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京華宇的衣領灌進去的時候，他連哆嗦都沒打一下。

三個月前，這位京家大少爺還會因為定制襯衫的領口稍緊而大發雷霆。現在，這件從救助站領來的、領口已經磨出毛邊的灰藍色夾克，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滾遠點！別擋著客人！“

便利店老板的呵斥聲穿透雨幕。京華宇默默往后退了兩步，后背貼上了冰冷的廣告牌。霓虹燈在他頭頂閃爍，“京氏珠寶，傳承百年“的字樣有一半已經不亮了，剩下的“京氏“二字時明時暗，像是在嘲笑他。

他下意識摸向胸口——那里曾經掛著一枚祖傳的懷表，上個月為了交橋洞的“住宿費“，已經進了當鋪老板的抽屜。

“看什么看？想偷東西？“便利店老板警惕地盯著他，手里已經抄起了掃把。

京華宇搖搖頭，把凍得發青的手縮回袖子里。他記得這家店——準確地說，記得這家店所在的位置。三年前，這里還是京氏集團旗下的一家珠寶精品店，他曾經帶著當時的網紅女友來這里，隨手就刷了一套鉆石項鏈。

雨越下越大。

京華宇拖著腳步走向他熟悉的橋洞，卻在拐角處猛地停住。橋洞下已經有人了——幾個流浪漢正圍著一小堆篝火，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兇狠。

他轉身就走，卻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嗤笑：“這不是京少爺嗎？怎么，您家那五星級大酒店住不慣了？“

京華宇沒回頭，但拳頭已經攥緊。這聲音他認得，是以前公司保安隊長的兒子，因為偷竊被開除的那個。看來破產的不只是京家。

“別走啊京少爺，“聲音追了上來，“聽說你爸從京氏大廈跳下來的時候，腦袋都摔成爛西瓜了？真的假的？“

京華宇的眼前突然一片血紅。

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把那人按在雨水橫流的地上，拳頭砸下去的感覺陌生又熟悉。四周的哄笑聲、叫罵聲混成一片，有人從后面扯住他的頭發，他感覺額角一涼，然后是溫熱的液體流下來。

“瘋子！這他媽是個瘋子！“被他揍的人捂著鼻子爬起來，“你等著！“

京華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雨水沖淡了他臉上的血跡。他摸了摸額頭的傷口，竟然笑了。瘋子？也許吧。從親眼看著父親從二十八樓跳下，到母親在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氣，再到法院把京家大宅的大門貼上封條——這三個月足夠把任何人逼瘋。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京氏大廈樓下。三十二層的玻璃幕墻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最高處那幾個曾經金光閃閃的大字，現在只剩下幾個丑陋的支架。

紅燈亮起，他機械地跟著人群走向馬路對面。

刺眼的車燈。

尖銳的剎車聲。

身體飛起來的瞬間，京華宇奇怪地感到一絲解脫。至少不用再挨凍了，他想。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

“血壓還在掉！“

“準備電擊！“

“家屬簽了字嗎？“

“植物人狀態已經持續三個月了，家屬同意器官捐獻...“

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京華宇想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連“自己“都感覺不到了。

我是誰？

我在哪？

我要...去哪里？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炸開。京華宇感覺自己被吸入了一個漩渦，無數畫面在眼前閃過：父親嚴肅的臉、母親溫柔的笑、公司破產的文件、法院的封條、雨中的車燈...

然后是一聲清脆的“滴——“

“檢測到意識波動！快叫主任！2053號實驗體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