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杜子春的失敗(1)
芥川龍之介《杜子春》梗概
唐代都城洛陽有個名叫杜子春的年輕人。他本是富家子弟,卻耗盡了家產,流離失所之際,一位老人出現了,贈予他大量黃金。杜子春一夜暴富,盡情享樂,三年時間便將黃金揮霍殆盡。老人再度出現,再次贈予他黃金。可他重蹈覆轍,再度失去一切。老人第三次出現時,杜子春拒絕了黃金,但他看出老人是個仙人,于是請求老人傳授自己仙術。
仙人叫作鐵冠子,他將杜子春帶至自己居住的峨眉山,并囑咐他:“山上會有各種妖魔試圖誆騙你,因此無論發生什么,絕不能出聲。”仙人隨后翩然而去。獨自面對無數可怕鬼怪的杜子春,在一次次襲擾中失去了生命,墜入地獄……
杜子春明白,鬼卒們根本不會手下留情。他們把灼熱的、半熔化的鐵棍毫無預兆地插進杜子春的嘴里。
鐵棍雖然是半熔化狀態,但還是比杜子春的嘴粗得多。嘴唇、牙齒、舌頭里的水分迅速蒸發,瞬間被燒成了褐色的一塊。
鬼卒們不滿足于蹂躪杜子春的嘴,他們把鐵棍更加用力地插向杜子春的喉嚨深處。
食道和氣管立刻燒焦,咽喉上的皮膚紛紛剝落。
杜子春想要尖叫,但是聲帶已經被燒毀了,發不出聲音。
熔化的鐵水滴落到他的身體里,內臟在接觸到鐵水的瞬間化為灰燼。
杜子春的眼里溢出了淚水,但淚水立刻就被高溫烤干了。
殺了我吧!
杜子春一心求死。但是,這里是地獄,他已經死了。即使懇求鬼卒們殺了他,也毫無意義。能被殺掉的話,通紅的鐵棍插進來的時候,他應該就已經死了。
熔化的鐵水將內臟吞噬殆盡后,燒穿杜子春的身體,從他的胯下流了出來。
杜子春的身體無法保持形狀,一下子散了,在地獄鮮紅糜爛的地面上攤成黏糊糊的一片。
一陣冷風吹來。
杜子春的身體開始急速再生。但是,他的疼痛并沒有減弱。相反,隨著神經的再生,難以忍受的疼痛在全身游走。內臟、神經、肌肉胡亂生長著,從下腹慢慢向上蔓延,最終抵達咽喉。
他聽到一陣刺耳的聲音,宛如雄雞臨死前的慘叫。
誰快來讓這個煩人的聲音停止。我已經夠痛苦了,別再增加這樣的折磨了。
但是,杜子春漸漸意識到,這聲音是從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來的。
啊?是我發出的聲音嗎?
一想到這里,他便發現自己回到了峨眉山的山頂上。
血池、劍山、焦熱、極寒、鬼卒、閻王,都消失了。他正坐在人間冰冷平坦的巖石上。
“為了這點小事就發出聲音,我對你很失望。”耳邊傳來仙人鐵冠子的聲音。他站在杜子春身旁,好像自始至終都在那里似的。
“我受盡了地獄的折磨,”杜子春說,“怎么可能不出聲呢?”
“我不想聽借口。我給了你成仙的機會,而你沒有把握住它。僅此而已。”鐵冠子轉身背向杜子春。
“請等一等。”杜子春趴在地上,抱住鐵冠子的腿。
“如果你堅持不出聲,仙藥就完成了,你也能成仙。但是現在仙藥失敗了,放棄吧。”鐵冠子甩開杜子春。
杜子春在石頭上打了個滾。
“求求你,再讓我試一次!”他仍不肯罷休。
但是鐵冠子的身體就像氣體一樣擦過杜子春的指尖。
“鐵冠子!”杜子春大叫。
沒有人回答,只有狂風包裹著他。
杜子春絕望了。
他明白自己失去了一切,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杜子春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里。不對,他不確定自己醒沒醒,可能還在噩夢中。也許不光墜入地獄是夢,遇到鐵冠子、得到黃金,這一切都是夢。
或者,只有地獄是真的。自己正沉在血池里,做著這場黑暗的夢。如果這里是地獄,那還是不要醒來為好。對地獄中的夢來說,這場夢安穩極了。
或許這并不是真正的黑暗和寂靜,而是因為自己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可能不光是眼睛和耳朵,自己失去了一切感官,所以才會在這不冷不熱、不上不下、無味無臭的世界里漂浮。
杜子春摸索自己的臉。
有臉,而且能夠觸摸,說明手也還在。他繼續摸索全身,肉體似乎還是以前的樣子。不過周身纏繞著濃重的黑暗,他辨別不出自己穿沒穿衣服。
漂浮了半晌,杜子春陷入了不安。幾個時辰還能忍受,但如果這種狀態持續好幾天該怎么辦?如果不止幾天,而是這樣孤獨地度過幾年、幾百年怎么辦?
他感到呼吸困難。
難不成這是個很小的地方?因為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到,所以無從了解這里的大小。這里既可能和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大,也可能像大海天空一般廣闊。
杜子春努力想象周圍是一片遼闊的空間,不然他無法維持正常的思考。
如果這是地獄的折磨,那它會持續多久?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聽僧人說過:
“地獄中最短的刑期是一萬六千六百五十三億一千二百五十萬年。”
那時候杜子春對僧人說的話不屑一顧,認為僧人是在欺騙沒有主見的人,威逼他們行善。
但現在,僧人的話讓杜子春產生了強烈的嘔吐感。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嘔吐,因為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到,什么都聞不到。
這種黑暗只要持續幾天,就能把他逼瘋。難道要忍受一萬億年以上的瘋癲嗎?
或許早點發瘋反而輕松些。但地獄里可沒有“輕松”這個詞。
不對,現在斷言這里是地獄,未免為時過早。說不定是別的地方呢?沒錯,這一定是鐵冠子的惡作劇。
杜子春大喊鐵冠子的名字。雖然聽不見,但他感覺自己發出了聲音,似乎是周圍的黑暗將聲音吸收了。
杜子春用盡腹部的力量放聲尖叫。接著,他聽到了極其微弱的聲音,仿佛是隔著幾十棟房子傳過來的蚊子叫。
他又試著大叫了一次。
確實有聲音。也就是說,這片黑暗和寂靜并非無懈可擊。哪怕是這么微弱的聲音,只要抓住它,自己就不至于發瘋了吧。
接下來得找找光。杜子春把身體轉了起來。當然,在分不出上下的狀態中,他沒法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轉。總之,他想要看看四周。
到處都是一片黑暗。
也許這里真的到處都沒有光。或者自己確實失去了視覺。
正要放棄的時候,他感覺視野邊緣似乎有白色的物體閃過。
剛才那是什么?
他盯著那個方向,但什么都看不見。
這時,杜子春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未必是固定的。他不知道自己在以多快的速度旋轉,而且也未必是在原地旋轉,可能一直在移動。
杜子春朝各個方向探索。
一瞬間,模糊的白色物體再次從他的視野邊緣滑過。
杜子春的視線追著物體移動的方向,但已經看不到了。
他沒有放棄,繼續尋找,又看到了。這一次,他的眼睛跟上了好幾秒。
如此反復數次,白色物體停留在視野里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小時,也可能是好幾天、好幾個月,杜子春已經可以把那白色物體一直留在視野里了。
杜子春無法準確判斷自己與白色物體的距離,但伸手過去抓不到,看來比手臂的長度遠很多。那東西的大小和指甲蓋差不多,形狀模糊,但凝神細看,有幾分像人。
杜子春想,如果那是人,對方可能和自己處境相同。萬一對方比自己處境好,說不定還可以幫助自己。
于是他決定把那個白色物體當成人。
喂——
杜子春竭盡全力朝那邊大喊。在他聽來,自己的聲音很輕,但至少不是完全聽不到。
杜子春揮揮手。因為他覺得,既然自己能看到對方,對方大概也能看到自己。
“這是給你的。”曉美遞給智香一個紙袋,里面是剛買的襯衫。
她們坐在市中心咖啡館靠窗的地方,窗外經過的行人衣著時尚,身材苗條。
智香的身材也很好,一點都不像中學生。
“哎?什么?”智香馬上打開袋子,拿出襯衫,“太棒了!真的是給我的嗎?很貴吧?”
一般中學生的零花錢當然買不起,不過對于曉美來說,雖然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貴。
“沒關系。我以為是我的尺碼就買了,但是穿上發現太小了,你應該剛好合適。”
這當然是謊話。曉美和智香的體形幾乎一樣,曉美還更瘦一點。如果曉美穿上太小,對智香來說只會更小。
這樣的謊話,智香早就看穿了。而曉美也知道智香看穿了自己的謊話。
兩人彼此心知肚明。
曉美無償送給過智香各種東西,衣服、飾品、小物件,甚至新款移動設備。
而作為回報,智香給予曉美朋友的待遇。
曉美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和留住朋友,所以只能通過送東西來建立和維持朋友關系,她想用這種方法來培養友情。
智香把襯衫放在身前比給曉美看。“怎么樣,合適嗎?”
“嗯,很合適。”曉美微笑著說。不過說實話,她也不知道合不合適,她對自己的時尚品位毫無自信。
“那要向大家炫耀一下,我來叫她們。”智香飛快地點著手機。
智香的朋友們都是和智香差不多的類型,雖然稱不上不良少女,但也不是正經學生。她們不會主動去做壞事,但只要有機會便會輕易墮落。這種危險性,從她們的外表就能看出。
曉美現在成了她們中的一員。至少她是這么認為的。
幾十分鐘后,來了兩個人。
“哎?只有瑠騎亞和羅羅?花蓮呢?”智香有點不開心地說。
“不知道,可能有事吧。”瑠騎亞說。
“這家伙,難得特意喊她來。”智香的眼角挑了起來。
“什么事啊?”羅羅問。
“哦,這個。”智香把襯衫拿給她們看。
“這是什么?好土。”
“喂!”智香輕輕捅了捅羅羅,“是曉美送給我的禮物。”
“啊,抱歉,我開玩笑的,很可愛。”
既不是玩笑也不是真的,曉美想。
這些女生說話基本上不過大腦。她們并不是真的覺得土,只是順口說了聲而已。當然,“可愛”也是順口說的。所以這些都不是玩笑,也都不是真的。她們并不想表達什么,只是想說話所以說話了而已。
對于曉美來說,沒有內容的對話沒有任何意義,但她不得不忍耐。為了和她們做朋友,就必須忍耐這種無聊的對話。
曉美也曾試圖加入她們這種沒有實質內容的對話,聊天氣,聊昨天看的電視,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但是她們聊得興高采烈時,曉美一旦插進去,氣氛就會莫名緊張起來,然后是突如其來的沉默。打破沉默的總是曉美之外的某人,那個人說的只是無關緊要的無聊話,但除了曉美之外的所有人都會接上那個話題,聊得不亦樂乎。
曉美也裝作聊得很開心的樣子,然后鼓起勇氣加入聊天,結果又是尷尬的沉默。
曉美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對,只覺得自己的話和她們的話似乎有著根本性的差異。
和她們接觸了幾天之后,曉美漸漸意識到了,她們并不希望曉美加入聊天。聊天并不是曉美的任務,她有別的任務。
“曉美為什么又給智香送禮物?”瑠騎亞問。
“因、因為……尺碼剛好……”曉美開始慌慌張張地解釋。
“當然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啊。”智香打斷了曉美的話。
“難道我們就不是好朋友嗎?”羅羅噘起嘴。
“啊?”曉美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只有智香是你的好朋友嗎?”瑠騎亞也噘起了嘴。
“怎么可能,”智香嘻嘻一笑,“大家都是好朋友啊,所以曉美才說要把大家喊來。”
啊,是這個意思。曉美明白了。
也就是說,不光要給智香送禮物,還要給大家送禮物。這倒也沒關系,曉美一開始就是這么打算的。既然沒辦法和她們聊天,那就通過送禮物來彌補這一點。
“是啊,大家都是好朋友,都有禮物。”曉美爽快地說。
“真的?哎呀,聽起來像是讓你給我送禮物似的,真不好意思。”羅羅和智香、瑠騎亞對望一眼,一齊笑了起來。
曉美心想,確實是你說讓我給你送禮物的,但我不會指出這一點。送禮物是我的任務,這沒什么奇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
四個人出了咖啡館,去了附近的精品店。一進店,其他三人就不再理會曉美了,開始瘋狂挑選衣服和首飾。
“這個可以嗎?”瑠騎亞拿了一對耳環給曉美看。
“哎?啊……”耳環比曉美預想的稍貴一些。
怎么辦?
“可以的吧,謝謝。”瑠騎亞迅速把耳環拿去了收銀臺。
“那我就選這個吧。”羅羅拿來一頂華麗的帽子。
看到標價,曉美有點吃驚。價格太高了。
但是曉美還沒開口,羅羅就沖去了收銀臺。
好吧,曉美嘆了一口氣。
為了保持友誼,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距離下一次得到零花錢還有好些天,不過忍忍總能挨過去。
“那我就這個吧。”智香把一瓶法國香水遞到曉美眼前。
“哎?”曉美瞪大了眼睛。
“你干嗎這么吃驚啊?你會給我買的吧?”
因為太突然了,曉美一時說不出話來。
“可是……”
“可是什么?”智香用責備的口氣說。
“我剛才……送了你……”
“你就只送我一件襯衫?大家的禮物都比我的貴呢!”智香的眼角挑了起來。
羅羅和瑠騎亞看著她們。店員也看向這邊,竊竊私語。
“好吧。”曉美掏出錢包。
“啊!智香怎么有兩件禮物!太狡猾了!”羅羅和瑠騎亞叫道,句尾的語調緩緩上升,“果然智香有特殊待遇!”
“不,不是的……”
“不是啊!那我們也再買點!”兩人咯咯笑著,去挑選新商品了。
這個月的零花錢都用光了。
曉美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三個人得意地提著購物袋不見了蹤影,也許一起去哪里玩了。她們沒有帶上曉美,但曉美并沒有不滿,就算跟著一起去了,她也只會游離在團體邊緣。
我在給她們買禮物的時候才有光彩,除此之外都黯淡無光。與其暴露陰暗的自己,還不如一個人待著。曉美想。
回到家里,父母都還沒回來。兩人的工作都很忙,幾乎都是深夜才到家。
曉美像往常一樣掏出手機,在群里發消息。
“今天的購物很開心。我的禮物怎么樣?”
這是和智香她們的群,也是曉美唯一一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