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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沒有如果
財務室里的空調在不知疲倦地吐著冷氣,可我仍覺燥熱難擋,心里就像揣了刺猬一樣,不痛不癢地刺得難受!我知道手下那幾個丫頭百分百在心里咒罵了我千遍萬遍,我卻早已在她們平素或諂媚或惡毒的眼光中練就了刀槍不入的本領。
試算平衡表的兩邊平不起來?那就誰也別想下班!我才不管今天是不是周末,不給我查出錯在哪里,我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那幾個處在花樣年華的死丫頭故意將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以此宣泄著內心極度的不滿!
“今晚加班,別再打我電話,煩!”夏溶溶手機響了,她看看號碼,按下接聽鍵態度極端惡劣地沖男朋友低吼了幾句,雖是背對著她,我也能感受到夏溶溶砍在我背上那銳利的眼刀。
“死滅絕真是變態!又不是等著要交財務報表,非得趕在周末清算不可!”
出去倒個咖啡的工夫,回來在門外就聽到夏溶溶她們幾個在抱怨,我發誓我沒有在背后豎起耳朵偷聽下屬說自己壞話的習慣,之所以停下腳佇立在門外,只是因為我很善良,想給她們一個倒苦水的機會而已。
“她周末形單影只,當然看不慣你們一個個成雙成對去狼狽為奸,你們就當學雷鋒,發揚發揚革命精神,留下陪陪她這大齡剩女吧!”
“嚇,誰愛留下來看她那張像剛從冰柜里爬出來的冷臉,我就沒見滅絕穿過別的顏色衣裳,一年四季都是永恒的黑色,看著就不近人情!”
“我聽別的部門人員還叫過她黑山老妖,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肯定有著嚴重的心理障礙!這樣的老女人倒貼都不會有男人敢要!”
“別說了,小心她等會兒回來聽見!”
晚了,已經聽見了!原來在她們心中,我是如此不堪。心在這一刻跌進了深淵,世界像是被誰的大手用力捏變了形,湖泊大海,山脈森林,一瞬間都擠壓到了一起。所有的聲音仿佛都靜止了,唯有她們刻薄的話語在我耳中轟響。
我給她們機會發泄一下,調整一下失衡的心態,可是這樣一來,自己的心態誰又來給我平衡?好吧!既然說我變態,那索性變態到底!想到此,我壓抑著滿腔怒火,頂著千年玄冰般的臉走了進去。
過了九點后,這幾個丫頭看著大勢已去,騷動的心逐漸平息下來,開始安心工作,寒寒窣窣整理賬本聲交錯響起……
加完班走出寫字樓已將近十一點,迎面吹來的風,似乎夾帶了絲絲雨的氣息,從公車上下來后,我抬頭望望夜空,越來越重的烏云翻卷著堆積過來,不好,要變天了,我加快步伐往家里奔去,狂風追著我的腳步呼嘯而來。
回到家,看見窗簾在風中像是有了生命般在飄飛,我打開燈彎腰脫鞋子,突然一聲巨雷在耳邊炸響,緊接著一道閃電劈下,電燈在閃了幾閃后將我無情地拋在了黑暗中。不會那么過分吧,還斷電?
巨大的閃電和雷聲,像是童話故事里巫婆那長著尖利長指甲的手,硬生生撕扯著我的耳膜;每一聲爆炸般的雷聲,都像是黑暗里突然甩過來的一個重重的耳光。
我飛奔過去把所有的窗戶都關嚴實,借著閃電的藍光我看到窗簾終于不再像見鬼一樣亂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而大雨已經傾盆而下了,砸到玻璃上啪啪作響。
雖然停了電,房間里的悶熱叫人難耐,可我堅持地蜷縮在薄薄的毛巾毯里。無邊無際的恐懼如漲潮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席卷而來,仿佛天地間所有的惡魔一下都壓在了我心上,我蒙著頭瑟瑟發抖。
這時我才知道一個人的力量有多渺小,有多害怕……
好吧,我承認自己他媽的其實是個膽小鬼。
我怕鬼,我怕黑,我還怕那滿室的寂寞和空曠。
挫敗感向我襲來,我發現永遠沒有一盞燈是為等候我而開啟,沒有一個寬闊的肩頭能讓我在疲憊的時候依靠。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他人眼中古怪的老姑娘,是一個心理變態的“滅絕師太”。
一直都有一種寧缺毋濫的堅持,雖然被傷害得千瘡百孔卻依然相信只有真正的刻骨銘心才是我要的愛情,如果不能得到,我不介意一個人走到底。一直覺得拒絕其實是為了等待,可這樣一個漆黑的雨夜里,我忽然開始懷疑我這樣的堅持到底是不是值得。
手機鈴聲響起,我探出蒙著的頭,發現在黑暗中的手機閃爍著幽異的亮光,也挺嚇人的。愛看恐怖片的我每每在這樣的時刻去想些《午夜兇鈴》之類的片子,真可謂自作孽不可活。
壯大膽子接起電話,原來是我媽媽打過來的。“媽。”我叫了一聲,聲音里的委屈明顯得掩飾不住。
“你怎么啦?外面打雷下雨的,嚇壞了吧?”媽關切的語氣里,分明還有些預謀的意味。
“嗯。”我吸吸鼻子。
“我就說吧,女人有再好的工作,有再大的能耐也是要找個歸宿的。你都三十了,工作也不錯,怎么就不肯好好找個歸宿呢?每次給你介紹,你都是能推的推,不肯給自己機會。你真要人家笑話我有個嫁不掉的女兒啊?我女兒,哪里比人家差了?”
又來了,我無力地沖天花板翻個白眼,就知道又得回到那個話題。我家那些長輩啊,現在都有個本事,不論什么話題最終都能繞到我的終身大事上。不止爸媽,還有那些親戚,一見到我準是這些話,嚇得我常常借口工作忙,連星期天也不敢回爸媽家里。
我試圖蒙混過關,胡亂找著理由:“呵呵,老媽,我現在已經鍛煉得勇敢多了。老媽,你看,我聲音都不發抖,老媽,我今天好累!想睡覺了。”最后那句,已經是求饒了。
我始終不信,相親這樣的方式能給我帶來愛情。連曾經互許以心的人都會離去,那種目的性明確的活動,反而會有長久的婚姻和感情嗎?
我媽的態度也強硬了起來,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不行,別想掛電話!每次說起這些你不是有點忙,就是很累,老媽我跟你說……”
我那英明老媽有火眼金睛,頓時識破我的計謀。
我最了解我媽了,今天這樣的特定場景,是最適合她用來現身說法,好好打個勝仗的。借著停電和怕黑的機會,她覺得說服我的可能性大多了。
忘記說了,我老媽是個演講大師,她一旦開了頭,就很難讓她停止。
終于,在我即將崩潰的前一秒,她停了下來,然后宣布今天電話的正題:“還說不怕呢,剛才都快要哭出來了。正經找個對象結婚,就不會一個人待著發抖了!這個周末,對了,就是明天!你得回來一次,吳阿姨給你介紹了一個男孩子,條件不錯,年齡也相當,你一定給我去看看!”
仿佛知道我要拒絕,她又加了一句:“如果不來,就別認老媽了啊。爸媽都是為了你好!”
不容我反駁,我媽已經很瀟灑地掛機了。我瞪著手機,半晌沒緩過來。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亂夢顛倒的,一直在半夢半醒狀態。都是因為老媽的電話,給我造成莫大的困擾。
尤其可怕的是,到后來我還夢到老媽的朋友吳阿姨給我介紹了個禿頂男人。眼看著那個無比丑陋惡心的禿子涎笑著向我走來,問我愿不愿意嫁給他的時候……
我驚叫著坐了起來,渾身冒著冷汗。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還好,只是夢境而已。梳洗的時候發現,一夜沒睡好,皮膚變得干干黃黃的,還冒出了幾顆痘痘。眼睛也可以媲美國寶了,好大的兩只黑眼圈。
不承認也不行了,青春不再啊!皮膚再也沒有過去那么好的恢復功能了,一個不注意就給我顏色看。對著鏡子自怨自艾了一陣,怏怏地回到房間里翻看衣柜,想找件合適的衣服回家看老爸老媽,順便響應他們的號召去相親。可是面對著懸掛的衣架,我不禁苦笑了。夏溶溶她們說得沒錯,我就是一黑山老妖,我的衣服確實都是黑不溜秋的,沒有一絲亮色。
那就滅絕師太到底吧,本來對相親就沒有什么期盼,不外乎是應付爸媽而已。仍舊套上黑色的“戰袍”,在老媽一次又一次的“追魂奪命call”里,我無奈地殺了過去。
據說,吳阿姨給我介紹的這個男人比我大三歲,開著幾家小公司,學歷雖然不高,但屬于自己創業的那種,很是有幾個錢。
我也真夠可憐的,回家屁股還沒坐熱呢,我媽一看我那身打扮,先就叫嚷了起來:“女兒,你是不是成心氣我啊?”
“怎么了?”我裝不明白。
“你是去相親啊,穿這一身黑干嗎?又不是去參加葬禮!啊呸,菩薩保佑這話不靈!”
就為這么點小事,我被我媽絮叨了一個下午。期間她還鼓搗我去商店里買件性感點的衣服,以便吸引“買主”——被我嚴詞拒絕了。直到晚飯過后我出門應約,她還跟在我身后不滿地嘀咕著,說我完全不懂她的苦心。我被她弄得心情全無,再加上一肚子的火氣,對那個要來見面的人充滿了反感。
到星巴克的時候,吳阿姨已經在門口等我了,看到我來,滿臉笑意地招呼著:“哎呀,小穎,你可來了,人家小錢已經在里面等著了,快進去吧。”
對于這個過分熱心的阿姨,我只能扯起一點點嘴角,算是回她一個微笑。
看到這位錢先生的時候,我忍不住想笑,這可真不愧是錢先生啊。他渾身上下的名牌打扮,脖子里狗鏈般粗的項鏈,手指上厚重的寶石戒指,無不在體現著他姓“錢”這個事實。
吳阿姨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坐下稍作介紹就找借口走了,說是要我們單獨聊聊,好好了解下彼此。
既來之,則安之,雖然知道我和此人是不可能有任何發展的,但總也不能拂袖而去吧,起碼的禮貌還是要講的。
錢先生其實長得還不錯,皮膚白皙,稍稍有點胖,但神色間總帶著點暴發戶那種蔑視的意味,有錢嘛,總是會瞧不起不如他的人。
他的精明的目光也在審視著我,還輕輕搖了搖頭,仿佛我是一件乏善可陳的商品。也不怪他,我那一身典型的老處女打扮,誰看了都提不起興趣。
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他的手機響了,他道了句抱歉,接起來語氣很溫柔:“親愛的,我在外面談點事情,空了找你啊。”
親愛的?他倒真不避諱我啊。我不動聲色,低頭啜了一口濃香的卡布其諾。
他剛想和我說什么,電話又響了,他沖我笑了笑再接:“麗麗啊,你放心,我答應送你的東西怎么會不算數呢?下次見面一定送上,一定哦!”
如此這般,大概接了有四五個電話,名字不同,但有個共同點,都是女性。
我饒有興趣地看他,如同看火星人。他把手機關了,撓撓頭皮,說:“我們不如談談吧。”
“好啊,談什么呢?”我還是微笑著回答。
“呃,葉小姐,你也看到了,”他瀟灑地攤攤手,“我身邊從來不缺女人。”
我微笑:“是啊,我看出來了。”這人倒也實在,看他還想說些什么,反正我也閑得無事可做。
錢先生似乎有點驚訝于我的好態度,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呢三十多了,身邊雖然女人很多,但是大多不入流,上不得臺面。家里不會讓我娶進門的,我也怕她們只是看上我的錢。”
他仔細地又打量了一下我:“而你葉小姐不同,雖然外表上,呵呵呵呵……”他干笑,我明白,他當然嫌我不夠漂亮了。
“葉小姐別多心,我是個粗人,愛說實話,其實你學歷挺高,氣質也不錯,你又是做財務工作的,以后如果幫我管理公司也是不錯的選擇。我想如果你能大方點不管我外面怎么玩的話,我們完全可以結婚試試看啊。放心,該給你的一點都不會少!”
真不愧是現代花花的典范啊,一點都不掩飾,說得完全都是大實話。也好,比之偽君子,這樣的真小人倒也實在好多了。
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在我心底彌漫開來,我忍著笑問:“結婚,還試試看?婚姻怎么可以當兒戲?”
他點上一支煙,用一種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著我:“葉小姐,你年紀不小了,又是在大城市里混了這么久的,怎么也這么看不開啊?婚姻是什么呢?你我要不是老人催著,又怎么可能有我們這次見面呢?”
“這個,恐怕我不愿意!”我吐出這幾個字。
他苦口婆心地勸我:“你三十多歲了怎么還那么執著呢?難道你還像小姑娘一樣期待愛情那種東西嗎?”
我的臉色開始難看,他卻渾然不知,繼續說道:“為什么不行呢,你有學歷,有能力,身家清白,我媽她們一定會同意你做我家兒媳婦,最好的一點是,我看你不愛多管閑事,也不太愛吃醋。”
我嗆他:“錢先生,你說錯了,如果是我喜歡的人,我簡直就是一只大醋缸!吃起醋來嚇死人的!可如果是個沒感覺的路人甲,那我也絕對不會試試看!”
話到這里,我打算要閃人。他還不死心,一把抓住我:“我勸你還是考慮一下,我都不嫌你長相一般了,不就是為了應付老的嗎?我也嫌相親煩啊,差不多就好了,搭什么架子?”
人們都說沖動是魔鬼。
于是魔鬼附身的我操起喝剩下的咖啡,準確無誤地潑到他白胖胖的臉上,咖啡順著臉頰淌下來,他愣愣地眨巴眼睛,那樣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好笑。
“哈哈哈哈。”我白癡兮兮地大笑起來,很瀟灑地把包包往肩上一甩,大踏步地走了出來。留下那個胖子在那里發呆,還有大堂里沖他偷看的眾情侶們。
又是一場可笑的相親悲劇。
回到家里,我嚴肅地沖爸媽宣布:“從今以后,再也不要給我介紹什么男朋友,你女兒不嫁人了,你們看我一個人好好活著!”
我爸媽看我正在氣頭上,也不好再說什么。
回到屋子里,我氣呼呼地躺到床上,心里還在詛咒這場過分戲劇性的相親。
女人一過三十,真的就這么不值錢了?連這么個俗不可耐的暴發戶都覺得和我結婚是恩賜似的,還聲明不能管他的花花破事!什么玩意嗎?
算啦,別再奢求什么愛情了,我勸慰著自己。只求爸媽別再盯著我去相親找對象,我絕對自己能過得很好。不是有句話這樣說嗎,你在工作上付出的努力都會得到回報,而對男人,任你如何真情都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天色還早,手機調的鬧鐘就響了,我悄悄地起床一看,還好,爸媽還睡著呢。刷牙洗臉,打扮停當,給爸媽留了一個便條,四顧無人就甩門逃命去了。
想想就哀嘆自己的苦命,明明是那姓錢的沒說人話,卻偏偏像我做錯事情一樣,都不敢在家多待一會。爸媽今天要是緩過勁來,再和吳阿姨聯絡,萬一那姓錢地把我潑他咖啡的事一說……
所以還是一大早溜之大吉的好。
我發誓,近期絕不回家,爸媽再出花招都沒用,我才不愿當炮灰呢。
去市區的人永遠這么多,我百無聊賴地在隊尾排著,還有點犯困。
身后很快有人排了上來,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過于敏感,總覺得后面那個人伸著脖子在看我。我回頭一看,排在隊伍后的是個高個子男孩,英俊帥氣。
我暗笑自作多情,一定是自己的第六感出錯了,于是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買了票上車。
說來也巧,我一個人,那個男生也是一個人,就坐在了我身邊。我靠窗坐著,一會就迷糊著睡過去了,可模糊中總覺得有人在打量我,那雙眼睛在我臉上搜尋著什么。
直到下了車,我猛一回頭,還看到他也頻頻回首張望。我思索了一下,難道是認識的人?細想想,沒這個記憶。
孤獨而無聊的星期天終于過去了,又該披掛上陣,迎接一天的工作了。
所謂的披掛,就是穿上我那古板的職業裝,戴上黑邊眼鏡,把頭發盤成一個發髻。總之,就是把自己弄成以前教會學校兇惡教導主任的模樣就對了,再加上整天板著個晚娘臉,在公司里有膽量多看我兩眼的男人,簡直就像絕了跡的恐龍一樣沒有。
像往常一樣,一到公司就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一上午來看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就覺得太陽穴又跳跳地疼了起來。
我撫著額頭小憩了五分鐘,忽然覺得今天辦公室的氣氛有點異常。手下那幾個小丫頭今天是怎么?一個個擠眉弄眼心不在焉的,到底在發什么神經。
那些家伙總是不肯自覺點,安心自己的工作。說說她們,就說我嚴厲不近人情,不說吧,又實在是不成個樣子。我威嚴地干咳了幾聲,她們縮縮脖子,互相使個眼色,暫時不敢再作怪。
十點左右,隔壁營銷部的小美人俞蘅在我們辦公室門口探了探頭,仿佛還勾了勾手指頭,我們那幾個也就像屁股上長了釘子一樣開始坐不住了。
只見她們一會溜出去一個,然后悄悄回來,又換一個出去,回來的時候,臉上都是一副色瞇瞇的樣子。奇怪,到底干嗎去了呢?
當最后一個也回到位子上坐好的時候,我冷冷問了一句:“都看什么去了,我們公司來珍稀動物了嗎?”
那幾個互相看看不做聲,還玩攻守同盟?我的火氣可就上來了。正想發怒,卻只聽得一個清朗、動聽又磁性的聲音叫了一聲:“至穎姐姐~”
咳,誰這么肉麻地叫我名字?
在公司里壓根就沒有人會這么親熱地叫,還姐姐?我愕然地瞪著眼看這個帥氣陽光得不得了的男孩子,他該有一米八左右吧,站在我面前笑得非常燦爛。這個聲音的來源,不就是那天車上坐在我旁邊對我打量再三的帥哥嗎?
看我茫然的表情,那個二十三四歲的小子特地低下頭讓我看清楚他,努力地喚醒著我的記憶。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我辦公室那幾個丫頭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詫異地盯著我們看。
見我依然沒有想起來,帥男孩的臉上露出幾分失望道:“至穎姐姐,你怎么不記得我了?我是寒楓啊,寒蕊的弟弟!我說那天看你面熟,可是你也不搭理我,我就不敢認你。剛才報到的時候,我看到報表上有你的名字,這才確認是你。”
原來他是寒蕊的弟弟。程寒蕊是我大學時代的死黨,我們是從一個地區考到同一個大學的。那時候放假,我們經常互相串門,因為兩家離得很近。
她弟弟比她小了有六七歲吧,我去玩的時候記得他正在青春期,發了滿臉痘痘。這倒霉的孩子,留給我的印象最深的貌似就是那滿臉的豆花。幾年不見,那個瘦小的男孩長得這么高大,一時還真是認不出來。那時候他怕我們嘲笑他,看到我們就把臉給捂起來,逗得我們幾個同學笑死了。可現在他卻出落得白凈光潔,一點痘斑都沒有了。
既然是同學的弟弟,當然也不便再拿晚娘臉出來嚇人。我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是寒楓啊,我還真是沒有認出來,你和小時候差別好大啊。”然后我親切地請他坐了下來,原來他是第一天來我們公司上班,就在隔壁的營銷部任職。
歲月不饒人,小豆子也大學畢業了呢。
要說那時候,我和寒蕊的弟弟算比較接近的,因為他從小學書法,很喜歡一些詩詞之類的東西。而寒蕊卻嫌那些東西酸腐,非但不教弟弟,還常損他。我卻不然,自己本就是同好者,有時候會引導他去看些這方面的書,談談辛棄疾的豪放,李清照的婉約什么的,他聽得入神,對我很是崇拜,曾揚言我是他的偶像。
假期只要去他們家,他都至穎姐姐至穎姐姐地纏著我。寒蕊曾言,這弟弟你帶回去算了,對你比對我親。
后來大學畢業和寒蕊各自工作,聯系就少了很多,再后來那家伙嫁了個出國留學的老公,就更見不到了。
如今重逢,我擺出姐姐的樣子:“中午一起吃飯吧,姐姐請客。”
“好,那我上班去了。”
帥哥一走,我們那幾個色丫頭就又鬼祟了起來,終于壯著膽子呼啦圍到了我周圍。想起今天那幾個丫頭的反常表現,我現在才想明白,原來都去看帥哥了。真是無聊。
我裝傻,故意不看她們,心知肚明她們要打聽寒楓的事情。她們你推我拉,嬉皮笑臉地不走。唉,我嘆口氣:“程寒楓,我同學的弟弟,今年剛畢業的,來我們公司營銷部上班。”
她們明顯不滿足:“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們再不做事,我就報人事部扣你們獎金!”
又是呼啦一聲,死丫頭們跑得一個不剩,回到自己座位上悶頭忙開了。
午餐時間,我想起答應了程寒楓要請他吃飯的,走到隔壁營銷部門口,正巧他也走出來找我。
既然請客,當然不好意思在員工餐廳里。我們公司的人,也經常會去外面的餐館換口味,附近也頗有幾家干干凈凈風味不錯的小餐廳。我領著他走進常去的那家,把菜單遞給他,“今天你是客人,點菜吧。”
“不行,女士優先,還是你點吧。我這個人對吃不挑剔,怎么都行。”還挺有紳士風度的。
正推讓間,我的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打過來的,我隨意地接了起來。
“葉小姐好,我是錢其昌,你應該還沒忘記吧?”打來電話的,儼然是被我潑了咖啡的相親對象錢其昌。
本以為是火氣未消來罵我幾句的,可沒想到的是,他在電話里的聲音還特別溫柔有禮。
他,他居然要再約我,什么?還說對我印象好極了?
天方夜譚也沒有這樣離奇的,我這是走了桃花運還是狗屎運?或者他壓根就是有被虐狂?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潑了滿臉滿身的,不但沒有氣炸,還反過來贊我有個性,這個人的愛好也太與眾不同了吧?
我深深肯定這位錢先生非但是個花花公子,還是個神經病!
我小心翼翼地回應;“錢先生,你沒搞錯吧?在我潑你咖啡以前,你都沒對我有什么好印象,潑完了反而覺得我好了?這個理由能成立嗎?”
“葉小姐啊,”那邊的聲音超級誠懇,“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么特別的女生。我身邊女人是不少,可是,她們都討好著我,遷就著我,說到底就是看上我錢了。沒有一個敢對我這樣的,你太有意思了,太有味道了!葉小姐,從今天開始,我要追求你,我不開玩笑的!真的很有味道,對我的胃口!”他宣布完畢,掛了電話,我卻愣在了那里。
真是莫名其妙!賤啊,他說什么來著?因為她們都遷就他,他就覺得沒意思了,這不是典型的犯賤嗎?
程寒楓驚訝地看著我臉色變換個不停,半晌才怯怯地問:“至穎姐姐,不會出什么事了吧?”
“噢,沒事。”我口上應著他,心里卻想這次倒霉了,恐怕要被煩死了。這一頓飯也吃得索然無味。寒楓來我們公司后,不久就成了風云人物。人長得帥氣,工作也很有一套。而且他待人接物非常客套有禮,那些大小美女很快都被他俘虜了。
不過他倒是和誰都很客氣而不太接近,不會明顯拒絕誰讓別人難堪,也不會給誰機會。誰讓他幫忙都微笑答應,但誰請他晚上出去他都找借口回絕。
這小子,也不知道從哪里學來這一套的,居然這么游刃有余。難道是在大學里就訓練有素,是個情圣?
他對別人保持距離,對我卻一如既往地黏糊,就跟小時候一樣。后來他姐姐還破天荒打了越洋電話來,叫我照顧他弟弟,他從此就更是一副我以后跟你混的德行了。
我雖然工作后篤信著公事和私人交情嚴格區分的原則,和手下從來不過于親近。但由于寒楓是在我少年時代就認識的小弟,對他卻始終沒有設防。
一般他只要不在外頭跑業務,都會和我們一起午餐。好在那些寒粉們(寒楓的粉絲)都知道我是他的姐姐,而且在她們心目中我老且兇,應該不是她們的敵人,所以反而對我不加懷疑。更有幾個賊精的,還特意來討好我,走阿姐路子。
可我的麻煩卻真的來了,那個錢其昌太厲害了,皮厚得刀槍不入。不論我冷嘲熱諷還是粗聲大氣,他照樣天天打來電話,鍥而不舍地找機會約我。
閑談中,寒楓也得知了這件事情,看我煩惱的樣子,他問:“那個人真的不行嗎?要不,考慮考慮?”
我把那天他說的經典話語告訴了寒楓,他皺了皺好看的眉,忽然粲然一笑,說:“姐姐,我有辦法了,你干脆跟他說你有男朋友了。”
“切,我哪里來的男朋友,他要是糾纏著要看怎么辦?”“我啊,我做你的擋箭牌!”
“你?”我瞪了他一眼,這個小豆子,添什么亂呢。一看就比我小好多,男朋友,別被人笑死才好,“小朋友別亂出主意,一邊待著去。”我揮揮手打發他。
他氣哼哼地嘟嚷:“好心當作驢肝肺,我是為你排憂解難呢!再說了,我當你男朋友很差嗎?看不起人!”
我不想繼續這個沒營養的話題,斜睨他一眼:“小朋友,那你呢,沒聽說過你有女朋友啊,要不要姐姐給你介紹一個?”
他用一種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上下打量我再三,然后給了我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畸,這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我回瞪了他一眼。
他委屈了:“至穎姐姐,你可真是破壞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你讀大學的時候溫柔多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變化那么大。”
大學時候的那場戀愛,在我腦海里掠過,至今還帶著微微的痛楚。
曾經熱烈的相愛,真誠地付出,以為幸福唾手可得。最后呢,根本不堪一擊,當現實問題擺在眼前時,什么都過去了。他走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留給我的是一個決絕的背影。
對男人的不信任,也就是那次戀愛帶來的后遺癥。不知不覺,眼角濕潤了,也許這樣的傷害是永遠也治不好的了,誰說堅強不是用來掩蓋脆弱的?
寒楓看我臉色不對,一下子被嚇壞了,拉拉我衣服:“至穎姐姐,你別難過了,是不是我說了什么不該說的。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我對他搖搖頭勉強地笑了:“沒事,我很好。”
近來真是很倒霉,除了錢其昌頻繁的騷擾電話和短信,還有我爸媽的催問,每天在轟炸我脆弱的神經。得知相親的對象居然對自家女兒感了興趣,我爸媽就像盼到了春天,恨不得一瓢水把我立刻潑出去。見我完全不領情,他們則苦口婆心地勸說我,一定要我考慮下接受錢某人的追求。
又是新的一天,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嗡嗡聲,小丫頭們低頭忙碌,我卻怎么都定不下心來。我心神不寧地看著電腦里的數據,卻似乎什么也沒有看進去,唉,這樣的狀態真夠嗆。我甚至懷疑,錢其昌所謂的追求根本是對我潑他咖啡的報復,存心來打擾我平靜的生活。
好在這段時間寒楓幫了我大忙,他知道我的煩惱,常常抽空來陪我吃飯散心,寬慰我幾句。這個孩子,雖然年紀尚輕,可是對人真的很不錯,很懂得關心和體貼,是個細心的好男生。如果誰做了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九點多的時候,我的手機終于響了,又是姓錢的,他在電話里做足了談戀愛的架勢,又是約時間見面,又說什么時候去拜訪我爸媽。
我拎著電話溜出辦公室,躲到洗手間回答他:“錢先生,我看你就別開玩笑了,呃,潑咖啡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你拿這個報復我,太沒意思了嗎?”
他在電話里還很委屈:“葉小姐你怎么就不相信呢,我說了,我是看你和那些女人都不一樣。我決定了,你要答應的話,我可以和她們都斷絕關系的,等告訴完家長,隨時可以結婚啊!你要相信我的誠意。”
結婚?這也太戲劇化了吧,怎么剛見個面還不歡而散的兩個人談得到這個問題上去?我暴怒:“不要說了,我們基本不熟,你以后不要打這種莫名其妙的電話來。我上班很忙,沒時間和你玩。”
我憤憤然把電話掐了,回到辦公室,剛把手機扔進抽屜。電話就又響了起來,看著那個號碼,我決定不接。可那個人不知道哪來的好耐心,居然一遍又一遍地響,沒有停下的意思。
那幾個丫頭詫異地看著我,出納韓靜敏還出聲提醒我:“主管,手機響好幾遍了。”
我沒法子,只好接了起來,咬牙切齒地問他:“你到底想干嗎,我這里上班呢。”他還是那個德行:“我要跟你約好時間見面啊!周末吧,你回家還是我直接去市區接你吃飯?”
“你到底有沒有明白啊,我早就表明了我的態度啊,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可能!”
“剛開始不是不了解你嗎?在你面前說那些,也難怪你生氣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而且也了解你這樣的正是我喜歡的類型啊。我很善解人意的,我以后不會說那些了,你嫁給我,我一定會對你很好的!”
我確定我從來沒遇到過這么自說自話的人了,好像一切都會照著他所想的發生一樣,我到底招惹了一個什么樣的人?
“你腦子到底有沒有問題啊,我建議你去精神病院好好治療!”說完,我長按關了手機。
見我惡狠狠的,韓靜敏她們互相做了個各自保命的表情,分外認真地做起事來。
快到午餐時分,隔壁的寒楓溜過來問我中午哪里去吃,抱怨地問我:“你手機怎么關掉了,我打半天都不通。頭兒在,我又不敢過來找你說話。”
我揮揮手:“一言難盡啊!吃飯的時候跟你說,要不我們今天去外面吃吧。”
他做了個0K的手勢,又溜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唉”,一個小丫頭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我們誰約程寒楓都不行,他只和他姐姐一起吃飯。”
“是啊!”其他幾個怪聲怪氣應和。
我忍笑瞪她們一眼:“是不是吃完醋就可以把糧食省下啦?那多吃點兒,一會我去吃飯,你們留下干活!”
“不干!”那幾個丫頭回答得異口同聲。
二十分鐘后,我和寒楓到常去的一家餐館,各自點了一份套餐,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寒楓迫不及待問我:“怎么樣,有情況嗎?”
我把手機給他看,關機后本來以為沒事了,哪知道休息時打開,里面足有十來條姓錢的發來的短信,我可真服了他了。
小子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天哪,約會的,道歉的,討好的,威脅的,他倒真有本事啊!”
我長嘆:“他說他要請吳阿姨帶他去拜會我爸媽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去,我又不敢主動找我媽說。她一心要把我嫁掉,肯定說有人要你蠻好了。”
正說著,手機又響了,還是姓錢的。我接起電話沖他嚷嚷:“你到底想怎樣啊?我和你沒戲,你找我爸找我媽沒用!”
“我知道自己心急了,我一定改!我們慢慢來好不好?你給我一個交往的機會!”
我知道自己是狗急跳墻了,口不擇言地沖對方說了一句連自己都震驚了的話:“錢先生,其實是我不好意思,他們都不知道,才會給我張羅男朋友,我是個同性戀,不喜歡男人的!”
話音剛落,那邊手機一下子就掛掉了,然后我看見寒楓驚訝的表情,周圍用餐的人也紛紛投以詫異的目光。呃,以后我還能來這里吃飯嗎?
拿起桌上的餐牌半遮面,偷偷掃射了一下餐廳里有沒有公司同事,天保佑我!我獰笑著把殺人目光射向寒楓。
小子被我看得直打“激靈”,嘴里連連發誓:“我保證不會把這話傳出去,姐你別殺我滅口!”
他又偷眼看過來,嘟噥著:“可是姐,這不是真的吧?”
“真你個頭啊!不是為了打發那個討厭的人嗎?腦子進水!”他使勁拍胸,“太好了,我還以為我和玻璃一起混呢!”
“啪”的,他著了我一記脖拐,捂住脖子怪叫一聲。唉,我真是越來越喜歡欺負他了。
自以為打發掉了討厭鬼,我邊吃飯邊和寒楓商量:“寒楓,我下了這劑猛藥,他該不會來糾纏了吧。”
“我是在想,如果他信了你的話,也許就不來了。就怕那個人根本不信,還故意去問介紹人,這下不但介紹人要找你麻煩,你爸媽都得殺上門來啊!”
天哪,我怎么沒想到這層呢?如果我是同性戀的噩耗傳到爸媽耳朵里,那還不是晴天霹靂啊,就算我承認是胡說的,他們都得罵死我啊!那兩個老人要面子,要是聽到外頭流傳我的謠言,而這謠言還是女兒自己制造的,真的會發瘋呢……
看我面色變成了鍋底,寒楓倒還安慰我:“別怕別怕,事情總能解決的,最多我自告奮勇告訴他們我是你男朋友!”
我瞪著他,無語。連續兩天過去了,家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那個神經病被我嚇到后,足足沉默了半天,然后從第二天起依然每天打若干電話,發幾十條信息來騷擾我。并指出,完全不信我會是同性戀,這只是我拿來讓他死心的破理由。看來這個人還真是麻煩,騙都騙不倒。
反正我也習慣了,只要他不出其他花樣,我就以不理他應萬變,想來他也拿我沒辦法,只要他不去騷擾我們家那兩個成天想把我掃地出門的爹娘就好。
今天有點忙,我加了會兒班才回到家里,天色已經擦黑了。用鑰匙打開屋門,就看到我家那老兩口赫然在客廳里等我,臉色就如暴風雨前的云層。
一小時過去了,我被他們審得又累又餓再加頭發昏。解釋了一百遍,事情還是在繞圈子,我發現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要么承認自己同性戀,這個不行,老兩口怎么都不能接受,會瘋的。要么就剩下和姓錢的交往試試這條路了,他們需要我找個男的來證明自己的女兒取向很正常。
“爸,媽——”我哀求,“你們能不能讓我吃點東西,休息會啊?”
媽媽比慈禧太后還兇,斬釘截鐵地回絕了我,“我們聽吳阿姨說了以后,就急著趕過來問個明白,連我們都還沒吃呢!今天不說清楚,就別想吃飯!”
“媽,您確定我是您親生的嗎?”
老媽鐵板著臉,不為所動,看來我是垃圾桶里撿來的了,我很肯定地想。
“爸媽,我知道你們很著急要把我嫁掉,免得你們老朋友呀,老鄰居呀說你們家生了個嫁不掉的老姑娘。可是,你們總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吧?那個人是個花花公子,身邊女人多得不得了!”
我本以為這是步殺招,哪知道這個都被那個叫錢其昌的胖子想到了,還做足了工夫。
原來他委托吳阿姨把自己因為還沒有找到心儀的女朋友,才會在社會上瞎混的荒唐事向我爸媽坦白,還保證如果能和我交往,一定會痛改前非。并且還從我的角度給他們分析了,說只有我這么厲害的才能管得了他,讓他心服口服。
我爸媽聽后,非但不怪他,還對他的坦誠大為贊賞,我媽甚至對我說:“年輕人嘛,沒定性之前有點荒唐總是可以原諒的,難得他這么誠實,也該給個機會吧?”
我心里詛咒那個胖子,簡直是圍追堵截,把我所有的路全堵了。我爸媽也是,一邊是親生了三十年的女兒,一邊是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陌生人,他們的天平怎么會朝那頭傾斜了呢?難道非得逼我出門不可嗎?
我垂死掙扎地反抗:“媽,就算他和你們說得一樣好,我總也有不喜歡的自由吧。世界上好人多了,是個好人我就得嫁呀?”
我媽不為所動:“既然承認他好,干嗎不肯和人家交往?我說讓你就嫁了嗎,總要給自己一個機會啊!你以為你很有市場嗎,好不容易有人要你!”
看我不說話,我爸接過話頭,繼續開導我。他說吳阿姨是個出名的喇叭,我要是不答應和人家談談看,沒準她會把我是同性戀的事情傳到什么程度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無奈地嘆口氣,既然和老的說不清楚,不如應付過今天,我自己找錢其昌解決。
于是我態度異常誠懇地,又一副被打敗了的頹喪樣,跟爸媽保證:一定會努力和錢其昌交往,盡量把自己嫁出去。
我爸媽看到我終于服了軟,不禁心懷大暢,大叫餓了餓了。
吃完飯,好不容易把爸媽哄到房間里休息,我才爬回房間,對錢其昌的怒火熊熊燃燒了起來。我本不想惹他,一次相親本來算得什么呢,他憑什么連我家人都驚動了。
交往?好,姑奶奶交往到叫你怕為止!我看你敢不敢要我這滅絕師太!
想到整人,我不禁躺在床上獰笑了起來,哼哼,你等著接招吧。姑奶奶不出手,你就不知道黑山老妖有多黑。到時候,叫你甩燙手山芋一樣拼命跟我保持距離,還要不要結婚了,哭爹叫娘去吧。
第二天快上班的時候,我爸媽不顧我的挽留,比我更早出門,回市郊去了。臨走還不忘記威脅我,要把答應的事情做好。
我笑著問老媽:“你們不在我這里玩幾天了?”我媽不屑道:
“你這里連吃飯都成問題,留下來還得我們做給你吃,不如回去來得舒服。”
“好好好。”我態度端正地答應著,把他們畢恭畢敬送到車站,才趕車上班去了。一路上我不停地思考著如何更好地對付錢其昌,如何讓計劃更完善,我要把這些天所有的不自在都一一還給那個死胖子!
接到我主動打過去的第一個電話,錢其昌顯得分外高興,大概是太意外了吧,他說話都有點結巴。
當然,我想這高興里應該還夾雜著得意的情緒,畢竟他糾纏到我爸媽都出動了,我才妥協的。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星期五晚上能不能出來見他,我考慮了下,說:“那好吧,我星期五可以出來,可是,我們在哪里見面呢?”
錢其昌說:“葉小姐喜歡去哪里,就是哪里。”“那我們還是去喝咖啡?”
“咖……咖啡?”他的聲音突然卡住。哈哈,笑死了,他一定是想到了那杯潑在臉上的咖啡了,對他來說應該記憶猶新吧。
我聽到他可憐兮兮的聲音:“葉小姐,我請你吃飯吧,能不能不去喝咖啡?”
都到了聞咖色變的地步了?
好,既然要玩下去,總得順著他點啊,我答應他去吃晚飯。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公司的具體地址,就說了個離公司很近的路段,他反正有車,讓他來接我就是。再說了,約歸約,誰規定一定得去啊。
寒楓知道我答應父母和錢其昌交往的事情后,似乎有點不快,問我道:“你不會被他纏啊纏的,真的和他談下去了吧。”
這個小子,我也不至于這么不濟吧,那個家伙,整整他就算了,還真的會喜歡他嗎?
我逗他:“小朋友,你不是蠻希望我去相親的嗎,如果真成了,也不錯啊!我至少可以把自己嫁出去了,請你喝喜酒哦!”
他翻我白眼,鼓起腮幫子給我看了個后腦勺。我習慣性地揉揉他的腦袋,覺得他真好玩。他憤怒地回頭瞪我,拒絕被我當成小朋友,還警告我:“以后不許叫小朋友,要叫我名字!”
我擺擺手,決定直接無視他的憤怒。
星期五終于到了,大家比較準時就下班了,辦公室一下子有點空蕩蕩的。我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火紅的落日,心里思考著到底要不要去見那個人,也許讓他白等一場會是一個好開始。
多難得啊,一直都在忙工作,從來沒有時間好好欣賞一下窗外的夕陽和高聳的樓群。城市的高大建筑沐浴在落日的金紅色里,就像夢幻里的宮殿一樣美麗。忽然發現,已經變成干面包的我,居然還保留著這樣的情懷。這個,也得謝謝錢某人吧。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也還沒作好最后的決定,就坐到電腦前隨意瀏覽一下網頁。
六點左右,手機響了起來,是錢其昌。他問:“葉小姐,我已經到你說的地方了,你還有多久能到啊?”
我悠閑地轉動著我的椅子,聲音卻很急促:“實在是對不起啊,你也知道我這個工作了,有時候趕報表啊忙得不得了。你看你能不能多等我會,我忙完了就來好嗎?”
我的聲音誠懇無比,一邊在鍵盤上隨手噼里啪啦亂打一氣,聽著確實非常忙碌。
“沒事沒事,我在那里等著,你接著忙,別著急。”
我一邊偷笑一邊道歉:“真是抱歉啊,要不你回去,我可能會晚呢。”
他還很堅定:“沒關系的,多晚我都等,你安心工作。”
好通情理的人哦,真是好人啊!我感慨著,打開了游戲玩了起來。難得我會在公司里有這閑工夫玩電腦游戲,唉,先耗著吧,等會再決定怎么辦。
很快,游戲占據了我的所有注意力,一局又一局的,時間過得倒是飛快。怪不得那些小年輕會沉迷網絡,廢寢忘食呢,連我這個干面包都會上了癮,放不下手呢。
再抬起頭,已經七點多了,我先給錢其昌撥了個電話,告訴他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可能還要一小時左右,然后很禮貌地問他是不是別等了。
他還是那句話,他要等,好,那就等吧。
我關掉電腦,收拾了桌子,拎起包包,心里得意著,腳步也輕快起來,一頭沖出去,卻撞到了走廊里匆匆走來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也吃了一驚,大叫:“至穎姐姐,你還沒去約會啊?”又是寒楓!
“你怎么回事啊,現在還沒回家,冒出來嚇人啊?”我大聲指責他。
他的脾氣倒很好,“我去見完客戶剛回來啊,現在回家去。你怎么沒去?”
“你傻啊,我干嗎要去?讓他等啊等,等到生氣了,就自然不再煩我啦。”
“那如果他有耐心呢?”
“那下次再折磨他別的好了。”我得意得很。
和他并肩走出公司大門,晚風吹來一陣清涼。夏天雖然還沒有完全過去,但太陽一下山,溫度就消退得很快,風迎面拂來,還是很舒服的。
舒爽的傍晚,身邊還有帥哥相伴,氣氛不錯吧。可是,我那殺風景的胃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天哪,我一定臉紅了,寒楓哈哈大笑到一半,卻剎那停住了。
這時候,我聽到另一個咕咕聲正從他身上傳來,原來彼此彼此啊。
他問我:“你介意不介意吃路邊攤上的燒烤?可香呢!”
“我也喜歡吃啊,原來這個也是同好。”我驚喜遇到知音,那些公司的小淑女是不屑吃那些的,嫌臟,還說吃了會胖了,總之沒勁。
吃了一肚子香噴噴的燒烤,和寒楓分手回到家里,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給錢某人打最后一個電話,告訴他我的數據出了點問題,今夜要查賬,怎么都不能去赴約了。聽著他失望的聲音,我也很遺憾地對他抱歉了又抱歉。
掛掉電話,關了手機,我才從心底里發出了一個字“爽”!笑了一會想想,我是不是有點太壞呢?
一大早開機,就收到了寒楓的短信:“怎么樣,報復的滋味如何?”
我給他回信:“很爽,昨天睡得比什么時候都舒服。”“告訴我地址,我來給你慶祝勝利。”
呃?這也需要慶祝嗎?只是一個小小的反抗,還不知道對方要怎么繼續糾纏呢。
可是想想,畢竟叫我一聲姐,來家里玩玩也沒什么。反正休息在家是極其無趣的,不如答應他的要求吧。
我信息過去,告訴了他我的地址,然后說:“如果你不用陪女朋友,那就來吧。”
一小時后,我應他的要求到小區門口接他。他穿著淺色的T恤和牛仔褲,清爽得很。我示意他跟我進去,可他卻問我:“附近的菜市場在哪里?我們買菜自己做。弄頓豐盛的,犒勞犒勞自己。”
我愣了愣,自己做?廚藝方面我可不擅長啊。
我對他命令:“一會你得幫我一起弄,到時候別嫌難吃啊!”
“哈哈哈!”他笑得狡猾兮兮的,“我可沒指望你來做啊,誰不知道葉大小姐常以泡面度日?偶爾做點吃的,也沒幾個人敢吃。”
我不覺惱羞成怒,這個該死的小子,仗著叫我一聲姐,就什么都敢說了。
我獰笑著一把揪住他的頭發,使勁揉,還跟他抱怨:“沒事吧。”頭發拉那么扎人干嗎,手感一點都不好!”
我們嘻嘻哈哈地鬧著,引來路人的側目,我住了手,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我手從他頭上拿下,卻不放開,看著我說:“你知道嗎,你不兇的時候還是蠻可愛的。”
這樣近的距離讓我不安,他眼神更讓我不安,氣氛一下子有點尷尬。
我掙開他手,臉上有點熱辣辣的。就扯開話題:“菜市場就在附近,可是你真的會做嗎?不如買點超市的半成品,一炒就好。”
“那個不新鮮,也不好吃!”他很干脆地打斷我,“帶我去菜市場,我給你好好做一頓,方顯我中華小當家的手段!”
雖然我懷疑地沖他做個不信的手勢,卻還是把他帶到我家附近的農貿市場。
要說我這么些年混成這樣,失敗到連個追求的人都沒有,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有能力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大城市,買到一套兩室一廳煤衛俱全的房子了。雖然地段有點偏,貸款還待還,但好歹也是我扮老處女至今換來了老板的信任,薪水方面從來沒虧待過我。
寒楓一邊認真挑選著新鮮的食材,一邊很不認同地看我在菜場掩鼻而走的樣子。可我真的是不喜歡菜場,濕乎乎的,還有股難聞的味道。再加上我手藝不佳,根本沒心情來這里選沒加工過的食品。
“我說至穎,你也該少吃點方便面了,超市的半成品也不太好。看你皮膚干干黃黃的,就需要多吃些新鮮蔬菜。以前我記得你皮膚好白……好細的,多漂亮啊!”
我一邊認可他讓我多吃蔬菜的意見,一邊很認真地指出:“不是至穎,是至穎姐!你這小家伙別跟我沒大沒小的!”
他一臉被我打敗了的表情,拎著滿手的袋子,委屈兮兮地嘟囔起來,看著他那副樣子,我開心地笑了起來。
近來被這小家伙逗得我都愛笑了,心情也變得輕松多了。
要說我這個家來過的人還真是稀少,除了以前的幾個朋友在我搬家的時候來幫過忙外,公司里的同事還一個都沒造訪過呢。當然了,這很說明我的人緣實在是奇差無比。但這也實在不能完全怪我,我操著公司各部門報銷的生殺大權,又不會做好人通融那些不該報銷的單據,當然得罪的人不在少數。
房子雖然不大,但每一個細節的布置都是我親力親為的,那些可愛的小擺設也都是我空余時間慢慢淘來的。整個布局簡潔大方,而充滿人性化,常用的東西都在隨手可得的地方,是典型的居住的地方,不是用來炫耀華麗的。我的個性就是這樣,房子是用來服務我的,怎么可以把自己變成房奴,那些很多家庭喜歡的吧臺什么的,都不是我的選擇。
寒楓跟著我進門,絲毫也不掩飾對我這個窩的欣賞,贊美的話說了一卡車。當我以白眼示意他可以喝點水補充大量流失的口水時,他才接過我遞給他的飲料咕咚咕咚灌了起來。
唉,這個寒楓在我面前就是特別的孩子氣,特別隨意,和他在公司里對付小色女們的老練狡猾完全不同。大概真的因為我們認識的時候,他還是一個純真少年,對我他也從來不設防的吧。
他來到我的廚房,上下打量了一番,發現我的調料少得可憐,搖搖頭說:“今天也只能馬馬虎虎做了,你這里調料嚴重缺貨!以后我給你配齊全了,保準做得更好吃。你這個女人,平時不知道怎么過日子的。”
他熟練地殺魚,讓我把雞毛菜擇了,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里,突然就有了家的感覺。他問之前相親的事情,我把大概經過說了一遍,聽到我拿咖啡潑那錢先生,他笑得開心極了。
半小時后,我被某人從廚房趕了出來,原因是我在那里非但幫不上忙,還添亂。
既然幫不上忙,我就心安理得地吹冷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腳一直蹺到茶幾上。
看寒楓一個人在廚房里忙碌,我心里感慨,難得啊,這么個帥哥居然還會做飯,誰泡到他算有福氣咯!
在我蹺著腳丫神游的那會,寒楓已經把菜端上了桌。香味把我的魂給拉了回來。
雖然被抱怨調料不夠,但菜色還是那么勾人饞蟲。做的都是我愛吃的家常小菜,一個茭白炒肉絲,一個絲瓜炒蛋,一個糖醋小排,一個炒雞毛菜,再加上一鍋鯽魚湯。
我一邊贊嘆一邊運筷如風,每一樣都嘗了一點。茭白甜嫩,肉絲嫩滑;絲瓜又軟又糯,雞蛋好鮮美;糖醋甜酸適度;雞毛菜帶著天然的清香,碧綠生青,如剛摘下的一般。最值得夸的就是那鍋鯽魚湯了,我以前做的湯從來都是清湯寡水,現在呈現在面前的卻是奶白色的,好濃好濃的湯色,像牛奶那么醇厚。魚身被煎得焦黃,湯面上漂浮著翠綠的蔥花,那個香,簡直讓人食欲大振。
看我喜歡,寒楓也顯得很高興,但他還是不忘記損我:“慢點吃啊至穎姐,別把自己舌頭一起吞下去!”
看在美食的分上,我沒跟他計較,吞下一筷子食物,騰出手來大力拍他肩膀:“小家伙,有你的!沒看出來啊,你還有這手藝!今天請你來算是作對了決策!”
他委屈地指責我:“你也太現實了吧,難道我不會做飯的話就不能來你家玩?好歹你也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啊,她還拜托你照顧我呢!”
美食當前,我再沒空搭理他。
這個屋子從來都不曾有家的感覺,今天才變得溫馨了起來。我深深地嘆氣,這樣的日子真是我所向往的。只可惜,給我家的感覺的,是眼前這個年輕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