基礎功法、能接觸到更高層次信息的宗門。
哪怕那個宗門內部,同樣充滿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目標,早已在他心中選定。
元燼界,廣袤無垠,其內部亦如破碎的鏡面,分割成氣候、環境、靈氣屬性迥然不同的諸多區域。
有的赤焰焚天,熔巖奔流;有的古木參天,瘴氣彌漫;有的罡風如刀,削金斷玉;有的瀚海無垠,波濤兇險。
相鄰兩域,一步踏出,可能便是從酷暑踏入凜冬,從沃野步入荒漠,天差地別,造化玄奇。
而李熻夜要去的地方,是元燼界北域——極寒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