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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引子 皇帝 門閥與軍閥誰為“執刀人”?
第一個問題,何為執刀人?執刀人可以被看作掌權人、當權派或者手握權柄的人。按照這個定義,中國幾千年歷史上的“執刀人”無疑是皇帝。
皇帝之所以成為“執刀人”,理論上是因為董仲舒改造的儒學給皇權加上的一層神圣外衣。可惜到了魏晉南北朝皇帝的權威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這一時期的所有末代皇帝甚至變成了待宰羔羊。
開始這種轉變是在三國時代,因為三國時代的皇帝基本都不是執刀人。魏國曹丕、曹叡之后,大權旁落,最后被司馬懿的子孫取代。吳國甚至在孫權時代權力就開始被士族蠶食,內部反復絞殺爭奪。最有意思的是蜀國劉備親手把刀交給了諸葛亮,諸葛亮為此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又把刀還給了劉禪。然而劉禪不要刀,反而把刀給了蔣琬、費祎、陳衹、姜維等人,仿佛政權這把刀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這樣看來三國執刀人就代表了三種典型范例:一種是權臣干掉君主成功上位——魏國執刀人司馬氏是后世弒君篡位、唯我獨尊現實主義者的典范;另一種是權臣和君主兩敗俱傷——吳國執刀人之間相互屠殺就是短視主義者的典范;最后一種是權臣為君主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蜀國執刀人諸葛亮、姜維等則成為救世濟民理想主義者的典范。要搞清楚這三類執刀人卻需要從東漢說起。
東漢劉秀借助豪門士族之財力,幽燕軍閥之戰力,憑借自己大漢皇族的血統,15年之內一舉取得天下。但東漢的天下到底誰當家,誰為執掌天下權柄的“執刀人”,卻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與起自草莽的漢高祖劉邦不同,光武帝劉秀出自豪門。他手下的“云臺二十八將”也大多出自南陽豪族。用現代的管理模式來看東漢的權力架構,董事長(皇帝)看似位于權力金字塔的頂端,但是這個董事長持股比例不夠,需要很多大股東(開國功臣、地方豪強)的支持。比如,開國皇帝劉秀為了獲得問鼎中原的軍事力量,就必須拋棄心目中的女神陰麗華,去娶有10萬鐵騎作為嫁妝的郭圣通。于是董事長(皇帝)通過聯姻,把大股東中的一個變為自己的同盟者——外戚。到了后來,董事長為了限制這個大股東(外戚)的權力,開始啟用沒有資格進入董事會的代理人(宦官),打壓大股東(外戚)。可惜的是,一個大股東被打壓下去,另一個大股東又站了起來。于是東漢就在這樣的不斷折騰中陷入外戚與宦官交替掌權的狀態。
當然,導致這個問題的一個重要原因很可能是東漢王朝的皇帝保健工作是歷代大一統王朝之中做得最差的。除了開國皇帝劉秀享年62歲之外,漢明帝劉莊48歲,算是相對正常,緊接著漢章帝劉炟32歲,漢和帝劉肇27歲,雖然都是英年早逝,但是在位時間也都有10多年,不算太差。第五任皇帝漢殤帝劉隆創下一個紀錄——大一統王朝中唯一沒有過周歲生日的皇帝(百日夭折),甚至連自己的墳都沒有——由于活的時間太短,他被直接和老爹葬在了一起。
漢安帝劉祜雖然在位時間不短,但也只有30歲。漢沖帝劉炳雖然混了個自己的獨立墳頭,可惜3歲就死了。漢質帝劉纘就干了一年,罵了當權外戚大將軍梁冀一句“跋扈將軍”就被毒死了,時年8歲。
緊接著就是諸葛亮《出師表》里嘆息的“桓、靈二帝”。其實這兩個皇帝相比較而言還算長壽,其中漢桓帝劉志活了36歲,漢靈帝劉宏活了33歲。漢少帝劉辯在位時間太短,甚至算不算東漢皇帝都存在爭議,他也僅僅活了14歲。最具諷刺的是一生顛沛流離的亡國之君漢獻帝劉協倒是活了54歲,竟然成了壽命第二長的東漢皇帝。順帶說一句,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劉協這位馬伯庸筆下的“潛龍”和真正的“臥龍”諸葛亮是同年出生,同年去世。
很明顯,在東漢王朝存續的近200年里,除了前四任皇帝外,后面的皇帝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無法真正執掌皇權的。于是就有了代理皇權的外戚和宦官。
最早出場的是外戚。他們憑借皇帝舅舅的身份,代理皇權,成為王朝的實際執刀人。能當東漢皇帝的舅舅,自然不太可能出自平頭百姓家。他們大都來自東漢的門閥士族。比如,前面提到的“跋扈將軍”梁冀,就出自安定梁氏。梁氏一門五侯,兩位大將軍,是沖帝、質帝和桓帝前期真正的東漢執刀人。出自門閥的外戚實際上在一段時間內成為門閥勢力的領袖。比如出自扶風竇氏的竇武,他本人就是名士領袖。本身就是知識精英中的一分子。作為門閥領袖的外戚當政之后自然與門閥沆瀣一氣,勾搭在一起,成為一股可以左右天下的強大力量。
可是,皇帝成年后希望從舅舅手里奪回政權。他不可能依靠舅舅們自己的覺悟,也不可能依靠和舅舅們關系良好的官員,只能靠自己身邊的宦官。但凡愿意當宦官的,家勢基本都比不上豪門望族,他們屬于寒門庶族,也有像曹操這樣破落貴族的后代。這些人在出身上就和豪門望族有區別,另一方面又沒有像士族“詩書傳家”建立文化根基的需求,在士族眼中屬于政治上的暴發戶。暴發戶和知識精英自然是談不到一起的,相互之間的鄙視也是深入骨髓。于是原本借用皇帝權柄成為新執刀人的外戚集團和宦官集團相互砍殺,就構成了東漢中央政治斗爭的主要形式。
不過需要說明一下的是,外戚和宦官除了奪權的一剎那,也沒有斗得那么你死我活,更多的時候還是相互給面子,外戚可以獨攬朝政,宦官則去貪污納賄,兩派共同享受榮華富貴。因為兩個派系實際上是皇權的衍生品,本質上是皇權這柄刀的兩面,無論刀柄握在哪一方的手里,最后都會回到皇帝手中。
東漢皇權真正的威脅來自門閥士族。這里的門閥士族不是一兩家成為外戚的頂級豪門,而是作為一個階層整體,對皇帝的權威構成了威脅。從根本上說,這是由于東漢帝國過于龐大,皇帝管事的時間又太短所造成的。帝國各個郡縣的基層政權被各地的門閥士族把持。門閥士族成了帝國基層政務的主要操持者。“察舉制”取代先秦的“世官制”和秦朝的“軍功爵制”,用人的權力逐漸從皇帝手中轉移到了門閥士族手里。到了東漢,官員的最主要來源完全被門閥士族壟斷。“察舉制”興起于漢武帝時代,由地方的“賢良方正”向朝廷舉薦人才。舉薦內容原本有很多科目,比如現代人熟知的孝廉、茂才等。而到了東漢,“舉孝廉”逐漸成為士人最為推崇的入仕做官的途徑。
于是,東漢后期的皇帝們逐漸發現了一個問題:察舉選官的權力,特別是“舉孝廉”的權力已經不在自己手里,而在某些風評家和世家大族手里。這些門閥士族自西漢以來就開始在鄉里形成勢力,并通過選拔官吏的“察舉制”逐漸壟斷了仕途。
當然,起初門閥士族和寒門的區別絕對沒有那么涇渭分明。這些門閥貴族也并非一開始就出身高貴,大體需要連續幾代的高官積累。比如,東漢末年的頂級名門汝南袁氏興起于袁安。袁安本來僅是汝南郡汝陰縣的一個功曹,“舉孝廉”踏入官場后,一路直升到三公之一的司徒。《后漢書》記載,他曾公開批評皇帝,彈劾外戚竇氏家族多達數十次,為袁氏家族的崛起撈到了輿論上的“第一桶金”。袁安之后,袁家接連幾代都坐到了三公高位。到了東漢末年,“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已經迥然成為士族領袖。出自汝南袁氏的袁紹和袁術一度也是爭奪天下的主要勢力,甚至后人熟知的曹操和孫堅最早都只是袁紹、袁術手下的跟班和小弟。
這些門閥士族之間相互舉薦,彼此之間開始結黨對抗皇權,于是出現了著名的“黨錮之禍”。表面上看,“黨錮之禍”的起因是這樣的:東漢延熹十年(167)漢桓帝決定搞一次改元大赦,他身邊的幾個宦官得知消息后,就讓家人在大赦之前隨意侵吞百姓田產。這引起了門閥士族和百姓的普遍不滿:“你這不遵守游戲規則,怎么行?”于是李膺等年輕官吏頂著違背赦令會被砍頭的風險殺了宦官的親戚!這是在赤裸裸地打皇帝的臉。漢桓帝雖是著名的昏君,但是殺伐決斷卻毫不猶豫。繼位之初,他就干掉了著名的“跋扈將軍”梁冀,既然敢殺梁冀,此時面對敢藐視自己赦令的幾個愣頭青更沒問題。他當即把這些官員抓了起來。誰知這下捅了馬蜂窩。
門閥士族的代表陳蕃、外戚竇武聯合起來為被捕的官員們求情,漢桓帝自然不干,雙方先是打嘴仗。宦官集團指責李膺等名士“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還是要把他們革職趕回家。李膺等人也聯名上書,要求桓帝信任陳蕃等人,誅殺身邊宦官,最后發展到要干掉所有宦官。
傳統史書喜歡將這類斗爭歸咎于雙方道德水準的差異,采取一種褒揚門閥士族、貶斥宦官的評判方式。《后漢書》甚至直接評價陳蕃為首的門閥士族:“漢世亂而不亡,百余年間,數公之力也。”雖然這種說法有道理,但一定程度上掩蓋了這場權力斗爭的真相。
“黨錮之禍”從根本上說就是門閥士族藐視皇權,試圖用所謂“社會輿論”和“精英階層”取代或者限制皇權。在他們看來,皇權越小越好,最好就是當個傀儡,聽任門閥士族的擺布,更不要隨意干涉他們家族之間的利益分配。由于門閥士族的勢力經過100多年的膨脹,原本依賴皇權的外戚集團想坐穩最高權力寶座,反而必須和他們搞好關系。于是出身外戚的竇武開始和陳蕃為首的門閥士族聯合起來,共同對抗宦官集團。
宦官集團本質上無法和門閥士族完全達成妥協,因為他們的出身天然地被門閥士族鄙視。這種鄙視一方面根植于門閥士族的優越感,另一方面也反映出門閥士族對皇帝的鄙視。因為宦官無論如何都是代表皇帝傳達旨意的,李膺等人公然蔑視皇帝的赦令,按照自己的道德標準去主持正義,站在漢桓帝的角度看,李膺等人當然是混蛋。但是由于外戚和門閥勢力相結合,皇帝的旨令得不到執行。以竇武、陳蕃為首的全體大臣上書反對,陳蕃甚至公然拒絕執行皇帝逮捕黨人的命令。最后,漢桓帝的逮捕名單不是想抓人抓不到,而是大家爭先恐后地想被列入“黨錮”名單——時下當官的人都以被列為“黨錮”為榮,一個叫皇甫規的將軍,甚至以自己不能被列入“黨錮”為恥辱。當皇帝當成這樣,真的很失敗。
眼見外戚、門閥士族聯合起來,漢桓帝和宦官們都害怕了。皇帝雖然敢殺梁冀,但是不可能把所有黨人都殺光。于是雙方妥協,結束了第一次“黨錮之禍”。
永康元年(167)12月,桓帝病死。因漢桓帝死時無子,11歲的宗室漢靈帝劉宏繼位。漢桓帝的皇后竇氏和漢靈帝沒有血緣關系,皇權實際由外戚竇武和門閥代表陳蕃掌握,他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除掉宦官。原本這是很簡單的事,因為身為外戚的竇武軍權在握,已經成為太傅的陳蕃又是輿論領袖,他們聯手如果只想殺掉幾個罪大惡極的宦官,估計宦官集團自己都會爭著當幫手。壞就壞在他們想殺了所有宦官,這和后來何進、袁紹的密謀如出一轍。更蠢的是,竇武竟然把要消滅宦官的奏章交給宦官,讓他們呈給皇帝!要知道11歲的劉宏根本不能主事。竇武明明自己就可以說了算,卻非要玩文字游戲。
結果傳來傳去這份奏章就傳到了宦官王甫、曹節手里。沒什么可說的,既然要玩命,那就干吧!宦官集團立即假傳圣旨,當晚就殺掉了竇武、陳蕃,并且大肆捕殺黨人,先前僅是禁錮取消做官資格,現在直接砍了。一時間李膺、范滂等一大批知名士族領袖被殺,宦官徹底掌握皇權。史稱第二次“黨錮之禍”。這兩次“黨錮之禍”充分暴露了門閥士族在面對危難時的猶豫不決和優柔寡斷。之后的歷史中,這一場景將不斷重演。
建寧四年(171),漢靈帝加冠,正式執政。此后,對門閥士族有了陰影的漢靈帝在宦官集團的幫助下娶了出身寒門的何皇后,重用外戚何進,進一步打壓門閥士族。但幾年后就出事了——光和七年(184),東漢帝國的底層民眾在張角三兄弟組織下,揭竿而起,發動了一場規模宏大的黃巾軍農民起義——面對各地風起云涌的農民軍,漢靈帝和宦官集團被迫取消黨錮,任用門閥士族,同時派出何進統率的中央軍精銳攻擊黃巾軍,黃巾軍的主力被迅速消滅了。在撲滅黃巾軍的過程中,門閥士族的勢力逐漸抬頭,原本出身寒門的何進也自詡為士族領袖,“四世三公”的袁紹成了他最為倚重的心腹。這可能是因為袁紹是名門庶出,出身也有些瑕疵,剛開始不太受正統的門閥士族待見。他和何進有共同話題,談著談著就成了好朋友。
中平六年(189)四月,漢靈帝駕崩后,何進就和袁紹沆瀣一氣,立何皇后之子劉辯為帝,史稱漢少帝。緊接著兩人出手殺了漢靈帝的親信宦官蹇碩,徹底控制了朝政。于是這兩人又和當年的竇武、陳蕃一樣想聯手殺光宦官,但是又怕這事不好擺平何太后,于是決定找人進京壯膽。找誰呢?袁紹向何進推薦了出身寒門的西北軍閥董卓。
兩漢長時間對外用兵,軍功出仕是寒門走上仕途的重要門道。這次鎮壓黃巾軍起義又一批寒門崛起,這里面就有東漢末年建立魏、蜀、吳國的三位領袖曹操、劉備、孫堅,當然也包括董卓。黃巾起義成了他們登上歷史舞臺的契機,后來,他們逐漸成了“軍閥”。這就是東漢末年的第三股勢力。
但是,董卓還沒到洛陽,宦官集團就再次搶先動手殺了何進。這時袁紹爆發出了極強的求生欲。他沒有像陳蕃那樣恪守規矩,反而借口宦官誅殺大將軍何進,率軍打進皇宮!這就等于造反。結果漢少帝被宦官張讓等人劫持出逃,其余大部分宦官被殺。袁紹如此一鬧的結果是皇權嚴重發生動搖,因為原本鐵桿保皇的宦官集團徹底覆沒。
緊接著,外戚集團也被根除。董卓迎回少帝,進入洛陽。之后,董卓用計用錢收買了呂布,殺掉了丁原,奪了洛陽軍權,又廢殺漢少帝劉辯和何皇后,改立漢獻帝劉協,嚇跑了門閥士族新領袖袁紹,掌握了東漢王朝的中央政權。
門閥士族和外戚宦官及其背后的皇權斗了這么多年,結果勝利果實被董卓這個“少好俠”的鄉里惡霸拿走,他輕而易舉地成了東漢王朝的執刀人。門閥士族哪里會甘心。于是袁紹挑頭,關東各地的門閥士族有人出人、有力出力組成聯軍,共同討伐門閥公敵董卓。
初平元年(190),亂世大幕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