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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譯者前言

《一間自己的房間》被譽為“女性主義的圣經”,是一部女性主義的奠基之作,深刻地影響了女性主義運動和女性主義批評的發展。有趣的是,鮮有其他具有“女性主義宣傳”性質的作品能散發出如此持久的魅力,不僅受到女性主義者們的青睞,時常被用作女性主義思想的入門教材,即便是在普通讀者中,也享有極高的知名度和流行度。這種“名氣”顯然得益于它獨特的文學性,弗吉尼亞·伍爾夫同時代的一位評論家曾把它描述為“盛開的杏樹”,美且具有一種誘惑力。的確,這部作品中不僅處處彌漫著對文學典故和文學作品直接或間接的引用,而且摒棄了政論文直面現實的寫作方式。它打破了現實與虛構之間的界限,采用了小說式的敘事方式,虛構了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其中最著名的當數莎士比亞的妹妹——朱迪斯·莎士比亞,伍爾夫甚至把自己虛構成了故事的敘述者瑪麗·比頓、瑪麗·西頓或瑪麗·卡邁克爾,以至于時至今日,依然有讀者或者評論者用“小說”來指稱這部作品。毫無疑問,作為伍爾夫發表的第一篇女性主義的戰斗檄文,《一間自己的房間》具有“反常的”可讀性與親和力,不僅語言優美,甚至帶有些許與文中所討論主題的嚴肅性似乎不相協調的戲謔、幽默、俏皮。在出版前,伍爾夫甚至擔心這部作品“不會被嚴肅對待”,同時也擔心作品中“刺耳的女性特有的腔調”會遭到反感。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余的。1929年10月24日,《一間自己的房間》在英國和美國同時出版,并迅速成為熱銷書,在短短六個月之內就銷售了22000本,伍爾夫本人也對這種史無前例的銷售速度感到驚訝,在12月的日記中,她自豪地宣稱,“我們明年的收入目標已經提前完成了”。或許在這一刻,她才真正體驗到了寫作所帶來的經濟上的安全感,要知道此時的伍爾夫已經是位成熟的、有名氣的現代主義作家,在她的書架上擺放著自己已經出版的六部小說,包括被視為現代主義文學經典之作的《達洛維夫人》(1925)和《到燈塔去》(1927)。

文學性的外表并沒有削弱《一間自己的房間》的政治基調,相反,她提出的那句鏗鏘有力、簡潔凝練的主張——“女性,如果想寫小說,就必須要有錢和一間自己的房間”,已經成為女性爭取經濟獨立和自我價值實現的一個有力的口號。雖然自出版到21世紀的今天,已經過去了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在這百年之內,女性運動也歷經起起落落,幾番改弦易轍,在并不總是朝著正確方向的道路上彳亍而行,然而《一間自己的房間》作為女性主義思想經典文本的地位從未被撼動過,它的影響力隨著大眾性別意識的崛起呈蔓延之勢,并借由各種不同的媒介,從專業的學術領域向流行文化領域延伸。作品的標題本身似乎也匯入了現代文化詞語之中,人們喜歡對其進行仿擬,把“房間”置換成“生活”“追求”“文學”等等,然而伍爾夫所使用的原初意象仍然具有最為強大的感染力。或許值得一提的是,《牛津英語詞典》收入了“一間自己的房間”這個詞條,把它界定為“屬于自己的一個房間或地方,是象征獨立、私密、自主等的一個符號”。這顯然是在向伍爾夫致意,然而把“房間”當作是意義明確、內涵統一的意象,又或者把《一間自己的房間》看作連貫統一、毫無爭議的文本,顯然都是不可取的。在女性主義運動和LGBT等運動的洗禮下,書中的某些潛在的話語已經浮上水面被公然地討論,比如當提到“克洛伊喜歡奧利維亞”這句話所暗示的女性同性戀時,伍爾夫還需要帶著幾分神秘來警告她的讀者:“不要驚嚇。不要臉紅。不妨讓我們私下承認,在我們自己的社交圈子里,這種事情時有發生。有時女人的確會喜歡女人。”莎士比亞妹妹的故事揭示的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中所遭受的結構性壓迫,她如何被系統性地剝奪了教育、就業、經濟獨立、從事寫作和藝術創作的機會,也早已成了女性主義運動中的共識。因而,《一間自己的房間》的意義仿佛已經一目了然,寫此“前言”似乎也顯得多此一舉,且有狗尾續貂之嫌了。然而,細想之下,我們對《一間自己的房間》仍然有諸多需要發問之處,比如最明顯而又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么是“房間”而不是別的什么空間?既然伍爾夫強調女性寫作,為什么不是“書房”這個聽起來更權威、更私密、更帶有精神維度的空間?為什么伍爾夫要如此強調寫作之于女性的重要意義?我們很確定的一點是,并不是所有擁有金錢和一間自己的房間的女性都喜歡寫作,反之亦然,那么伍爾夫做出這個結論是否帶有個人的偏見?21世紀的現在,越來越多的女性贏得了經濟獨立,獲得一間房間甚至是一套自己的公寓都不再是妄念,那么《一間自己的房間》里提出的主張還有現實意義嗎?更重要的是,作為中國的讀者,我們無疑會關心這樣一個問題:《一間自己的房間》“旅行”到中國之后,意義發生了怎樣的改變?要回答這些問題并不容易,我們一方面要回到歷史的現場,重新審視伍爾夫與當時各種社會話語之間的博弈、對話,另一方面也要考量她獨特的個人經歷如何塑造了她的思想和觀點。

《一間自己的房間》帶有深刻的個人烙印。1882年,伍爾夫出生于倫敦南肯辛頓的海德公園門22號一棟典型的維多利亞住宅之中,父親萊斯利·斯蒂芬是文學評論家、歷史學家,是《國家傳記辭典》的編輯,母親朱莉亞·斯蒂芬,是典型的維多利亞時期“屋中天使”。由于父母雙方都是喪偶之后再婚,所以在之前的婚姻中也各自有子女。因此,在這座“高、窄、暗”的維多利亞住房中一共住著斯蒂芬夫婦,他們的八個孩子,以及六七個仆人。每個房間不僅空間狹小,而且形狀奇特。在維多利亞時代,“客廳”是整個家庭生活的中心,它在本質上是一個女性空間,也是中產階級女性建立身份認同的最重要空間,維多利亞時代的主要建筑家之一羅伯特·克爾就把它稱為“淑女的房間”。同時,這也是家庭接待客人的地方,這意味著在這個空間里,女性的行為要受到社會規范的監督和約束。關于維多利亞客廳的記憶,成了伍爾夫與維多利亞性別規約進行斗爭的核心意象,也是她女性主義思想的主要構成部分。20世紀30年代,當伍爾夫在自傳《往事素描》中回顧她和姐姐瓦妮莎在海德公園門22號的那棟維多利亞住宅中的生活時,這樣描述她們在客廳中的“雙重”生活:

從10點到1點我們逃開維多利亞社會的壓力。瓦妮莎……繪畫……而在這三小時內我會讀書,比如柏拉圖的《理想國》,或者拼寫希臘文……到了下午一切開始改變。4:30左右維多利亞社會開始施加壓力。那時,我們就必須“在家”。因為在5點鐘,父親必須喝茶。而我們也必須穿得體面些、整潔些,因為格林夫人要來;H.沃德夫人要來;或弗洛倫斯·比肖普要來;或是C.B.克拉克;或是……我們不得不坐在桌子旁,要么是她要么是我,穿著體面,百無聊賴,隨時準備聊天。這形成了我們現在都還在使用的“禮儀”。……我們要隨時準備好寒暄;……而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維多利亞的禮儀之下。

當斯蒂芬家的男孩都遵循著相同的教育模式——先讀公學、后去劍橋大學讀書——的時候,女孩只能在父親的指導下零散地自學、閱讀,在客廳中接受著茶桌禮儀的訓練。伍爾夫一直為沒能接受系統的教育而耿耿于懷,她同時意識到客廳的訓練不僅僅是行為的規訓,而是深刻地、不易覺察地影響著女性的思維方式。在《存在的瞬間》中,她反思道:“當我重讀《普通讀者》舊文,我在那里發現了它。”她把自己文章中的“文雅”“禮貌”“含蓄”都歸咎于這種客廳的訓練。不難理解,從創作生涯伊始,尋求一個能夠擺脫性別規約的束縛、獲得一種心靈自由的空間,一直是伍爾夫作品的主題之一。在第一部小說《遠航》中,她就把女主人公蕾切爾被送到了南美殖民地上,慷慨地賦予她一間自己可以隨意支配的房間,“一個城堡,一個庇護所”,在這一空間里,她可以擺脫在英國住宅中兩位姑母對她所進行的客廳的訓練,不受干擾地讀書、思考,專注于自我發展,使她從一個全新的視角來體驗日常生活。伍爾夫幾乎是用詩意的語言描述了由閱讀所產生的瞬間領悟:“而生活,那是什么?它不過是一束光,掠過表面就消失不見,就像她最終也會消失。”可見,一個擺脫了維多利亞時代社會規約限制的空間,對女性教育、認知和身份建構意義非凡,然而,此時的蕾切爾或者伍爾夫,還沒有找到擁有這一空間所具有的真正意義所在,直到《一間自己的房間》中,伍爾夫才賦予了這一切意義——寫作。

在書中第二章,伍爾夫把場景設定在倫敦,在這章伊始,她鼓勵讀者想象這么一個房間:“一個跟成千上萬個房間類似的房間,從房間的窗戶眺望,越過人們戴的帽子,街上跑著的小貨車和汽車,就能看到對面的窗戶,而在房間內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空白的紙,上邊用大大的字體寫著‘女性和小說’,再沒別的內容。”換言之,這個房間本身并沒有什么獨特之處,它的意義取決于居住者在其間是否可以自由地、自主地支配這一空間,不受干擾地專注于自己的活動。接下來,在大英博物館的探索無功而返之后,我們再次被引入到這個坐落于狹窄的街道上的空間之中,此時,這一方空間成了她探索歷史上的女性生活狀況的場所。雖然伍爾夫沒有直接描寫房間的樣貌和布局,但我們可以猜測的是,房間里放置了許多書架,而書架上也擺滿了各種歷史書和文學作品,包括女性書寫的作品。如果我們還記得在第一章里,急切想去牛橋那所著名的圖書館去探索的“我”被學監攔住,并被告知“女士必須在學院研究員的陪同下或者要有一封引薦信,方可進入館中”,而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中,“我”想要查詢的女性生活的境況也無從入手,因為沒有記載,與這兩個象征著“知識和男性權威”的空間相比,“我”的房間似乎更能滿足探索的需要。可見,雖然被男性空間排斥和邊緣化,但伍爾夫并不想建構一個與父權制結構相對應的“母權制”結構,不想調用與男性的“書房”相對應的女性的書房這一空間,因為她敏銳地洞察到,兩者實際上遵循的是同樣的排他原則,建立起來的也是同樣的權力結構。

因而,伍爾夫筆下的房間更為開放,它與外部世界的日常生活有著密切的關聯:“在我住的這條狹窄的街道上,家庭生活占據了上風。房屋粉刷工正從梯子上爬下來;保姆們正小心翼翼地推著嬰兒車進進出出,趕著去吃茶點;運煤工人正把空空的麻袋折疊好,一個個碼放起來;果蔬店的老板娘正在用戴著紅色連指手套的手,計算著一天的進賬。”這些“尋常景象”,也是她繼續思考女性與小說這一主題的靈感所在。而在拉上窗簾,打開臺燈之后,“我”就可以輕易地從這樣的外部世界隱退,陷入自己的思考和探索之中。朱迪斯·莎士比亞就是在這里被建構出來,也是在這里完成了對女性書寫歷史的梳理。可見這樣的“房間”與作為家庭空間的房間或者維系利益時代的客廳有著本質的區別。也正是對“房間”這一意象的調用,使伍爾夫與同時代的女性主義話語之間的巨大差別。從19世紀末開始,家庭空間越來越成為女性主體性建構的障礙和束縛,因而無論是第一波還是第二波女權主義運動,都以“沖出封閉的空間”作為起點。相應地,以現代女性為主體的小說敘事中,逃離“父親的住宅”已經成了女性力圖建構自己身份的重要象征。伍爾夫雖然批判維多利亞社會所建構的“淑女的客廳”這種性別政治話語,但她并不像這一時期的其他作家那樣,把對女性命運的探討聚焦于她們如何進入公共空間;相反,她對女性進入公共空間一直心懷警惕。在她看來,公共領域的規則是由男性制定的,因而進入職場的女性往往需要遵守或服從這些男性規則和價值觀,不一定獲得真正的自由和獨立,擺脫現有權力結構的規訓和控制,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自我價值。

了解了這一背景,我們再回到“房間”這個意象大約就可以更深刻地了解伍爾夫的用意所在。比起逃離家庭空間,伍爾夫更愿意重新思考、重新評估家庭空間的價值,與當時占主流的女性主義話語不同,伍爾夫并沒有把家庭空間與女性創造力對立起來,相反,漫長時期的家庭生活的累積,讓女性的創造力無比充盈。她寫道:“好幾百萬年以來,女性一直坐在房間內,因而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墻壁都早已浸透了她們的創造力,事實上,用于修建這些墻壁的磚頭、灰泥早已不堪重負,這股力量不得不把自己應用在寫作、畫畫、商業和政治等方面。但女性創造力與男性創造力極為不同。因此,我們必須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這種創造力被抑制或浪費,那都將是無比可惜的,因為它是經過幾個世紀最嚴格的規訓后才獲得的,是無可取代的。”女性的寫作是這種創造力無法抑制的“外溢”,而這種寫作也必須要能表達女性獨特的體驗和生活,否則也將是萬分遺憾的。伍爾夫的“房間”,不僅僅如大多數評論家所注意到的那樣,是物理空間與精神空間的結合,更是一個列斐伏爾意義上的社會空間,是特定的歷史、文化、意識形態的產物。相比較于“住宅”或者“屋子”,“房間”顯然具有更大的靈活性和多樣性,它打破了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之間的二元對立,但同時又保留了某種私密性和內在性,與日常的家庭空間有某種關聯,但卻暗示著一種全新的人際關系。

伍爾夫不僅鼓勵女性書寫關注日常生活,也鼓勵她們嘗試各種不同的創作題材:“我請求你們去寫各種各樣的書,盡情嘗試各種主題,不論它有多么瑣碎,又或者是多么宏大。……我絕不會把你們限制在小說領域。如果你們想要讓我喜歡,讓成千上萬個像我一樣的人喜歡,你們就會去寫游記、歷險記,寫研究著作和學術專著,寫歷史書和傳記,寫批評、哲學和科學著作。”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她就一反傳統,極為生動、細膩地描述了為現實主義作家所不屑描寫的食物。實際上,在自己被稱為現代主義代表作的《達洛維夫人》和《到燈塔去》中,伍爾夫都對食物進行過細致的描寫,以此突破現實主義傳統所謂的“合法”主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到燈塔去》中那道“法式煨牛肉”,福斯特不無羨慕地指出,伍爾夫對食物的描寫是最動人的,整個晚餐“被賦予了一種情感、詩意和優雅”。可見,伍爾夫鼓勵的并不僅僅是女性寫作,而是要敢于進行寫作創新,把這種創新與真實地表達自我、成為自我和過一種更為“生機勃勃的生活”密切關聯。正如從海德公園門22號搬到布魯姆斯伯里時,伍爾夫(當時還是弗吉尼亞·斯蒂芬)深切地感受到空間的遷移所帶來的自由感,以至于在三十多年之后她還能帶著一種激動的心情寫道:“我們充滿了實驗和改革的沖動。我們打算不再使用餐巾……我們打算畫畫,寫作;晚飯后將喝咖啡,而不是在九點鐘喝茶。一切都將是新的,一切都將是不同的。一切都在試驗中。”“房間”不再是象征著性別規約、禁錮女性意識的“牢籠”,而是一個可以重新想象和建構個體性的場所,在這個新的房間中,新的生活方式成為可能,寫作成為可能。1928年,伍爾夫似乎依然心有余悸地在日記中寫道:“父親的生日。他活著的話,今天會是96歲……幸運的是,他已不在。他如果活著,我的生命就會被完全終結……沒有寫作,沒有書,完全無法想象。寫作之于伍爾夫的意義也由此可見一斑。”另一方面,當越來越多的女性書寫進入社會話語之中,就會形成對一股力量,來對抗書中X教授對女性帶有偏見的定論——“女性在智力上、道德上以及身體上都比男性低劣”。對女性的表征會從另一個視角被大大豐富,而不再只是任由男性書寫的沉默存在。

當然,我們不難理解伍爾夫賦予女性書寫的重要性和自主性,但女性寫作是否如她所說,必須要有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和一間自己的房間?實際上,這是作品最明顯的矛盾和悖論之處。伍爾夫在闡述這一觀點的過程中,列舉了奧斯丁、勃朗特作為例子,但她們都是在共用的客廳里寫作,也都是在貧困中寫作,且都寫出了優秀的作品,即便是比她們更早一些的貝恩夫人,也是遭遇了種種人生不幸之后,才不得不依靠寫作謀生,顯然逆境也可以是成為女性寫作的推動力,這與伍爾夫得出的結論自然有出入。假如我們硬要為伍爾夫的邏輯辯護,大概可以說,她是有意把女性的貧困放入歷史的語境中加以審視,揭示女性如何被系統性地、結構性地排除在經濟、法律、財產等制度之外。在伍爾夫創作《一間自己的房間》時,英國女性已經獲得了選舉權,受教育和就業機會也大大增多,這為她繼續思考女性問題提供了新的起點。房間和金錢的理念或許就是對這一新的語境的直接回應。伍爾夫提出的更像是一種可能性:選擇我們想要寫作的自由,或者一種當我們需要寫作時就可以寫作的自由。然而,這樣明顯的悖論,伍爾夫自然也能意識到,但并未試圖換成更為貼合結論的例子,這大概也說明了她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一開始就提出的思路并非戲言:“我將盡我所能,向你們展現我有關房間和金錢的觀點是如何形成的。我會在你們面前盡可能完整地、毫無保留地呈現一連串思考過程,看看它是如何導致我產生這個想法的。或許,如果我把隱藏在上述說法背后的觀念和偏見揭示出來的話,你們可能會發現,它們與女性有些關聯,與小說也有些關聯。”換言之,相較于得出一個毋庸置疑、近乎真理的結論,伍爾夫認為思考的過程更重要。但揭示思考過程本身就帶有一種風險,它會激發讀者一起思考,或許會贊同也或許會反對作者自己所推導出的結論。或許,伍爾夫的意圖本就在此。

因而,伍爾夫提出女性需要一間自己的房間和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才能進行寫作這一觀點,是在一個特定的歷史語境下,它見證了空間意識的轉變及其對女性社會地位的影響,然而當代女性經濟地位已經大大提高,具有獨立經濟能力的女性也越來越多,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已經不再是妄想,那么,《一間自己的房間》里提出的論點是否已經變得空洞無意義了?或許,我們可以從伍爾夫收到的讀者來信中找到一些線索。《一間自己的房間》出版后,伍爾夫收到了來自美國、英國、法國和歐洲其他一些國家的讀者來信,其中有一封來自美國讀者的信令人印象深刻。在這封標注為1930年1月12日的信中,這位美國讀者介紹自己是一個英國歷史專業的學生,有博士學位,丈夫也是學者,她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表面上看起來,她似乎在家庭與事業之間成功建立起平衡,但她仍時不時地發現自己的人生觀被“一種叛逆的感覺”所破壞,而且她承認當她一天待在大學里,而孩子們感冒時,她會感到內疚。這顯然揭示了女性對教育的追求與母親身份和家庭事務的要求之間產生了一種矛盾,而現代社會的女性知識分子或者任何一位有職業、有家庭的女性,對這種感覺都不會陌生。然而,我們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這是否說明,女性在心理上仍舊存在著一種天然的、真實的障礙,阻礙她們去追求自己的目標?還是從某種程度上說,雖然從《一間自己的房間》出版到現在已經幾近一個世紀的時間,但在本質上,伍爾夫所批判的父權制社會的結構仍舊沒有改變,依舊是一個對女性的自我實現沒那么友好、依舊把家庭事務和撫養孩子看作是女性天然屬性的社會結構?新近崛起的新女性主義明確倡導女性在工作和家庭之間保持平衡,而不是把兩者對立起來,同時它鼓勵女性寫作,為了女性寫作,發出女性自己的聲音,因而兜兜轉轉之后,女性主義似乎又部分地回歸到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所提出的女性主義理念。

那么,我們所關注的最后一個問題,就是當《一間自己的房間》“旅行”到中國之后,意義發生了哪些變化?或者說,這部作品之于中國讀者的意義在哪里?答案是肯定的。在20世紀90年代引入中國之后,《一間自己的房間》就吸引著中國的女性知識分子群體。對于深受馬克思主義影響的中國讀者來說,伍爾夫提出的錢和房間是女性寫作的條件這一論點很容易引起共鳴,實際上伍爾夫本人也受到英國社會主義思想的影響,認同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筑這一思想。有趣的是,在西方思想的闡釋視域中,“雌雄同體”這一概念充滿著不可調和的矛盾,要么被批評為逃避主義,要么被認為是取消性別差異的極端主義,尤其是把這一概念與伍爾夫在文中提出的另一個主張,即“女性應該像女性一樣寫作”,并置在一起時,其中的矛盾沖突幾乎無法破解。然而,中國文化傳統中的陰陽合和思想,卻可以近乎完美地解釋“雌雄同體”這個概念。正如李銀河指出的,陰陽合和的文化傳統,使中國人更加注重性別和諧,反對性別對立,主張承認女性的特殊性和性別差異,重新建立自然平衡,反對將性別差異建立在勞動分工之上。相反,細致的勞動分工,能夠在兩性之間產生更強的依賴性,從而推動兩性建立更為和諧的關系,因而,“兩性雖然具有生理上的區別,但關系是和諧互補的”(李銀河)。這也是為什么《一間自己的房間》中的“雌雄同體”概念能夠在中國讀者中引起共鳴。這種莫名的契合,也揭示了中國不同的國情和文化,決定了中國的性別問題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因而思考和處理這一問題的方法也必定有所差異。然而,無論中西,女性主義運動的基本目標都是爭取實現真正的男女平等,最終達到兩性的和諧發展。當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把女性要作為女性寫作和“雌雄同體”的概念相提并論時,她或許已經在暗示、在期待,性別不應該成為任何一個個體追求自我實現過程中的障礙。

最后,我想表達一下感謝。感謝姚燚編輯聯系到我并給予我信任,讓我在研究了十多年伍爾夫之后,能夠有機會把她的文字轉化成我的母語。感謝本書責編唐洋洋,她的專業、耐心、熱忱給了我最有力的支持,也感謝她在整個過程中給予我的幫助。在此,我也想特別感謝一位亦師亦友的英國朋友Helen,是她的幫助讓我能夠撥開一些語言的迷霧,并盡力以最準確的中文來傳遞伍爾夫深邃的思想。

谷婷婷

2023年5月7日

品牌:譯林出版社
譯者:谷婷婷
上架時間:2023-08-31 14:55:08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譯林出版社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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