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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導言: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傳播學探索
改革開放以來,農民離開農村進入城市務工,中國開始出現“農民工”這樣一個特殊的群體。如今,老一代農民工逐漸退出歷史的舞臺,新生代農民工成為務工的主力軍。
不同于老一代農民工起初鐘擺式的流動,新生代農民工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城鄉遷移的命運。新生代農民工往往延續著父輩的遷移之路,懷揣改變命運的熱切希望,被裹挾在社會極速前進的步伐里,成為茫茫城市人海中的一員。新生代農民工從農村來到城市,其流動現象的產生和發展與所處的時代背景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
從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至今的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新生代農民工作為時代中的個體,其生命歷程自然受到中國政治、經濟、社會變遷的深刻影響。
首先,與新生代農民工密切相關的變化是城鄉二元結構的日益松動。新中國成立后,逐步實行了一套嚴格的城鄉分割的戶籍管理制度。這一制度將全體公民分為兩個基本的系統: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與此對應,持有兩種不同戶口的居民享受不同的公民待遇,因此戶籍制度及其配套制度成為城鄉二元利益分配格局的制度基礎。嚴格的城鄉二元體制格局,極大地限制了農民工在城鄉之間的自由流動。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以往異常牢固的城鄉二元結構日漸松動。尤其是進入21世紀,中國社會的總體結構已經開始從二元結構轉向三元結構,而進城農民工是形成三元社會結構的重要力量。[1]要理解新生代農民工所置身其中的社會歷史背景,就需要認識到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結構發生了一系列變化,其中的重要表現之一就是城市社會結構的斷裂,[2]中國社會結構的變化——城鄉二元制度的變革,為新生代農民工自由來去城市提供了便利。
其次,市場經濟改革的推進和對外貿易的進一步拓展,為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工作和生活提供了契機。從20世紀90年代末開始,中國的社會經濟發展取得令世人矚目的成就。市場化和國際化程度進一步提高,經濟制度改革進一步推進,對外貿易進一步擴大,這些都使農民可以通過市場配置與引導在城市獲得就業機會。尤其是在中國東部沿海地區,廉價的勞動力、優質的基礎設施和巨大的消費潛力使中國成為國際制造業轉移的重點承接地,對農民工的需求量也日益擴大,從而為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的生存與發展準備了條件。
最后,進入21世紀以來,國家的農民工政策經歷了不斷的調整。政治上的關照使農民工在城市生存的整體環境有了明顯的改善,他們有了更多自由和發展的機會。2003年,國務院辦公廳專門頒布了有關農民工問題的中央一號文件。2004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認定農民工是中國產業工人的重要組成部分,要求各地改善農民工進城務工的就業環境。2006年,國務院又出臺《關于解決農民工問題的若干意見》,將解決農民工問題作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戰略任務。2008年下半年,主要針對農民工養老保險問題的社保關系全國轉接方案出臺。2010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大統籌城鄉發展力度 進一步夯實農業農村發展基礎的若干意見》,首次使用“新生代農民工”這一提法,明確要求采取有針對性的措施,著力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透過這樣漸進性的政策轉變,足見中央政府對農民工尤其是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重點關注。這也為該群體在城市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政策上的支持。
但是,盡管這一歷史時期中國社會不斷開放和包容,這一群體在城市的生存和發展空間越來越大,但這仍然無法掩蓋他們作為城市弱勢群體所面臨的重重阻礙。政策的“碎步化”調整不足以為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融入提供最基本的公平機會支持,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新生代農民工城市化的能力。同城市居民相比,他們仍然面臨著受教育程度低、收入水平低、享受的工作權利和福利少、社會保障不足等諸多困境。現行社會政策中,還存在不少障礙對新生代農民工的個體發展和城市融入產生著消極影響。再加上勞動力市場逐漸飽和,以及日常生活中依然有一部分城市居民對農民工存在文化歧視,這些都是長期以來并未得到根本解決的問題。徹底打破城鄉二元壁壘,使農民工獲得同城市居民無異的生存權利和生活環境,依舊是一條非常漫長的道路。
總之,新生代農民工問題已經成為當前中國一個迫切需要重視的社會問題,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中國今后的社會轉型和變遷。因此,新生代農民工群體在城市中的社會適應問題逐漸顯現。該群體如何實現自身社會角色、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和社會心理的轉變,并重構現代性以適應城市生活、融入城市社會,最終實現從農民工向市民的轉變,成為中國學術界及社會廣泛關注的熱點。
一 農民工城市適應:一個備受關注的現實課題
在農民工進入并逐漸融入城市的過程中,他們必須不斷地在工作方式、生活方式、社會交往、社會心理上做出種種調節,從而順應所處的生存環境。這一過程也就是農民工進城后的城市適應。《社會學詞典》對“適應行為”的解釋是:“指個人適應社會環境而產生的行為。個人通過社會化,明了自己的社會權利與業務,形成了與社會要求相適應的知識、技能、價值觀和性格,就會在社會交往與社會行動中采取符合社會要求的行動。反之,如果不能很好地適應社會環境,就會陷入困惑之中。”[3]由此可見,所謂進城農民工的城市適應,是他們在新的城市環境下的繼續社會化。
關于移民或流動人群的城市適應問題,西方學術界的理論和經驗研究頗多。經典城市社會學很早就注意研究移民的城市適應問題,如帕克對外國移民進入城市后文化維護與同化問題的論述,孟德拉斯對小農的終結和農民市民化的研究,沃思、甘斯分別對城市性和城市生活方式的分析,托馬斯與茲納尼基對波蘭移民在美國城市中求得生存資源的研究,高斯席德對發展中國家城市移民適應過程的探討,等等。都市人類學對進城農民尤其是少數民族農民適應城市生活過程的關注,如曼吉等人對違章建筑區及非洲的所謂“異鄉人區”、貧民區的研究,安德森夫婦、英國人類學家李特爾等人對進城農民利用志愿性社團來謀生并適應城市生活的研究,等等。雖然國外有關(跨國)移民的研究,不完全同于中國的農民工進城,但相關研究成果仍然對中國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國內關于農民工城市適應的研究,一直以來是社會學、人口學、經濟學等學科的研究熱點,并涌現了不少出色的成果。如李培林[4]、周曉虹[5]、江立華[6]等學者基于現代性視角的研究,強調農民從傳統向現代、從鄉土向城市、從封閉向開放轉變的過程和變化以及由此所獲得的現代性特征。朱力[7]、王燕華等[8]學者則基于社會化的視角,認為農民轉化為市民的過渡階段,“城市化”“再社會化”甚至“同化”是其重要環節,并提出農民工的城市適應有經濟層面、社會層面和心理層面三個依次遞進的層次。而王春光[9]、陳豐[10]、許傳新[11]等學者對此持較為謹慎的態度,著重探討了農民工無法真正融入城市的不徹底社會化現象,并將城市中的農民工界定為“雙重邊緣人”,認為進城務工的農民工群體游離在城市的邊緣,呈現“半城市化”“虛城市化”以及“落地未生根”的現象。
李強[12]、王春光[13]、潘澤泉[14]、郭星華和儲卉娟[15]、周明寶[16]等學者則基于社會互動與沖突的視角,圍繞“社會沖突”“社會認同”“社會排斥”“社會距離”“文化適應”等核心概念,探討了農民工群體的城鄉融合與城市適應問題。另外,渠敬東[17]、李漢林[18]、符平[19]等學者則分別從“社會網絡”“社會資本”“生活世界”的角度,對農民工特別是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進行了相關研究。其余研究則大多從制度層面、經濟層面、法律層面、政治參與層面,描述和分析了當前中國農民工城市適應的障礙、內容、保障、趨勢和對策等。應該說,上述前人的研究探索與重要成果為現時期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的開展,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和經驗積累。
不過,現有關于農民工及其城市適應的研究大多集中在社會學領域,新聞學和傳播學的維度被相對忽視,相關方面的課題研究及成果的數量也與現實社會生活中傳統大眾傳媒、新媒體等各種媒介的作用與地位不相匹配。而且這些學科的有關研究幾乎忽略了媒介在農民工城市適應中的作用。
近年來,媒介技術快速發展,中國傳媒水平快速提高,特別是在城市,電視、報紙、雜志、網絡等,全天候、全方位、多層次地覆蓋了每個角落,且與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緊密相連。農民工作為城市中的“移民”群體,也必然身處這樣一個信息傳播水平高度發達的媒介環境中。而且,真正考慮起來,大眾傳播媒介所反映的外部世界同農村社會的實際生活存在巨大的反差,這使得大眾傳媒傳播的信息對農民工的影響往往比對其他階層成員的影響更為強烈,會不可避免地給農民工的城市經歷與認知帶來沖擊,促發其思想與價值觀念的改變,加速其繼續社會化的進程,進而有助于其積極融入城市生活。[20]因此,鑒于現代大眾傳媒的滲透力與影響力,對處于城市化進程中的中國農民工與大眾傳媒的關系進行研究,理應成為傳播學的研究重點。
目前,國內新聞傳播學界關于農民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關于農民工媒介報道與媒介形象建構的文本分析。如陳紅梅[21]對拖欠農民工工資報道的網絡文本分析,李紅濤等[22]對農民工群體媒體投影的社會處境再現的研究,李艷紅[23]對當代城市報紙對“農民工”新聞報道的敘事分析,王芳[24]等對《人民日報》報道農民工的研究,等等。
二是有關農民工的傳媒歧視與傳播偏見的媒介批判。如許向東[25]認為農民工報道中的偏見與冷漠,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社會階層間的偏見與歧視;黃達安[26]則指出媒體在相關報道中存在“妖魔化”農民工的傾向,這種妖魔化在客觀上隱藏著一種話語暴力,反映了城市居民與農民工之間不對稱的權力關系;許學峰等[27]通過對城市農民工群體傳媒境遇及其成因的分析,發現農民工傳播地位的變遷落后于社會地位的變遷。
三是有關農民工媒介接觸及其媒介素養的調查。如陶建杰[28]通過問卷調查,描繪了上海市徐匯區農民工群體的媒介接觸行為;湯曉羽[29]對南京及其周邊6個城市農民工的媒介接觸狀況進行了呈現;梁媛等[30]、李紅艷[31]分別對湖南長沙、北京地區農民工媒介使用與信息獲取情況進行了實證研究;等等。
四是關于弱勢群體話語權及媒介表達權的研究。如衛夙瑾[32]以農民工跳樓秀為例,對大眾傳媒與農民話語權進行了論述;段京肅[33]通過階層分化的視角,對農民工作為弱勢群體的媒介控制權和使用權進行了論述;李艷紅[34]對歐美傳播研究視野中新聞傳媒與弱勢社群之間關系的經驗研究進行了介紹;周海濤[35]、楊敦顯[36]等分別對農民工群體的利益表達與傳媒關系進行了研究。
五是有關大眾傳媒對農民工觀念及其社會化影響力的探討。如陶建杰[37]以上海市徐匯區為樣本,對農民工的一般觀念、消費觀、維權觀、婚戀觀、留滬觀等方面做了實證調查;王小紅[38]對大眾傳媒對農村轉移人員城市化的城市生存環境優化所起的作用進行了研究;楊尚鴻等[39]以傳播學為切入點,對大眾傳媒怎樣引導農民工繼續社會化做了論述。不過這個方面的研究成果與上述幾個方面相比少了很多。
除此之外,不少學者并未局限于大眾傳媒視角,還從人際傳播的角度對農民工城鄉流動中的傳播現象及傳播作用進行了分析。這對大眾傳媒與農民工城市適應關系的研究應該是個很好的補充。
盡管近年來中國學術界將新聞學與傳播學的維度逐步引入農民工乃至“三農”問題的研究,并取得了上述不俗的研究進展與出色的研究成果,但仍然掩蓋不了新聞傳播學界對農民工問題的“漠視”和關注領域的“狹窄”。就現有研究的總體來看,尚存在理論研究、狀況描述、對策討論偏多,理論導向的實證研究以及從實踐中提煉概念和理論的研究偏少的不足。
縱觀各個學科這二十多年來有關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的進展,我們可以發現,傳播學自始至終存在一定程度的缺席。早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其他學科便開始關注這一重要的社會現象,而傳播學直到2003年在國家政策的影響下農民工研究漸成風潮之后,才開始進入這一領域。前期的整體缺席導致傳播學對這一議題的研究根基十分薄弱。而此后十年傳播學對農民工問題的研究,始終無法脫離一般意義上大眾傳播媒介的研究范疇,絕大部分研究僅僅依托于媒介文本的建構,涉及更具體傳播形態、更真切社會現實的討論鳳毛麟角,從而將本學科的研究領域束縛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與其他學科的研究深度、廣度相比,傳播學在這一議題上依然是部分缺席的。這種缺席也一直延伸至今,未能有根本性的改變。
比較突出的是,在研究視角上,單純從大眾媒介新聞報道功能切入的研究偏多,而相對缺乏大眾傳媒在農民工現代性成長、城市化進程中的作用方面的研究。[40]在研究內容上,傳播學大多數的相關研究是建立在大眾傳播媒介這種具體的傳播形態上的,大眾傳媒似乎是無法脫離的研究對象。其實,這樣的研究太局限于媒介的具體載體,過多地聚焦在媒介的表層效果,始終沒有把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適應研究放置于一個廣闊的傳播環境中,綜合各種傳播要素來進行深入探討。
二 聚焦媒介:傳播學視野下農民工的城市生存實踐
農民工的城市適應不僅是農村人口在空間上移居城市,也是現代化意義上的“文化移民”,更是農民工的價值觀念、心理形態和行為模式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41]由于新生代農民工的生長環境、文化素質、城市預期等與第一代或父輩農民工有著較大的區別,其外出動機、留城意愿、適應城市的主動性、與城市居民的溝通機會和能力等均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且其在知識儲備、行動能力、現代文明意識、權利觀念等方面的進步,必然有助于促進其城市適應的進程,增加其融入城市的可能。
因此,對于新時期的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問題,我們沒有必要過于關注宏觀的結構性、制度性因素的制約作用,而忽視農民工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及其作為理性主體創造自己生活世界和進行意義建構的能力;也沒有必要過于強調農民工對于城市文明、現代性和市民參照群體的簡單依賴和線性關系,而忽視鄉土記憶、城市體驗、現實處境、輿論環境等場域因素互為建構的重要影響;更沒有必要過于夸大二元對立模式、城鄉居民沖突與社會刻板印象等阻礙農民工城市化的不利因素和農民工被結構化的一面,而忽視農民工與包括媒介環境在內的城市環境的頻繁接觸、良性互動以及處于信息社會中的城市認知、資本獲取等有助于其現代性增長的一種全新的社會化力量。
特別是隨著大眾傳媒的快速發展以及相關媒介生態環境的改善,新生代農民工的媒介使用動機、媒介消費能力、信息獲取渠道、自身媒介素養等也在發生著變化。網絡、手機等新媒體的普及,必然使大眾傳媒對新生代農民工觀念變革、現代性生成、城市化、繼續社會化、身份認同等若干指標的變化產生關鍵性作用。而且與影響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其他因素相比,大眾傳媒的角色地位、功能發揮將愈發凸顯。
實際上影響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因素和障礙有很多,但以往的研究往往忽視了除大眾傳媒之外其他諸多媒介的重要影響和關鍵作用,我們希望能夠在控制“制度”變量的前提下,引入“媒介”的變量,著重考察媒介在新生代農民工社會化、城市化和現代化進程中的影響和引導作用。
傳播學視野下的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不應一味沉浸在媒介文本所再現的虛擬世界中,也不應僅僅局限于傳統的大眾傳播媒介的范圍,而是應當回歸真實的生活世界,將媒介視作改變社會、重塑社會的一股重要力量來看待。我們需要認識到,城市適應是一個以人為核心,多因素、多層次、多變量的綜合概念,有必要從系統的角度,從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全景式要素角度進行研究,從關注農民工進城前后受媒介影響的各種城市適應指標變化狀況出發,來展現并解釋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與生存實踐這一過程事件。[42]
首先,需要關注與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密切相關的指標研究,即大眾傳媒對新生代農民工進城前后城市期望、身份認同、鄉土記憶、城市體驗、留城意愿及城市認同感和歸宿感等指標變化之影響的研究。其次,需要進行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不同層次研究,即分別從經濟、社會、文化三個層次探討大眾傳媒對他們在信息服務的使用與滿足、媒介話語權、社會網絡與文化資本、現代性增長與城市性習得方面的影響,以及所帶來的城市工作方式、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等由淺入深的城市適應等。再次,有必要突出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媒介環境研究,即他們所接觸的城市媒介生態環境研究,如媒介環境對其所產生的城市適應支持力量、不同類型媒體的使用所帶來的知溝問題等。最后,還應著重開展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的生活實踐研究,即從時間社會學的視角,依據城市適應的相關指標,在媒介生態環境背景下,結合新生代農民工進入城市后從不適應到適應,或從嘗試適應到難以適應的日常生活實踐,對不同性別、文化程度、職業、地區或成長經歷的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日常活動、生活空間和生存方式進行情境分析,從而提供各類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具體形象、鮮活的生活與工作場景,以及描繪他們在具體城市適應情境下的實踐邏輯。[43]
有學者提出,只有從一種實踐社會學的視角來研究農民工城市適應議題,才有望在農民工研究的經驗和理論上獲取新的研究突破。具體而言,實踐社會學要求我們重視研究對象的立場和視野與經驗事實本身的極端重要性,關注普通行動者日常生活與行為的歷史與現實意涵,力求避免忽視普通社會成員的自主能動性和行動策略。也就是說,要重視和面向實際生活和工作中那些具體的、活生生的農民工,而不是以往研究中人口統計學意義上抽象的農民工。農民工的城市適應并非一個有清晰邊界的過程,而是生活世界里以事件經歷為主線形成的綿延不斷的行動流。就城市適應的實踐而言,生活經歷和經驗本身是說明社會事實的最有力資料。因此我們需要回到經驗事實本身,遵從發現的邏輯來深入理解和分析作為行動者的農民工的日常生活與工作的內涵和意義,力求發現作為群體成員的農民工個體與結構因素和制度因素的互動關系;通過考察個體的生活體驗和實踐邏輯,管窺群體的特征與一般社會過程和社會事實。
對于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適應,我們不應該只關注結果或某個時空節點上的靜止狀態,而應該將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適應看作一種動態的過程,一種政府、媒體、社會組織、城市居民、新生代農民工等多方博弈與共同理解的過程,一種大眾傳媒與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眾多影響因素互動與建構的過程,一種能夠不斷體現城市適應的各方主體具有能動性、實踐性和意義建構性的過程。只有從實踐社會學的研究視角出發,對新生代農民工的流動、工作和生活開展深入細致的考察,將以往抽象的農民工轉化為依據實踐的邏輯而行動的、具體的農民工,才能進一步推動媒介與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向深度和廣度發展。
因此,傳播學視野下的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主要應以新生代農民工的日常媒介使用與生活實踐為經驗研究,并突破結構論、行動論、制度論的分析范式,運用社會學的想象力和社會學的修辭來管窺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背后現代性的生成及其生存邏輯,從而探討“媒介與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相互解構與重構的動態互動關系。
之所以需要重視從傳播學的視角出發去研究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這一議題,主要是基于大眾傳媒的普及和發展對人們現代性的重要影響的啟發。英克爾斯曾對此做過經典論述:“大眾傳媒給人們帶來有關現代生活諸多方面的信息;給人們打開了輸入新觀念的大門;向人們展示新的行為方式;啟迪并探討紛呈多樣的意見;刺激并加強對教育流動性的期望……所有這一切在能夠接受外來影響的人那里將會導致更大的現代性。”[44]新生代農民工城鄉流動的這二十年間,城市媒介環境經歷了急劇的變化,他們的媒介使用動機、媒介消費能力、信息獲取渠道、自身媒介素養也在發生變化。身處這樣一個信息傳播水平高度發達的媒介環境之中,新生代農民工生活認知、價值觀念、身份認同、現代性生成、城市化和社會化的方方面面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強烈的沖擊,進而其城市適應狀態也受到影響。也就是說,媒介已經成為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這一過程中一個極其重要的影響因素。
從傳播學的視角去關注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適應,其獨特之處不僅在于展現媒介營造的虛擬世界中所描摹的群體印象,更在于重新認識媒介在與新生代農民工頻繁接觸、良性互動過程中作為促進其現代性增長的一種顯著的社會化力量的重要角色,以及在新生代農民工城市化、現代化進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其研究意義在于:在社會實踐層面,以發現和解決當前中國城市化進程中新生代農民工融入城市過程中存在的突出問題為導向,在與媒介的動態關聯中,從傳播社會學的角度充分關切媒介對城市流動人口身份認同、文化適應與社會融合的影響,使研究成果對新時期國家倡導的“讓新生代農民工更好地融入城市,讓城市更好地接納新生代農民工”起到實質性的幫助;在學術價值層面,圍繞流動人口城市適應與弱勢人群媒介使用效果的實證研究,并通過面向日常生活實踐的研究轉向,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中國農民工問題研究的傳播學視野,并力爭為完善和創新中國鄉村傳播學的研究方法與理論體系做貢獻。
三 質的研究:走進新生代農民工的日常生活世界
在資料收集方法的運用方面,目前有關新生代農民工的研究使用較多的是問卷調查、內容分析與文本分析,多數研究過于簡單化和表面化,特別是面對人口統計學意義上的抽象的農民工,容易忽視研究對象的立場和視野與經驗事實本身的重要性。實際上農民工的城市適應并非一個有清晰邊界的過程,而是生活世界里以事件經歷為主線形成的綿延不斷的行動流。[45]就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實踐而言,其生活經歷和經驗本身或許才是說明社會事實的最有力資料。所以,只有采用質的研究方法,對進城農民工的流動、工作和生活開展深入細致的考察,將以往抽象的農民工轉化為依據實踐的邏輯而行動的、具體的農民工,才能有望突破以往研究的局限,進一步推動媒介與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向深度與廣度發展。
所謂質的研究方法[46],即在自然情境下,采用多種資料收集方法,對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適應現象進行深入的整體性探究,并通過與研究對象的互動,對其適應行為和意義建構獲得解釋性理解。具體研究可以參照“過程—事件”分析方法[47],將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看作一種動態的過程,通過“流動式跟蹤調查”,介入農民工的空間流動與城市適應過程,體驗農民工真實的“城市生活”,走進農民工的內心世界,從而觀察媒介與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兩者關系的實踐形態,并深入了解處于實踐狀態中的關系發展演變的整體狀況。
其中,“流動式跟蹤調查”即對新生代農民工“離鄉—進城—留城或返鄉”的線性或循環流動過程進行全程式的跟蹤調查,了解并記錄其每個空間變化與適應環節的生存策略、生活方式、思想觀念、身份認同、社會資本、社會網絡、鄉土記憶、城市體驗、文化活動、社會關系等指標的正向或負向的微妙變化直至明顯變革,以及這些變化或變革如何以及多大程度上受媒介的影響。
本研究的主要研究對象是新生代農民工。在“新生代農民工”這一概念的界定上,學界現有的觀點不盡一致。王春光于2001年首次提出這一概念,并在2003年將其修正為兩層含義:一是年齡在25歲以下,于20世紀90年代外出務工經商的農村流動人口,與第一代農村流動人口在社會閱歷上有著明顯差別;二是與第一代農村流動人口相比,他們的受教育程度相對較高,務農經歷較少,而外出動機發生了根本性轉向。[48]在此,我們主要按照年齡對新生代農民工做界定,因為當前距離王春光提出這一概念已經十年有余,當時研究所指的第一批新生代農民工如今已過而立之年,正在從新生代向中生代過渡。因此本研究所選取的研究對象涵蓋最老的一批新生代農民工(出生于20世紀80年代初),一直到不斷更新換代的最年輕的一批新生代農民工(出生于1995年以后)。也就是說,出生于1980年以后,年齡在16歲到36歲之間,戶口還在農村,又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相繼到城市打工的青年農民工。
在確定了研究對象之后,如前文所述,本研究選擇采用質的研究方法[49],收集和分析經驗研究材料,力圖通過對新生代農民工的流動、工作和生活開展深入細致考察,將以往抽象的農民工轉化為依據實踐的邏輯而行動的、具體的農民工。使用這種路徑的最重要原因,在于其對本研究的適用性。本研究試圖克服以往農民工研究存在的抽象化、數據化等弊端,描繪他們真實而具體的生活、工作場景,以及在具體情境下的實踐邏輯。對日常生活實踐的研究,問卷調查和統計方法斷然無法窺視研究對象的全貌,更容易忽視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經細致觀察不易發現的隱秘邏輯。[50]而使用質的研究方法,不但能夠使我們獲取定量研究所無法得到的經驗材料,完整展現新生代農民工鮮活的生活史,而且更容易使我們獲得審視問題的新視角,在與研究對象的互動中深入認識和理解城市適應這一狀態和過程。
當然,“質的研究就像一把大傘”,涵蓋了各色各樣的方法分支。就本研究而言,想要了解新生代農民工真實的生活實踐,就必須依靠作為行動者本身的新生代農民工對自我經歷、現實的細致描述,因此使用以訪談為主的研究方法,有可能會獲得比較深入、豐富的感性材料。顧名思義,“訪談”就是研究者“尋訪”“訪問”被研究者,并且與其進行“交談”、對其進行“詢問”的一種活動。“訪談”是一種研究性交談,是研究者通過口頭談話的方式從被研究者那里收集(或者說“建構”)第一手資料的一種研究方法。訪談可以了解受訪者的所思所想,包括他們的價值觀念、情感感受和行為規范;可以了解受訪者過去的生活經歷以及他們耳聞目睹的有關事件,并且了解他們對這些事件的解釋;可以就研究的對象獲得一個比較廣闊、整體性的視野,從多重角度對事件的過程進行深入、細致的描述等。[51]
具體而言,在本研究開展的五年期間,課題組成員多次在南京、常州、蘇州、上海、杭州、溫州、揚州、南通等地展開田野調查,在獲取經驗材料的過程中,主要采取“半開放型”深度訪談和非完全參與式觀察的研究方法。“半開放型”訪談是指研究者對訪談的結構具有一定的控制作用,但同時允許受訪者積極參與。研究者通常事先備有一個粗線條的訪談提綱,根據自己的研究設計對受訪者提出問題,但訪談提綱主要作為一種提示,訪談者在提問的同時,鼓勵受訪者提出自己的問題,并且根據訪談的具體情況對訪談的程度和內容進行靈活的調整。[52]
在訪談對象的具體尋找和選擇過程中,課題組成員接觸較多的是從事服務行業的新生代農民工。首先,這是客觀現實的需要,因為服務行業的新生代農民工的工作空間往往是相對開放的,如商場、超市、餐廳、奶茶店、理發店、美甲店等服務場所。研究者可以通過消費行為與他們產生接觸,在其工作間隙和工作途中,以聊天的形式把握機會進行訪談。這是一種較為快捷方便、易操作的介入手段。而且隨著社會第三產業的發展,城市服務業正吸納著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年,成為新生代農民工城市打工的主要選擇。其次,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服務行業的新生代農民工與其他比較封閉的行業如建筑業、加工業的同類人相比,具有更加鮮明的城市適應特征與需求。由于生活和工作空間的開放性,他們與城市生活的接觸更為密切,與城市居民的交流溝通更為頻繁,其認知觀念、行為態度、社會心理等受包括媒介環境在內的城市整體環境的影響也更加深刻、廣泛,這自然也影響其城市適應狀況。而諸如建筑業、加工業的新生代農民工,由于其生活和工作的封閉性,對他們而言,城鄉流動在很大程度上只是空間的遷移,城市社會對其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影響力相對較弱,我們也較難觀察和描繪媒介對其城市適應的作用和影響。因此主要選擇服務行業的新生代農民工作為研究對象是更加切題的需要。
除了利用上述場所尋找訪談對象之外,我們還使用了其他輔助性的訪談資料來源。比如新生代農民工往往采取宿舍群居的居住方式,因此探訪其聚居區也是訪談的一種手段。同時,新生代農民工不同于傳統的老輩,他們接觸新媒體更加頻繁,也經常使用網絡即時聊天軟件(如QQ)以及SNS社交網站(如微博、微信)等傳播工具,而且他們在網絡上集群的現象比較普遍,因此通過網絡途徑尋找訪談對象也是一種有效的方法。
在實際調查過程中,課題組成員大多與訪談對象建立了良好的關系,與他們進行長期且多次的交流和溝通,最大限度地實踐“流動式跟蹤調查”。同時,由于研究對象的新生代農民工身份,及其工作與居住環境的特殊性,課題組成員不可能完全參與他們的日常生活,但可以作為“邊緣成員”非完全參與式觀察他們日常生活中的言行舉止,收集一些客觀性資料(如服飾打扮、行為舉動、生活習慣乃至他們的工作狀態、休閑方式等),以供補充性的研究分析使用。
綜上,2010~2015年課題組完成的500多份新生代農民工“樣本”的訪談與觀察記錄,構成了本研究的主要經驗依據。通過對這些一手經驗材料進行進一步的整理和分析,本研究力圖拼湊出一幅完整的新生代農民工日常生活場景,并抽絲剝繭出其中蘊含的媒介與其身份再造、城市適應之間的復雜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