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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濤雒驚變

【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初七,公元1555年】

【青州府濤雒鹽場】

子時的潮水退去,鹽田如鏡。月光潑在濤雒鹽田的鹵池上,將千畝鹽畦割裂成無數碎銀。曬鹽場的草棚下空空蕩蕩,只有夜風掠過時,草棚懸著的咸魚干輕輕相撞,發出枯骨般的脆響。

鹽場西北烽的墩臺上孤燈亮起,值夜的鹽丁李灶生正往油燈里添海松脂。這簇暗紅色的火苗是五里內唯一的亮光,照得他腰間的“鹽兵”木牌忽明忽暗。他拿起棕繩軟梯,從墩臺背面放下,高大的身影在墻上搖曳。

一個女子身著男裝,右手提著絹燈,背著包袱,向墩臺疾步走來。黑色油綢斗篷在夜風中翻飛,領口暗藏的銅紐扣緊鎖至下頜,將她的面容隱在陰影里。她的云頭鞋踩上這梯子,每踏一步都發出蟲噬般的細響。踩上最后一階時,海風吹得梯子突然一晃。她輕呼一聲,身子向后仰去,卻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穩穩托住后腰。

“當心。”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女子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只手很快松開,退到半步之外,仿佛剛才那一觸是錯覺。

女子撫平裙擺,掀開斗篷帽,終于露出明媚的臉龐。是青州鹽商家的小姐——張昭寧。

油燈昏暗之下,這位15歲的少女褪去一身夜行斗篷,露出一件靛藍杭綢直裰——這是七叔公年輕時穿舊的,她從莒南祖宅找到的舊物。雖是男裝還不太合身,卻更襯托她的嬌俏。雪白的膚色,沁著月色如玉般通透,眉梢微微上揚,沒入鬢角陰影里。燈火在她眸子里碎成星子,眼尾一抹飛紅——不是胭脂,許是趕路太急漲紅了臉。匆忙挽起的男子發髻已經松散,一縷鬢發勾在唇邊。她隨手去撥,反倒讓更多青絲垂落。

對面的李灶生看得呆了,不禁想起曬鹽場晾曬的海藻,也是這樣濕漉漉地纏人。這樣的美對灶戶出身,最底層的鹽兵來講實在太過于攝人心魄了。

她與灶生雖時常在鹽場碰面,但今夜這乞巧月色,卻讓平日爽利的兩人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今夜為何這般安靜。”李灶生一邊收起軟梯,率先打破了沉默,“也不聞梆子響——平日鹽課司的查夜隊伍也該快提著燈籠過來了。”

昭寧這才回過神來,從懷中取出個桑皮紙包。月光下,她纖細的手指解開繩結,露出里面金黃油亮的巧果:“這是青州女眷乞巧必吃的點心,用蜂蜜和黍米做的。”她將紙包往灶生跟前遞過去,“母親特意差妙音從青州送來,那丫頭趕了一天的路,這會兒怕是睡得正香呢。“昭寧輕輕笑道,露出兩個小梨窩,顯得更加俏皮。

灶生的手在衣擺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過那塊精致的點心。少年灶丁捧著巧果,像捧著一塊會化的雪。他小心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昭寧忽然湊近:“甜不甜?”

“...甜。”這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甜,就把這些都帶回去給小海吃,他才5歲,一定喜歡吃這些。榮哥兒、慧姐兒他們也愛吃。”昭寧把整個包袱都塞給灶生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惹得少年耳尖更紅了。

“吳英是最古怪的,她說不愛過乞巧節,說這是女兒家的節日,她自己不也是女兒家嗎?”昭寧噗嗤笑出聲,“今年我只得跟瓊蓮一起在老宅打發時間,可說到‘巧’,她還不如我呢…”昭寧不住的絮絮叨叨。

遠處傳來鹽角草在夜風中婆娑的聲響,李灶生望向大海深處,突然開口:“聽說...昭寧許了青州萬家的公子?”

“你說萬振林啊,他的父親是我母親的長兄,我母親是庶出,那他也算得是我表兄吧。”昭寧答得漫不經心。

“這是門不錯的親事。”灶生低頭搓著手,聲音悶悶的。

“但我與他并不相熟,只是年節隨母親去舅舅家見過幾面罷了。若不是父親這些年的生意越來越大,萬家也不會想促成這門親事。”昭寧撇撇嘴,“他們不過是看中我家這些能換來白花花銀子的鹽引。”

“小姐,還是太任性了。”灶生回道。“聽說,他還中了秀才。”

“這又如何?這門婚事,我爹并不曾應許,只是...我母親一味極力促成。”昭寧心急解釋,生怕眼前這個木楞的鹽丁少年誤會她的心思。

她正想說什么,卻被灶生打斷:“我們身份有別,是我配不上小姐。”

“什么身份有別!我是商人之女,原也不是什么金枝玉葉,你又何必自輕自賤?”昭寧氣得眼眶發紅。海風掠過墩臺,吹得她鬢邊碎發飛揚,陰影里灶生喉結滾動,卻始終低頭沉默不語。

“灶生,”昭寧仰起臉,月光在她眸中流轉,“別叫我‘小姐’...我想聽你喚我‘寧兒’。”

“寧兒…”李灶生嗓音啞得不像話,“你...今晚不該來。”

“待爹爹此番從遼東回來,我就跟他說,讓他幫你脫了灶籍,把我嫁給你便是!”她說著,扯著灶生的衣領,順勢把臉埋在他寬大的肩頭。

灶生只僵直著身體,一言不發。張昭寧踮起腳,鼻尖幾乎蹭到他下巴:“我已及笈,可以為自己的事情做主了,我若不嫁給表哥,父親也拿我沒辦法。我要是喜歡誰,就要和誰在一起。”她呼吸急促,溫熱的吐息拂過灶生的頸間,撩撥著這灶戶少年的心。

昭寧輕輕閉上眼,越靠越近,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她等著這個沉默的少年低頭吻她。

海風卷著浪花的聲音,遠處似乎有漁歌飄來。昭寧能感覺到灶生灼熱的呼吸越來越近,他的手臂僵硬地環住她的腰,卻又在即將觸碰時猛地退縮。

“灶生,還記得一年前的乞巧節嗎?我們在青州街頭相遇,你替我解圍,還送來一對魚鲞,偏偏是一對魚鲞…可惜被我吃掉了。”昭寧輕聲呢喃,“好像這一切都是昨天發生的事兒。”她把臉貼得更緊,能聽到灶生的心跳快得要沖出胸膛。

少年終于將她摟緊,粗糙的手掌撫上她的后頸。月光下,兩個影子漸漸融為一體,遠處海天交界處,一顆流星劃過夜空。

大明1555年的嘉靖時期,鹽稅是這個王朝最重要的稅收來源,鹽商掌握著大量的財富,但灶戶——這些煮鹽的人——卻生活在最底層,幾乎形同奴隸。鹽商的女兒,灶戶的少年,他們之間要逾越的不僅僅是財力的懸殊,世俗的眼光,更是大明朝廷“商灶不可通婚”的禁令。

不知過了多久,海風變得潮濕起來,東海開始漲潮了。

昭寧面色潮紅,羞澀的依偎在灶生懷里,灶生無意識地摩挲著昭寧的手腕——那里被蝦須鐲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煮鹽留下的繭子,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柔。

“你看,鹵池邊的鹽角草開出了花,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紫色,多美。”昭寧望向鹽田。

“嗯。”灶生輕輕的回應著她。突然,他目光一凝,望向深邃的海面。遠處,微弱的燈火如鬼火般浮動,在漆黑的夜色中若隱若現。

“不好!”灶生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有倭船!”

昭寧心頭一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海天交界處,點點燈火如螢火般閃爍,正緩緩逼近。她心存僥幸,聲音微微發顫:“會不會是漁船?或者......”

“倭船,形類福船而尾益峻,通體玄色。”灶生聲音低沉,迅速轉身,一把掀開墩臺上的火箭匣。

“嗖——”

第一道火信沖天而起,赤紅的焰尾劃破夜空,射高三十丈,在黑暗的天幕上炸開一朵刺目的火花。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火信接連升空!三道火信如血色流星,在夜空中連成一線,這是最緊急的倭警信號。

灶生死死盯著海面,聲音緊繃:“此次倭船之眾,約莫二十艘......”他喉結滾動,“他們竟敢如此大張旗鼓來犯!”

昭寧指尖發冷。她這些年雖聽過倭寇猖獗,卻從未親眼見過。“我聽爹爹說,這些倭寇多襲寧波等地,怎么這次會來我們青州。”

此刻,那黑壓壓的船影正破浪而來,“八幡大菩薩”的帆布在海風中翻騰,仿佛一群嗜血的鯊魚,直撲海岸。

灶生粗糙寬大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這里危險!待張洛墩的烽火臺發出接力信號,我就帶你回去找七叔公!你家有鏢師,護衛,再怎樣都比這里安全!”

說罷,他提起銅鑼——

“鐺——鐺——鐺——鐺”

鑼聲撕開夜幕,如利刃般刺入寂靜的夜空。遠處,灶戶家的燈火零星亮起,像是被驚醒的螢火蟲,在黑暗中慌亂閃爍。

“鐺——鐺——鐺——鐺”

三長一短,這是倭警的訊號。灶生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敲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巡邏的弓兵呢?!”昭寧四下張望,心急如焚。可漆黑的夜色中,除了呼嘯的風聲,再無其他動靜。遠處的墩臺,也始終沒有燃起接力的烽火。

灶生聲音沙啞:“墩臺夜防,每墩留火器手一人、巡卒一人......”他攥緊拳頭,“火器裝備常年不足,這些兵卒偷懶曠值也是常事。我只怕......”

話音未落,墩臺四周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如毒蛇爬過草叢般悄然逼近。

灶生猛地壓低聲音:“他們乘小早船先登了......我們被圍了。”

他迅速轉身,從墩臺角落拖出十數個陶罐——這是衛所特制的火龍罐,罐體粗糲,內填硝石硫磺,罐口塞著浸透魚油的麻繩。“若有倭人強攻,這火龍罐還能抵御一陣。”

“轟!”墩臺之下傳來接連巨響。“聲若霹靂,應該是焙烙玉。他們果然要強攻!”

“灶生,我們該怎么辦?”昭寧帶著絕望的哭腔。

少年灶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聽話,”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去引開他們,你從墩臺內的石梯下去,打開鐵門就往山后跑。”他頓了頓,“鹽倉是倭寇必劫之地,那里已經不安全了......”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昭寧死死抓住灶生。墩下又傳來了投擲焙烙玉的霹靂聲。

灶生頓了頓,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寧兒......回家等我,等你爹回來,我就去提親。”

“此話當真?”昭寧望著灶生的眼睛。

“當真。”灶生露出笑容,在火光中格外明亮。話音剛落,他轉身將墩臺里僅存的火罐點燃,擲向墩臺下浪人裝扮的倭寇。

三罐散開,幾個浪人燒起來,火光與他們身上的陣羽織纏繞翻飛。“記住我說的。”灶生拿起腰刀,放下軟梯,順梯子縱身一躍。三四個浪人立刻圍了上來,灶生抽出腰刀,刀在月光下劃出森冷的弧光,一個照面就劈翻了沖在最前的倭寇。

昭寧強忍淚水,轉身沖向石梯。火光已經吞噬了半個墩臺,熱浪灼得她臉頰生疼。她跌跌撞撞地沖下石階,剛踏上山路,突然聽見破空之聲——

“嗖!”

一支冷箭不知從何處射來,擦過她的肩胛,“啊”昭寧痛呼一聲,踉蹌著跪倒在地。第二箭接踵而來,灶生騰空撲起,用身軀將昭寧嚴嚴實實護在身下。

“是八幡船!”遠處傳來灶戶們的吶喊。老李頭的吼聲穿透夜空:“沸鹵!快!”百八十個灶丁,在遠處的鹽田,有的操起鹽耙,有的扛起鹽袋筑起圍墻。

灶生在昭寧身后緊緊團著她,溫熱的液體不斷滲透衣衫——是血。她的淚水混著血跡,在衣料上暈開一片暗紅。

“灶生!灶生!”她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在呼嘯的風里。

“張昭寧!”灶生突然開口,“能幫我一個忙嗎?”他指向不遠處的山坳,“夙沙娘娘廟后有條小路......還記得吧,我帶你走過,去找王承憲......”

“要走一起走!”昭寧倔強地說道。

“你七叔公他們,你也不管了嗎?只有找王大人帶兵來,才能擊退這些倭寇,他會保護你,保護大家。”

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擦著昭寧的發髻飛過。

昭寧懷抱著灶生,遲遲不肯走,鮮血從兩人交握的指縫間滲出,分不清是誰的。灶生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溫柔:“記得你八歲落水那次嗎?“他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我每天都在想......那個小姑娘......”

昭寧的眼淚奪眶而出。原來當年從鹵池中將她托起的人,一直就在身邊。

灶生用盡全身力氣,最后卻只得唇動了動,昭寧看清了他的口型——“走。”

她顫抖著手,猛地拽下灶生頸間那枚魚骨項鏈。“你說要娶我,這魚骨就是信物。等我!”轉身沖進黑暗...

從濤雒到石臼所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平日殘破的鹽神廟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望而生畏。昭寧望著神像,心里默念。“保佑他......保佑你的子民......”

此時的整個鹽場已陷入火海。“金戈鐵盤共潮聲,灶丁原是戍邊兵”,想不到此時沖在最前面,為整個青州百姓爭取一點時間的,不是別人,而是平日里這些苦到塵埃里的灶戶。

她倔強地咬著唇,直到嘗到血腥味。她想灶生只是中了兩箭,父親說過,她的太祖當年去太原運送軍糧,身中七箭猶能生還,他應該只是昏過去了......

一個時辰后,當昭寧渾身是血地撞開石臼所大門時,值守的兵丁駭然變色。“倭寇......濤雒......”她死死攥著那枚染血的魚骨,“求援......”

王承憲聞迅趕來,昭寧撲倒在他腳下,“王大人,倭寇來了,海上好多船,灶生他中箭了,快去救他。”最后的意識里,是紛亂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潮聲伴隨著王承憲的怒吼。

石臼所的主峰臺亮起通天的火光,又串聯起石臼南、石臼北兩座烽火墩。鐵甲鏗鏘聲中,衛所士兵列隊疾行。王承憲親率輕騎直奔濤雒場。

昭寧是被窗外的銅鉦聲驚醒的。肩胛處傳來尖銳的刺痛,仿佛有人用燒紅的鐵釬釘進了她的骨頭。她下意識去摸,指尖觸到粗糙的麻布繃帶,纏得很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脖頸上的傷口也被包扎過,紗布邊緣滲出暗紅的血漬,混合著青州白藥散發的三七和麝香味。她試著動了動,立刻倒抽一口冷氣——痛!

眼前這間房,一張榆木榻,一方案幾,上面擺著的或許是些兵書,墻上掛著《海防輿圖》,角落里還擺著半盆血水。這應該是王承憲的僉事廨。她慢慢的起身下床,腳傳來陣陣刺痛。

赤腳走到衛所的轅門外,傷兵三三兩兩的互相攙扶著回來,傷兵橫七豎八地癱在校場,彌漫著血腥與汗臭,醫士帶著雜役和藥童穿梭其中。

“周大人!”昭寧認出騎馬歸來的人是右所的千戶周應奎,她攔住馬頭,喉頭發緊,“倭寇可擒住了?灶戶們……我七叔公他們……”

周應奎甲胄上還凝著黑紅的血痂,聞言抹了把臉,指縫里漏出沙啞的嘆息:“你就是來報信的那個鹽商之女?!”他望向蒼天,又看向昭寧:“那幫倭人,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濤雒的灶戶們,男丁被他們驅至海灘,倭刀斬殺,投尸于海”,迎擊的百戶張猛...竟然被他們鐵鉤穿鎖骨,吊于船桅示眾!”周應奎別過頭,鐵護腕磕在刀鞘上當啷一響,眼中露出灼熱的怒火。他猛地轉向親兵:“那兩個俘虜呢?老子要活剝了他們的皮!”

旁邊的士卒低聲道:“這幫畜生搶光了銀錢貨物,最蹊蹺的是......”他偷瞥了眼昭寧慘白的臉色,聲音漸低,“他們不僅燒了鹽倉,還專門闖進鹽課司,把賬房里的鹽引底冊燒了個精光......”

“王大人呢?”昭寧急聲追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無人應答。只有秋風卷著灰燼,在眾人腳邊打著旋。

(士兵的竊竊私語傳來)

“綢緞莊子被搶了個精光,他家老板的女兒被這幫倭賊給擄走了。”

“這幫倭奴籌謀已久,少說五百人,借著大潮來去——”

“聽說僉事大人早得了風聲,前幾日就上報增援卻一直未得批復……”

“守墩那幾個混賬昨夜灌飽了黃湯,這會兒怕要在刑房褪層皮!”

“倭人那箭矢竟能射穿鐵甲……“

“這次多虧了右所吳大人派兵出擊。”

“灶戶們被...那小海...綢緞莊,難道婉姐兒...還有七叔公、妙音、瓊蓮他們,如今母親和祖母的安危也未可知。”昭寧踉蹌后退半步,耳朵嗡嗡作響。士兵們見到那鹽商家的小姐竟赤著腳朝衛所外奔去。突然,她撞上一堵染血的山文甲,護心鏡凹陷處映出她扭曲的面容——

“帶進去。”王承憲的聲音比海風更冷。

廳堂內只剩下兩人。

“王大人!”昭寧幾乎跪在她面前。

“李灶生死了。”

手鐲碰在地板的脆響中,這句話如鈍刀剜進昭寧心口。王大人向前邁了兩步,聲音低沉而克制:“張家小姐,可還能聽見我說話?”昭寧死死咬著嘴唇,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嗚咽:“我要見灶生。”

王大人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昭寧心上:“李灶生,昨日已經死于倭寇箭下。”他頓了頓,看著昭寧瞬間慘白的臉色,繼續道:“他護衛墩臺有功,我會奏報朝廷為他請賞。”

昭寧渾身顫抖著抬起頭,淚水沖刷過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王大人——這個灶生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這個世上僅存的知曉灶生全部過往的人。積壓的委屈與悲痛再也抑制不住,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抽泣。

王大人焦躁地在廳堂內來回踱步,靴底與青磚相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時不時瞥向昭寧,見她仍沉浸在悲痛中,只得將她扶坐起,繼續道:“我已告訴眾人,你昨日是替父祭祀鹽神娘娘,發現倭情來報。”他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灶生已死,有人在暗處虎視眈眈,你與他夜會之事……再不能橫生枝節了。”

昭寧攥緊魚骨項鏈,指節發白:“他沒有死!我爹說過,當年張氏先祖往太原運送軍糧,也是兇險萬分,身中七箭猶能生還——灶生豈會……”

“因為這次是鹽鐵箭!箭桿灌注了——”王僉事突然拍案,震翻了茶盞,但說到此處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懷疑是'雷墨'。”

昭寧瞳孔驟縮:“雷墨?你是說……柳明遠研制的雷墨?可是……”

王僉事背身按住刀柄,似是在思索什么:“這些你不必再問。我已派人通知你七叔公,他會來接你。”

昭寧抓住案角,依舊不依不饒地堅持:“我要見灶生……至少讓我……”

王大人遲疑片刻,長嘆落座,甲胄壓得木椅吱呀作響,他回憶起往事:“應該是嘉靖二十四年吧,灶生初到衛所學堂,當時我也只有十歲,隨父親駐守在此。”

見昭寧神色稍緩,他繼續說道:“灶生雖出身灶籍,卻能在接受短短數日教習后便在沙盤上推演出所有倭寇登陸點——連我父親都為之驚嘆。”

昭寧的啜泣漸止,目光凝在王僉事染血的護腕上,繼續聽著他講述灶生的過往,仿佛這樣能讓她暫時忘記灶生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王僉事聲音低啞:“灶生的爹當年只身潛入倭船,救下5名被擄劫的婦孺,抗倭有功。我父親特奏報朝廷予以嘉獎,除了免去部分鹽課,就是特許他的兒子入衛所學堂,學成后能征為鹽兵。”他頓了頓,“鹽兵,這原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可對于灶戶之子,已是莫大的恩典。”

“是啊,灶戶之子。”王承憲長嘆一聲:“比常人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窗外海風驟急,掀動著案臺上《武經七書》的殘頁。露出已經泛白的批注,那是兩個少年一起治學習武,心懷家國的青澀時光。

“鹽場勞作辛苦,衛所訓練嚴苛,灶生無不勤勉,連我……都為之動容,竟萌生了助他脫離灶籍的念頭。起初他不在意脫籍。直到……”王大人突然直視昭寧,“直到他說想要娶你。”

“那天,他來問我有沒有辦法脫離灶籍,我答應替他打聽。后來我聽說長蘆鹽場有一灶戶,因抗倭有功,由當地衛所和鹽課司聯合奏報戶部,戶部上呈飛玄真君,真君御筆朱批脫了灶籍,入了民籍,從此就算良民了。”

無聲的淚倏忽落下,昭寧此刻心如刀絞,想到自己平日貪玩任性,曾笑他木訥,嫌他不懂風月,卻不知他暗中為她籌劃至此——那個總在鹵池邊沉默的少年,竟把心事藏得這樣深。自己對他的了解,還不如眼前這個王僉事。

“但此事要成,十萬分之一…”說到此處,王僉事聲音微微顫抖,滿腹遺憾涌上心頭,他終是失去了那個一起長大的摯友、伙伴,昭寧看到這個平日里一絲不茍的僉事大人眼眶已經漲得通紅,竟然流下了無聲的淚水。

整理了片刻,他將話題轉回到此次倭寇襲擾之上:“三日前,寧波港報倭情,我已奏報指揮使,增派夜哨,全員警戒,可卻…”

昭寧突然站起:“是誰昨日要致我與灶生于死地?射箭的人和那群浪人不像是一伙的!”

王僉事湊近昭寧低語,近到昭寧能聽見僉事的甲葉錚然作響:“是啊,這鹽鐵箭不是倭人射出的。”。

昭寧渾身戰栗:“有內應!”

急促腳步聲逼近。親兵在門外喊道:“大人!門外有一婦人求見,她說是來找她家小姐的。”

王僉事俯身,鐵手套捏住她肩膀:“記住——倭寇主力雖已乘船撤退,但還有不少四散在青州,你此時應該護好自己和你的家人,才算沒有辜負他。”壓低至氣音,“灶生,我會派人好好安葬……。”

“大人”昭寧抹了抹早已風干的淚:“那就把灶生葬在夙沙娘娘廟吧,我想這是他的心愿。”

“小姐!”還未等王大人開口,門外中年仆婦沖了進來,一把抱住昭寧:“小姐,太老爺被那幫倭寇殺害了!妙音...也被他們擄走了。”

“什么!?”

“昨夜這群倭賊直沖到我們院兒里,到了賬房就燒鹽引,不知怎的他們進了太老爺的暗室,太老爺和他們撞了個正著,就這樣被他們...”

“雷教頭呢?你……”

昭寧的人生在這一刻徹底改變了,她身子一陣發虛,暈厥了過去。

海風卷著鹽粒拍打窗欞,像極了八歲那年,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對她說:“別睡。”而今再也沒有人會對她說這句話了。

版權:云起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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