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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自序:像稗草一樣野蠻生長
水稻田里經常會長出一種名為“稗草”的雜草。它的葉子看起來跟水稻差不多,但是到了收獲的季節,卻只會結出一些空而癟的穗子,籽粒非常細小,不能當糧食吃。
稗草生長在稻田里,每時每刻都在與水稻爭奪成長所必需的陽光、水分和營養物質,而又對人類沒有太多價值。所以我們非常討厭這種雜草,想盡各種辦法要把它們徹底清除。然而不管是刀耕火種時代還是后來發明的鋤頭、鐮刀,乃至現代發明的各類除草劑,都沒辦法真正把稗草滅絕掉。我們稍不留神,從農田里、沼澤邊、道路旁就會冒出一叢又一叢茁壯生長的稗草,在陽光下隨風飄舞。
最早把稗草和“小說”聯系到一起的,是《漢書》的作者班固,他在《漢書·藝文志》中講:“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所謂“稗官”,就是像稗草的籽粒一樣又小又多的基層小官,換句話說就是“芝麻官”。他們和街巷、村莊里的老百姓們一起生活,沒事的時候就會坐到一起擺一擺龍門陣,閑聊東家長西家短。要是能有一口酒喝,更可以聊一些天南海北的奇聞軼事。
當然,他們閑聊的八卦故事不一定都是親眼所見的真事,聊的人很可能帶著種種情緒,畢竟沒有情緒的講述是沒有靈魂的。故事里面或是吹牛,或是吐槽,也可能是為了詆毀仇人,有時候有人還會瞎編一些神奇怪異的事情來取樂。小到不能再小的芝麻官們把這些街談巷議記錄下來,再由更高級別的官員呈報給朝廷,就成了最早的“小說”。
但班固講的“小說”跟我們今天作為文學體裁之一的小說含義并不完全一樣,因為它們并不是像水稻和小麥那樣被農人栽培出來的糧食作物,而是野地里自然生長出來的雜草。盡管“稗”字最初是形容該類草細小如微塵,但卻無意中切中了“小說”的要害:蠻荒野地中自由生長的、鄉野田間的農夫喜歡看的、浸染了世俗氣的凡間故事,才是最早意義上的“小說”。
我小時候跟姥姥在農村生活,聽她講了許多有意思的民間故事。我姥姥不識字,這些故事都是她從自己的姥姥、媽媽或是村里的鄰居口中聽來的,故事里有貪婪的盜賊,有幸運的書生,有嚇人的女鬼和大灰狼,也有會說話的動物精靈。那些故事的文辭并不怎么優美,情節也不多么曲折動人,甚至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是非觀念也不一定遵循。但在兒童時代的我心目中,這些燭光燈影里的故事像一串串流光溢彩的珍珠,給了每一個因為停電而沒有動畫片可看的夜晚以動人的想象。
民間故事最鮮明的特征,在于其所具有的傳奇色彩。故事的主人公或故事的主體可以是我們現實中找不見蹤跡的神仙、妖怪,可以是超越凡俗力量的神奇人物,也可以是巧合到詭異的事件——簡而言之,日常生活中見不到的東西,在那些民間流傳的故事里都有可能見到,而且會更受歡迎。
這些故事常常會以“從前,村子里有個人叫某某”起筆,以他的一系列奇遇為主線,而以“他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為結尾。在沒有抖音和快手,沒有電視劇,也沒有電子游戲,又只有極少數人才能讀書的古代社會,那些能夠帶給人們愉悅和快感的傳奇故事,便是老百姓平凡而沉重日子里最好的佐料。
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說,正是因為古代平民的生活中缺乏像樣的娛樂活動,生活的壓力又太過于沉重,以至他們大腦當中負責“愉悅”和“快感”的模塊都顯得麻木失靈了。奇妙的幻想故事就像是在黑白老電影的寡淡畫面中抹上了一絲彩色,讓他們可以在一個平行世界里,追尋幻想的快樂。所以它們最重要的屬性并不是道德說教,而是用來對大腦神經進行最為直接的刺激,甚至是刺痛。
不管是在我們中國還是歐洲,抑或是中東地區,都有許多從古到今口口相傳的奇妙幻想故事在民間流傳。這些被冠以“童話”的故事,內核往往并不像我們常見的那些童話那樣光明和“健康”,恰恰相反,殘忍暴力、庸俗下流、荒誕不經才是往往其底色和趣味。正如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在編纂《意大利童話集》的時候所總結的:“當童話還作為口頭文學傳統存在時,尚沒有年齡的區別,一則童話只是一個奇跡故事,其中滿是那個文化時期需要的粗俗的表達方式。”與原汁原味的《意大利童話集》相比,我們更加熟悉的《格林童話》讀起來就要“舒適”許多,這是因為格林兄弟在編纂過程中對那些源自德國民間的中世紀故事進行了深入而徹底的改造,砍掉了許多殘暴或是淫穢的段落,改換成了適合孩子讀的內容。
盡管很多民間故事中也有著樸素而美好的民間哲學以及道德理想,比如好人歷盡千辛萬苦終于過上了好日子,壞人機關算盡最后還是難逃報應,王子和公主總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而這并不代表民間故事要承擔起“塑造受眾道德觀”,甚至是“寓教于樂”的重大責任。自始至終,民間故事最重要的目的都是娛樂身心,消遣時光。就像我姥姥給兒時的我講故事,并不指望我從中學到什么做人的道理,而僅僅是為了讓幼年的我不再吵鬧,好好睡覺。她所倚靠的,就是傳奇故事散發出的魔力,它們會輕易俘獲孩子的注意力——或許這也是民間故事后來變成童話的原因。
很多人看不起粗俗、鄙陋的民間故事,認為它們像野蠻生長的稗草一樣難登大雅之堂,但實際上“高雅”和“粗俗”往往只有一線之隔。今天被奉為經典的“四大名著”,究其本源,有三部都來自歷代說書藝人、話本作者以及演出人員的整理加工,最后再由某個或者一群文人修訂補缺,再加藝術修飾而成——就好像野生的狗尾草被馴化成粟米一樣。
喜歡聽故事,是我們人類的天性。專門給普通人講故事的通俗文學,像是野生的稗草,具有堅韌不拔、隨遇而安的強悍生命力,不管在哪個時代,都可以從干旱的田野里生長出來,甚至從石頭縫里拱出來。民國亂世中,依然誕生了平江不肖生、還珠樓主、王度廬等一大批武俠小說家,后來被反復詬病的“鴛鴦蝴蝶派”小說也是因為迎合了大量讀者的閱讀喜好和需求,才在報紙雜志上流行開來。即使到了“文化大革命”時期,當絕大多數通俗小說的寫作、出版、銷售都被迫陷入停滯的時候,人們依然會用兩只手一支筆,在節約出來的紙上創作、抄錄和閱讀小說——當時的人們稱之為“手抄本”,像是地下黨接頭一樣偷偷傳播,其中盛放的便是那個灰暗年代里人們最后的愉悅和快感。
通俗小說的題材,從根子上說其實是同一套東西:窮書生花園幽會富家小姐,中狀元天子賜婚;無辜小民被富豪惡霸欺辱,清官智斷疑案,強項抗皇命;名將世家保國抗蠻夷,昏君奸臣陷害,忠良后代平反冤獄……都是些市井小民做夢才能夢到的,一輩子都不會有的刺激經歷。它們與時代相結合,就變成了形式多變但是內核始終如一的通俗小說。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之后,我國香港和臺灣地區又誕生了武俠小說和言情小說兩種煊赫一時的通俗小說類型。
在生物學上有一個概念叫“生態位”,簡單來說就是指一種生物在生態系統當中占據的位置。我們可以把這個概念引入到文化娛樂產業中來,最流行的通俗小說就始終占據著一個頂級的“生態位”。在唐朝,它叫唐傳奇;在宋、元,它叫話本小說;在明朝,它叫《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在清朝,它叫《紅樓夢》《聊齋志異》、三俠五義、包公案;在民國,它叫鴛鴦蝴蝶派、《蜀山奇俠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它叫《林海雪原》《烈火金剛》《苦菜花》;在“文革”時期,它叫“手抄本”;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它叫金庸、古龍、梁羽生;在九十年代,它叫《讀者》《知音》《故事會》。而到了二十一世紀之初,這個生態位逐漸被新興的網絡小說所占據。
大約在二十年前,我剛上大學,正好趕上了那個“萬類霜天競自由”的網絡文學初創期。那個時候在網上寫文章的人,誰也沒想到有一天能夠賺到錢,就是喜歡寫、喜歡給人看,版主加個精華,有人多給回帖就很高興了。那個時候,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還有知識產權或者說版權這回事,看到別的論壇有好帖子,復制下來轉到自己喜歡的論壇,標題加上“轉載”就行,誰也不覺得這樣做不對勁。
因為以網絡為第一發布渠道,(早期的)網絡文學作者們可以盡情去寫自己想寫的文字,只要寫了就可以在BBS社區或是后來出現的文學網站上發布,不需要經過書報刊物的“三審三校”手續,更不需要經過思想導向審核,只要發布了就有可能獲得千百萬讀者的喜愛。這種暢通無阻的便利感是當前網絡時代的作者們無法想象的。正是這種相對寬松的文化環境,才催生了恣意無忌、天馬行空的網絡文學諸多流派。
我一直認為,網絡文學的主流作品類型就是泛幻想類作品,包括玄幻小說、仙俠小說、奇幻小說、穿越小說等類型,主流文學中占據絕對統治地位的現實題材作品在網絡文學中反而是少數派。這是由網絡文學自身的特征決定的:大多數網絡文學作品其寫作目的都帶有商業性質,是為了讀者娛樂、消遣,從中獲得快樂,并不刻意承載深刻的社會價值,所以它們往往不會有沉重、嚴肅的現實主義內核。
1997年“榕樹下”網站成立,以此為標志,網絡文學已經走過了20多年的發展歷程,它的形態、內容、呈現方式都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網絡小說”早就分化出了許多個完全不一樣的子領域。很多作品,在一個讀者圈子里面紅得發紫、熱得發燙,數據爆表,但可能在另一種讀者群體里面就非常冷僻,聽都沒聽說過。只有像《詭秘之主》等少數作品,才能打破多個圈層,成為“現象級”神作,這顯得十分珍貴。
盡管我一向自稱“無書不讀”,但網文的范疇畢竟太大了,有許多優秀作品我都未曾讀過,或是讀過之后沒能寫出評論。因此,我特意邀請了網文閱讀量較大的評論者菜籽(原名蔡穎君),從女性視角來解讀5篇網絡文學作品,并將這些評論放在了附錄中,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