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棲蝶
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繞指柔
西式鐘樓矗立在熙攘的火車站廣場中央,鐘聲喤喤,驚起樓頂尖處一群麻雀在一片橙黃的夕陽中撲棱亂飛。
阮連昊心里默數了幾下,已經五點了。空氣中塵土飛揚,將火車站籠罩在一片破敗的氣氛中,雖然依然繁榮。似乎在他記憶中,家鄉不是這樣的。他出國那一年英法侵略戰爭剛結束,國內爆發了大革命,接踵而來的是軍閥混戰。這幾年局勢越發緊張,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大概小鎮也疲憊了,每一個人都行色匆匆,唯有阮連昊四處張望著,流連忘返。
一名女子擦過他身邊,嘴里在嘟囔:“真的又要開始打了嗎?才結束幾年,怎么又要打?”
阮連昊舉目望去,見那女人身著紫緞旗袍,發髻梳得光亮,腳上卻穿了雙粗布鞋。她身旁的男人忙拉住她:“噓……別亂說話!沒人說要打,咱們不過是先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男人穿著普通的便裝,但身子筆挺,一看就知道是軍隊的人。阮連昊皺起了眉,難道真要打仗了?他出國到現在,七年而已,這座城鎮已經衰落成如斯田地。
他將小提琴跨在肩上,拎起皮箱隨人流往出站口走去。抬頭看遠處的鐘樓上豎著大大的三個字“安源站”。安源,寓意平安之源,本是贛西小鎮,卻因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煤礦資源成為軍事重地,也成為商人們南來北往必經之地,有“小上海”之稱。
人頭攢動中,阮連昊一身西裝革履分外惹眼,他有些不自在,先前不知家鄉還是如此閉塞,他該在半路換下洋裝的。他又摸了摸下巴,尷尬地笑了笑,是自己沒刮胡子,還是頭發沒梳好?引得不少女子回頭盯著他看。
出站口就在通道的盡頭了,忽然前方人群中一陣騷動,原本朝外涌去的人流猛地回竄,大家都不知出了何事,只聽得前面有人在大叫:“殺人啦——殺人啦——”
人群中尖叫聲四起,紛紛往后退,通道內頓時水泄不通。阮連昊始料不及,被人流沖擊得往后踉蹌幾步,后背撞在了墻上。他便緊貼著墻伸頭遠眺,瞥見幾名警察的身影,好像是在抓什么人。
待連著一陣槍聲響起,他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人們更加驚恐,啼哭聲、呼救聲和吵嚷聲不斷,大家都不知要往何處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亂撞。阮連昊依舊貼著墻,護住自己肩上的小提琴。
突然之間,一名學生模樣的女子被擠到他跟前,眼看要摔倒,阮連昊及時伸手撈了她一把,緊接著一群人蜂擁過來,她被撞進了他懷里。形勢紛亂無章,他也顧不得什么,將她緊緊箍住。他能感覺到她的身軀在輕微顫抖,不由得加重了幾分力,低頭朗聲對她說:“別怕,一會兒就好了。”
她的頭在他懷里轉動,然后微微抬起,露出一張白凈清雅的臉,她只道了聲“謝謝”,又匆匆低下了頭。
阮連昊乍一看覺得驚喜。這女子的眼睛晶亮而純凈,像是古書里描寫的那般翦水秋瞳。若不是額前厚重的劉海兒遮住了神采,她一個眼神的流轉便能叫人心動吧。
她不得已貼著他,只好刻意撇開頭,長發漆黑柔順,熨帖在他頸上。
阮連昊聞到一陣發香,嘴角不由得上揚,這樣的女子抱在懷里真是舒服。
直到四周漸漸恢復正常,阮連昊才松開護住她的手,女學生低垂著頭對他道了謝。他發現她的舊式校服上印著小小的校徽,是長沙女子學院。
她匆匆抬頭瞥了他一眼,他的襯衣領口敞著,方才她的臉就貼在他肌膚上,現在還一直發燙。
她似乎有些局促,又對他鞠了一躬表示謝意,匆匆往外走了。
阮連昊努起嘴,眼含笑意,看她藍衣黑裙的背影別有韻味,可不是一般女學生。直到她淹沒在人群中,他還一面在笑,一面回味方才那陣好聞的發香,心情愉悅。
出了火車站左拐是老城鎮。古老的街面仍舊鋪著大塊大塊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縫隙寬而淺,儲著灰土。街道兩旁還是明清時期遺留下來的房屋,暗紅啞黃。屋檐高高低低,縵廊延長。
這并不是阮連昊回家的路,卻是他想念已久的老街。這條街多年來一直不變,或許存在了一百年、二百年,或許還更長久。他拎著大皮箱、背著小提琴,雖有些疲倦但興致盎然。
對路人投來的異樣目光,阮連昊始終保持著燦爛的笑容,很吃力地穿過兩條街,到了中西街道交叉路口上的德貴茶館。
夕陽的余暉已經照上了廳堂里的匾額,秋日愈短,茶館里空無一人。阮連昊跨過門檻,環視四周,好容易見到角落里有一個收拾衛生的小丫頭。
阮連昊放下東西,朝她走近幾步,面帶微笑問:“請問,你們老板呢?”
“啊!”小丫頭被冷不丁冒出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盯著他打量半晌,紅著臉答,“在……樓上。”
阮連昊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手指隨意敲著紅木八仙桌,“那先給我上一盅廬山云霧。”
小丫頭垂著頭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會……我……我去找老板娘!”
他望著小丫頭慌張失措的背影笑起來,家鄉的女子還都是這樣可愛。
木樓梯吱嘎作響,阮連昊側頭看,走下來的婦人身材有些發福,還穿著舊式旗裝,斜襟的素色上衣袖擺都鑲滾花邊,黑緞裙下及踝,一雙繡花鞋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他朝椅背一靠,朗聲笑道:“還要勞煩貴嬸親自為我沏茶,這么大一間茶館怎么也不多請幾個人?”
婦人一怔,一雙精明的杏眼盯著他打量許久,遲疑問:“你是……”
阮連昊斂住笑意,故作神氣,“連我都不認得,我看你們這茶館也別開了!”
李貴花一聽這話,先是驚訝,繼而撫掌大笑。
十幾年前,一個小搗蛋鬼裝模作樣來喝茶,砸了他家的杯子還死不認錯,當時他就扔了這句話出來。可惜,王德方不吃這一套,愣是把他扣下來做了兩天苦工。后來他們才知道,那小不點兒居然是阮家的小少爺!全家人心驚膽戰挨了幾日,生怕阮司令派警察找上門,過了許久倒也平安無事。大概一個月后,那小少爺親自上門來斟茶認錯,害得王德方直喊他小祖宗。再后來,小少爺愛泡在茶館里聽人說書,跑得勤快了,也與他們混熟了。
阮連昊站起來拉開旁邊一張椅子,“貴嬸坐吧。”
李貴花直勾勾盯著阮連昊嘖嘖稱道:“幾年不見,都長這么高了!還真看不出來,從前那混世魔王,脫胎換骨成翩翩公子了!”她笑逐顏開,探頭朝樓梯方向大喊,“喂,冤家!下來看看誰來了!是我們四少留洋回來了!”
樓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襲褂袍的王德方就跑了下來,一拍大腿一跺腳大喊:“哎呀!四少回來了!這些年可把我們茶館給寂寞死了!”
阮連昊朝著王德方肩上使勁拍了拍,“德叔,我走的時候,你可是打死都不肯說舍不得我啊!還是貴嬸疼我,一個勁兒抹眼淚。”
“唉,真好!”王德方一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密密麻麻,“長這么高了……你走的時候,只到我耳朵根!”王德方忽然想起什么,轉向李貴花,“對,你上去看看,別怠慢了蘇小姐。”
李貴花恍然反應過來,忙上樓了,一面說:“四少你先坐著,我家娟子還有客人在。”
阮連昊連連點頭,輕聲問德叔,“娟子最近怎樣?”
王德方笑笑:“老樣子,我們啊,盼著她平安就好!這不,這幾年,多虧有位蘇小姐經常來看看她,也算是娟子唯一的朋友了。對了,光顧著說話,忘了給你上茶!”
阮連昊拉住他,“不用了德叔,我這剛回來,趕著回家去,明天再來喝茶。”
“四少就走啊?”李貴花恰好在樓梯口,“噔噔噔”幾步往下跑,無奈腳小跑不穩,險些摔倒,幸好后面的女子及時扶了一把,李貴花驚魂未定撫了撫胸口,“還好還好,還好有蘇小姐,不然我可要摔死了。”
“沒事吧?”那一聲低柔婉轉,透著說不出的嫻靜。阮連昊不禁側頭望去,只見貴嬸旁邊一名女子的身影緩緩滑下樓來,黑皮鞋、白襪子,黑裙子、天藍色的棉布上衣……阮連昊盯著她胸前如緞般的長發和額前厚重的劉海兒,心中忽然涌起強烈的期盼,期盼她快快抬頭,好讓他再看清楚她的樣貌。
遠遠的西天暗淡下去,就在她抬頭的一瞬間,最后一絲光輝也被夜幕吞噬。
但是他驚喜地發現,她的眼睛如此明亮,宛若點亮了整張面龐,她就一直在他眼前發光、一直發光。
貴嬸拉著她的手介紹,“這位是阮家的四少爺阮連昊,剛留洋回來。四少,這就是我方才說的蘇小姐,蘇欽玉。”
她眨了眨眼,一雙濃黑的睫毛最終和她的劉海兒一樣,蓋住了奪目的光輝。她垂眸對他點點頭:“阮少爺,今天多謝了。”然后轉身對李貴花和王德方柔聲說:“貴嬸、德叔,我先回去了,怕家人等得著急。”
“哎,天黑了,讓你德叔去叫個黃包車!”李貴花推了王德方一把,蘇欽玉還沒來得及婉拒,被阮連昊搶先說了句:“我送她回去!”
蘇欽玉微微仰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熱切的目光灼熱了她的臉頰,她忙又垂下頭去,“不用,我家也不遠。”
阮連昊意識到自己唐突了,國內不比國外。
蘇欽玉雙手拎著提包,不太敢再直視阮連昊,只是很謹慎地保持自己從容的姿態說:“我先走了。”
阮連昊望著她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漸行漸遠,被兩旁人家的燈籠燭火映得朦朦朧朧。
李貴花朝王德方使了個眼色,二人竊笑。
阮連昊聽見“哧哧”的笑聲緩過神兒來,故意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問:“這是誰家的姑娘?四少我喜歡得緊。”
“蘇家,就是跟著盛老爺開礦那個蘇家!”
“盛老爺還健在?”
“去了,前兩年在上海辦的喪事,還上了報紙吧。四少在國外竟不知道?”
阮連昊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現如今誰在管煤礦?”
“分了好幾個東家,蘇瑞祥算一個。盛家的子弟都專心搞那個鋼鐵去了。”
阮連昊若有所思點點頭,早年蘇瑞祥的煤礦遇到些麻煩,資金周轉不靈,還借過賀家一大筆錢。當時牽扯不清,鬧得幾家人有些不愉快。不過那些舊事,和他有何關系?他不愿意去理會那些世俗煩事,只需想到剛才那女學生,便忍不住笑意。
在昏暗的夜色下,蘇欽玉從容地穿過狹窄幽深的巷子、蜿蜒的街道,兜兜轉轉回到家。從蘇家大院側邊的小木門邁進去,問正在晾衣服的丫鬟:“小雨,開晚飯了嗎?”
“是大小姐回來啦!”丫頭呆了一下,接著歡呼,“每次都是這樣突然跑回來,也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晚飯收了呢,一會兒叫廚房再做就是。”
蘇欽玉一聽著熟悉而清脆的聲音渾身都放松了,有種歷經千山萬水終于回家的感覺,笑問:“爹和錦玉在家嗎?”
“老爺在書房忙吧,二小姐出去了!”
蘇欽玉只有這一個妹妹,自小就管著她,出于習慣念叨:“她又在外面玩。這么晚了會不會碰到壞人呢?”
小雨撅嘴道:“二小姐忙著挑夫婿呢!放心吧,車子跟去了,晚些就回來了。”
蘇欽玉點頭應著,拎著手提包一晃一晃進了屋。看著這座中西合璧慘不忍睹的房子,她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她素來見不得不中不西不洋不土不倫不類的東西。
下人見大小姐回來了,紛紛笑著問好,蘇欽玉也一一答過。輕快踏上木樓梯,低跟皮鞋叩擊著紅木地板響起好聽的節奏,像在跳舞一樣。
書房門緊閉,蘇欽玉敲了敲門,推開一看才發現有客人在。很陌生的面孔,她一向不大與人打交道,頓時傻愣在門口不知進退。
蘇瑞祥忙道:“這是我另一個女兒。大玉,快來給陳伯伯倒杯茶。”
那客人感到詫異:“蘇老板竟然有兩個女兒?”
“呵呵,此女喜靜,又在外地念學,不常在家。”
蘇欽玉十分拘謹地在客人面前問了聲好,添上茶,然后趕緊退了出來。門一關上便松了口氣,她最怕的就是見生人。
回到自己房間,清一色西式家具擺設,也算是一方凈土。
她想起要拿點東西,剛打開手提包,一顆圓滾滾的扣子掉了出來。拾起一看,不由得出了神兒。那位阮家的少爺叫什么,她記不得了,可是他的容貌和身量卻叫人想起來都面紅耳赤。扣子一定是在車站遇到混亂時掉在她包上夾縫里的。她當時離他那么近,對陌生人她又緊張得要命,不知自己窘迫的模樣落在人家眼里會是什么樣子?
她一怔,覺得自己想得太遠了。不由自主地捂住發燙的臉頰,埋首在松軟的絲絨被窩里深呼吸了幾番。
阮公館青灰色的樓頂隱在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木中,油亮的葉子在陽光下暢快呼吸,伴著一扇窗內傳來的悠揚琴聲。阮連昊穿著松垮的連身睡袍對著窗玻璃拉琴。他時常不知道自己在拉什么,全憑一時興起,有時候根本不成曲調。
“四少爺,司令讓您下去和家人一起用餐。”少女清脆的嗓音打斷了奇怪的旋律,站在門邊的大辮子女孩是阿杏,管家的女兒,從小在阮家長大。
阮連昊無奈地放下琴,轉身對她語重心長地說:“阿杏,我不是說了,悄悄去廚房端出來,不要驚動我爸。”
阿杏很快辯駁:“可是司令看見了,而且少爺剛回來,確實應當和家人一同用餐。”
阮連昊揉了揉手,應道:“看來我得改改習慣。你先下去吧,我換件衣服。”
陽光透過淡雅素凈的瑞士紗簾灑入餐廳,中間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圓桌,一圈只坐了三個人。
阮連昊臉上掛著新鮮的微笑下了樓梯,拐彎,穿過香樟拱門,“大家早上好!”
傭人幫忙拉開椅子,阮連昊道謝坐下,朝上座的阮宏慶說:“爸,你們先吃就是了,不必等我。”
阮宏慶嘴唇微動,唇上的八字胡也跟著動了兩下,濃眉緊蹙,半晌才說:“吃飯。”
“嗯,爸媽吃飯,三哥吃飯。”端起粥來呼啦啦喝幾大口,阮連昊笑瞇瞇伸出大拇指贊道,“黃嫂熬的粥真好喝,我在外面一直惦記這味道!”
三少爺阮連朝笑道:“去了大不列顛還想著家里這些土得掉渣的東西?”
阮連昊邊吃邊答:“家鄉的東西總是親切可愛的。”
“連昊,你一大清早就嘎吱嘎吱地拉琴,都顧不得吃飯?”阮夫人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碗里,吃東西不緊不慢,語調不冷不熱。
“我……在國外習慣一個人了。”
阮宏慶瞥了他一眼,嗓音帶點嘶啞,“事先也不通知一聲,也好安排大家為你接風。昨晚正巧都去給賀老爺子祝壽去了。”
阮連昊微微笑著,沒答話。
阮宏慶說:“回來就好,你也算出息了。過幾日隨我去軍區總隊醫院,你想做什么,我讓院長給你安排個崗。”
阮連昊撇了一下嘴,攪著碗里的粥說:“我沒在軍營待過,也沒有主刀經驗,就這樣去當軍醫,總是會落下話柄的。”
“話柄?你會怕嗎?”阮夫人嘴角揚起,臉側的細密皺紋幾乎要撐開脂粉。
阮宏慶臉色一沉,“留過洋的外科大夫,無論是誰都有資格進去,哪兒來什么話柄?”
阮連朝抹了抹嘴,漫不經心地說:“我該去上課了,爸媽慢用。”接過用人遞來的西服,使勁抖了抖,抱怨道:“怎么不熨一下?”
“少爺,昨兒早上才熨過的。”
阮連朝不耐煩地訓道:“昨天是昨天,昨天能和今天一樣嗎?你不是新來的吧?規矩都不懂?”
阮夫人重重咳了一聲,側頭催他:“連朝,別誤了課!”
阮連朝懨懨地走出去,車門重重關上,發動機的噪音響了一陣,漸遠了。
阮連昊輕聲問:“三哥在師范學校教書?”
“是啊,總算有點正形兒了。”阮宏慶嘆了口氣,望著阮連昊,眼神越發幽深,“你大哥前些日子被任命為少將,明日回來。最近里里外外都忙著籌備為他辦慶功宴……”
“是嗎?大哥一向是有軍事才能的,看來爸爸后繼有人了。”
阮夫人音調拉得很高:“什么話?難道你爸什么時候還后繼無人嗎?”
“他不是這個意思。”阮宏慶皺眉,“你不要總是曲解別人。”
阮夫人冷哼一聲,用手撫了撫發髻,攏著捻了金邊的紫緞牡丹披肩離席。走到拱門邊回頭說了句:“我約了徐太太她們打麻將,午飯不在家吃了。”
餐廳沉默下來,湯勺叩擊碗碟的聲音清晰刺耳。
阮連昊拾起餐巾擦擦嘴,“爸,我吃好了。”
阮宏慶點點頭,沉吟:“辛苦你了,連昊。”
見父親總是一副愧疚的表情,阮連昊不由得笑得滿臉燦爛,“爸,養了我這許多年,是您辛苦了。”
阮連昊的身影優雅離去,望著他留下的餐具,阮宏慶失神了。
碗里剩了一口粥,包子剩下小半個,碟子里醬菜剩了幾根。這樣熟悉的場面,將記憶深處的細枝末節拉扯出來。他放下筷子,側頭對姓成的管家說:“四少爺那兒還缺什么,按時問問,叫阿杏勤快點,今后她就專門伺候連昊。”
“司令,四少爺帶回來的全是洋裝,要不要做上幾套中式褂袍備著?”
“對,要的!這些事你看著吩咐下去便是,家用可以放寬些,畢竟他剛回來,缺的東西想必很多。”深深呼了口氣,阮宏慶感慨道,“長大了啊!都快認不出來了。”
“我看四少爺現在和司令年輕時的模樣十分像呢!”
“哦?”阮宏慶饒有興趣轉身,仰視墻上的巨幅畫像,看了好一會兒,開懷大笑起來,聲音洪亮,“確實像!確實像啊!”
一名帶槍警衛一路小跑進來,腳步聲規整,立正敬禮。“報告司令!方才接到伍副官的來電,三名犯人已全部招供!”
阮宏慶面露傲色,揮了揮手,警衛踏著步子出去了,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嗒嗒”的沉穩聲響。靜默許久,他才啟口說:“換裝,我還是得去一趟。”
阮連昊本倚在二樓欄邊,見阮宏慶往樓上來了,便作勢要下去。
“嗯?做什么?”阮宏慶放緩了上樓的腳步。
“呃……我想出去轉轉。”阮連昊在他身邊停下了。
兩人站到同一階梯,身高相仿,阮宏慶與他平視,越發覺得這個兒子像自己。他不由得輕松笑道:“派個車送你出去好了。”
“不用!”阮連昊朝管家發問,“我從前那部腳踏車還在不在?”
成管家思前想后,搖搖頭說:“就算在,怕也騎不得了。為了少爺的安全,我派人去買部新的來!”
阮宏慶贊同:“對,就買部新的!”
阮連昊兩手插在西褲口袋里,耍無賴一樣地笑道:“我就要那部。”
阮宏慶不滿地瞥了他一眼,沉聲道:“那就叫下人幫著找找。”邊說著邊上去了。
阮連昊應了聲,一階階往下慢步踱著。彩色絲絨地毯,很厚,踩上去悄無聲息。他忽然蹲了下去,揭開一塊地毯,露出慘白的大理石,還有一道鍍金的階邊。臺階上淡淡的血印子還在,或許是擦洗了很久也洗不掉,血已經滲入了石頭的紋理中。他盯著那痕跡較深的邊緣出了神,仿佛看見一攤血水蔓延開來,侵占他的全部視野。
“四少爺,你怎么了?”阿杏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沒事,鞋帶散了。”阮連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站起身下樓去。
阿杏臉頰上浮著兩坨因為干了粗活才有的紅暈,喘著氣說:“爹叫我找少爺的腳踏車呢!應該在雜物室里頭,東西太多了,不知好不好找?”
阮連昊走近,親昵地拍拍她的頭:“阿杏,大姑娘了!”
阿杏將辮子甩到腦后,稍稍躲開了一點點,聲音忸怩道:“那當然,少爺都走了七年了,阿杏能不長大嗎?”
阮連昊笑得渾身顫起來,七年,誰也不是從前那個誰了。
蘇欽玉穿了身素雅的洋裝,純白襯衣、黃呢格子長裙、棕色短靴。頭發隨意披著,唯獨劉海兒梳得嚴密整齊,好像連風都吹不亂似的。坐了七八個鐘頭的火車才回來,她本想在家懶上一天,但是拗不過蘇錦玉嚷嚷著要一起去百貨店看新款洋裝。這安源雖有小上海之稱,自然不比上海,但在這一帶也算繁盛之地。
蘇錦玉向來很矚目。常常拿著兩條差不多的項鏈跑來問蘇欽玉戴哪條更配衣服,或者提著兩雙顏色一樣的皮鞋問哪雙更有女人味。蘇欽玉一般是放下書本,看似很認真看了會兒子,然后隨手一指。
蘇欽玉在妹妹身邊陪襯著,就是一片綠葉。
磨蹭了半個上午,剛上車,蘇錦玉忽然驚叫:“我穿錯絲襪了!”
“什么?”蘇欽玉皺眉。
“這個顏色太深了!”她又下了車,蹬著高跟鞋,扭擺著被旗袍裹緊的細腰往屋里趕,精致的發髻在驕陽下似乎會發光。
蘇欽玉長嘆一聲,仰頭靠在后座背。有些女人為了美什么苦都愿意吃。她是吃不得苦的人,于是也并不在意美這個形容詞。
到百貨店已經是中午時分,蘇欽玉跟著花枝招展的蘇錦玉一同上去了。因為就這獨一家的百貨公司,蘇瑞祥早就入了股,蘇錦玉又是常客,職員們大多認得她,于是見面都會禮貌問候打個招呼。而蘇欽玉常年不在安源,只能默默無聞在蘇錦玉身后當陪襯,自嘲說自己是沾了錦玉的光。
蘇瑞祥正巧在跟財務清賬,在樓上就見著風姿綽約的蘇錦玉在人群里十分醒目,于是叫秘書請她們上來一趟,沏上了茶。蘇欽玉淺嘗了一口,面無表情,覺著還是貴嬸家的茶好喝。蘇錦玉則一直對著櫥窗把身子扭來扭去,擺各種各樣的姿態。
蘇瑞祥端著賬本急匆匆趕過來,像是有天大的喜事一般眉飛色舞對她們兩姐妹說:“你們倆啊,趕緊去準備準備!”
蘇錦玉饒有興致問:“準備什么?”
蘇瑞祥欣喜萬分道:“阮家的大少爺回來任職,過幾天阮家為他接風大辦宴會,到時候當地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去捧場!我問清楚了,這個大少爺一直在軍隊,沒顧上成親,這回阮夫人想通過宴會替他物色一名未婚妻啊!”
“阮家大少爺?”蘇錦玉一指按著太陽穴,深思,“我怎么記不起這個人了?阮家的三少爺我見過,就是流氓一個!”蘇瑞祥道:“阮司令的兒子怎能是流氓!?你別胡謅!”蘇錦玉朱唇撅起,嗔道:“爹,你怎么向著別人家的兒子啊?”
“因為人家是兒子嘛!”蘇瑞祥使勁拍了下書桌,“如果你是兒子我還操什么心!這女就怕嫁錯郎,你都老大不小了,還沒說個婆家,讓人笑話!”
“好了好了!一說起婚事你就急!”蘇錦玉走到蘇瑞祥身邊,替他捶了幾下肩背,“爹,你覺得那個阮大少會看上我嗎?”
“難說,明天晚上肯定是美女如云,你們要好好準備。阮夫人思想保守,喜歡舊式女子,最看不得洋裝,所以你們得穿旗袍過去。小玉啊,不能太過招搖,咱們不能喧賓奪主,恰到好處便可。”
“什么叫恰到好處啊?”蘇錦玉著急了,直跺腳。
“哎呀!恰到好處……就是恰到好處嘛!既能讓人家注意到你,又不會覺得你過于惹眼!”
蘇錦玉一對柳葉眉蹙了起來,怨道:“這么難!”
“你去照相館或者劇院找人給你做個參謀!平日不是結識了許多朋友嗎?請人家幫幫忙。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攀上了阮家,你將來獲益終身啊!”蘇瑞祥說得唾沫橫飛,忽然注意到一直坐在那兒沒吱聲的蘇欽玉,喚了她兩聲,說:“你也一起去,多少能認識幾位公子,你只要能嫁得個可靠之人,你娘便也安心了。”
蘇欽玉溫順點頭,表情中沒有喜怒哀樂。蘇瑞祥是上海人,在上海有妻室的,她們的母親是本地人,嫁給蘇瑞祥當四姨太,早些年就去了,留下她們姊妹二人陪伴蘇瑞祥左右。如今兩人都長大了,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論年紀蘇欽玉還大兩歲,可蘇瑞祥不指望這個木訥的女兒能嫁得好,照他的說法,有人肯娶她就不錯了。不過這話也只在蘇家說說,外人連蘇家大小姐長什么樣子都不甚清楚。
塵封已久的單車被主仆二人從廢屋里翻了出來。撇開那些銹跡和灰土,這部車尚算七分新的。阮連昊興致勃勃將車子推至排水道旁,吩咐阿杏去找一些醋精和豆油。
“啊?少爺找醋精和豆油做什么?”
“呵呵……”阮連昊兀自走到井邊搖水上來,“翻新我的寶馬香車!”
“少爺,公館里閑了兩部車,你怎么不用?”
“那是公館的,不是我的。”阮連昊定了定神,微笑著朝阿杏說,“快去……去給我找來!”
阿杏心中納悶,卻也聽話地跑去廚房找東西了。
阮連昊將鞋襪都脫在一旁,挽起衣袖褲腿,將剛打上來的一桶冰涼的井水都朝車子澆了下去,“嘩啦”一聲之后,灰土去了一大半,露出本來的純黑色。
蘇欽玉陪著蘇錦玉幾乎把安源城所有的裁縫鋪子都逛遍了,蘇錦玉還是沒有瞧見中意的,不是抱怨布料不好便是花色不好,至于樣式還真沒什么可挑的。
而蘇欽玉一回到家就散架了。蘇錦玉則心血來潮,拉著蘇欽玉的手說:“安源還是太小,姐姐,不然我們去長沙買!”
蘇欽玉當即嚇得嘴唇直哆嗦,細聲細語說:“妹妹,長沙呢……七八個小時車程。”
“是噢……來不及了。”蘇錦玉自憐了會兒子,又埋怨蘇欽玉在長沙也不給她買好看的衣服回來。蘇欽玉沒答話,心想家里有整個百貨公司都不夠她挑的。等美麗的妹妹愁眉苦臉出了房,蘇欽玉兩眼一閉,直挺挺倒在床上。
陽光悄然灑到了床上,金光斜斜灑在她面龐,黑發如綢子般鋪了一大片,襯得一張姣好面容越發白皙素雅。只是劉海兒卻一直嚴密覆蓋在她額上,盡忠職守,不讓世人得見其全貌。
蘇欽玉被陽光刺醒了,揉揉眼睛,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近黃昏了呢?她從床側下來,赤腳走到西洋落地鏡前仔細梳著頭發。
忽而一陣風吹來,陽臺上的花草簌簌作響,鑲著蕾絲邊的紗簾應聲揚了起來。它是完全舒展的,完全自由的。
蘇欽玉側頭看著,心頭一歡喜,邁著華爾茲的舞步飛旋而至,修長的手臂挽著紗簾,赤裸的足尖自木質地板逶迤擦過。蹲起進退,她煞有介事在與人共舞一般,臉上洋溢著自在典雅的笑意。繞至鋼琴邊,伸出一指從低音掃到高音,琴箱內跳躍出一連串活潑的音符。打了個轉身坐下,她陶醉地閉上眼,指尖下便流淌出優雅的旋律。
阮連昊蹬著老舊的單車在路邊游蕩,拂過身邊的即將變得蕭瑟的秋風令人愜意。他用極快的頻率蹬了一陣,猛地松開手腳,雙臂伸展開來,像一只自由的白鴿以擁抱的姿態朝夕陽滑翔而去。耳旁是呼嘯磅礴的風聲,頭頂是廣闊自由的天空,但腳下卻依然是這片遭受戰火的大地……
踏板越轉越慢,車失去了動力越行越慢,漸漸停了下來。阮連昊一腳撐地,靈敏的耳朵動了動,沒聽錯的話,有人在彈鋼琴?而且曲子是歐洲當下時興的《一步之遙》。他朝身側的高墻大院望去。鋼琴聲由傍晚的徐風緩緩送過來,悅耳而神秘。他一時好奇,騎著車尋側門往院里進去了,琴聲就是從眼前這棟洋房里傳出來的。令他莫名興奮的是在這小鎮上竟也有這樣才華橫溢的女子。
為什么是女子?他的直覺便是如此,音符散發出來的是女子的指力。富有彈性、輕慢的節奏、節拍忽快忽慢任性而為。
阮連昊仰望二樓的窗戶出了神,莫非那里面也住著一名留學回來的學生?
他正想高喊一聲,忽聞一陣狂猛的狗吠,阮連昊大驚回頭,只見一條體型健壯的狼狗朝自己躥過來,他忙騎上車在院子里繞圈圈躲避,接著聽見幾個下人的不斷叫罵。
“什么人?!把我們草地都壓壞了!”
“是賊吧?光天化日的膽子可真夠大!”
“老爺不在家,快叫小姐吧!”
蘇欽玉放松的神情繃了起來,琴聲戛然而止。她就喜歡在這樣清靜的傍晚彈琴,偏偏這時候有人打擾了她的興致。離座走到陽臺門邊朝外瞄,見一男子騎著車在院里轉來轉去,后面緊追不舍的是自家的看門大狼狗。真是敗興,蘇欽玉撅著嘴回到房中,拿了套衣物準備去洗澡。這種事她從不操心,自然是有人管的。
不一會兒,隔壁便傳來蘇錦玉的尖喝:“吵什么呀?!都在吵什么呀?打擾我的興致!”
“二小姐,也不知哪里來的賊!”管事的趕緊牽住了狗,仰頭問,“二小姐,要怎么處理?”
阮連昊遠遠仰望窗口的女子,那裹著碎花旗袍的身影在晚霞映照下顯得格外嫵媚。她便是方才彈奏鋼琴的人了。是名嬌弱女子,想必她長了一雙特別漂亮的手。阮連昊站在背光的地方朝她笑了笑,明知她看不見也盡量笑得友好些。
蘇錦玉冷冷睨著他,用黛色描過的眉毛高高挑起,眉頭快收成了“川”字。她倚在窗邊盛氣凌人地說:“你是什么人?私闖民宅啊?我可要打電話給警署了!”
阮連昊高聲答:“對不起!我是無心闖進來的,我叫阮連昊!多有冒犯!”
姓阮的,還是連字輩?蘇錦玉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忙站直了身子道:“哎呀,原來是阮少爺!誤會了。你們都下去吧,別杵在這兒了!”
阮連昊朝一行下人也笑了笑,又抬頭問:“也不知道我究竟闖到了誰家府邸,太失禮了!”
蘇錦玉這時覺得他說話聲音分外動人,掩口嬌笑道:“阮少爺,這是蘇家后院,您可真會挑地方,整個安源就數我家的狗最兇!”
阮連昊一愣,蘇家?昨天遇見的那個女學生?難怪一聽自己名字就客氣了。他當時就沒記住那女子的姓名,這一瞬間他忽然有種微妙的心理,想起上帝和祈禱以及緣分等種種事情。或許是注定要認識她的,阮連昊依著舊時的規矩朝她作了個揖:“冒犯了,敢問一聲小姐芳名,改日定當親自登門賠禮道歉!”
隔得遠,蘇錦玉看不真切他的樣貌,可是在安源哪兒有人不識她蘇錦玉啊?莫非他是剛從外地回來?想到這,蘇錦玉更加心花怒放,他定是阮家剛回來的大少爺。
阮連昊見她不答,想想或許是自己太失禮,明明昨日才相告的姓名,今日便忘記了。尷尬一笑,他推車準備離去,身后傳來一聲溫柔的回應:“我叫蘇錦玉。”驚喜轉頭間,窗口已然無人了,徒留一墻的光輝。阮連昊笑得眉眼燦爛,同時注意到旁邊那方花草團簇的陽臺上有兩株日本海棠,白紗簾在夕陽和風中起舞擺蕩。他喜歡這樣的品位,更喜歡那雙彈奏出美妙旋律的手。
蘇錦玉靠在窗邊喘息,緊張偷望著阮連昊遠去的背影,喜悅之情溢于言表。沒想到他們這樣有緣,看來明天的宴會,她非要盛裝出席不可了。
阮連昊不緊不慢地騎著車回公館。小巷里的青石板鋪得并不齊整,還有些濕膩的痕跡,打滑。兩旁的人家漸漸點上了燈盞,好似要專門為他照一照這顛簸的路。上了高高的石橋,回望一周,身后的紅墻綠瓦早已不是當年模樣,所幸燈火還依舊璀璨。不管外面亂成什么樣,日子還是要照過的。
阮宏慶兩指捏著煙斗,在古老的雕花木桌前呆坐。燈光昏暗,忽強忽弱,一身暗色的袍子看不清顏色。兩撇胡須下緊閉的嘴終于松了松,喃喃說:“我知道他懷念他母親,那部車,是我和娟子共同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有良心忘不掉,就以為我薄情寡義能忘掉嗎?”
成管家微微躬著身子站在書桌前,“司令,或許是少爺心中一直介懷,畢竟他當時才十二歲。”
“疏離了,疏離了。”阮宏慶連吸了幾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繚繞了閃爍不定的燈,他的神情更加朦朧。
成管家安慰道:“司令,既然都回來了,以后應當沒事了。四少爺打小就聰明,一定會理解司令當年的無奈。”
阮宏慶放下煙斗,自言自語一般:“我想,明日的宴會也替連昊物色一位好姑娘,讓他早日成家,這樣好吧?”
成管家聽見書房外面有動靜,回頭望了一下,說:“司令,伍副官到了。”
阮宏慶打了個手勢,成管家就退出去了,請伍副官進入書房后關上了門。書房里煙熏霧繞,電燈偶爾倉促地閃動兩下又安穩下來,倒是一盞掛在壁上的煤油燈靜靜燃著,從容不迫。
伍副官站定行禮之后報告說:“司令,已經放了的那三個人都離開了江西,跟蹤兩天沒有發現異常。”
阮宏慶緊鎖著眉頭,手指敲在書桌上一字一句說:“他們供出來的都是些工會里的領導者,大多數是我們早已經掌握的名單。共產黨剛剛建立,想不到發展如此迅速,如今長沙頻頻來人在工人中宣揚他們的所謂新思想,無非是唆使他們鬧事。最關鍵的還是那個聯絡員,這一帶的工人武裝全靠長沙方面的支援,如果揪出聯絡員來,就可暫時斷絕安源與長沙的聯系。差點就逮到了,怎么會被察覺?”
身形健碩的伍副官聲音洪亮地答道:“是,手下人跟得太緊以至于暴露,在下失職。”
“難道就沒有一丁點兒線索?”
“同一車廂的總共有一百多人,下車以后他們故意開了槍引發騷亂,這時候所有人都蜂擁而出,即使想把那節車廂的人全部捉回來審也不可能了。”
阮宏慶搖頭道:“是我們失策,應當在抵達安源之前就控制局面。不知道那聯絡員是否尚在安源,工會那邊繼續監視下去,別讓他們鬧起來。”
“是!”伍副官放輕了聲音,寬慰說,“司令也是怕驚擾了民眾,不必為此太過自責。”
阮宏慶扶著桌角吃力地站起來,拾起煙斗銜在嘴里,說:“與奉系遲早要打起來,目前須得按捺住,在沒接到命令前一切聽從督軍的指示。”
“那長沙方面……”
“先不管了,顧好主要戰場。”
“是!”伍副官立正行禮之后轉身離開書房。
傍晚時分,阮公館張燈結彩,青灰色的院子被各種裝飾點綴得與白日截然不同。從公館漆黑的鐵門到樓前的階梯,一路上衣香鬢影,各種脂粉之氣雜糅在一起,香粉撲鼻。珠寶首飾繁多如星子,令人目不暇接。
阮連昊臉上掛著慣有的微笑在廳堂拱門處迎接賓客。他幾乎是不用開口的,誰人一進來,必定先看見戎裝抖擻的阮宏慶,和他身邊同樣著了一身戎裝且傲立如松的大少爺阮連澤。
阮連昊穿了一身普通的西服站得很隨意,兩腿叉開一步,雙手握在身前。相比旁邊肩章醒目、軍靴锃亮的阮連澤,阮連昊覺得大哥在立正,自己在稍息,永遠,他都比他矮一截。
阮連澤繼承了他父親的軍人血統,二人的冷漠和嚴肅如出一轍,令人生畏。他稍稍側目看了眼阮連昊,似笑非笑說:“四弟,多年不見,你與從前的相貌不一樣了。我剛下車時乍一看,生生認不出來。”
阮連昊笑容不羈,眉毛一挑答道:“大哥倒是沒怎么變,不過長了幾分軍威。”
阮連澤若有所思,細細一數,也數不清多少年了。這些年,大家真當他不存在,可是眨眼他又回來了。在阮連澤的軍用大腦中,早已把有關他的記憶抹去了,同那些微不足道的往事一樣。所以在看見他笑得滿臉不羈的一剎那,他仿佛受到諷刺了一般。
“四弟,聽說你邀了女伴?才回來一天,便能尋得如意伴侶,真是難得。”
“嗯,不過是剛認識的朋友。既是大哥的慶功宴,那些妙齡女子紛紛是沖著大哥來的,我可不敢在舞池擅自邀約,弄不好就瞧上個未來嫂子。若真是那樣,就造孽了啊……”
阮連昊的玩笑話并未引得阮連澤心情不暢,卻令對面的阮連朝哧哧笑個不停。
阮宏慶冷冷瞪了他一眼,阮夫人忙干咳了兩聲,手肘向后推了推阮連朝。
“哎喲!媽你推我干嗎?”阮連朝不耐煩地皺起了眉,“不就是笑兩聲嗎?在自個家里笑笑怎么了?再說,四弟講的還真有意思!如果一會兒我在舞會上相中的女子,將來成了我嫂子,那可不是造孽嗎?”
阮夫人氣得回頭低聲斥他:“整天盡胡思亂想些什么?咱們可是大戶人家,你也是有正經工作的人了!為人師表,以后別再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了……”
阮連昊隱約聽見了訓斥的內容,臉上笑意更甚。
蘇瑞祥在廳里等得頗為急躁,派人上去催了幾次,煙卷都燒完了,讓人等久了可不好。阮家專門派車來接,蘇瑞祥喜出望外,想著這回女兒可是給他掙足了面子,又暗自揣度阮少爺究竟對錦玉有幾分興趣。
自信滿滿的蘇錦玉終于緩緩邁下樓梯,黑發燙了卷,團團簇簇擁在頸窩,襯得下巴尖削,朱唇澤亮。一襲旗袍金光閃閃,配著腕上幾圈粗粗的銀鐲子,可謂貴氣逼人。蘇瑞祥見了歡喜,這模樣生來就是貴婦命啊!
蘇錦玉走路的姿勢向來很媚態,腰肢一卷一舒,哪個男人舍得不多看兩眼?她一手挽住蘇瑞祥,嬌聲喚:“爹,催那么急!女兒還不是為了今晚替你爭爭光!”
蘇瑞祥樂不可支,拍著她的手說:“阮家的車還在外面等著,快些吧!你姐姐呢?”
“姐姐說新鞋擠腳,想換雙舊的,一時又找不著合適的,讓我們先走,她隨后就到。”
“那好,讓家里的車送一下好了。我們不好讓阮家的車子等太久。”蘇瑞祥滿意地打量著光彩奪目的女兒,兩人一同上了門外靜候已久的車。
晚宴眼看著要開始了,阮連昊不停地朝門口張望,看有沒有新的車開進來。一名下人湊到他耳邊說了句話,阮連昊便起身迎了出去。
蘇錦玉的姍姍來遲令阮連昊心里有幾分不快,但也絲毫未露,饒有禮貌請她下了車,仔細一瞧,發現并不是他前日遇見的那名女學生。但應該是昨日見的那名女子沒錯,近看原來真是嬌媚可人。
“阮少爺,抱歉來晚了。”蘇錦玉朝他粲然一笑,胳膊自覺地挽住了他。臉頰止不住地發熱,不想這位少爺竟長得這樣體面,不愧是軍閥家族出來的公子。
阮連昊談笑自若,側目對她說:“昨日在下壓壞了貴宅草地,今日要自罰三杯,向蘇小姐賠禮了。”
“但愿阮少爺說話算話咯!”蘇錦玉掩口而笑,與他一同進了大廳。頓時,許多目光都投向他們二人,原本歡快的笑語聲漸漸平淡了,留聲機中高昂的樂曲顯得隆重卻清冷。
阮夫人本來陪阮司令在遠處站著接待貴賓,望見那邊的場面不由得冷笑起來。一手端著高腳杯,一手捏著項鏈上雪白刺目的珍珠把玩,道:“瞧瞧他帶來個什么樣的女人。”
阮連澤聽了也順著望過去。阮連昊身邊珠光寶氣的女子有幾分媚俗,倒不失風姿,應當也是大戶千金。阮連澤沉吟:“樣貌氣質還算出眾,只是……她似乎有些喧賓奪主的意思?”說著,他轉頭打量阮夫人身上同樣金光閃閃的旗袍,看似出自同一名裁縫之手。
“交際花!”阮夫人毫不掩飾厭惡的目光,擱下酒杯上樓去換衣服。
阮連澤掃了眼眾人的反應,起身整了整軍裝,朝他們走去。軍靴锃亮,似乎連步伐都有了不尋常的氣勢,震得四周賓客恭恭避讓。蘇錦玉暗自吃驚,這人儀表不凡,面相冷峻,目光如炬,儼然軍人做派。
阮連昊笑著迎上去介紹:“大哥,這位是蘇家的千金、蘇錦玉小姐。”
蘇錦玉臉色微變,強作笑顏。
“這便是今日晚宴的主角,我大哥阮連澤,新任軍區少將。”
蘇錦玉腦里轟隆一下,宛若電閃雷鳴。眼前這位阮連澤才是大少爺,那她挽著的男子是誰?
阮連澤面無表情說著客套的話:“四弟,眼光真不錯。絕代佳人,顏色傾城啊!”
阮連昊笑著應對:“大哥千萬別這樣說,昨日新交的朋友,便邀來做舞伴了。”
蘇錦玉極力克制自己,還是禁不住,額上不覺涔了汗珠。四弟?阮家何時有個四少爺?她又氣又惱還怨不得別人,都是自作聰明惹的亂子!這下如何是好?
阮連澤正與阮連昊說著話,隨意朝遠處瞥了一眼,猝然間只覺得一顆心懸了起來,目光被牢牢吸住了,舍不得移開。
衣香鬢影間那身段高挑的女子黑發綰髻,一襲月色旗袍,玫紅色絲線繡成紋路在旗袍上流暢游走,勾勒出幾只蝴蝶。她每走一步,旗袍上那些蝴蝶如翩翩飛舞一般生動。
阮連昊發覺阮連澤心不在焉,便也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去,一剎那,心神便亂了。是她,厚重而整齊的劉海兒遮住了眉,烏黑潤澤的發綰成了髻,只斜斜插了支款式極其簡單的玉簪。又圓又大的眼睛朝四下張望,帶了幾分怯意。
蘇錦玉有些錯愕,她從未見過姐姐穿旗袍的裝扮,不想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她先打破三人間的沉默,客氣笑著說:“那是我姐姐,蘇欽玉。”
蘇瑞祥冷不丁瞧見人群中高挑出眾的蘇欽玉,愣了愣,不承想這個大女兒打扮起來像變了個人……他趕緊放下酒杯,穿過人群喚她:“大玉、大玉啊!”
蘇欽玉轉頭看見父親才松了口氣,局促地應付著四處投來的目光,輕輕挽上蘇瑞祥的臂彎。蘇瑞祥得意揚揚向旁人介紹蘇欽玉,眾人驚覺蘇家還有位出眾的大小姐。
阮連澤一聲不吭地拋下阮連昊與蘇錦玉,穿過稀疏的人群徑直走到蘇欽玉面前,眼神如軍用裝甲車的強光筆直打在她低垂的臉龐上。他簡單明了,語氣不冷不熱地說:“蘇老板,令千金真是矚目。”
蘇瑞祥心頭狂喜,卻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回道:“小女欽玉長期在外念學,不但秀外慧中,見多識廣,而且一向接受的是新式教育,思想開明得很,想必與少將有很多話題可以聊。”蘇欽玉暗暗驚訝于蘇瑞祥說出這樣一番話,更不敢直視阮連澤,這一著急,耳朵根就有些發紅了。
“欽玉?”阮連澤目光銳利的雙眼微微瞇起打量皮膚白皙略施脂粉的蘇欽玉。她的耳郭紅得像半透明的瑪瑙,似乎是太懼見生人了,羞于把頭抬起來。阮連澤將臂彎送出去,直截了當問:“蘇小姐,可以嗎?”
蘇欽玉面色為難地瞥了父親一眼,見父親神色嚴厲含著不容違抗的意思,只得上前輕輕挽住阮連澤。
阮連澤斜睨著她低頭的側影,鬢角一縷發絲垂至肩上,與她緋紅的臉頰若即若離。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扯開,瞬間浮現一抹笑容。在遠處觀察的阮宏慶吃了一驚,這么多年來,阮連澤刻板冷峻的容顏一成不變,連自己都鮮少見到他的笑顏,如今竟為一名女子展露,可謂喜事一樁。
阮宏慶又細細觀察了一會兒,低聲問剛剛換了旗袍下來的阮夫人:“你覺得兒子的眼光怎樣?”
換了身錦緞旗袍的阮夫人搖著扇子,輕言道:“不錯!氣質要得,我方才去打聽了,是在長沙念學的,有學識有教養,平日里也不喜拋頭露面。不過奇怪的是,這樣標致的一個女兒,怎么蘇老板從來不介紹?我都不曉得蘇家還有個大女兒。”
阮宏慶點點頭,又問:“連昊那個呢?”
阮夫人的笑容即刻冷下來,嘲諷道:“蘇錦玉你又不是不知道,自視甚高、愛出風頭,你看看她今天是做什么來了?不懂事的丫頭……”
阮宏慶皺了一下眉,“也沒那么差,不就是和你穿了一樣的衣服嗎?”
阮夫人耷拉著眼皮不言語了,心里像有一根毛刺,不痛不癢但就是不舒服。
阮連澤一身藏青色戎裝,神情冷漠,言語稀少,但在席間隨意一站都顯得十分矚目。蘇錦玉時不時朝阮連澤瞟去,腸子都悔青了。她就是太魯莽,不但沒中頭彩,反倒惹得阮夫人不快。好在阮連昊還是個四少爺,將來保不準也能掌一些權。她如此一想便安心了些,面上仍然談笑風生,與人舉杯暢飲。
令蘇錦玉措手不及的是,阮連昊還未來得及引薦她認識家人,反倒阮宏慶自行過來了。這個鐵面司令名聲在外,或許是心理作祟,看來總是有些可怕的。不過他對著蘇錦玉語氣倒是溫和:“蘇小姐是連昊的朋友,也就是我們阮家的朋友。”
“晚輩不甚榮幸。”蘇錦玉強作鎮定,笑著對答,“其實我與阮少爺昨日才相識,一見如故便應了邀請。”
“哦?”阮宏慶寬厚一笑,“一見如故實屬難得,說明你們有緣分。連昊昨天是騎車出去的吧?竟然遇上如此佳人?”
阮連昊臉上始終掛著笑,側目對蘇錦玉說:“真的是緣分,我聽見她彈的曲子恰好是我非常喜愛的曲子,便冒冒失失闖了進去。”
蘇錦玉一愣,背脊頓時冰涼。
阮宏慶滿意點頭:“蘇小姐原來是才華橫溢。”
阮連昊望著臺上的樂隊,突發奇想,興致大發拉著蘇錦玉的手說:“不如我們合奏一曲為大哥慶賀!”
蘇錦玉一時緊張,結結巴巴說:“什么?什么……曲子?”
“昨天你彈的那首,我這就去取琴來。”阮連昊興趣一上來便換了副模樣,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似的,立即撇下她跑上樓了。阮宏慶含笑凝視著他意氣風發的背影。
蘇錦玉目瞪口呆,雖然會一些簡單的曲子,但她根本不知道昨天姐姐彈的是什么!不一會兒,阮連昊拿了小提琴下樓了。而阮連澤聽說他們要合奏曲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情急之下,蘇錦玉悄然將鞋跟卡在地毯接縫處,捏著酒杯的手簌簌發抖,猛地朝旁邊的桌案撲過去,假意摔倒。
酒杯碎裂,手掌也劃傷了一點點,她雙手扶著餐桌搖搖欲墜。
離得近的阮連澤箭步上前攙了她一把,蘇欽玉更是緊張,托起蘇錦玉的手細細一看,好幾處口子,急忙向阮連澤求助:“她流血了!少將,可否借房間一用?”
人群嘩然,阮連昊拎著琴疾步走來關切詢問。蘇欽玉一抬頭,驀然渾身僵住了,是他?在火車站緊緊擁著她的男子,他遺落在她包里的扣子似乎帶著古龍水的味道,和現在的味道一樣。就是這張陽光明媚的臉令她徹夜難眠,但他此刻的憐憫動容是為別人。她垂下頭,聽見他焦急說:“走,我扶你上樓去處理。”
蘇錦玉愁眉自責道:“我真是掃興了,連走路都走不穩。”
阮連昊一只胳膊攬住她,小心翼翼將她護在懷里,笑道:“要怪只能怪我家地毯鋪得不好,驚了小姐大駕!”
蘇錦玉低頭笑了。
蘇欽玉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心臟收得很緊,胸悶。她已經沒有必要跟上去了,于是輕聲說:“錦玉,我就不陪你上去了。”
這聲音低柔嫻靜,令人心神蕩漾,阮連昊不禁轉頭,半開玩笑半說:“大小姐也上來吧,我們孤男寡女總要避嫌的。”
蘇欽玉往前走了兩步,頓了頓,回頭看阮連澤的意思,見他點了頭且神色無恙,方跟了上去。
燈絲閃了幾下才亮起來,透過白蒙蒙的玻璃花燈罩散發出柔和的光線。
阮連昊抬起桌上的青瓷瓶,往鍍金盥洗盆中倒了些清水,動作嫻熟為蘇錦玉清洗傷口、上藥包扎。
蘇欽玉只在一旁看著,插不上手。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半敞的襯衣領口,她不由得出了神兒。阮連昊忽覺不自在,一抬頭,正對上她癡癡的目光。蘇欽玉警覺他正看著自己,慌張失措移開視線,朝房中亂瞄一通,雙頰已染上緋紅。
阮連昊不由得抿唇笑了笑,又垂下頭去叮囑蘇錦玉:“傷口不深,蘇小姐在家也應當不用干什么活,換幾次藥很快就好了。”
“多謝四少爺,我今日可給大家添麻煩了。”
蘇欽玉攙扶著蘇錦玉起身,低低問:“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蘇錦玉答:“那倒不用,小傷而已,只是今日恐怕掃了四少爺的興。”
“那都無所謂,將來還有機會。”阮連昊命下人先領她們倆下去,自己收拾醫藥箱,順手也將提琴擱下了,有些不舍。
蘇錦玉雖然受了傷,可興致仍在,處處談笑風生,還為阮連昊引見了不少朋友。蘇欽玉從下樓之后便一直坐在角落,躲避四周如豺狼般的目光。樂聲飄飄,妖嬈的女星穿著奇怪的花花裙子在臺上唱著歡快的歌。不一會兒,人們都紛紛離座,邀約舞伴。
蘇欽玉剛抿了口紅酒,看見一雙軍靴落定在眼前,局促不安地站起來,舉眸迎上那目光。阮連澤從她手中取下高腳杯,擱在一旁,視線如上了鎖一般盯著她的臉,問:“蘇小姐可否賞臉?”
蘇欽玉緊張地捋了捋耳畔的發,輕聲答:“我不會跳舞。”
“不會?”阮連澤很是意外,瞇著眼打量她,直言道,“恐是推托之詞吧?”
“不,我真不會跳舞。”蘇欽玉心里有些無措,面露尷尬之色,但不慌不忙解釋,“雖然在學校曾經上過舞蹈課,可是……我從沒和誰跳過。”
“那就把第一支舞給我。”阮連澤命令式的語氣,令蘇欽玉愣了半晌。他朝她伸手,而且沒有絲毫要收回的打算。他胸前的銀亮徽章刺痛了她的眼,蘇欽玉知道這樣做會有什么后果,卻以柔弱的聲音果敢抗拒道:“我不想跳。”
阮連澤的臉色頓時如烏云密布。
蘇欽玉仍然不低頭、不服軟:“我不是交際花。”
阮連澤凝視她,神情稍微緩和,語速極慢地說:“我也不是隨便的人,這場子里沒有哪個女人能入得了我阮連澤的眼。”蘇欽玉冷靜了一些,從容道:“從我們見面到現在不過一個鐘頭,少將覺得我能入您的眼嗎?或許結論下得太早了呢?”阮連澤嘴角鉤起一抹孤傲的笑,聲音冷淡卻揚著幾分得意:“我閱人無數,絕不會看錯人。你跟這里其他的女子都不一樣。”蘇欽玉也顧不上是否冒犯了他,順著他的話答道:“是,我與其他人不一樣,我不會跳舞。”
阮連澤的眼角不由得抽動了一下,他哪里遭過拒,甚至都不曾對女子這樣輕聲說過話。就好似和顏悅色去求人辦事卻碰了一鼻子灰,心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他用眼角余光掃了一下蘇欽玉,若無其事離去。
這樣的熱鬧場面,注意到蘇欽玉的人很少,因此她也放寬了心,繼續坐下品酒。不知何時身旁的座上多出了一個人影,低低湊過來說:“你膽子可真大。”
蘇欽玉驚得險些灑了酒水,扭頭一看,阮連昊正笑盈盈看著自己。她不解地問:“你說什么?”
阮連昊笑道:“我大哥啊,你不怕他?”
蘇欽玉垂眸啜口酒,輕聲道:“他又沒長三頭六臂。”停了會兒又說,“即使長了三頭六臂也不能讓我做我不愿之事。”
阮連昊朝她豎起大拇指,自己也仰頭飲酒。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阮連昊忽然覺得眼前的光線被擋住了,抬頭一看便眉開眼笑站起來:“二姐,怎么這么遲?”蘇欽玉跟著站起來,傍在阮連昊身邊微笑。
阮連韻是典型的舊式女子,文靜溫婉,穿著未曾改良過的旗裝,裝扮繁復,手里捏著一條絲絹,一面說著客套話,一面往蘇欽玉身上瞟。阮連昊扶姐姐坐下,招呼人遞了杯茶來。忽而他又想起什么,扭頭問蘇欽玉:“可喝得慣洋酒?不然也給你沏茶來?”
蘇欽玉忙道:“不必麻煩,喝點酒不礙事。”
阮連韻探頭一笑:“蘇小姐,旗袍很漂亮。”
“謝謝。”蘇欽玉略微有些拘謹,抿唇笑著。阮連韻接著說:“聽說蘇小姐在長沙念學,長沙是大城市,比這小鎮熱鬧多了吧?”蘇欽玉答:“也就是學校多,學生多,因此才顯得熱鬧吧。”阮連昊一時興起問:“蘇小姐念的什么專業?”
“主修俄語,也學點英語。”
阮連昊一聽,忽然來了興致,一連串流利的英文蹦出口。蘇欽玉靦腆對答了幾句,然后不好意思打斷他:“我學得不好,阮少爺別取笑我了。”
“不錯了,至少我說的你都能聽懂。”阮連昊說完,舉杯示意,與蘇欽玉喝了口酒。
上一場舞曲結束,接下來是一曲華爾茲,阮連韻在阮連昊耳邊輕聲笑問:“不去請她跳舞?”阮連昊瞥了眼蘇欽玉,也輕聲回道:“她不是我邀來的舞伴。蘇錦玉才是。”阮連韻吃了一驚:“蘇錦玉?怎么是她?”阮連昊不以為意笑了笑:“她怎么了?好像你們對她有偏見?”阮連韻垂目沉吟:“那倒不是,這姑娘模樣不錯,不過看樣子將來是不懂持家的。二姐沒別的意思,只是擔心你。”
“持家?二姐也說得太遠了吧?”阮連昊為防止蘇欽玉聽見,用手擋住鼻口竊笑,“只是舞伴而已,今天是為大哥找老婆,不是我。”
阮連韻大失所望:“這么說,方才娘夸了半天的蘇欽玉原來是配給大哥的?”
“這事不好說。”阮連昊側頭看看蘇欽玉,好在她正專心看著花枝招展的蘇錦玉跳舞。方才蘇欽玉拒絕阮連澤的那一幕浮現眼前,阮連昊凝視她的側顏,似乎從她高挺的鼻梁上可以看出一身傲骨。他兀自笑了笑,通常,外柔內剛的女子活得很累。
酒過三巡,宴會的氣氛愈加熱鬧。軍閥、官場、商界的人互相熟稔起來。阮連昊正和蘇錦玉在舞池里跳得正歡,忽然瞥見角落里一個穿長袍的男人親昵地摟住一名舞女模樣的女人站在阮連韻面前,似乎起了些爭執。阮連昊猜想那就是自己的姐夫,頓時面色一沉,撂下蘇錦玉朝那邊沖去。
賀文德一手端著小氈帽,一手摟著艷麗的女人,醉醺醺地對著阮連韻毫不客氣地訓斥道:“怎么了?大老爺們兒的事女人家管得著嗎?給我滾開!”他正不可一世,突然被人從后面拽了一把,毫無防備地跌倒在地。
阮連昊怒火中燒,用手指頭狠狠戳他的胸口:“這是在阮家,你太猖狂了!”
蘇錦玉蹬著高跟鞋匆匆趕來,拖住阮連昊:“四少爺,怎么了這是?”
另有一名十五六歲的清秀少女撲上來扶賀文德,抬頭沖阮連昊大嚷:“你怎么打人呢?!我大哥哪里得罪你了?”
阮連昊逼上前幾步,壓低聲音狠狠道:“敢在岳丈家招惹女人?我拿槍崩了你!”
“四弟!”阮連韻拉開阮連昊,臉色蒼白地擋在賀文德面前,“別在這兒鬧,這可是大哥的宴會。”
阮連昊氣急:“二姐,這就是我的姐夫啊?好歹是阮家的女婿,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他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他把阮家當什么了?”
阮連韻眼眶微微發紅,手里的絲絹擰成一團。轉身攙著賀文德匆匆往偏廳里走去。從另一邊攙著賀文德的少女回頭瞪了阮連昊一眼,啐道:“有什么了不起!”
阮連昊吐了口粗氣,拳頭無力地砸在身邊的高腳茶幾上。蘇錦玉小心翼翼看著他的臉色遞了杯酒:“四少爺,喝杯酒,消消氣?”阮連昊回頭沖她笑一笑:“先放這兒吧,抱歉讓蘇小姐看笑話了。”蘇錦玉晃著高腳杯里透明的紅酒,小聲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蘇欽玉在舞池的另一端遙遙望見了方才一幕,兀自傷懷起來。
歌舞升平的大廳外面,一溜四季常青的樹木像天然的屏風包圍著一片空幽的草地。路上停滿了車,看守的士兵手執槍桿站得筆挺,見是阮連韻來了便立正行禮。
醉得東倒西歪的賀文德一鉆進車里就狠狠推開阮連韻,“你可真是阮家小姐啊!我招呼不起!”
另一旁的少女是賀家的小女兒賀文慧,方才還沖阮連昊發了脾氣滿臉怒色,這會兒又對賀文德不滿:“哥,你別這樣,嫂子又沒做錯什么。”
賀文德趁著醉意肆無忌憚罵道:“呸!仗著自己娘家有權有勢欺負人!如果他真敢拿槍崩我他倒是有種。結果還不是作勢嚇唬人?”
賀文慧捂著鼻子躲避那熏人的酒味,“哥哥,你也別忘了這是在阮家,如果讓司令知道了,這事就鬧不好看了。”
賀文德冷哼兩聲,道:“阮家怎么了?不會生孩子,我不休就算仁義了,還不許我納妾?”
阮連韻始終攥著手絹坐在后座的邊角上,肩膀縮成一團。臉色卻平靜得很,這不像受了過分驚嚇的面色,而是習以為常的躲避。
宴會結束后,阮連昊親自開車送蘇家三人回府。那沿河的道上沒有燈,夜路森森,阮連昊開車極小心,遠遠聽見狗吠聲兇猛無比,便知道離蘇家不遠了,阮連昊調笑道:“前日若不是我騎著車,恐怕早已躺在貴府動不得了。”
蘇錦玉忙笑著賠不是,陪父親坐在后座的蘇欽玉默默看著他們嬉笑的側影,頭愈發低垂。
阮連昊駕車離去后,蘇錦玉哎喲哎喲叫喚開了,蘇瑞祥心疼極了,捧著女兒的手關切詢問。蘇欽玉幫她拎著提包,道:“好在四少爺是醫生。”蘇瑞祥忽然想起什么,側頭問:“大玉,你和阮少爺好好的怎么分開了?”蘇欽玉眼神慌亂撇開頭答:“我也不知。”蘇瑞祥斥道:“大少爺可是阮司令的手中寶,有機會就牢牢抓住,你真不懂事!”蘇欽玉掩住不滿,溫順地回道:“不是還有妹妹嗎?阮四少也很不錯。”
“你懂什么?那四少爺是二房所出,長年累月都被丟在國外,長房太太哪里容得下他?”
蘇錦玉聞言,唉聲嘆道:“二房?那可怎么辦……我怎么這么背時!”
蘇欽玉不以為然,勸她:“錦玉,別這樣說。我看阮四少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比大少爺那樣的人好處多了。”
蘇錦玉跺著腳說:“那又怎么樣?不受寵的兒子在家能有什么地位?”
蘇瑞祥又立馬否認:“那倒不會,阮司令倒是很想寵他,只不過阮夫人心里頭有刺罷了。畢竟當年阮司令把二房夫人寵上天了。”
蘇錦玉撇撇嘴,憤憤道:“阮夫人真是小肚雞腸,冷眼看了我一個晚上,不就是跟她穿了一樣的衣服嗎?我看她生出來的兒子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四少就四少,我還非要跟了四少,我就不信堂堂司令能委屈自己的幺崽!”蘇錦玉尖細的聲音伴著高跟鞋踏上木樓梯的聲響漸漸飄遠。
蘇欽玉留在了樓下,仰頭望了望,忽然腿一軟,歪身倒在沙發上。剛端著茶水進屋的丫鬟忙問:“大小姐怎么了?”
蘇欽玉扭頭應了聲,笑著脫下鞋子說:“沒事,鞋跟太高了,累。”她斜斜地坐在松軟的布沙發里,整個人都陷了進去,躬身揉著腳趾。月白的繡花緞面旗袍將她裹得緊緊的,劉海兒蓋著半張臉,自有一股隱約的風情。丫鬟不禁多看了她幾眼,端著茶水上樓了,又遇見另一個丫鬟小雨,竊竊道:“大小姐這幾年愈發標致了。”
小雨眉開眼笑捂著嘴說:“我早說過大小姐是美人坯子,你們都不信。”
“可惜了,若沒有那胎記多好。”
小雨用手肘撞了撞她,“噓,別提這個。”
樓梯上只點了盞油燈,蘇欽玉手里拎著鞋子踮著腳往上走,覺得昏昏的看不清。她也不想再麻煩下人來開燈,就這樣扶著墻上去了。剛走到房門前,隔壁的房門卻開了,蘇錦玉早已換上洋綢睡衣,披著一頭鬈發朝蘇欽玉撒嬌:“姐,問你點事!”
“什么事?”蘇欽玉反問,一面進臥室開燈,找雙拖鞋穿著。蘇錦玉側身靠在門邊的墻上,手指甲隨意刮著印滿薔薇花的壁紙,小心翼翼地問:“前幾天,就是你回來的第二天,你在這里彈了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蘇欽玉拔了發髻上的簪子,將長發散下來,笑道:“你喜歡嗎?那是我從老師那兒新學的曲子,翻譯過來叫《一步之遙》。”
蘇錦玉笑嘻嘻賴在蘇欽玉身邊,挽住她胳膊嬌聲說:“姐,我想學。”
“難得你想學,鋼琴在家擺著都落灰了。”蘇欽玉側目望著那架母親留下來的鋼琴,“好久沒彈了吧?你先練幾日,我再教你。”
“好啊,謝謝姐!”蘇錦玉舉眸望著滟滟燈光下蘇欽玉五官之間優雅的輪廓,眼前忽然閃現出阮連昊如癡如醉的眼神,方才還挽得緊緊的胳膊猝然松開了。走至房門前回頭嬌俏一笑,“姐,早點兒睡。”
“嗯。”蘇欽玉對鏡梳頭,臉上掛著慣有的平和笑意。
橢圓的西洋鏡邊沿描著金紋,手邊的臺燈照著她一張素凈的臉蛋上五官分明。蘇欽玉發了一會兒呆,輕輕撥開了自己厚厚的劉海兒。白皙的臉龐瞬間失了風采,只因那眉梢上方綴著一塊駭人的玫紅色的胎記。蘇欽玉對鏡莞爾,將劉海兒都梳起,用發夾別住。她的臉型這樣好,只可惜一出生便帶了塊胎記。這么些年,一直聽親戚和家仆暗暗議論自己是無鹽女,她也只淡然一笑。
蘇欽玉摘下耳環正打算放入妝奩,卻瞥見妝奩內那顆紐扣,便拈了起來,靠近鼻端聞了聞。不知是不是幻覺,她似乎還可以聞到古龍水的味道。阮連昊,她暗暗在心中念這個名字。
良久,終于將紐扣放回妝奩,拾了身睡衣去浴室。
壁燈發出昏黃的光,朦朧如層輕紗。阮連昊站在窗前拉琴,一面睨著玻璃窗上倒映的臉孔,曲子一直在反復,便是那日從蘇家大院聽來的《一步之遙》。可惜少了鋼琴合奏,他興致闌珊收起了琴,攏著睡袍窩在沙發里,信手點了支煙。
阿杏敲門進來,說:“四少爺,司令請少爺去書房一趟。”
阮連昊只說:“今日乏了,你就說我睡下了。”
阿杏眨巴著眼睛,滿臉難色。阮連昊吐了個煙圈,笑道:“好了,你就說我在洗澡,等會兒就去。”
“謝謝四少爺!”阿杏歡歡喜喜闔上門,一路小跑著下樓去了。
阮連昊趿著緞面棉絨拖鞋走到書房門口,悄無聲息。門敞開著,房里煙霧繚繞,阮宏慶嘴里叼著煙斗,濃眉緊蹙,盯著手里的文件。阮連昊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爸,找我?”
阮宏慶恍然抬起頭來,信手將文件放入抽屜,指了指桌前的坐椅,“坐吧,有件事,得問問你的意思。”
阮連昊坐在沙發椅上聳聳肩,問:“什么事非要晚上說?”
阮宏慶將煙斗擱在桌上,沉聲道:“軍區總部暫時不缺外科大夫,可我也不想委屈你去下面的科室。縣醫院的院長是我老部下,你可以先在那兒做個副主任,也算積累些經驗。等過上一兩年,我再想辦法把你弄進軍區總院。你看行嗎?”
阮連昊扭了扭頭,努嘴說:“爸,我說過不想進醫院。”
阮宏慶面色鐵青,“你留洋學外科,不當醫生當什么?”
“我要當醫生,但不想進醫院。”阮連昊揮手扇了扇嗆鼻的煙味,溫和地笑了笑,“我想開家診所。”
阮宏慶嗤之以鼻:“開診所?你又不是江湖郎中!”
“開診所是我一直以來的志愿。”
“現在軍區醫院的條件這么好,看我的面子誰都得敬你幾分,你怎么不懂利用資源?”
“我是為爸著想。”阮連昊一手摸著下巴,眼里噙著幾分笑意,“軍區總院機密文件不少,將我安插在總院,若是有機密泄露,豈不是叫人懷疑到您頭上嗎?”
阮宏慶倒吸了口冷氣,眉頭松了又緊,最終嘆了口氣:“你還是怨我……當年你媽的事我有責任,但我是真的是無可奈何。”
阮連昊若無其事道:“堂堂司令娶了個日本姨太太,怎么都會落人話柄,而我是半個日本人,恐怕也會給爸爸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開個診所沒什么不好,救死扶傷本就沒有國界種族之分。”
阮宏慶不再說話,房內便陷入一片僵持的沉默。直到成管家進來添茶,阮宏慶瞥了阮連昊一眼:“我再考慮吧,你先去休息。”說完,拾起煙斗塞入口中。
阮連昊兩手撐著扶手懶洋洋站起來,“即便您不同意,診所我也開定了。”
阮宏慶望著阮連昊的側臉發怔,他眉宇間的氣魄與自己極像,下巴頦兒尖棱的弧度卻與他母親如出一轍。那個曾經驕傲跋扈不可一世的女子,為了愛情毅然拋家棄國,卻落得一個悲慘的收場。
他保不了她周全,甚至眼睜睜看著她死。阮宏慶痛苦閉目,眉頭收得愈來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