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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大逃亡
一九三三年農(nóng)歷二月初六,柳祥和伙伴正給本村的財主往山地送糞,突然看到山頂上一溜鬼子,全都穿著黃皮子。
小偏兒、寶金都在后面趕著驢,一齊喊:“快看,小日本——”說完,就炸開了鍋,“我們快跑吧——”
與此同時,整個村子都亂了套,熙熙攘攘,都往山里跑。這是努魯兒虎山脈,連綿起伏,一個溝連著一個溝。
李秋菊住在賴歹溝,而柳祥住在野鴿洞村,中間隔著一條溝。柳祥和小偏兒、寶金扔下驢,一同跑回家時,小鬼子就到了半山腰的矮杏樹林了,這幫畜生是打賴歹溝的方向來的。就是說,昨天就已經(jīng)燒殺掠奪了那里。再不快往山里的洞穴藏,一旦鬼子對村子掃射,是一個人也活不了。鴿子洞有無數(shù)的洞穴,大多都掩映在高高的橡樹和紫藤中。柳祥氣喘吁吁地鉆進小草棚,喊爸爸媽媽,還有老婆。媽媽扭著小腳,顛顛地過來,氣憤地說:“二珍早跑了,找他表哥去了?!?
柳祥氣得臉紫如羊肝,“她怎么不管你們呢?”
柳祥爹腿腳不好,瘸著到門口,“祥兒啊,你背你媽走吧,我不行,就去菜窖躲躲吧?!痹捳Z剛落,叔叔家的小妹妹跑來了,“祥子哥,你背大娘走,我和大爺藏菜窖,也好照顧大爺?!比f般無奈之下,柳祥只得背起老母親,鉆入山溝……鬼子躥過樹林,離村子近了……
野鴿山溝長蕩子大,方圓百里。柳祥穿著露了棉絮的破棉襖,背著老母很不得勁,鉆進一片樹林就得放下歇歇,剛剛背了兩段路,柳祥就見汗了,雖然他身棒力大,可鉆山爬溝也不行的。
老母可憐地說:“兒呀,媽自己走一會兒吧!”
柳祥撩起大襟抹一把汗,又扇扇懷里,也沒再系那蒜巴疙瘩扣,繼續(xù)背起媽,說:“你不行,那個小腳,咋走?。俊?
柳祥擠在人群中,各個溝和樹趟子滿是逃亡的人。到了獾子洞外,他慢慢地撂下老母,就歇了歇。他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山風一吹,他打了個冷戰(zhàn)。獾子洞外的柴草叢覆蓋的山石上,坐著柳祥他們娘倆。柳祥往村子方向瞅瞅,是被一道道山梁擋住了,一點也看不到,此時,他惦記著父親和妹妹,不是藏好了嗎?正在這時,他猛聽到獾子洞里一聲尖叫!那么刺耳!
“媽媽,你在這坐著,我去看看——”
柳祥鉆過密密麻麻的草叢,扒開纏繞在橡樹上的紫藤,快捷地鉆進一人高,能裝進十幾個人的洞里。他看見一個漂亮姑娘,已經(jīng)倒退到自己的懷里。
柳祥趕忙說:“別怕!”
姑娘才從驚慌中緩過神來!有條蛇張著血口,席卷著泥沙,直奔而來……這個小洞,四面墻壁皆是鐘乳石,就是乍暖還寒的二月天,也有水珠在那里滴答滴答,叮咚回響。里面潮氣很大,石壁上的土上,長滿了綠瑩瑩的苔蘚。柳祥聽見姑娘喊,知道碰上了蛇,卻沒想到早春二月蛇會出洞。他把姑娘推到身后,順勢拉姑娘斜跑到一邊墻壁,但臂彎里一直護住姑娘。他狠命地摳了一塊巨石,把手摳出了血。照準蛇身狠狠地砸去!蛇受了重創(chuàng),不敢再行,在地上蜷曲打滾。柳祥接二連三地摳山石朝蛇一頓亂砸,蛇不動了。姑娘伏在柳祥的胸肌上,才受寵若驚地掙開柳祥的臂彎。她紅著臉,激動地說:“謝謝你!謝謝你,嚇死我了!”
柳祥也不好意思了,看著死了的蛇,抿了一下棉襖的大衣襟,說:“我們出去吧,不能呆在這里,返潮?!彼桓艺暪媚锏镍P眼。那眼里流露了無限的深情,柳祥是有妻室的人,也不敢多想,就徑自貓腰走出獾子洞。
“等等我——”姑娘喊了一聲,也跟了出來。
柳祥來到媽媽跟前,告訴媽媽:“沒事了,我們不能進洞,就在這密林中躲著吧?!?
姑娘看看他們娘倆,沒有話說,各自坐在山石上。柳祥怕媽媽屁股涼,就把她抱著放在一棵粗大的歪脖子橡樹的根部,他坐在邊上,靠住老母。一切都靜謐得異常,山風徐徐地吹著,柳祥的后背處冰涼冰涼,這是剛才的汗水浸的,他感到十分冷,也只能用自身的熱氣把棉衣捂干了。
下午時候,聽到一陣槍聲,柳祥的心咯噔一下,他猛地站起來,扶著老母,揚著臉聽。
天要黑的時候,柳祥讓母親坐穩(wěn)了,開始去草蕩子里貓腰握著根部折草,那里一片片一人高的荒草,被風搖動得來回擺動。他想把地用草鋪上,讓母親和那位素不相識的姑娘在上面熬過這漫長的春夜。
姑娘也不由分說,扭動著腰肢鉆進草叢,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瞅著腳下,她真怕從哪里再鉆出一條蛇來。纖細的小手往后捋捋劉海,兩個大眼睛似乎少了驚嚇,有股異樣的喜悅。見到柳祥,真像見到親人一樣,也和柳祥一起折干草,一把把的,往一邊的蒿草空兒里擱。柳祥的指甲上方摳山石出過血,他依然忍著折,他俯下身試著拔兩下,拔不動,只能折。
姑娘羞澀地問:“大哥,你叫什么?”
柳祥反問:“姑娘是哪個村的?為啥跑深山來了?”
姑娘如實地告訴了柳祥:“我是賴歹溝的,李嘉年的女兒,反對父親和哥哥勾結(jié)日本人,逃出來的。聽說山里來了游擊隊,我就跑山里摸索了。誰知這些日子,日寇進村,我就在山里不敢出山了?!?
柳祥很吃驚,“有游擊隊?我怎么沒聽說?”
姑娘小聲說:“有!”
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他一把一把地折著草,也不抬頭,又問:“你叫什么?”
“李秋菊,你呢?”
“柳祥。”
三個人坐在草葉深深的坎上,倒也不算涼。山風一吹,草叢和橡樹葉發(fā)出嘩嘩啦啦的低咽和哀鳴,一陣陣地好揪心。
柳祥讓母親靠在身上,幫母親裹裹衣服。
李秋菊在一旁坐著,想著心事。自己和哥哥讀完洋學堂回來,都為了投身救國救民的隊伍,哥哥卻半路叛變,她怎么也想不通。李秋菊滿腔抱負,想找到游擊隊,卻一片茫然。日本人去自己家和爹爹搞“共和共榮”,她真想拿著菜刀,跑出閨屋劈了小鬼子。她知道,靠她一人之力,是沒有用的,只能是白白送死。聽說山里有游擊隊,她只想逐個溝趟子摸索著找。深山柴草深,還沒有生出綠芽,不敢生火,只有靠高柴草抵擋著風寒。一天沒吃東西,肚子都咕咕叫。秋菊更是,兩天沒吃東西,只是在洞里仰著頭吮吸過一滴滴的水珠。
柳祥媽說:“姑娘,你靠我這里坐坐,大家在一起,會暖和些?!?
姑娘往里靠了靠。許是都累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柳祥這一夜醒了無數(shù)次,眼望著漫天星斗,不敢動。他怕驚醒老母和秋菊姑娘。秋菊也醒過多次,迷糊著捱到東方魚肚白。深山里有了動靜了,有人回村了。
柳祥歸心似箭,惦記著老父和妹妹。一夜之間,眼睛熬得紅腫,看看也沒睡好凍醒的媽媽和秋菊,說:“我們走吧,回家。”
他就抿了抿破棉襖,冷得牙齒都“得、得……”響。他急忙俯下身,背起媽媽。
秋菊抱著膀,隨柳祥,越石鉆草,急急地走到一片低洼的溝里。正低頭走一溜平地,想和柳祥大哥告別,接著找游擊隊,卻撞到了從對面過來的人!秋菊大吃一驚!這不是自己家的護院嗎?他們肯定是找我的呀?秋菊想藏也來不及了!忙喊住柳祥。
柳祥放下老母,喘著問:“妹妹,干啥?”
李秋菊從兜里掏出一張“趕羊票”來,撕成兩半,一半揣在懷里,一半遞給柳祥,臉上微紅,柔情地說:“大哥,我沒什么感謝你,這半張‘趕羊票’就做個紀念吧!”
柳祥接過來,問:“啥叫紀念?”
柳祥大字不識,當然對紀念這個詞很生疏。秋菊臉更紅了,強調(diào)著,“就是看看它,就看到我了,別忘了我?”
柳祥“哎、哎……”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說話之間,那人來到他們跟前,拽住秋菊就走。柳祥忙過來撕扯來人,怒氣沖沖地問:“你干什么?”
秋菊說:“不要拽我,我自己會走!”
遠遠的,柳祥聽到村莊里有哭聲,他的心抽緊了。等到了家中,看到父親慘死,妹妹被奸殺,柳祥撕心裂肺一陣暴叫,老母也昏厥過去。叔叔嬸子都跑過來抱著女兒哭,呼天喊地。全村十幾個老弱病殘不能外逃的人,都被日寇活活打死。村子一片哭聲。大伙都把尸首用破席子包裹著抬往山坡。柳祥紅了眼,見老母昏厥,忙上去掐“人中”。雙手擁著“爹爹、爹爹”地叫,又搡著妹妹,一把鼻涕一把淚:“妹妹,妹妹,是我害了你??!是哥哥害了你??!”他那寬寬的額頭就一遍遍地磕著沙土地,柳祥悔死了。
人死了,再怎么悲傷也得掩埋,這時候二珍回來了。她看到眼前的情形也哭了。她忙著和嬸嬸給村里幫著掩埋公公和妹妹的人做飯,熬了一盆谷沫子粥,婆婆被柳祥安置在被燒光了屋頂下露在天地之間的土炕上,她還得伺候婆婆。她們就在那僅存的鍋灶上熬的粥。整個村莊都琳瑯滿目,千瘡百孔,沒有一處安然。待到柳祥等村人回來,滿腔的怒氣一下子全撒在二珍一人身上,說她臨陣逃脫,不顧父母死活。
二珍委屈地頂嘴說:“我怕姑父他們有事?!?
其實這時候的二珍,她還不知道表哥私通小日本,她去了姑父家,姑父姑媽竟然安然無恙。在她的心里一直裝著她的表哥,他讀過書,有文化。那個時候,社會關(guān)系復雜,娶二珍,只知道二珍是獨自一人無家可歸的少女,父母雙亡,姑姑姑父不曾要她。原因是姑父現(xiàn)在的續(xù)弦不是她的親姑姑,親姑姑在民國的時候失蹤了。柳祥和二珍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壓不住怒火,柳祥就掄起了手,抬起了腳。一頓把二珍打得哇哇叫,嚎啕著跑了。
死去的人當然不知道活著的悲傷,仇恨的種子埋在心里,日子還得過。家家戶戶重新整理茅草屋,就連財主和小日本勾結(jié)的,家里的牲口禽類也沒幸免。老財主家的小女和小老婆都被小日本糟蹋了,老財主哪敢言語半句。他們也重新去買騾馬,去弄看家護院的狗。當然,也是財主與財主狼狽為奸互相溝通了。小日本的大批軍人就都趕往前線。這努魯兒虎山脈的溝溝叉叉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僅存三五個日寇,余下的招了一些黑狗子偽軍。
牛河,這座小縣城,是一片沒有幾戶人家的大河套。稱作牦牛河。他發(fā)源于紅山文化牛河梁,九曲十八彎流淌,滔滔不絕。但是,水依然不深,很急。清康熙私訪時,曾御封:鋼幫鐵底的牦牛河。因此這里的山河多產(chǎn)鐵石。當時,縣城設(shè)在今“南湯土溝”。距后來小日本修的進入東北的鐵路線的車站——葉柏壽站兩公里。小日本所剩之人寥寥無幾,就駐扎在各個車站。在葉柏壽車站西為凌源,東兩華里有一涵洞,再東是小平房車站。依次走下去,有一處大橋,稱“六號橋”。再東就是公營子站。柳祥的家就坐落在葉柏壽和公營子之間的一道道崇山峻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