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毫米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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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雨夜棄子
暴雨傾盆,砸在銹跡斑斑的鐵皮屋頂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在瘋狂擂鼓。廢棄工廠深處,彌漫著濃重的鐵銹、機油和潮濕霉爛混合的刺鼻氣味。昏暗的光線從破損的高窗透進來,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廢棄機械和油氈布的猙獰輪廓。
十五歲的林怡縮在一個相對干燥的鐵架子后面。單薄的夏季校服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顯的清瘦線條,也帶來刺骨的寒意。她環(huán)抱著膝蓋,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蒼白的小臉上,嘴唇凍得發(fā)紫,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三天前那場慘烈的車禍帶走了她的父母,也帶走了她世界里所有的暖色。親戚們推諉、嫌棄的眼神和“拖油瓶”三個冰冷的字,讓她在葬禮結(jié)束后就沉默地離開了那個不再屬于她的“家”。
世界很大,卻冰冷空曠得可怕。只有背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舊書包,和里面那張嶄新的年級第一獎狀,是她僅存的、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她死死抱著書包,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粗重喘息,混雜在雨聲中,從前方更深的陰影角落里傳來。那聲音痛苦、警惕,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在舔舐傷口。
林怡的心臟猛地一縮,瞬間屏住了呼吸。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無聲地探出頭,目光穿透昏暗的雨幕和堆積的雜物。
角落里,一堆破爛的油氈布下,蜷縮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即使蜷縮著,也能看出他驚人的身量,遠超同齡人。他渾身濕透,破爛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上沾滿了泥污和刺目的暗紅血跡。裸露的手臂肌肉線條緊實,卻布滿了新舊交疊的青紫瘀痕,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小臂,皮肉翻卷,還在緩慢地滲著血水。最觸目驚心的是他額角,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混著雨水不斷流下,糊住了他半邊臉,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
他似乎在極力忍耐痛苦,牙關(guān)緊咬,身體因為寒冷和劇痛而無法控制地細微顫抖。但那雙眼睛——透過濕透的、凌亂垂下的黑色碎發(fā)射出來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鋒,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痛苦,以及一種近乎毀滅的、生人勿近的野性與戾氣。那眼神銳利、冰冷,掃視著周圍,帶著一種本能的攻擊性。
是狼。林怡心里瞬間跳出這個詞。一頭受了重傷、走投無路卻依舊兇悍的孤狼。
恐懼像冰冷的蛇爬上脊背。她應(yīng)該立刻離開,離這個危險源越遠越好。
可下一秒,林怡的目光撞進了那雙狼眼的深處。在那片冰冷的戾氣和野性之下,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無法掩飾的脆弱和絕望。那是一種被全世界拋棄、孤注一擲的茫然。這種眼神,她在葬禮后鏡子里的自己臉上,看到過無數(shù)次。
孤兒院?打架?還是更黑暗的遭遇?林怡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兇狠暴戾、隨時可能暴起的少年,此刻和她一樣,被命運粗暴地扔在這個冰冷的雨夜里,遍體鱗傷,無家可歸。
鬼使神差地,林怡握緊了手中那把同樣破舊、傘骨都有些歪斜的雨傘。冰冷的傘柄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撐感。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涌入肺腑,刺得生疼。然后,她抬起腳,一步,又一步,極其緩慢而謹慎地,朝著那個危險的角落挪去。
“咔噠。”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小塊松動的鐵皮。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雨幕和壓抑的喘息中,卻如同驚雷。
角落里的少年猛地抬起頭!動作迅捷得如同捕食的獵豹,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瞬間鎖定了林怡,瞳孔因警惕而急劇收縮,濃重的戒備和赤裸裸的威脅像實質(zhì)的冰錐刺來。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沙啞、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吼:“滾!”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血腥氣的狠厲,足以讓普通人膽寒退縮。
林怡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濃烈的血腥味和少年身上散發(fā)出的、屬于危險動物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頭皮發(fā)麻,四肢冰涼。
跑!快跑!理智在瘋狂叫囂。
可是,看著他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卻蜷縮在骯臟油氈布下的身影,看著他額角猙獰翻卷、還在淌血的傷口,看著他凍得發(fā)紫、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看著他強撐著兇狠卻無法抑制的顫抖……林怡心底那股被冰冷現(xiàn)實淬煉出的、近乎偏執(zhí)的倔強,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瞬間壓倒了恐懼。
她沒有退,反而又向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努力將手中那把小小的、破舊的雨傘,朝著少年的方向,又往前、往上傾斜了一些。這個動作讓她大半個身子重新暴露在冰冷的暴雨中,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肩膀和后背,但她固執(zhí)地舉著傘,試圖為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孤狼”遮擋一點點砸向他額角傷口的雨水。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下,流過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頰。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迎上少年那雙充滿戾氣和警告的狼眸。那眼神清澈、平靜,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和一種陳述客觀事實的冷靜。
“跟我走嗎?”少女的聲音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響起,清泠泠的,帶著雨水的涼意,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落在他耳中。
少年眼中翻滾的兇狠和戾氣,因為這意料之外的話語和舉動,驟然凝固。隨即,那凝固化為更深的、帶著血腥氣的譏誚。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嘲弄的嗤笑,聲音沙啞卻充滿惡意:“呵…跟你走?小丫頭片子……”他上下掃視著她濕透的校服和單薄的身體,眼神帶著審視獵物的輕蔑,“不怕我是壞人?把你拖到更黑的地方……或者干脆賣了你?”
他的話語像淬毒的刀子,刻意釋放著惡意,試圖嚇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雨水順著林怡纖長的睫毛滴落,模糊了一下視線,但她依舊固執(zhí)地舉著傘,固執(zhí)地看著他。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破爛染血、幾乎不能蔽體的衣衫,掃過他額角那道皮肉翻卷、被雨水沖刷得發(fā)白的傷口,掃過他凍得發(fā)紫、微微哆嗦的嘴唇,掃過他遍布瘀傷和血痕、肌肉因忍耐疼痛而緊繃的手臂。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破損的物品,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
最終,她的視線重新落回他那雙充滿戒備和嘲弄的眼睛里,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你看起來,”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身上最狼狽的幾處停留了一瞬,語氣篤定,“比我更慘。”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少年強裝出來的兇狠外殼和刻意釋放的惡意。他眼底翻涌的戾氣瞬間凝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猝不及防的狼狽和羞惱,甚至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不可查的動搖。
他死死地盯著林怡,那雙狼一般的眼睛銳利地審視著她蒼白清冷的小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虛偽、算計或者恐懼的破綻。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倔強,一種被雨水沖刷得更加分明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種……同病相憐的、沉甸甸的底色。那種底色,他太熟悉了,那是被整個世界遺棄后,烙在靈魂深處的印記。
雨,還在瘋狂地下著,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廢棄工廠里的一切。昏暗的光線下,只有兩雙同樣年輕、同樣被命運刻下傷痕的眼睛,在無聲地對峙著。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聲、壓抑的喘息,以及一種無形的、在冰冷與狼狽之間悄然滋生的微妙張力。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少年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額角的傷口在雨水的沖刷下傳來陣陣刺痛。他看著眼前這個固執(zhí)地舉著傘、半個身子淋在雨里、眼神卻清亮得驚人的女孩,第一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荒謬的吸引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緒終于慢慢沉淀下來,那濃重的戾氣和兇狠似乎被雨水沖刷掉了一些,只剩下深潭般的幽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終于從緊咬的牙關(guān)里擠出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字:
“……水。”
林怡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她立刻低頭翻找自己那個舊書包。書包里東西很少,只有幾本書、一個空癟的筆袋,還有……半瓶喝剩的礦泉水。她毫不猶豫地拿出來,擰開瓶蓋,小心地遞了過去。
少年沒有立刻接。他警惕地看著那瓶水,又看看林怡。最終,強烈的干渴戰(zhàn)勝了戒備。他伸出那只相對完好的手(另一只手臂上的傷口太深),動作有些僵硬地接過水瓶。指尖不經(jīng)意間擦過林怡冰涼的指尖,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微微一縮。
他仰起頭,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貪婪地吞咽著瓶中僅剩不多的清水。水流沖刷過他干裂出血的嘴唇,混合著額角流下的血水,形成一種狼狽又極具沖擊力的畫面。
喝完水,他隨手將空瓶扔到一邊,發(fā)出一聲輕響。他抬手,用還算干凈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和雨水,動作帶著一股狠勁。這個動作讓他額角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別看我。”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沒了剛才刻意的兇狠,反而帶著一種別扭的、近乎命令的口吻,眼神也瞥向了一邊。他似乎很不習(xí)慣被人這樣近距離地、直白地注視著自己的狼狽,尤其是被這樣一個眼神清亮、看起來干干凈凈的女孩子看著。
林怡果然移開了目光,但手中的傘依舊固執(zhí)地偏向他的方向。
沉默再次降臨,但氣氛似乎微妙地緩和了一點點。冰冷的暴雨依舊隔絕了整個世界,廢棄工廠的角落里,兩個渾身濕透、傷痕累累的少年少女,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暫時共享著一方小小的、由破傘勉強支撐的干燥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