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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8評論

第1章 土地

打印度洋的風在平凡的日子里嘆息了一聲,橫斷山脈的女人便都老去了,起皺的黑臉仿佛是被霜打過的紫茄子。

縱然,那里青山高聳,河澗幽幽,玉龍雪山也時而壓低自己白色的帽檐,山上疲于奔命的村民們無暇關照眼前的風物,對于這外地人眼中美的存在,她們是無感的,她們斷然是不會仰起頭瞧一瞧額端的藍天,還有其間漂泊的云白。

她們只顧著眼下的路,大部分的時光里,她們的腿腳都是不由自己的,這里的人有時走路都是不看一眼的,畢竟這里原是無路可走的。山嶺上清晰可尋的如紅色麻繩的小路,是她們用腳掌丈量出來的,每一寸泛著紅色的土地都浸足了祖輩的血汗,終究沒人能躲得過閻王的惦念,她們毫無抵抗地躺在木盒中,從此也退出了人潮涌動的人世,任憑四季的松針林簌簌地呼喚著,墳頭可憐的草木獨自忍受著黑晝不怠的輪回。

好在踩著夕陽的牛群在歸家途中,它們身披金黃的長衣,兩肋一個勁地癟陷下去,露出碗口大小的凹坑,走起路來上下起伏鼓動,牛頸間打了死結的鐵鈴鐺染上了深淺的黃銹斑,發出沉悶的“叮咚”聲,消失在望不到頭的松針嶺上,牛群走過的路滿是飛揚的紅塵,被西南邊的季風拉扯到了湛藍的高空,牛群屁股后面永是跟著一個灰色的斑點,手里秉持了一截齊腰的竹節,表皮被磨得光滑細膩,淡出淺淺的黃色,手竹的前端緊緊系了打了八九顆死結的繩索,聽牧人說,這能讓不聽話的牲畜變得乖順。

寒冬的戾氣還未褪去,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的刺鼻味,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鞭炮紅屑,被剛融了邊緣的雪浸濕了。

籬笆腳下,幾只母雞正拖家帶口地扒拉著潮重的院落,紅色的土地里長了剛冒出綠角的軟草,但沒有躲得過雞群饑餓的眼睛,不久便被啄食殆盡了。

“咕咕咕,咕咕咕”,楊老漢的老伴又在叫她家的雞群回家,那是長了七彩羽毛的錦雞,產雪白的蛋。楊老漢有時蹲坐在自家院子的籬笆墻下,費盡了心力也想不通,為何這白色的蛋殼中竟能跑出如此美麗的小雞來。

不久,他起了身忙碌了起來。自家豬圈里那幾頭豬叫喚個不停,這讓楊老漢心煩意亂,更糟糕的是他心愛的兩頭牛日益掉了膘,這讓他羞愧難當,他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勤手,如若鄰居不小心瞥見他家的牛竟是如此的不堪,這會讓他丟面子。

他擼起了袖子,奮力地把草料往木桶里翻倒,把燒開的大黑鍋里的水用木瓢急促地往木桶里舀,其后用扁平的攪棍在桶里順手攪了幾圈,提著桶往水龍頭底下加注滿桶的山泉便給自己的兩頭牛送去了。

“嗷嗷嗷,往后退,這兩個天殺的”,楊老漢不耐煩地叫號著。喂好了自己僅有的兩頭牛,他轉而應付在豬圈里咆哮的豬群去了。

每每太陽落山,太陽的手腳也在西邊的天空中張牙舞爪地撕劃著,在沒有顏色的天空中畫出橘黃的壁畫,是天使和魔鬼在人類頭頂撒歡。而這一切都影響不了楊老漢糟糕的心情,他一直如此,他似乎永遠是一方不會說話的木頭。

不知何時,余暉也不見了蹤影,東邊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輪明晃晃的圓月,瀉下來的月光映著地上的殘雪,閃出格外的白光,在一片灰色的夜里靜默著,好像在訴說些什么。籬笆墻上懸放了楊老漢的三件衣物,它們在夜里是魔鬼般地存在,風一吹,它們欲要闖進楊老漢的堂屋,像極了不請自來的黑白無常,楊老漢絕不會知道它們什么時候開始對他下黑手,把勾魂的寒索套在他精瘦的脖頸上,不知什么夜里他就見了閻王。

這些念頭不時地在他的腦海里出沒,幸運的是他沒跟自己的任何一個親人提過,不幸的是他身為一家之主,一人頂了額前的天。他斷然是不會把自己無名的臆想告諸自己的老伴,他總覺得女人是情緒的孩子,說了也是浪費口舌。

想到此,他臉上露出滿意且苦痛的神情,在火堆里擺弄由妻子拾掇回來的蠶豆,只見那些蠶豆在白灰和紅炭火中來回跳躍翻騰,偶爾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來,嘗到了火塘的熱力,有的蠶豆急切地脫下自己的蠶衣,從火堆里翻跳出來,像剛出生的小男孩光著屁股在地上翻滾,全然不顧楊老漢的眼色,老漢也毫不在意地伸出自己如棕熊般厚實的手掌,順勢往嘴里一扔,便咀嚼了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滿是心事的樣子,他仿佛很享受自己的沉默。

“又少了一只公雞,不知又被哪個挨千刀的擄去了”,尖銳的女人聲充塞在灰色的夜里,緘默的夜色似乎也受到了驚詫,便愈發地黑了下來。

豬圈里的豬不時發出吧唧吧唧的呷嘴聲和放屁聲,西邊的橡樹林格外的安靜,不安分的松鼠在上躥下跳,能清晰地聽到松鼠踩斷枯枝的聲響,很快也消失在空空的黑夜之中。

楊老漢不耐煩地說道,“丟了就丟了,不然能有什么法子!”“天天丟,天天丟,我看要丟到什么時候”,楊老漢的妻子慪氣地咆哮著,似乎沒有什么辦法能讓她消了自己的慍氣。

她緊接著撒氣:“這算哪門子的人,這是要下地獄的,那些老不死的,他們遲早要遭雷劈!”隨便問候了了偷雞賊的祖宗十八代,是完全徹底地數落了一遍。

過了很長時間,她嘴里依舊在嘀咕些什么,圓圓的青臉上泛出淺淺的粉色。楊老漢就著灰黃的白熾燈光蹲坐在火坑旁,漫不經心地拾掇著從火炭中迸射出來的蠶豆,一個勁地咀嚼著,地上早已經剝落了一堆蠶豆皮殼,踩上去發出碎裂的骨折聲。屋內的白熾燈忽而滅了,屋子央的火堆發出淡黃色的暖光,妻子的抱怨聲似乎也消停下來了,“嘎”地一聲,他知道妻子要去睡覺了。

他仍是低著頭撿著紅色火炭中的蠶豆。晚風不自覺地從門縫擠進了小屋,火堆拼命地上下撲閃著黃光,似乎給小屋鍍上一層灰暗的金色,楊老漢的影子也在灰黑的墻壁上閃爍著,看著眼前的火堆,他的思緒如洪水般泛濫起來。

他腦海里似乎在擘畫一些遠大的事物,抑或是思考眼下的黑夜,這黑色的夜實在是有一種魔力,勾住了他的思緒,讓他毫無想要入眠的想法,好在他精力不比當年,過了不久也沉沉地枕著黑夜睡去了。

五十多年前,楊老漢也是一個從娘胎里掉出來的嬰兒,聽說她母親產他的時候異常的輕松,毫不費力地就把他生出來了。據說是他自己爬出來的,他生來就瘦小,不到三斤的樣子。她母親還以為自己產了一只長毛的小倉鼠,打一出生就嫌棄極了。倘若,旁邊沒有人看著她母親,他的小命估計勢要被塞到水桶里淹死去了。

女人在面對自己痛恨的事物之時,是要比男人更要決絕和心狠的,只是礙于性格的感性和多變,她們只能在優柔寡斷的圈圈里獨自摸索,經常犯一些致命的錯誤,有些錯誤值得原諒,而有的過失是絕不能輕易原諒的,或許不能原諒。或許是因為楊老漢生來過于瘦削,額上還帶著一道紫色的胎記,眉宇還算得清秀,只是鼻子有些歪曲,嘴巴也明顯偏大,其間長了長短交錯的牙齒,村里人總打趣,楊根生長了狗的牙齒!那厚厚的雙唇似兩根掛在臉上的大腸,上面總是泛著油膩的光,在太陽底下尤為顯眼,然后這不是最為要命的,楊老漢打小是高低腿,走起路來像極了跛腳的狗,顫顫巍巍的,有隨時栽倒在地的危險,這對于一個生在農村的人而言是最大的危險,他不能利索地在田間地頭俯仰勞作!

生得丑陋些是不要緊的,就怕活在三長兩短之間。淹死弱者的不是那河畔淺淺的湖水,恰好是操著閑言碎語的舌根。好在老楊沒淹溺在村民的口水之河中,他反過來要感謝爹媽給了他一雙不怎么聽使喚的耳朵。楊根生雖不是父母的得意之作,但他猶如野草一般自我扎根吐芽,盡管他的冬天過于漫長。平凡的陽光撒下,萬物自由地把臉湊向了溫暖的藍天。

“根生,你哥不知死哪里玩去了!你在家照顧好弟弟妹妹們,等他們睡了,把晚飯燒好,那些畜生也別忘了喂”,根生還在擺弄籬笆墻楊柳葉上的蚜蟲,手里支著一根細細的竹條,小心翼翼地把竹條往蚜蟲堆里戳,看著蚜蟲堆里流出綠色的汁液,他愈發好奇地瞪大了不對稱的雙眼,粗黑的眉毛也立了起來。

突然,他的耳根傳來撕裂的灼痛感,如雷管炸裂的聲響也鉆到自己的耳蝸里:“你個殺千刀的,我跟你說話,你聽到了沒有?”他母親用肥大短粗的手使勁地揪起他的耳垂,盡力地朝天上拉去。

“嗚”的一聲,根生的淚點砸下地面,他緊忙丟了手中的竹條,拉扯著母親的手,欲要將母親的惡爪從自己的耳朵上剝離,但談何容易,她那生得矮胖的母親如蒼鷹一般死死地擒住了他這只可憐的小雞。母親愈發地發了狠,索性用空手把另一只多余的耳朵也拽了起來,一律地朝天的方向扯拉開去。

“我跟你說話,你耳朵空了嗎?”根生母親,拖拉著他那雙可憐的耳朵,像極了西班牙的斗牛士,不過她多了斗牛犬的狠辣,這是勇猛的斗牛士所沒具備的品質。

“阿媽,我聽到了,我聽到了……”根生跪倒在地,竭力地應著母親,語氣中滿是驚恐和無助。母親仍就沒有松開自己辛苦捕獲的獵物,抓著的獵物確實是不容易逃脫的,僥幸出逃,也不免半死的命運。不久,根生的耳朵也重獲自由,上頭印滿了紅紫色的囚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是自由的勛章,需要從地獄獲取。

母親背著比自己還高出一頭的綠竹框上山去了,根生驚坐在地上,弟弟妹妹們不知何時也竟在他身旁圍湊打鬧,似有圍點成圓的陣勢,全然不知剛根生淚水在灰色的臉頰上沖出兩條白色的河床。

他抬了頭,瞥到了剛剛被他處以極刑的蚜蟲們仍在柳葉上滲著綠色的汁液,卻怎么也提不起興趣了,他索性起了身,朝廚房拐去了,衣物上的紅土抖落了一地,裹在屁股上的麻褲也開了一條長長的破隙,風也等不及鉆了進去。

看著滿地摸爬滾打的弟妹們,小根生陷入了無盡的麻煩之中,對于這些幼崽,打是打不得的,至于動嘴皮子,那是無濟于事的徒勞,根生雖只有十四歲多,但對于帶小孩,料理家族等類之事早已經輕車熟路。只要不出安全問題,放任自流才是最重要的帶娃妙招,這樣的念頭在根生的腦海中肆意盤旋,而且他也付諸了如此的實踐,打心底而言,他不喜歡小孩,更不喜歡帶小孩。

眼下的這般光景也實屬是無奈之舉,退一步講,他也是個小孩,也想跑到陽光里捉蟲子玩,也想躥到針樹上去掏鳥窩,看如藍寶石般地尖嘴雀的蛋;去田野里尋露鳥灰中鑲了粉點的橢圓的兩段尖尖的彩蛋;跑到深林灌木間,摸滇蜂鳥凈白如玉的小脆蛋,在根生的印象中,這種鳥在低矮的灌木叢里筑了精致的別墅,用高級的無根草和松地衣編織而成,明目張膽地把自己的鳥巢安置在“丫”字形的灌木枝椏上頭,真是活細膽大的匠人,用食指和中指擠進巢戶,深深地探入巢底,就能觸摸到暖暖的一窩鳥蛋,用二指挾將出來,放在陽光底下,透過脆白的蛋殼,根生能清楚地看見里頭泛著紅光的小生命,這讓他滿是欣喜。

過不久根生也學著大人,在鳥巢的門庭處設置了一個小小的繩套,把正值孵育新生命的大雌鳥捉逮住,順手把懸在枝椏間的鳥巢帶蛋一同擒拿回家去了。這是除了撿蘑菇之外,根生最為心儀的趣事了。

根生在叢林中頗有收獲,他臉上總掛著得意的神情,但也摻了幾絲不安。畢竟,家里永遠是燥熱的鍋爐,不知何時又會迸裂,燙到自己也是不可逃脫的。

穿了錦衣的鳥兒在手中竭力地撲騰著自己的翅膀,試圖從他手中飛將出去,往往這種情勢,根生也愈發地緊握著自己的拳頭,生怕到手的獵物撲騰開去了,在緊握的手心,根生也愈發地能感覺到鳥兒心臟在驚惶中加速地亂顫,隨著手心不斷泌出的熱汗,鳥兒胸脯的細細的絨毛也被浸濕了,粘粘在一起,露出粉紅的胸脯肉,這讓根生愈發急切地回到家中,口中的腺體瘋狂地蠕動著,分泌出的口水正好解了一路的渴。

待根生回到家中,成群的弟妹便蜂擁而至,圍坐在他的身邊,個個都是瘦黃的土臉,唯有繞著嘴邊的邊緣被舌頭舔了個干凈,露出兒童紅潤的真面目。不一會兒,只見鳥兒在三三兩兩的孩子稚嫩的手掌里斷了氣。

見狀,根生搶了過去,熟練地拔落起了羽毛,在扯蛻皮毛的當口,鳥兒的細爪仍在不自覺地抽動著,似乎帶著不小的怨氣,到了開膛破肚,等待鳥兒的只有人間炭火的炙烤了,而弟妹們迎接的是死亡后的肉氣,似乎在這貧瘠的嶺上,死亡帶了神秘的面具,在滾滾的松針林野中跳著狂歡的舞蹈,至少沒有眼淚。沒等火堆中的鳥尸被熾熱的烈火烤個半熟,灰暗的中堂里早已經被幾十只眼睛占據,所有的焦點無非是紅色炭火中那點可憐的雀肉,麻雀雖小,食者有份,哪怕是被炭火烤焦了的鳥喙,在兒童的嘴里都會化作大快朵頤的珍饈,那被烤得黑硬的鳥爪,更能激發那幫孩子的潛藏在原始本能的食欲,能吃的自然不落,哪怕有中毒的風險,為了填飽肚子,人類總是在死亡的崖壁上躍躍欲試,應了那句,“吃飽喝足了再上路”。

說來,根生也并非是這樣的人。他捕獲的帶回家的獵物,抑或是采摘的野菜蘑菇,大多都成了家里一幫大小的口腹之酸,自己能享用的自然是極少的,他天生腿腳緩慢,與別人爭奪些什么都是沒有資質的,這是要靠喪了良知的臉皮和不擇手段的謀略,還要有一副不錯的身子骨,而一些處世的素質,根生一樣都不占據。

根生所在的是一片被地球胡亂撕裂的橫斷山區,他的先祖曾在這片紅色的土地上扎根,他們在低平的壩子上開墾土地,撒下米粟的種子,讓其在高原的烈日下盡情地沐浴滋長,在秋的恩澤的溫懷里他們定能嗅到了米粟散布的淺淺的芳香;在白光粼粼的湖泊在捕撈青黑色的草魚,只見那一湖的魚蝦乖乖地圍困在棕色的網兜里,任憑它們翻越轉騰,在先祖的眼里已經和靈動失了干系;在松針林翻涌的高處,先祖們打著赤腳把削尖的竹條緊握在長了毛的手心,他們誓要絞殺長了獠牙的山豬,運氣好些,還能扛著棕熊回到湖邊的部落里,當他們載著獵物歸家,腰間的蓖麻草裙沙沙作響,脖頸間的串滿了貝殼與牙骨的項鏈也發出了勝利的“咔咔”聲。他們高舉紅色的火把,把長了兩顆長牙的怪物堆放在高高的柴堆之上,女人們早已經把酒水盛放在平整的石頭面上,四下雜亂地擺陳著清早捕獲的魚蝦。

一場狂歡要開始了!烈日吐火,當根生在牧牛的晌午,躺將在望不到頭的松針林下小憩,祖先狂歡的夜晚總能闖入他的夢境,有時候他也會能到祖先笑靨嘻嘻,勾搭著肩膀,款款而來,似乎要告訴他一些關于人間的秘密,而這人間的秘密,他到現在無從知曉,不能窺探其一。

根生的父親是一位先生,在今天說來應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師。他在一所小學里艱難維生,月薪是二十斤面粉和五斤糧油,如果還有什么別的,根生是不大記得的。他的記憶中,對父親沒有特別的好印象,唯一的好印象還是父親讓他輟學在家,讓其散漫地過了半天,這是他一生中最愜意的假期,從此根生也告別了綠色的校園,踏上了人世的路。

如今,這條昏黃的塵世路,他已經快走了六十年,一甲子就這樣從他腳下滑過去了。

楊老漢仍清晰地記得,他老父親過世的情景,只是沒有心思去提,在他老父親出殯的那天,他似乎變得輕快多了,眼淚也沒有掉落,心中似乎是打贏了一場壓倒性的勝利,心膛間在不愉快的間隙中還殘留了竊喜。

當根生的“兄弟姐妹”們通知他要到老娘家來扶棺出殯,他是極不情愿的,本著中國人以死為大的偉大精神,他硬著黢黑的臉面回出了幾十年的祖宅。坐南朝北的土木小二樓,兩間耳房緊抱著中間被火塘柴煙熏黑的中堂,根生他們的祖輩操著一口自己獨特的語言,這樣他們與同伴交流就簡單多了,至于為何沒有自己文字的存在,根生包括根生的祖祖輩輩也是不知曉的,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意識到這個小問題存在,他們的背屬于藍天,他們的臉臣服于延綿萬里的松針林,而終究,他們的生命也要獻祭給腳下方圓的紅土地。

在被父親拉回家之前,根生也是一位熱愛知識和自由的戰士和學者,他雖生得鄙陋短小,但在學校這塊小小的綠色的田地里,他是最為勤快的蜂鳥。

根生每天上學,腳下總踏著光明和雨露,晨起的光絲格外的透亮,那小路兩側的露珠仿佛從天而降,在溫暖的晨光下閃爍著十字的銀光,隨著招搖的細風肆意旋轉,晃得人目眩,但不上頭。腿腳的不便并沒有讓他失去奮力矯健的步伐,高低腳的交替,反而讓他的行走多了勁道,在紅色的飛土上夯踩出深深的腳印,那是稻草鞋賜予根生的力量,加快了速度,他自覺和別人也沒什么異樣。

教室是古樸的土木二樓,一樓的教室里擺了破敗的課桌,與其說是課桌,還不如說是幾方年事已高的家具,桌面上刻滿了歪七扭八的漢字,毫無美感而言。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土洞,教室中間還沒學生用掃帚掃出一個碩大無朋的土坑,其間的桌椅一律地向中間的土坑傾斜。墻上也沒有像樣的黑板,頂多是用白灰在壁上涂抹出了相對平滑的面,再在上面涂了黑色的油漆,這算是高級的黑板了。如果有小孩趴在窗戶上往教室里看,他能看到黑板上留下白色的粉筆字,趴在掉了很多黑漆,露出紅土坑的黑板上,上面還有一些奇怪的數字,沒上過學的小孩也理不清這些奇怪的字符,不一會兒也跳下了窗戶走了,只留下教室里閃著黑光的果蠅在頂撞著透著白光的玻璃,在夏天的悶熱里發出嗡嗡的聲音。

教室的西南邊是籃球場,里頭立著一塊粗制濫造的籃球架,是一根木樁頂了塊木板。每到春天到來,學校里到處長草,就連教室的墻腳也偷偷冒出了蒲公英的綠頭,不就也被學生拔去了。根生是個木訥寡言的男孩,他挎著一個綠色的行軍包,其間裝了屈指可數的兩個課本,一支了不起的鉛筆,上頭寫了自己名字的一個作業本,這算得上是自己的寶藏了。有時,他心愛的綠包被哥哥搶去了,他只好不情愿地背著笨重的木箱去學校,像極了行動緩慢的土龜,這讓他難為情。根生自打進了學校以來,便愈發地沉默了起來,他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什么踢足球打籃球,老鷹捉小雞之類的游戲他都不愿意去,每當這一類的游戲鋪陳開來,他便只好蹲坐在墻根,看著別人在眼前瘋跑,慢慢的,他便愛上了藍天,藍天中的云朵似乎也成了他知心的伙伴。

遠處連綿起伏的松針林也吸引著他的目光,更遠處的雪山,更是有著不可言的魔力。

有時一抬頭,盤旋在頭上的大鳥,也會把他的思緒帶到遙遠的地方,至于有多遠,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在一個叫中國的地方,他也聽說過美國,倒不知道在哪邊,他只記得老師說的,美國人很壞。他印象深刻的還是非洲,他記得那里的人比自家火塘里的炭還要黑。對于根生而言,他經常能聽到收音機里發出的聲音,他父親有一臺了不得的收音機,他時而聽到蘇聯和北京時間,最多的還是毛主席的名字!這是根生在上學期間學到的了不起的知識,他能寫自己的名字,雖然不是那么工整美觀,但他能分辨美國和蘇聯,他知道美國很壞,而蘇聯對中國很好。

他確實是沒有見過大世界,他連自己的縣城都不曾去過,他能在高高的山頂看到壩子里的一方偌大的湖水,是一顆的藍色的瑪瑙鑲嵌在滿是稻田的野上,再往西邊的山腳下望去,一座座小小的建筑簇擁在一起,圍城一方小小的圍城,每到夜色降臨,那片小小的城里竟能閃出各種顏色的光,根生最最歡在城墻上閃著的藍色的光條,那種藍并不見得有多好看,只是在黑夜里格外的顯眼,比他頭頂上的天藍色自然是差遠了。他獨愛仰頭所見的天藍色,藍天空無一物,卻能給他捎來安慰。根生對于遠方是心生向往的,他不止一次地跟自己的父親提及此事,他父親對于他所有的請求是不應允的,他父親覺得遠方是存在的,還是老實待在家里種地為好,“農村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在土地中央也是大有作為的”,他父親時不時地提醒著他。

在學校里的道聽途說,在收音機里的親耳所聞,在小小的課本上所觸摸的天地,讓根生對遠方的外地充滿了好奇,他雖然不知遠方到底有多遠,到歸根結底是有趣的,充滿新鮮的世界。如果根生沒有去學校上學,他或許就少了仰望藍天的興致,連天空的云彩也會失去一雙凝視的眼睛,那一群群掠過空天的大雁也會少了隱憂。或許上天為根生關了一扇門,也會悄悄地為他打開一扇窗。

根生在學業上滿是天賦,或許也不是天賦,學習新的知識,能給他帶來新的思考和體驗,這是他快樂的源泉,他對著藍色的天空自言自語,渴望變成一只能高飛的大鳥,飛到天的另一端,去看看天外的世界,那里一定有騎著白馬的戰士,在向可惡的美國政府宣戰!那里一定有長了翅膀的人,朝著太陽飛去了。或許,那里還有長到了天的深處的大樹,他只需要不斷地攀登,就能環視整個地球,如果有幸,他能見著上帝,祈求上帝給他一雙健步如飛的腿腳,再讓他生得英俊瀟灑些。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摘一些星星帶回家,給弟弟妹妹們帶回吃不盡的食物……作為一個松針林里的孩子,這已經是他最遠的想象了。

“楊根生,別再看你的破書了,去西風口把咱家的牛牽回來”,根生母親在廚房里如殺豬般尖叫起來。

根生看書看得入迷,沒理會自己的母親,他以為自己肥胖的母親又在廚房里訓斥自己那一幫不聽話的弟妹。

傍晚確實是適合來看書和發呆的,根生也不例外。

廚房里不就也沒了母親的咆哮,根生心生寒顫,他頓時沒了看書的心意,心已經提到嗓子眼,莫非!沒等到根生放下手里的課本,一根竹條就已經飛到了自己的腿腳之上,“嗖”的一聲,他的小腿被劇烈的疼痛喚醒,轉而兩腳撲騰到半空中,如母親喂雞時抽打不聽話的公雞一般,只見那壯碩的公雞在棍棒的夾持下撲騰到半空中,隨后倉皇逃竄。

根生忽而丟下手中的真理,如奪命的惡犬從籬笆墻的破洞里逃到西邊的麥地里去了。

夕陽朝著根生稚嫩的臉撲了過來,為他鍍了一身金衣,西邊的太陽早穿了昏黃的金衣,邊緣微微泛著一圈紅色的金邊,柔和的余暉透過太陽底下的云層,把西邊的天染成金色的世界,歸巢的飛鳥撲扇著雙翼化作金色天空里的幾個黑點,掠過金黃色的光,飛到身后的黑山上去了。小路兩邊是綠油油的大麥草,成片成片地鋪陳在麥地里,隨著西南口的大風涌起層層的麥浪,包漿未滿的青翠的麥穗頂著麥芒一律地朝著頭頂的天空,仿佛在盡力地汲取來自紅土地的養分,都把自己的根須拼命地往地下扎了下去。余暉為每一株麥子撒下金光的柔和的陽光,大片大片的麥田在希望中閃爍著生命的希望。根生跑過金色的麥田,到離夕陽更近的西邊的山口去了。

遠遠地根生便瞧見了自己的土牛,在小小的滿是青草和亂石的小坡上安靜地吃著春草,時不時抬起頭,朝著夕陽靜默著,夕陽為它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是一道泛著金色的邊,等根生走近了,他能看到棕色的牛毛在余暉中透出勝過金色的深金色。根生使了力,搬起大圓石,左右敲打著拴牛的木樁,不一會兒額頭上泌出一層淺淺的油水,這讓他看起來黑壯了不少。根生拔出了木樁,自家的牛也要回家了。根生牽著系在牛脖子上的繩頭,讓牛走在自己的前面,這是他喜歡的樣子,莊家地的四周都是涇渭分明的田埂,埂道上長了新發的芽草,這是牲畜最能發現的,這確是能勾起它們的牙口,在太陽快要落山之前不停啃食。

根生是一個不情愿回家的孩子,他索性把牽牛的繩索從手中放開了去,任憑牛犢在田埂上享受自己的晚餐。他挺直了背,背著自己的手,像極了自己去世的父親在教室里講課的模樣,從印度洋來的風拂起了他鬢角的絨毛,在夕陽中呈出淺淺的暖光色。根生轉而面著西邊的群山,他試圖睜大眼睛往更遠的雪山望去,太陽也不剩多少晚霞,遠處的更遠的山連綿不斷,遠處雪山的白也隱匿在一幕青黑色的花屏中,微微閃出灰白。

天不久也全盤地暗了臉色,風也愈發地猛了了起來,吹打著樺樹的嫩葉,發出莎拉沙拉的聲音,麥田默不作聲,使勁地搖擺著自己的身子,經不住風的吹打,麥田邊緣的麥子索性也倒戈在麥田和田埂的紅溝里,牲畜走過淺溝,把倒伏的麥子踩陷到深深的牛蹄印里去了,里頭還集聚了昨晚下過的雨水,是一圈紅色的水洼,偶爾有一兩只青色的蚱蜢在邊緣洗弄自己的前肢,不久也跳到麥田里,消失不見了。根生很享受放牛的時光,他是傍晚的主人,風與余暉,還有頭頂和腳下的這片紅土地,全然地都屬于他一人。這里足夠的偏僻,誠然是遠離了人間,或許是人間的一角,但因為足夠的安靜而失去了人間的模樣,藍天中隔幾個月也會劃過飛機的身影,根生在心頭默念著,沒等個十秒,飛機那瘦小的黑影已經跑到云的另一段去了,偶爾身后也會留下長長的拖尾,不一會兒也被風吹散開去了。

村里唯一能轟鳴的是老王家的拖拉機,聽說是倒騰了好幾手的樣子,卻也因為發動機的不爭氣停止了暴動,亦或是缺了油,實在沒辦法跑在坑洼的土路上。自從老王家有了能跑的拖拉機,村里的小孩便多了可以欣賞的風景,在孩子們的眼中,拖拉機黑長的噴管中吐射而出的黑煙像極了傳說中的火車鉚足了勁疾馳在鐵軌上的樣子,這似乎滿足了孩子們的好奇心,村里也邁進了現代化的腳步。若是能夠開著這樣的機器在群山里攀爬,該是多么威風的大事呀!

這片紅色的土地,以自己的方式養育著頂上的萬物,它與世無爭,根生平凡的日子一直都在繼續著,畢竟他是那么的倔強而深沉,他屬于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也忠誠地在他腳下生長著,咆哮著,土地與他相依為命,他也離不開自己的土地,那祖輩留下的土地。

版權:云起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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