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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皇帝到底干什么?

狄更斯在他的《雙城記》的中如此開篇:“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

這句看上去隱約有智者的思辨在其中閃爍其詞的話,其實細究起來,是經不起推敲的。也就是說,你可以把這句話作為一頂帽子扣在任何一個過往時代的頭上,都不會覺得言過其實。因為是過往,所以我們做任何推斷性的報告都是可以達成諒解的。

夏日的暑氣在漸涼的秋風中還未消失散盡,立于淮水岸畔翹首東望,鳳陽近在咫尺。安徽鳳陽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幼年、少年時期的成長之地,與我的故鄉直線距離不足二十里。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深入鳳陽腹地,漫步于村落、田野,駐足于明中都故皇城、皇陵、鼓樓、龍興寺(皇覺寺)等遺址,那些被時光摩挲的雕梁畫棟早已不復昔年神韻。白云蒼狗,滄海桑田,故紙堆里翻翻揀揀,讓不惑之年的我越發得困惑。很多時候,對于歷史表象背后的行為邏輯總是感到無從把握。難以計數的歷史記載,使得那些歷史事件及歷史人物的命運如同一個個孤立的點,難以將他們捏合成型。就拿朱元璋來說,在封建王朝的綿延長河中,沒有一個帝王能夠像他和所建立的王朝那樣,展示出與這個民族如此契合的歷史況味和人性的復雜與詭異。每一種解讀,都像是在解讀我們自己。

列車飛馳,城市從我們眼前,水一樣向后洇去。很多時候,消失的又何止是我們眼睛所看見的。抬眼看時,我們眼睛所占有的只是這一瞬,與下一秒無關。火車的位移讓時間變得支離破碎,不堪一擊。眼見不為實,耳聽也不為虛。眼睛看見的,耳朵聽來的,不過是時間大廈的碎片。我們不能因為自己的記憶模塊占有了其中的吉光片羽,就說這座大廈原來是這樣的。

就像我們每天都在打量自己所生活的這座城市,怕一眨眼錯過了什么。我們會驚嘆于某條路上開滿了花朵,驚嘆那么多的龐然大物拔地而起。可直覺告訴我們,那是時間一寸一寸筑壘起來的,而恰好這一刻你路過。就像人的心病,是靠情緒的塵埃一粒一粒積攢起來的,與星座和家族病史沒有太直接的關系。

歷史是過去發生的事情,它在時間里消失了,如同水融入了水。你不能說,你寫的是歷史。你只能說,你寫的是當下,是這一刻。風吹過的大地,卷走了在時間里凋零的花朵,也卷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無常命運。我曾經嘗試著走進那個風云際會的大時代,想要更多層面地展示一個王朝的前行歷程、一個民族的精神困惑。可最后發現所有的近距離,都無法抵近歷史那秘而不宣的核心地帶,這不免讓人好生泄氣。除了那些早已消失無影的當事者,其他任何人的視角都是帶有限制性。我們所面對的不過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時間,以及在時間里消失的人事。望著暮色蒼茫里的古戰場,看著貌似莊嚴的舊宮殿,仿佛能聽見久遠的喧囂在時間的深處魂不守舍。這是歷史吸引我們的神秘力量,讓人窮追不舍,又讓人徒勞無功。

這讓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飛機時的感覺,俯瞰蒼茫大地,突然發現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星球布滿了各種交集后又散開的曲線,像一盤無法掌控的棋局,所有人的命運都可能會因為一個偶然的機緣,來一場多米諾骨牌似的改變。我不是一個愛拿歷史隨便開玩笑的人,一個連本民族歷史都談不上尊重的人,還能指望他對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有所饋贈嗎?泡在泛黃的古籍堆里已經有些年月,很多時候還是會被一些看上去簡單得接近于弱智的問題深深困擾。比如說,自己會在文思泉涌的某個時刻突然停下來,向精神層面的另一個自己發問:什么是歷史?你寫的這些東西是真相嗎?

另一個自己就會反詰:你生活于當下,連當下的萬象百態都沒有辦法搞清楚,憑什么去向一群容易遺忘的人索取過往的真相?博爾赫斯說:“我們無法阻擋時間的流逝,是我們永遠處于焦慮不安之中的原因。”對于一個歷史書寫者來說,往事并不如煙,真相絕對不是書寫的真正目的,人性才是。時間是撥弄人性的那只手,人性是吐納時間碎片的機器。

與古人對話何其榮幸,我多么希望在自己的文字里,不只有袖手觀棋的理性,更有揚眉閱世的感動,畢竟歷史并非單純的始于事、止于事。如果我們只是一味地將歷史放在顯微鏡下作標本研究,倒也未必真能深入地了解那段歷史。不如將那些人和事置入廣闊的歷史背景之下,圍繞在他們身上的一些盲點也許就容易被襯托出來了。于是我便將自己探究的目光做了一些適當的放大,我深信,陽光之下大概確實并無新事。

歷史是一個民族的往事,是一群人又一群人的集體往事,而在這往事的經緯度上曾經生養過數以億計的血肉靈魂。就好像我們每個人在回憶往事的時候,并沒有感覺到往事與當下的自己無關聯,反而會在沉浸往事的過程中,感覺到自己參與過的那些時間,在穿越大腦皮層的時候依然是鮮活的。一個人無論離開自己記憶的那段歷史有多么久遠,對于個體而言,自己的往事永遠是經過冷凍保鮮處理的,而模糊和消失的過往只是相對于時間而言。對于一個歷史書寫者來說,通過我們的努力讓已經消失的時間能夠重現于眼前,這就是所謂的歷史“復活”。

過去了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昔日重來,更不可能搬進試驗室進行解剖后,再去做防腐處理。所謂的歷史“復活”,不過是歷史與現實在某種程度上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度,而這種相似又不是完全的契合。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歷史是可以復活的。歷史就是時間軸上的一個又一個點,是一段又一段的往事,它是有生命力的。所謂的消失,只是時間層面上的消失。作為一個歷史文本的寫作者而言,他的使命就是帶領自己的讀者去實現那段歷史的復活。記得在師范學校讀書的時候,心理學老師曾經說過一個神秘的詞語——“神入”。而這個“神入”就成了我試圖復活歷史的路徑。何為“神入”?神入者,它的簡單化的同義詞是“換位思考”。其實它不僅限于思考,更是我們感受他人內心體驗的一個過程。換句話說,就是讓你置身于歷史發展的環境中去觀察歷史,站在歷史人物的立場上去研究歷史,從而把握歷史人物的情感、理想、信仰和意圖等,并理解歷史事件的演繹變化,即“主體進入客體之中去想象客體”的研究活動,從而感悟歷史,讓“歷史”得以“死去活來”。

英國歷史學家卡爾說:“歷史是現在與過去之間永無止境的問答交談。”元朝末年,豪門貴族、英雄豪杰蜂擁而起,誰也沒有想到笑到最后的那個人會是要飯出身的朱元璋。有人說,中國歷史是個兩段論,“得民心者得天下”與“得天下者得民心”。前者告訴當事人如何去實現得天下的理想,后者是說得了天下其他都不是問題,包括民心。

有人會問,皇帝,到底干什么?

或許朱元璋會告訴你,前半程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后半程是“得天下者得民心”,更何況沒有人比朱元璋更懂“民心”究竟為何物。很多時候,他就是“民心”的代言人。

而我在這里要說的是,如果朱元璋沒有最底層社會的生活經驗,沒有突破人生底線的黑心與辣手,他朱元璋就不是朱元璋。

天下攘攘,求生無門的百姓是最為可憐的一群,土地貧瘠、災異頻仍,沉重的稅賦不減反增。總而言之,他們要承擔天災人禍帶來的各種壓榨。也正因為如此,只要那些投機的造反者開出不納糧稅這一項條件,便可挑動四方紛亂。可造反者終究是一群沒有信仰的人,當年提出的“均田免糧”也不過是一句蠱惑人心的口號,是獲取利益的手段、收斂人心的策略,而不是信仰。求生與信仰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前者是活自己,后者是為他人。

新的王朝需要舊王朝的血來祭奠,王朝鼎革之際,不同人的命運便會糾結其中。而在這大開大合的時代背景下,最能窺見人性。

一座金鑾殿,成了無數造反者的終點,他們打倒皇帝,目的是把自己變成新的皇帝。每一次天崩地裂過后,世界變了,又像從未變過,因為它很快就與前朝完成了一次無縫對接。坐龍椅的坐龍椅,上斷頭臺的上斷頭臺,折騰完自己,又來折騰一個時代。

明朝之所以會成為研究中國歷史的標志性時代自有道理,很大程度上源于它的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存在。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起到十七歲,朱元璋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老家。世界在他眼里,就是從南崗到北坡之間熟悉的一草一木。他所接觸過的人,不過是村子里那百十口老老少少。在社會最底層的摸爬滾打中,底層文化精神全方位地滲透進朱元璋的身心。而隨著命運的風云突變,赤貧出身的朱元璋登上皇位,因此不可避免地將他性格中的貧困文化因子更為廣泛深刻地傳播到整個國家和民族精神里面。

朱元璋在統治期間,嚴厲地打壓了整個官僚階級、地主階級,惡整了文人、士大夫等,一度掀起法制主義的學習高潮。做得最絕的莫過于,幾乎清洗掉整個功臣集團,弄得朝堂內外一派血雨腥風,動輒得罪,社會的中上層每每生活于緊張與恐怖之中。

如此劇烈、反復的社會及政治震蕩,這是在朱元璋之前的任何時代從未有過的。像劉邦,不過是殺掉了幾個異姓王而已;武則天雖然將李唐宗室及其同情者幾乎一網打盡,但她也同時提拔了相當一部分中小地主階層出身的士子——在這里,歷史就讓人困惑了:朱元璋究竟代表誰的利益呢?不是說他已經完成由農民起義領袖到地主階級利益代表者的蛻變了嗎?但朱元璋時代地主大量獲罪破產,且其治國剛猛,反貪的手段和決心又可謂曠古未有。如果說他代表農民,那為什么洪武年間還會有那么多的農民起義呢?朱元璋對農民、農村的管制又為什么會那么嚴苛?

這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是與非、好與壞、正與反的問題,單純的歌頌與批判是不適宜的,因此對于一個帝王的評價也就不能是千人一面。近年來,朱元璋被人反復拿出來評說,各種聲音匯流成河。就好像面對一面白墻,我們的想象力僅限于這是一面白墻。如果有一天,突然闖進一群抽象派涂鴉者,他們天馬行空地對那面白墻進行涂抹。那么同樣是這面墻,我們在面對它的時候,我們的猜測、推斷、想象,也隨之活躍起來。這也是為什么,在面對那些面目全非的文本記錄,我們反而會更容易看清楚所謂的真相,因為我們的推斷更多元,猜測更繁雜,想象也更開闊。

中國歷史永遠繞不開帝王話題,中國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帝王史。有人說,中國皇帝的權勢達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頂峰。不論是東方小國、非洲酋邦或者西方王國,其君主的聲威都遠遠不能望中國皇帝之項背。與中國皇帝比起來,世界上其他君主都顯得小氣寒酸。可是,皇權又何嘗不是一把雙刃劍,在給予所有者榮耀和平臺的同時,也會不知不覺地扭曲人性。絕對的、沒有限制底線的權力,會毀掉一個專制帝王的人生。朱元璋就是典型案例,如果在中國歷朝皇帝中間評選勞動標兵,朱元璋應該名列榜首。可是又有幾個皇帝能有他那樣的精力與毅力。他用一個中國式農民的狠勁來完成自己的職業使命,悲慘的童年經歷像是一道符咒壓在他的人生命數里,讓他絲毫不敢懈怠。他怕一懈怠就大權旁落,就豪杰不服,就地方不穩,就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他對地主富豪的厭惡、對地方官員的不信任、對底層流動性的恐懼,這造成了他的猜忌多疑、殘暴嗜好和不切實際的“穩定”。他甚至規定,后代子孫必須在皇宮門口和京城各處城門,時刻準備快馬刀劍,以便遇險逃脫的急用。

朱元璋是創業之君,意味著他要經歷一場冷冰冰的勝王敗寇的王朝更替和暴力奪權的血腥游戲。歷史告訴我們,每個投身其中的人,都要經受煉獄般的心理磨難,每個細節的背后都曾經摩擦產生出人性的電光火石。問題的關鍵是,我們該如何理解和看待朱元璋這一歷史人物,又該如何理解和看待朱元璋費盡心機所建立的那種血腥的極權統治!也許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朱元璋擁有那般為所欲為的權威與能量?他的存在究竟給他的王朝,給這個國家帶來了什么?他執政三十一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目的是為天下蒼生締造一個朗朗乾坤般的理想國。在艱難前行的過程中,始終有一股不為外人所道的潛在力量在支撐著他,推動著他。或許還可以這么說,沒有這股暗流涌動的力量,朱元璋就成不了朱元璋,那么這股暗流究竟是什么?他的一生或是在刀口上舔血,或是用皇權專制舔血,偌大的江山是他給子孫后代辛辛苦苦賺下的“血酬”,他是一個拓荒的老農,是一個拓基開國的帝王。有人說:“基于鄉村生活經驗,朱元璋的治國理念中表現出強烈的靜態取向。他治理國家的基本傾向就是把國家的運轉方式固定化,使整個社會倒退到‘小國寡民,老死不相往來’的原始狀態。”

在結束本書之前,我又一次從鳳陽到南京,沿著朱元璋的昔日的足跡重新走了一遍帝王成長路。親手觸摸那些在時光里陳舊了的遺跡,讓我確信生活曾經在六百多年前來過這里,也讓我情不自禁地墜入欲知往事的誘惑之中。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在這塊曾經風云際會、戰火彌漫的大地上,我就像是一個癡迷的尋寶人在歷史的瓦礫中尋尋覓覓,翻翻揀揀。在往事的蛛絲馬跡中讓久遠的回響在心靈中震蕩,在天地間復蘇。對于生活在今天的我們,歷史的價值就在于,它讓我們從中讀出人性的幽暗與光輝,讀出現實問題之所在,引領我們走出一個時代的迷宮。

是為序。

上架時間:2024-11-08 14:35:5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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