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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子時的便利店
我叫劉澤,在青岡山腳下開了家便利店。說是便利店,其實更像個雜貨鋪,煙酒糖茶、油鹽醬醋,甚至連鋤頭鐮刀都備著——山里頭住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腿腳不便,我這兒算是他們能指望上的唯一一個落腳點。
店是租的,老瓦房,墻皮掉得像塊花斑狗,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合頁銹得厲害,每次開關都“吱呀”響,跟哭喪似的。我圖這兒清靜,租金便宜,更重要的是,這地方離村子遠,晚上除了風聲,連狗叫都聽不見。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真正讓我賴在這兒的,是每天子時到寅時那三個鐘頭。
今晚有點邪門。
剛過十一點,外面就起了風。不是那種夏天常見的熱風,是帶著股土腥氣的涼風,順著門縫往里鉆,吹得貨架上的塑料袋“嘩啦啦”響。我裹了裹外套,盯著墻上的石英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往十二點爬。
貨架最上層擺著幾瓶沒賣出去的白酒,是本地酒廠出的“燒刀子”,度數(shù)高,辣嗓子。我伸手夠了一瓶,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滑,像吞了團火,可身上那股子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一點沒減。
“吱呀——”
木門突然自己開了道縫。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瓶差點沒拿穩(wěn)。
這門我傍晚就閂上了,插銷是我自己換的,粗鐵棍,別說風了,就是頭牛也頂不開。
我沒動,眼睛盯著那道縫。外面黑沉沉的,山影像個蹲在那兒的巨人,把半邊天壓得低低的。按理說,這種深山老林的夜里,就算沒月亮,也該有點星光,可今晚沒有,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連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都看不清。
“啪嗒。”
有什么東西掉在地上了。
是柜臺后面的鐵盒子,裝零錢的那個。我記得下午關店時明明把它塞進了柜臺抽屜里,還上了鎖。現(xiàn)在它卻躺在地上,鎖頭摔開了,里面的硬幣撒了一地,滾得哪兒都是。
我慢慢站起身,腳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嘎吱”一聲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店里顯得格外清楚,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門口那道縫里,飄進來一縷白氣。
不是霧氣那種朦朧的白,是像紙燒完了飄起來的那種煙,帶著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有點像香灰,又有點像……腐葉。
白氣在地上打了個轉,慢慢聚成個模糊的影子,大概有人那么高,看不清臉,就像個被人用粉筆在地上隨便畫出來的輪廓。
我握緊了手里的酒瓶,指節(jié)都泛白了。這不是我第一次見這種東西,但每次見,還是忍不住發(fā)怵。就像你知道明天要下雨,可真淋到雨的時候,該濕的還是會濕。
那影子沒動,就杵在門口,像是在等什么。
墻上的鐘“當”地響了一聲,子時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酒瓶放在柜臺上,從柜臺底下摸出個東西——是塊巴掌大的木牌,黑檀木的,上面刻著兩個字,不是常見的“招財”“進寶”,是“判事”。字是紅色的,像用朱砂描的,摸上去冰冰涼涼,就算在夏天,也能凍得人指尖發(fā)麻。
這牌子是我來這兒的第二天,在柜臺夾層里發(fā)現(xiàn)的。當時上面蒙著層灰,我以為是前店主忘在這兒的破爛,隨手扔在一邊。直到第一個子時,我才知道這玩意兒是干嘛用的。
我把木牌往柜臺上一放,那影子突然動了。它慢慢往前挪了兩步,地上的硬幣“叮叮當當”地往兩邊滾,像是被什么東西推開了。
“有……有案子?”我開口,聲音有點發(fā)緊。沒辦法,每次跟這些“東西”說話,我都跟嗓子眼里卡了根魚刺似的。
影子沒說話,只是朝我伸出了一只手。那不能叫手,就是一縷更濃點的白氣,指尖的位置,拖著個東西。
是個紙人。
巴掌大的紙人,黃紙糊的,剪得歪歪扭扭,臉上用墨筆畫著眼睛鼻子,嘴角咧著,看著有點詭異。紙人身上穿著件紅布做的小褂子,布料看著很舊,邊緣都磨得起毛了。
我認得這紙人。
或者說,我認得這種紙人。
這是“替身”。山里的老人說,人要是撞了邪,或者被什么東西纏上了,就扎個紙人,寫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再穿上自己的衣服,讓懂行的人念段咒語,燒了,就能把禍事轉移到紙人身上。
可這紙人沒燒,還被送到我這兒來了,說明事兒沒解決。
我拿起紙人,入手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寒氣,比剛才那股涼風還冷。紙人背后用朱砂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王秀蓮,丙午年三月初七寅時生。”
王秀蓮?這名字有點耳熟。我想了想,是山那邊王家屯的一個老太太,前陣子聽說病了,躺床上起不來,她兒子還來我這兒買過幾次罐頭,說給老太太補補。
“她怎么了?”我問那影子。
影子還是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露出了門口的景象。
剛才還黑沉沉的門口,這會兒竟然亮了點。不是燈光,是那種發(fā)綠的光,朦朦朧朧的,照在地上,像一灘灘化不開的膿水。綠光里,隱約能看到一個老太太的影子,蹲在地上,背對著我,手里好像在撿什么東西。
是王秀蓮?
我心里有點發(fā)毛。王秀蓮不是躺床上了嗎?怎么會在這兒?
“她……”我剛想再問,那影子突然往后退了退,慢慢變淡,最后融進了門口的黑暗里,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木門“吱呀”一聲,自己關上了,插銷“咔噠”一聲歸了位,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只有手里的紙人還在散發(fā)著寒氣,還有地上那堆滾得到處都是的硬幣,提醒我剛才不是幻覺。
我捏著紙人,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外面還是黑沉沉的,那道綠光不見了,老太太的影子也沒了。只有風還在吹,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回到柜臺后坐下,把紙人放在“判事”牌旁邊。兩者一靠近,紙人突然“滋滋”地響了起來,像是被火烤著了似的,身上的紅布慢慢變黑,臉上的墨畫也開始暈開,看著越來越猙獰。
與此同時,我腦子里突然多了些東西。
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面,就是一種感覺,像是有人把一段故事直接塞進了我的腦子里。
王秀蓮,今年七十三,年輕的時候是村里的接生婆。三十年前,她給鄰村的一個女人接生,是個難產,女人大出血,沒保住,孩子也沒了。那家人覺得是王秀蓮手腳不干凈,沖撞了什么,把她打了一頓,還把她趕了出來。
王秀蓮回村后,就像變了個人,不愛說話,每天傍晚就把自己關在屋里,誰叫門都不開。直到半年前,她開始說胡話,說總看到個沒毛的小孩,在她床邊爬來爬去,要她還命。
她兒子請了個“先生”來看,先生說她是被當年那個沒出世的孩子纏上了,扎個替身燒了就能好。可替身燒了之后,王秀蓮的病不但沒好,反而更重了,整天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別找我……不是我……”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些信息像是自帶畫面,王秀蓮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還有那個沒毛的小孩的影子,在我腦子里晃來晃去。
這就是我的“工作”。
每天子時到寅時,只要這“判事”牌一擺出來,就會有各種“東西”找上門來,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他們會帶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案子,大多是陽間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是死后還有執(zhí)念的冤屈。
我得做的,就是弄清楚這些案子的來龍去脈,然后……判個是非。
至于怎么判,判了之后會怎么樣,我也說不清楚。就像冥冥之中有只手,在推著我做這些事。
紙人還在“滋滋”響,紅布已經(jīng)完全黑透了,紙人的臉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像是在盯著我。
我拿起紙人,走到店后面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個鐵桶,是我平時燒垃圾用的。我把紙人扔進去,從灶房摸了盒火柴,劃著了。
火苗舔上紙人,沒像普通黃紙那樣“騰”地一下燒起來,而是慢慢吞吞的,燒得發(fā)黑,還冒出一股黑煙,聞著有點像燒焦的頭發(fā),嗆得人直皺眉。
紙人燒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啪”地一聲裂開了,從里面掉出個東西來。
是個小小的骨頭渣,也就指甲蓋那么大,白森森的,看著有點像……小孩的指骨。
我心里一沉。
替身里藏著骨頭,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這說明,纏上王秀蓮的,不是簡單的怨氣,而是有實物寄托的陰物。
就在這時,鐵桶里的火苗突然往上竄了一下,映得院子里亮了一瞬。
我借著亮光,看到院墻上蹲著個東西。
小小的,黑乎乎的,像只沒毛的猴子,正睜著兩只綠幽幽的眼睛,盯著我手里的鐵桶。
它的嘴咧著,露出兩排尖尖的牙,嘴角好像還掛著什么東西,亮晶晶的,像是……血?
我手里的火柴“啪”地掉在地上,滅了。
院子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那東西還在墻上蹲著,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楚,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風又起來了,吹得院子里的柴火垛“沙沙”響。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這玩意兒,就是纏上王秀蓮的那個“沒毛的小孩”?
它怎么跟到這兒來了?
我慢慢往后退,后背撞到了門框,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激靈。
就在這時,那東西突然動了。
它沒跳下來,只是張開嘴,發(fā)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
不是哭,也不是叫,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又尖又細,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緊接著,我聽到了王秀蓮的聲音。
不是在院子里,是在我腦子里,跟剛才那段信息一樣,直接鉆進來的。
“救我……劉老板……救我……”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氣若游絲,還帶著哭腔,聽得出來,她快不行了。
我咬了咬牙。
雖然我這“判官”當?shù)煤锖浚热话缸拥搅宋疫@兒,總不能不管。
我轉身回了店里,從柜臺底下摸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羅盤,也是前店主留下的,指針是用銅做的,磨得發(fā)亮。我平時不怎么用它,只有遇到這種不清不楚的東西時,才會拿出來看看。
羅盤放在柜臺上,指針“嗡嗡”地轉著,最后“啪”地停了下來,針尖顫巍巍地指著門外,正是院子里那東西的方向。
針尖是黑色的。
按老話說,羅盤指針變黑,是撞了“陰煞”。
這東西,比我想的還要麻煩。
我看了眼墻上的鐘,十二點半。離寅時還有兩個半鐘頭。
今晚這案子,怕是不好結了。
我拿起羅盤,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通往后院的門。
風還在吹,那東西還在墻上蹲著,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像兩盞鬼火。
“你到底想干嘛?”我開口,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點,“纏著一個老太太,算什么本事?”
那東西沒理我,只是歪了歪頭,好像在打量我。
就在這時,它突然朝我扔過來個東西。
黑乎乎的,輕飄飄的,落在我腳邊。
我低頭一看,借著店里透出來的一點微光,看清了那東西。
是一縷頭發(fā),黑中帶白,纏在一起,上面還沾著點濕乎乎的東西,聞著有點腥。
這是……王秀蓮的頭發(fā)?
它這是在示威?還是在……給我什么提示?
我正琢磨著,那東西突然發(fā)出一聲尖叫,從墻上跳了下來,朝著院門口跑去。速度快得像道黑影,眨眼就沒了蹤影。
我愣了一下,趕緊追出去。
跑到門口,外面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東西已經(jīng)跑沒影了。
我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頭發(fā),又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山。
山里頭,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黑暗里,正盯著我。
我捏了捏手里的羅盤,指針還在顫巍巍地指著深山的方向。
看來,這案子,得進山才能了結了。
我回到店里,把頭發(fā)撿起來,用張黃紙包好,放進柜臺抽屜里。然后從貨架上拿了個手電筒,又摸了把水果刀揣進兜里——對付這些玩意兒,刀不一定有用,但拿著總比空手強。
墻上的鐘,指向一點。
我鎖好店門,把“判事”牌收進柜臺底下。
關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店里。貨架上的商品安安靜靜地待著,地上的硬幣已經(jīng)被我撿起來了,鐵盒子也放回了抽屜。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除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腥氣。
我拉上門,木門又發(fā)出“吱呀”的響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山風迎面吹來,比剛才更冷了。
我裹緊外套,打開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通往深山的小路上。
這條路,我白天走了無數(shù)次,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地方。
但今晚,我知道,這條路的盡頭,等著我的,絕不會是什么好東西。
手電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悠著,像個孤獨的螢火蟲。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地上,跟著我,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