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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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2評論第1章 姜氏小君
江湖人都知道,每一次太陰星現世,就是一場掌令之爭的開始。
這一次,是第三次。
金陵姜氏,連三代掌令之家,守著一幅傳說中的圖。
那圖,叫《百供圖》。
聽說畫那圖的人,瘋了。
畫成那天,天降赤雨,百魂入墨,傳說此圖一開,可許百愿。
江湖各家都想爭那圖,得掌令位。
但誰都知道,要掌那圖,得是“太陰命”。
太陰命,天生孤寒、虧壽短命,卻能以命鎮圖,是這圖的主人。
命格一出,便是江湖大變。
十五年前的雪夜,星象異動,太陰星再臨世。
有老酒客說:
“姜氏這次,怕是守不住了。”
圖還在,命已現,江湖卻已動了風。
誰能坐上掌令之位,還得看這回,誰得太陰星,誰敢命搏天圖。
但在紫闕臺內,一切尚且平靜。
那命格之人,被藏在內院深處,仍不知自己已被放上這盤江湖大棋。
金陵城。
冬至的夜,大雪紛飛,整座金陵城白茫茫一片,寒風呼嘯而過,攪著一股股寒意往骨頭縫里鉆。
厚雪沒過腳面,行人皆揣著手,縮著脖子艱難的走著。
路邊,縮在母親懷里的小孩凍得鼻尖通紅,哈著白氣,手里還拿著剛買的肉包子不舍得吃,眼睛好奇地盯著街道那頭。
那頭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銅鑼聲,低沉厚重還伴著拉長的吆喝:
“大雪封城,早些歸家——咚、咚!”
“風緊雪急,添衣防寒––咚、咚!”
一個挑著擔子的賣炭青年弓著背,竹筐里只剩幾塊碎黑炭,冷風吹的他眼睛都張不開。
他停下腳步,伸手抹去眉間凝結的雪沫,拍拍身上落雪重新挑起擔子,可目光卻被街道盡頭的微光吸引而去。
深處,一座巍峨大門在霧白中若隱若現,像山影一樣沉在夜色中,兩側瞭臺亮著微光,照出侍衛站崗的身影。
“莫看了,早些歸家吧…妻兒都在等呢…”
打更人迎著風走來,肩上披著蓑衣,鑼柄被他凍得通紅的手緊緊攥著。他抬手拍了拍那賣碳青年的肩,嘆聲里帶著白氣:
“那紫闕臺里的人,爐火溫暖、錦衣裘裳,怎會曉得咱們在這風雪里打顫的滋味。”
風雪更緊,二人的腳印很快被覆蓋,那座高門后燈火隱約,將里面的溫暖與外頭的寒苦隔成了兩個世界。
順著那光亮往里探,風雪聲忽然就遠了,紫闕臺里燈火闌珊,檐下宮燈輕晃,長廊上鋪著絨毯防寒。
一個淡粉衣裳的少女一手抱著幾卷竹簡,貼著廊柱輕手輕腳地前行,忽然一卷竹簡從她臂彎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她眼疾手快,一個俯身接住了下墜的竹簡,指尖堪堪觸到地面。少女屏住呼吸,保持著這個別扭的姿勢,直到確認四周無人察覺,這才緩緩直起身子,將竹簡重新攏好,繼續向觀山院書房摸去。
書房里寂靜無聲,只有書案上一盞燭火未滅,燈焰偶爾跳動。
“第二排,未列三…”她循著記憶在高架間尋找,剛將兩本書小心放回原處,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姜璇心頭猛一跳,來不及多想,立刻提裙小跑藏身至屏風之后,透過絹紗觀察情況。
腳步聲踏入,兩人進來,前一人腳步沉穩,應是她的大哥姜策,這個紫闕臺里的大少君。
幽暗光線下,男子的面容更加深邃硬朗,眉形如刀削般鋒利,眼神冷峻逼人,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分明,身著一襲紫色的暗紋廣袖長袍,層次錯落,外罩一件黑色大氅。
“事成否?”他解下大氅,往桌案上一丟,徑直在圈椅上落坐,垂眸冷冷問道。
站在姜策身前的是一個眉目清秀,頗有江南水鄉之氣的青衣男子,正躬著身,神色卑謙。
“回大少君,事已成。”
“我的人已至虎丘嶺,確認過了。”
“想必半個時辰內,他的死訊就能傳回紫闕臺。”
姜策點點頭,眉輕挑:“此事你辦的很好,我很滿意。”
話鋒一轉:“可惜,我姜策,從不信人心。”
在杜尋遲疑的目光下,他緩緩道:“當初用你,是想借你杜氏之手處理些麻煩,如今麻煩沒了,你,也就沒用了。”
屏風后的姜璇眉頭輕皺,雖聽得疑惑,但身體不受控的往屏風貼的更近,想聽的更清楚。
只見杜尋急的眼珠直轉,不知所措:“大少君,您當初明言,事成后,可予我杜氏三輔之位,您身為掌令之子怎能出爾反爾?”
聞言,姜策冷眼望向他,語氣逼人:
“誰給你的膽子教本少君做事?”
“你南靖杜氏只是個寒門世家,連梁氏都不如。”
“要不是你父親把你送進來姜氏做伴讀,你家連出席春儀大會的資格都沒有。”
“居然妄想仗著幾次奔走,幾樣稀世珍寶,就想擠進三輔之中,未免…想之過甚了?”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黑色的折子,丟到杜尋腳邊:“那封啟事,我未呈。”
“所以,徜若我轉手稟告父親,說你杜氏聯合九幽心懷不軌、意圖欺上,你說杜氏…還留得下姓氏嗎?”
屏風后的姜璇心口一震,這個九幽她也曾聽二哥提起過,出了名的狠毒,專門培養各式各樣的殺手,殺人如麻…
突然間她看見杜尋朝姜策猛跪了下來,語帶驚惶:“大少君,您……您不守信約,反誣我欺主?我雖出身卑微,也從無異志!”
姜策倏地提高聲音,像是斥犬:“你父親送你進紫闕臺,可不是讓你同我講什么忠誠禮義的!”
“今日之事,本就是你該做的!”
倏忽間,他語氣轉平,像是妥協?“這樣吧,我給你選擇。”
“要么自了其身,此事就此了結,你杜氏還能留下。”
“要么寫一封供狀,把令堂一并牽進來,杜家上下……同你陪葬!”
他懶懶的抬了下眼皮:“我記得…你們杜家只有你一個兒子吧?”
屏風后的姜璇猛地屏住呼吸,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腳步微動,正猶豫要不要出去,一聲怒吼回蕩在書房中。
“卑鄙!”壓抑到極致的杜尋,眼中布滿紅血絲朝姜策吼道,“怪不得你始終比不上二少君!”
“我杜尋自十歲起就伴你左右,寄人籬下,忍氣吞聲,你現在居然要至我于死地!”
他不屑的哼笑兩聲,語帶挑釁:“你可真是可悲!不僅名聲威望比不過!人品也比不過二少君!還想同他爭那掌令之位,作夢!”
這話一下踩到姜策的心頭痛處,他臉色驟變,拍案起身,抽出佩劍就要揮向杜尋。
“大哥劍下留人!”
姜璇從屏風后疾步而出,發間步瑤晃的凌亂,那一瞬,寒刃幾乎貼著她臉頰斬下,她站在原地張開雙臂擋在杜尋身前,睫毛劇顫,胸口劇烈起伏,劍尖虛抵在她的心口。
姜策瞳孔驟縮,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瞇起眼,毫無收劍之意,齒間吐出冰冷的二字
“讓開。”
姜璇反而向前半步,讓劍尖實實的抵住自己心口,語氣雖柔但很堅定:“不讓。”
姜璇仰頭看他,聲音帶著顫,卻堅定:
“杜公子雖一時失言,卻并無實禍!若是他死了,其他世家必起波瀾!”
“更何況,大哥你本就承諾他事成之后……給予回報。”
“所以請大哥饒杜公子一命”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他指著一旁的男子,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你身為紫闕臺的小君,居然為了一個外人頂撞兄長?”
“你的規矩都學到哪里去了?!”
姜璇突然提起裙擺跪下,直視姜策眼睛的同時,自動忽略他眼中情緒繼續爭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璇兒不敢,也不認為自己何錯之有,倒是大哥您,出爾反爾,威逼利誘,可是君子之所為?”
“況且杜氏三代單傳,若斷了香火...“
“來人!”話未說完便被打斷,姜策眸底已然掀起滔天怒火,“將杜尋,壓入地牢!”
門外立刻應聲,幾名黑衣侍衛疾步而入,一下扣住杜尋,他瘋狂晃動著身體試圖掙脫束縛,情急之下直接對著侍衛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侍衛吃痛的松手后,他慌不擇言地往姜璇這邊爬來,雙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擺,嘶啞喊道:“小君!!您救救我!您不能眼睜睜看我死啊!!”
“杜公子且安心,我定會…”姜璇想伸手去扶,卻被侍衛橫臂攔住。杜尋的手指仍死死絞著她的裙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的發冠歪斜,幾縷散亂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額前,狼狽不堪。
“您一向心善……連犯錯的下人都肯饒恕,求您、求您……”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
突然,布料“撕啦”一聲裂開,姜璇的裙擺被扯破一道口子,露出她纖細白皙的小腿。
她驚得臉色一白,慌忙俯身想去掩,手卻被他死死抓住,抽都抽不出來。
“放開!”姜策暴怒的聲音炸響,一腳踹向杜尋的肩胛,將他踢得踉蹌后退,怒道:“你這是要污了我小妹的名聲嗎?!”
姜策轉頭對親隋蒼風吩咐道:“傳消息出去!”
“杜氏子弟杜尋,夜闖書房,意圖行刺大少君,現已押入地牢,三日后正法!”
蒼風低頭領命,退身而去,多名侍衛立刻上前扣住杜尋。
“小君——!”他的哭喊撕心裂肺,侍衛們粗暴地架起他,他的雙腿無力地拖在地上,衣袍凌亂“我不想死……救我……求您……”
他的聲音漸遠,最終消散在夜色之中…
姜璇呆愣在原地,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策抓起黑色大氅披上,離開時只丟下一句話:“自去祠堂跪著,未得允許不準起身,另加抄家規二十遍。”
天剛明,祠堂外霜凝瓦檐,風聲嗚咽似舊笛。
祠堂里一片寂靜,只有少女小小的背影正在一下沒一下的點頓著,她雙手交疊覆蓋在膝上,在蒲團上已跪至無力,原本挺直的背早就垮塌。
門“吱呀”一響,冷風灌入,吹的燭火都顫了顫。
她的貼身侍女若畫探頭進來,見自家小君單薄的肩膀正瑟瑟發抖,她小步跑近,拿出斗篷裹著她后又搖著她的肩膀喚她:
“小君,小君醒醒!可以離開了!”
姜璇緩緩睜開眼,神色還有些恍惚,身上僵得幾乎動不了…
她撐著蒲團起身,麻木的腿讓她整個向前栽去。
“當心!”若畫慌忙架住她,心疼地絮叨著:“大少君也太狠心了…這天寒地凍的,竟讓您跪了一整夜…”
“要不是二少君今早回了紫闕臺,晾大少君也不會松口,您說不定還得跪三天三夜呢!”
姜璇腳步微頓,轉頭看她,聲音沙啞:
“你說……二哥回來了?”
若畫點頭:“嗯,天不亮就到了,聽說是被掌令從去巡北的路上急召回來的。是今晨進從心海居出來的時候,若扇去給二少君報的信。”
“二少君可真疼您,他一聽啊,立刻又折回心海居直接略過大少君,在掌令面前為您求情呢!”
姜璇聽著,卻只是靜了片刻,忽然低聲問:
“若畫…”
“杜公子……怎么樣了?”
若畫眉頭一皺,臉色立刻暗淡下來。
“今早我去地牢門口同莊大哥探過了,說杜公子已經招了。”
“他說是自己一人私通九幽,意圖刺殺大少君,杜氏上下皆不知情。”
“寫了供詞,今晨……自縊了。”
姜璇怔在那里,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若畫又補上一句:“不過…奇怪的是,杜公子剛死不久,二少君的親隨蒼朔就去了地牢,硬是搶走了尸首,大少君的人攔都攔不住,現在兩院侍衛還在地牢門口對峙著。”
恍惚間又看見杜尋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盛著的不是怨恨,而是某種更可怕的、瀕死之人特有的了然。
她腳下忽然一軟,跌坐在門檻邊,斗篷滑落肩頭,發絲凌亂,眼神空落,仿佛整個人都被抽空了魂魄。
她就這么抱著膝,低著頭,忽然就開始流淚…
一開始,只是一顆,兩顆。
但很快,像是某個閘門突然崩塌,淚水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順著面頰往下淌,打濕衣襟,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哭得毫無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
若畫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一邊替她擦淚,一邊焦急地問:
“小君,您別哭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還是嚇著了?”
“我去叫大夫好不好?還是腿疼?頭疼?您說句話啊……”
但這些話語,仿佛穿過一層薄霧,飄在遙遠天邊,怎么都進不到她耳中。
這一刻她終于明白,原來她護得住的人,不過是旁人眼中無足輕重,才由得她護。
她那些天真的堅持,在真正的權力面前,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兒戲…
可若連想護之人都護不住,那她這個小君,又算什么呢?
與此同時,心海居密室里,光線昏暗,中央一口黑棺敞開,棺里躺著的人早已面目全非,認都認不出來,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少年。
老仵作跪伏在側,臉上蒙著白布,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只露一雙老眼,正細細勘驗尸身。
一旁替他掌燈的小童好奇的往棺里看只一眼,旋即胃里翻江倒海,撇過頭小聲干嘔。
須臾,老仵作將工具收起,轉身向坐在不遠處的中年男子覆命:
“掌令大人,六少君尸骨已歸,確認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