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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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8評論第1章 人間難逢君子·花褪殘紅
1
“爹爹,求您放我出去吧……求您了,阿辭好害怕!”
任憑屋子里的女孩子怎樣拍打、怎樣搖晃,都無法撼動房門外的那把銅鎖分毫。狂風吹得園子里的海棠折腰,傾盆的大雨砸在瓦片上如同千軍萬馬、馬蹄聲亂,又似百鬼夜行,橫行無忌。電閃雷鳴間,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鬧聲在塵世的風雨里顯得那樣細弱,不堪一提。
“二爺,七姑娘不過九歲。她還小,若有什么不對,慢慢教她便是。怎可將她一個人鎖在祠堂?七姑娘從小就怕黑啊!……”
廊子下一個老婦跪在門前,邊哭邊求情。頭磕在青石上,不知道磕了多少回,額上已然見了紅。
守夜的大丫頭蘭月見她可憐,想把她攙扶起來,“董嬤嬤,這樣大的雨,您快安置吧。瞧身上都是水了,染了風寒可了不得!”
別的姑娘房里除了乳母、教引嬤嬤,哪個不是六七個大丫頭、小丫頭圍著伺候?而七姑娘這里除了董嬤嬤一人,其他不過兩三個頂不上事的粗使丫頭。倘若她不替自家姑娘求情,誰又會管那孩子死活?
蘭月好聲相勸,但董嬤嬤置若罔聞,又膝行了兩步去拍門,聲音幾近嚎啕,“就算二爺不顧念七姑娘,難道就不念念徽娘嗎?……”
過了半晌,門打開來,一人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那聲音在冰風冷雨里越發(fā)寒涼,“我就是念在徽娘的份上,才要這樣教她的。董嬤嬤無需多言,我自有主張。你年紀也大了,阿辭頑劣,怕是你也規(guī)勸不住,是時候要讓她學學規(guī)矩了!”
董嬤嬤還想再求,房內傳來款款溫聲細語,“二爺,不如還是去看看清辭吧?小孩子總是要耐心教的,倘若她知錯了,便也罷了吧。她雖不是我生的,總歸記在我名下。這樣鬧開來去,不曉得旁人要怎樣編排我這個嫡母不憐恤她。”
即便房內人瞧不見,董嬤嬤還是又重重磕了一個頭,“老奴謝謝二奶奶!”
二爺紀德英站了片刻,不置可否。二奶奶崔氏遣了他的貼身小廝準備了雨具過來,他這才勉為其難地邁著步子不緩不急地往祠堂走去。
豪雨如注,袍角片刻便濕了,如什么人裹卷住他的雙腿,沉重且煩躁。待離祠堂近了些,女孩子的哭鬧聲漸漸可聞起來,“爹爹,我怕,爹爹我怕……”聲氣一聲弱過一聲。
董嬤嬤隨著紀德英來到踏跺前,檻窗內一片漆黑如墨,不知道那可憐的孩子會怕成什么樣。她心急如焚,卻不敢貿然向前,只垂手候在一旁。見紀德英抬了抬手,示意小廝開鎖,她這才放下大半的心。
大門甫一打開,一小片晃動的燈光流進了享堂內。那一點光亮讓女孩子停止了啼哭,瞇了瞇眼,待雙眼適應了燈籠里的光,看清了來人,她從祠堂里沖了出來,抱住紀德英的腿,“爹爹,阿辭好怕……”頭發(fā)散亂,涕淚滿面。
紀家向來重規(guī)矩,董嬤嬤看得心驚,忙走上前假裝呵斥,“七姑娘,見到父親大人怎么忘了行禮,不可惹大人生氣!”
清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哪里顧得了那么許多,只緊緊抱著父親的腿,怕一撒手又被鎖進黑黢黢的祠堂里。她向前同母親撒嬌,母親一見她哭,便什么都會應她,怎么會生她的氣?
她抬起小臉去看父親,雖然臉上掛著淚,卻努力地去對他笑了一下。母親說過,我們璲璲笑起來是天底下最甜的飴糖,沒人不愛的。
紀德英緩緩垂下頭去。一張如雪的面孔,眉眼明艷,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如雨打嬌花惹人心憐。只是八九歲便是這樣的相貌,等到長大成人,不知道會是何等艷冠京華的姿色。只是這張面孔刺痛了紀德英的心,繼而一股厭惡從心底翻涌出來,臉上的表情越發(fā)冷冽。
“你竟然還在笑?你可知道錯在哪里?”
清辭見父親開口,便以為可以同其他姐妹一樣,做錯了事撒撒嬌便可逃過懲罰。于是讓臉上的笑意愈加甜美,“爹爹,爹爹不要把阿辭關進黑屋子里,阿辭會害怕……阿辭不知道做錯了什么惹爹爹生了氣……”
軟糯的聲音,嬌麗的面孔,紀德英只覺得眼前這女孩子不見端秀只有妖冶。他心頭火起,抬腿一踢將女孩子踹飛了出去!
清辭摔倒在水洼里,半晌爬不起身,隨即大哭了起來,“好疼,好疼……”
董嬤嬤疼得眼淚都快落下來了,慌得跑過去看她,“七姑娘,你怎么樣?”
清辭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一截白玉般的胳膊,“嬤嬤,流血了……嬤嬤,我疼……”
“既然你不知錯,今天我就好好教一教你!”紀德英對身邊的小廝吼道,“去請家法!”
小廝從未見主人發(fā)這樣大的火,一時嚇呆了。紀德英見小廝還未有動靜,偏頭一瞪眼,怒火滿目,“還愣著干什么!”小廝慌得點頭稱是跑開了。
雨勢太大,紀德英本就淋得半濕,如今是整個人都在雨里,目光厲然。
不過片刻,小廝請了家法回來。紀德英接過來,手握藤條,負手冷冷走到清辭面前,“‘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站起來!”
清辭被父親扭曲的面孔嚇住了,盡管雙腿生疼著,聞言還是呆呆地站了起來。她不是沒挨過母親的戒尺,這時候因為害怕也學乖了,乖乖把雙手攤開在父親面前。雨淋得她睜不開眼睛,可父親的怒火卻那么清晰。
藤條沒有落在她的手上,紀德英的聲音聽著更猙獰,“你的手還要寫字讀書,提起裙子來!”
清辭不知道父親要做什么,抽泣著提起裙角,露出里面荔枝粉色薄紗膝褲。小小的身體被雨淋透了,衣服都塌在身上,怯怯地叫了一聲“爹爹……”
“你好好反省,今天到底做錯了什么?”
做錯了什么?清辭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雖然素日里父親待她并不親厚,但也從未這樣嚴厲過。
“阿辭今日里先和靈姐姐學繡花,后來清珈姐姐和清玥姐姐來找我玩,我們開箱子扮家家酒——女兒不曾惹禍呀!”女孩子忍不住分辯。
紀德英聞言更怒,腦海里又浮現出剛下值時見到的情景。濃妝艷抹的小姑娘,身上穿著不合體的百蝶彩繡舞衣,滿頭簪滿翠玉朱釵。雙眸顧盼,身姿搖曳,正在中庭起舞。紀德英想到此處,藤條高高舉起,抽在了清辭的小腿肚子上。
清辭和董嬤嬤同時尖叫起來。
“你扮的是什么東西!”
“阿辭,阿辭扮的是花魁娘子……清珈姐姐說……”
但她的話還未說完,紀德英一下接一下抽打起來。清辭吃疼不住,下意識要躲,肩膀卻被紀德英牢牢抓住,躲不開。
清辭哭叫起來,“做花魁娘子有什么錯?”
紀德英額角青筋暴起,“為父今日要好好教一教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我說一句,你說一句!給我念!‘人必其自愛也,而后人愛諸。’”
董嬤嬤想護住清辭,卻被紀德英讓小廝拉到一邊,老婦人只得捂著胸口默默流淚。
紀德英每說一句,藤條就落下一次。清辭被打怕了,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地跟著說,“人必其自愛也,而后人愛諸。”
“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諸。”
“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諸。”
“自愛,仁之至也。”
“自愛,仁之至也。”
“自敬,禮之至也。”
“自敬,禮之至也。”
……
這場大雨足足下了月余,待到雨收云散,終于見著了晴天。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驢車從梧州紀府的角門出發(fā),正要往南去。紀家二房大管事鄭榮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陪送在一旁。趕車的車把式剛要揚鞭,角門里跌跌撞撞小跑出來一個老婦人。
“煩請鄭爺略等等!”董嬤嬤遠遠地喊道。
鄭榮蹙了蹙眉頭。董嬤嬤小跑到他馬前,“鄭爺,七姑娘走得匆忙,且讓老身同姑娘再說幾句吧!”
董嬤嬤素日待人極好,鄭榮有一回手頭周轉不開的時候還受過她一點恩惠,因此點了點頭,賣了這個人情給她。清辭聽見嬤嬤的聲音,早掀開車簾跳下來了,一下就沖進董嬤嬤的懷里,“嬤嬤、嬤嬤,您可不可以跟阿辭一起去,阿辭害怕。”
董媽媽心疼這孩子。她小小年紀先是離了母親,再要離開父親。本就膽小,現在還要被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怎能不害怕?但她只是個下人,能做的有限。
她抱了抱清辭,“七姑娘,不哭。你這是去咱們紀家的藏書閣呢,那里啊,世上多少舉子士人想去還去不成呢。”
“我們七姑娘這是替你父親去給三老爺盡孝的。三老爺呀,可是咱們大周數一數二的大才子。姑娘呀,你好生伺候著三老爺,跟著他讀書、學禮,修心養(yǎng)性,將來自有你的大前程。”
清辭沒想過那么多,只殷殷地問:“嬤嬤,您會去看我嗎?”
董嬤嬤抹了抹眼淚。這女孩子不像府里其他的少爺小姐有心機。她心性純良,對于人事有種不開化的懵懂,也是她的天真所在。
董嬤嬤不想騙她,“七姑娘乖,嬤嬤老了,你走了,我也要回濱州老家去養(yǎng)老嘍。”可看到清辭臉上浮起濃濃的不舍和失落,還是于心不忍。她想了想,便道:“七姑娘乖,那等明年姑娘生辰,嬤嬤托人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嬤嬤會給我做菊花酥嗎?”
“會、會!嬤嬤給七姑娘做菊花酥,還帶濱州的荔枝醬給你,好不好?”
清辭的眉頭仍舊蹙著,可止住了抽泣,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笑意。
鄭榮在旁忍不住催促,“嬤嬤,時候不早了。耽誤了時辰,回頭二爺怪罪下來,受罪的還不是姑娘?”
董嬤嬤哪里不知?本還想再叮囑女孩幾句,也只得作罷。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女孩孤苦無依,遠離這深宅大院,未必不是她的造化。
董嬤嬤應了一聲,扶著清辭上了驢車。清辭的眼淚又涌上來,她看了看董嬤嬤,“嬤嬤,您老要好好將養(yǎng)身體,等清辭得空會去看您的。”然后含淚又看了一眼紀府的大門,然后坐進了車里。
她心中害怕又不舍,但想起母親曾言,“人生于世,悲歡哀樂皆在于我。”便微微定了心。
只是她此時尚還不懂,人事或如青山寂寞,或如江水奔湍,唯有天意定離合,不可捉摸。
馬鞭一揚,銅鈴叮當,車子在晨曦里漸行漸遠了。而紀家七姑娘也慢慢再無人提起。
2
大周嘉啟十三年入夏的頭一場雨來勢洶洶,幾州同時受淹,河水泛濫彌靡半個東華大地。是年民死過半,五谷不登。繼而瘟疫肆虐,民不聊生,盜匪四起。然內亂未平,外患又起。乞干人頻頻騷擾邊界,拿下西北重鎮(zhèn)葉城。朝廷在賑災剿匪和平靖西北之間疲于奔命。如此山河動蕩了三四年,朝廷終于在重新啟用被冷落良久的魏王蕭煦為征北將軍后,迎來了交戰(zhàn)后最重要的一場勝利——將乞干人驅逐于葉城以北。魏王的鐵鷹軍也終于受詔班師回朝。
“那這回魏王定然會被立為太子了吧?”
茶館中,一人聽罷說書先生的《魏王平北傳》后問道。
說書先生六十開外,一張蠟黃容長臉,一把雪白的山羊胡。說書時表情十分豐富,胡子仿佛都跟著上下翻動。此時喝水潤嗓,卻是一派沉靜。
老先生聞言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我看未必。”
“那是為何?魏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不立他為太子,還能立誰?他不是皇后嫡出的嗎?”
座中有一人煞有介事道:“就是因為立下了戰(zhàn)功……可不是有言道功高蓋主嗎?此乃天家大忌。何況,鄭后被廢多年,如今后位空懸,掌管六宮的可是圣上寵妃皇貴妃王芣。這王皇貴妃也有一子,深得圣上寵愛。我看誰做太子,可不好說。”
眾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茶館角落里,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放下筆,吹干了墨跡,合上了面前的書本站起身。雖是素色布衣長袍,做男子裝扮,但并沒有刻意隱藏玲瓏身段,是以一眼就瞧出她是女扮男裝。伙計見她要走,笑著小跑過來招呼,“姑娘寫好了?”
少女點點頭。
“您瞧,咱們這新來的說書先生可還行?”
少女凝眸一笑,如桃俏春風,伙計只覺得晃得眼暈。
“故事還算好聽,不過嘛——魏王可不是‘身高九尺,闊面重頤,眼大濃眉,膀寬腰圓。人如山岳凜凜,聲如洪鐘鉞鉞’。”
這話是剛才說書先生的原話,這少女不過聽了一遍便一字不落地復述出來,引得旁邊的眾人側目。
但少女并沒有賣弄的意思,又是一笑,“多謝小二哥,筆墨先替我收著,下月我再來。再幫我包一屜子素包子,送到承平書坊。”說著放下錢離去。
伙計收了東西,正要送回后堂,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他低頭一看,拉住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這青年人生得唇紅齒白,面如美玉,一張笑臉風流倜儻。只是一身錦衣花里胡哨略顯輕浮。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那人眼睛往外瞄了一瞄,“小二哥,那是哪家的姑娘?可曾婚配人家?只穿著粗衫布衣,可惜了這副好顏色。”
店小二聞言只當他是個過路的紈绔子弟,撇了撇嘴,毫不掩飾臉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鄙夷。“客官,勸您打消了念頭。那姑娘肚子里裝著半個鴻淵閣,等閑人高攀不起。”說完也懶得多做解釋,端著東西走了。
那漂亮青年不明所以地搖了搖手里的扇子,偏頭問他身邊的另一個青年,“韓元光,他說的可是那個鴻淵閣?”
他身旁的青年同他年紀相仿,穿著玄色的襕衫,一張冷若冰霜的美人臉,仿佛沒聽到他的問題,垂目擺弄著手里的東西。仔細一看,卻是只通體雪白的老鼠。這時候正舒服地臥在他掌心,享受著主人的撫弄。
青年手里的扇子差點沒掉到地上,只覺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韓昭,你什么毛病,走哪兒都帶著這破老鼠!”這會兒連字也不叫了,連名帶姓地招呼他。
韓昭撩了撩眼皮,“這是玉樹,小侯爺。”
那被稱為小侯爺的,是汝南武定侯的小兒子晏璟,半年前因賀太后壽誕而頭回入京。在京中結交了衛(wèi)國公世子韓昭,覺得十分相投便成了摯友。加之京中繁華,吃喝玩樂與汝南大不相同,便是樂不思蜀地住下了。
韓昭是副美人相,性格卻出了名的乖戾。他養(yǎng)了兩只雄白老鼠,一只叫“玉樹”,一只叫“臨風”。主人花容月貌,寵愛之物叫這倆名字本沒什么出格,但出格就出格在他房里丫頭的名字。
韓昭少時就有厭女之名,但他皮囊生得太好,難免叫丫頭動起心思。韓昭之母,大周長公主蕭蓉又怕兒子走了歪路,讓三代單傳的衛(wèi)國公家自此后繼無人,便在他十多歲的時候就開始往房里塞人。
韓昭倒也不說什么,只是丫頭進了房全都要改名。別人的丫頭要么叫春風秋月,要么叫花紅柳綠,偏偏他給丫頭取的都是些“笤帚”“簸箕”“笸籮”之類的名字。試問哪個少艾芳華的少女肯被叫這樣的名字?最可氣的是,他房中小廝的名字倒是取的一個賽一個雅致。就這樣除了做粗使的婆子,他房里竟一個丫頭都沒有。連養(yǎng)的耗子都是公的。
“這么喜歡,怎么不干脆把玉樹、臨風都帶上?”
“那臨風動了凡心,正在關禁閉。”韓昭又是不冷不熱地道。掌心托高了,將老鼠露在晏璟面前,一邊撫摸一邊道:“‘蝎盛則木折,欲熾則身亡。’”
晏璟“呵呵”干笑了兩聲,原來在這里等著他呢。晏璟一搖扇子,煞有介事道:“本小侯爺不過是一點愛美之心,不忍見明珠蒙塵,欲解救美人于水火——元華兄何必將為兄說得如此不堪?”
韓昭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唇,這才閑閑道:“鴻淵閣是梧州知州紀德英家的藏書樓。別看紀家如今除了紀德英做個從五品的知州,但往上數,曾也是高門。紀太老爺做過閣員,因酷愛藏書,外號‘書癡’。他一輩子廣搜天下之書,攢下萬卷書冊。乞骸骨歸鄉(xiāng)后,傾盡家資造了這鴻淵閣。累積三代,如今藏書七萬八千卷。”
“先皇曾微服私訪鴻淵閣,贊其是天下文氣所聚。為博先皇歡心,當地鄉(xiāng)紳望族便一同出資在旁邊修建了白鷺書院。不論寒門、世家,有才者通過考試皆可入學,不僅無需束脩,而且還食宿全包。”
白鷺書院晏璟是知道的,他們這回就是要入書院借讀的。
“那,那姑娘是誰?”
韓昭的手停了停,若有所思。晏璟還沒等到他回答,門口進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廝。小廝在堂內張望了一下,看到了韓昭,忙跑過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晏璟聽不清楚,知道他不肯對人說的事情打聽也沒用,索性繼續(xù)搖著扇子欣賞著外街姹紫嫣紅的過路女郎,時不時要評頭論足一番。韓昭卻霍然起身,丟了一句“走了”,便頭也不回地邁出去了。
梧州鉞陽山,山中景色宜人。從此處快馬加鞭,一日不到便可到京中。山中不僅有紀氏名聞天下的藏書閣,更有與國子監(jiān)齊名的白鷺書院。自書院開院以來,曾出過一個狀元、兩個榜眼、五個探花,中舉的更是多不勝數。
書院的學生逢休沐下山或增添文房四寶,或買書、吃飯消遣,成群結隊好不熱鬧。有商人看中商機,在此經營,漸成氣候。不僅有了十多家書坊,飯館客棧林立,筆鋪紙鋪更是多不勝數。又有不少貴人為沾文氣在附近買房置地,此處便也日漸成了個繁盛的鎮(zhèn)子。
最繁華的所在叫作翰林街。可謂是一條翰林街,十分繁華地。
承平書坊在翰林街北,門臉不大,同其他幾個大書坊相比略顯得局促。但做生意者自有其道,能在翰林街站住腳跟,自有過人之處。這十幾個書坊,或因價廉招攬顧客,或因售書豐富聞名,還有那只做昂貴珍本的書坊,爭奇斗艷各有千秋。
承平書坊的內堂內,坊主吳顯正招呼伙計把這月收集來的刻板擺到書案上。坊主是個四五十歲的矮胖男人,圓盤臉上總掛著一團和氣的笑紋。因為身體沉重,連說話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又因天熱,他不住地拿帕子擦著額上的汗。
“慢點慢點……對對……就放這里……都說過多少回了,搬東西之前先洗手,瞧你這臟手,可別毀了我的寶貝!……”
門簾一挑,進來一個窈窕身影,正是剛才在茶館里的女扮男裝的少女。吳顯一見忙迎過去,笑道:“阿辭姑娘來了?今日似乎晚了些?”
清辭“嗯”了一聲,笑道:“一月不見,吳叔您真是越發(fā)富態(tài)了。”
吳顯抹了一把汗,哈哈一笑,“老夫這身肉,都是對面天香樓養(yǎng)出來的。”
“您忘了三叔公怎么說的?為了您的身子骨,那些肥膩之物還是能少吃就少吃些吧。”
吳顯十分不以為意,“老夫這輩子就好口吃的,倘若叫老夫不吃,那簡直就是要了我的命。”然后打眼掃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在他看來美則美矣,卻略顯得單薄。“要不我叫人去天香樓給姑娘定個位子,整日吃素,人生豈不少了許多的樂趣?我瞧著姑娘怎么清減了?”
他本也是個讀書人,家中小有幾畝薄田,可惜考功名無望,不過娶了妻子守著祖業(yè)度日。但“口腹之欲,何窮之有”,加上他又是特別會吃、愛吃,一點積蓄全用在了這上頭,最后鬧得家徒四壁、身無分文。
兩年前清辭接手這承平書坊,正好遇到在門口擺攤為人寫字的吳顯,他不收銀錢,只要人家拿些美食做潤筆費。清辭覺得他有趣,未免多留心了一陣。見他還通些文墨算術,人又機敏和氣,便聘了他看管這書坊。兩人雖是雇傭關系,相處得倒也好。
“多謝吳叔美意,我若沾了葷腥回頭叫田嬸聞見了,定然要發(fā)落我呢。”清辭笑道。一抬眼瞧見了桌案上的刻板,如見珠玉,雙眼都亮了起來。她快步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塊刻板仔細端詳,欣喜道:“這板片品相真好!”
吳顯也點頭稱是,“這套《周室民言》確實少見。上次姑娘吩咐過后,我便叫他們走貨時多多留心。沒想到原本沒尋到,卻機緣巧合得到了刻板。只可惜有幾塊刻板有損傷。”說著便指給她看。
兩人仔細研究了一會兒,又商量了修復辦法。吳顯忽見她手邊一本藍皮無字的書,便是笑問:“姑娘又去清風茶樓聽書了?”
清辭點點頭,“茶樓里來了位新說書先生,口技倒是比先前那位更好。”
吳顯知道這女孩子每月月初下山來必去茶樓聽書,不僅聽書,還愛將聽到的趣事記下來。便是打趣道:“姑娘這些年聽去的故事怕是都能攢成一本書了吧?”
清辭唇角一彎,“攢是攢了些,只是我那點能耐寫不出什么得意文章,不過記下來,閑暇時同人嘮嗑有些話說罷了。”說到此處,心底卻是微微一暗,只是可惜那個聽她的故事的人如今不在了。
吳顯跟著笑了笑,知道女孩子事忙,便不再插科打諢,從抽屜里拿了賬本和一本冊子給她。
“這是上個月書坊的流水,姑娘你瞧瞧。采購的英石、云香草我都仔細驗過貨了,都在后院放著。等姑娘您瞧好了,我就吩咐人裝車。”
清辭道了句“您辛苦”,快速翻完了賬本,然后仔細地看起那冊子來。那是本花名冊,上頭不僅詳細記了人的名姓、年紀、住址、出身,還有保薦人的姓名。
梅雨季節(jié)一過,便到了鴻淵閣最重要的日子——曬書。但閣中素日只有紀三老爺紀言蹊,一對做粗活的田氏夫妻,另就只有清辭這么幾個人,逢要曬書便要尋外頭的人來幫忙。
但紀家藏書多是珍本孤本,有手腳不干凈的便趁著做工偷走一些。還有那愛讀書的,因外姓不得入鴻淵閣讀書,便假冒工人入園,名為曬書實則拿著書一睹為快。這樣丟失損壞了不少藏書。
紀言蹊是愛書之人,每每此時都心痛難當。但他身體不健,事又繁雜,不能時時盯著。清辭后來便想了這么個法子,用高薪吸引工人,只要老實本分且有人作保的。一來知道他們的來歷,二來知道他們的去處,再有丟失毀壞也有地方去尋,這樣能鎮(zhèn)住些不懷好意的人進園子。入鴻淵閣曬書賺的工錢能抵平民家一年的收入,是以不少人趨之若鶩。
清辭仔細看完了花名冊,在上頭勾勾畫畫,然后方才交給吳顯。“那就照著名單來吧。回頭我請三叔公的意思,看看哪天開始曬書,到時候請?zhí)锸暹^來通知您。”
吳顯點頭說好。兩人商量完便要一同往后院去,外頭有伙計進來回話,說前面有人來問店里尋前朝才子李玉臣的《綺合集》。
吳顯雙手一攤,“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來尋《綺合集》的人絡繹不絕。”
清辭微微笑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聽說春闈圣上親點的探花郎善治詩,宮中擺宴,探花郎一口氣作了出五首芙蓉詩,圣上夸他有李玉臣之遺風。后來便是傳說圣上極愛李詩。”
吳顯無奈地笑了笑請她稍候,去了前廳,清辭則又拿起板片仔細端詳。前廳后堂不過一道門簾,因此能清楚聽到人聲。
“上次我來問,你家伙計明明說有《綺合集》的,這會兒怎么就說沒有了?我都向主人夸下海口了,如今你說沒有,這不是誆人嗎?”
“客官怕是有什么誤會,《綺合集》上下卷確實是有的,只是中卷,別說這整條翰林街十幾家書坊,就是整個大周的書坊,恐怕也沒人拿得出來賣呀。哦,也不是,聽說熙和長公主那里倒是有一套,可那也不是普通百姓消受得起的呀。”
《綺合集》一共三卷。因李玉臣曾卷入前朝謀逆案,其著作被銷毀殆盡,流傳至今本就是某些人的手抄或私印本,十分罕見。是以上下卷易找,中卷難尋。
“滿大街都是上下卷,誰不知道中卷難買呀?”那人沒好氣道。
吳顯又勸了一會兒,那客人終于離開了。
吳顯滿頭大汗地回了內堂,“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了。”頓了頓,方才斟酌道:“不知道姑娘有沒有打算影刻《綺合集》呢?此書正是千金難求的時候,若此時刊印,定然能賺個盆滿缽滿。”去年曬書時,他恰好在鴻淵閣里見過此書。
清辭聞言放下了板片,微微一笑,神情分明很和氣,但態(tài)度卻堅決:“吳叔,您是知道三叔公的脾氣的。”
吳顯忙點頭,“是,是,老夫逾越了。”他從商這兩年染了市井氣,商人逐利天經地義,可這少女買下書坊卻不是謀利而印。這女孩年紀不大,雖然和氣易處,卻又是十分講原則。他本也是讀書人,知道大節(jié)不可奪,便不再提。
兩人到后院清點英石和云香草。英石是放于書柜底下防潮用的,而云香草則用來驅蟲。都是藏書樓里不可或缺的東西。等東西都查看點算過,吳顯便吩咐伙計搬運上馬車。待到茶樓把素包子送到,東西也都裝點完畢,清辭便離開了。
此時已過申時,又不逢書院休沐,是以店里客人也不多。清辭穿過大堂,瞥見兩個戴著帷帽衣著華貴的女郎在書架的一側翻書。沒記錯的話,那架書多是些才子佳人的小說。往常也見人買,多是打發(fā)丫頭匆匆來去,這樣堂而皇之翻看的倒真不多。但她也只是隨意一瞥,并沒放在心上,在吳顯的招呼下上了馬車離開了。
見人走了,那兩個女郎也要離開。吳顯瞧見了上去笑問:“小姐們可有看中的書?”
兩人一怔,其中一個個頭小些的女郎道:“沒有瞧上的。”
吳顯變戲法一樣不知道從哪里拿了一本書出來,“小姐不如瞧瞧這本《孤鴻飄零記》?這可是大才子焚香生的新作,京中閨閣女子幾乎人手一冊。說的是某朝癡心皇子和一個平民女子的情愛糾葛,那叫一個纏綿悱惻……”
那姑娘擺手打斷他,“不要、不要,我們姑娘不看這種書。”
吳顯的目光朝書架上飄了飄,“小姐們剛才不是看得很入迷嘛?”那一架可全是些才子佳人兒女情長的話本子。向前這書坊也是不賣這些的,但總賣些經史子集,收入畢竟有限。他便找清辭拿了主意,也出售些市面上的流行話本子。
“誰看得入迷,我們是在看……”丫頭高聲分辨,卻被身旁的女郎打斷了話。“櫻兒,付錢吧。再拿幾本字帖。”說著側身而去。
丫頭沒辦法,只好付了錢拿了書走人。吳顯收了錢,余光見兩人上了一輛奢華的馬車,心里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可又說不上來什么,便索性不理,繼續(xù)記賬了。
馬車行了半晌,雖然日頭下去了,仍舊叫人悶出一身汗來。清辭撩開車簾,把水囊和包子遞給趕車的漢子。
駕馬車的漢子姓田,口不能言,是個啞巴。他身形短小精瘦,看著不過三四十的年紀,卻是須發(fā)盡白。眼睛尤其的大,仿佛眼眶快要盛不住,眼珠子要掉出來了一樣。乍看之下,只覺得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冷煞煞的,像個泥人。清辭幾年前初見他時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但相處日久便發(fā)現這田叔同他的媳婦都是極好的人,因此同他們十分親熱。
“田叔,喝口水吃點東西吧。”
每月月初,清辭同田叔一起下山,清辭不過就在翰林街上轉轉,采買些東西,田叔卻要再趕去紀家,領取當月的分例,交通書信。
田叔接過水囊,喝了兩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手比劃了幾下。清辭會意,轉身到車里,果見座位下有一個包裹。她打開包裹一看,竟然是一套裙衫。她探出頭來,笑問:“田叔您給我買的裙子呀?”
田叔擺擺手,示意她再看。清辭這才看到包裹里的信,原來是紀家六姑娘清玥要及笄了,府里要辦笄禮,這裙子就是給她回府時穿的。清玥本是三房的庶女,過繼給了紀德英的原配崔氏,同她一樣都是記在嫡母名下的,算是“親姐妹”,難怪會叫她回家。
清辭有一瞬間恍然,她五年前離開紀府,名為上山服侍三叔公,實際無異于“發(fā)配”。這五年多來,父親紀德英從未允她回家,她人在山中向來無人問津。
前塵往事似乎是被遺忘的,其實不過是不肯叫自己再去想起,只肯記得甜的,不愿去想那些苦的,所以人生所剩也不多。這會兒乍見了府里的消息,那過往便如剛結痂的傷疤又崩裂開,隱隱作痛。
那時候被打得多狠呀,父親一句句的規(guī)矩不是讓她記在腦海里的,而是要記到皮肉里的。
往事歷歷在目,而她如今竟然也快及笄了。
五歲前,她是長在云湖花船上無憂無慮不受管束的野丫頭。字也是識得的,但不曾正經看過什么書。她生得美,母親的姐妹們也愛打扮她。京中最時新的衣料,異邦最妖嬈的舞衣,胭脂鋪里最叫賣的水粉,她總是第一個用上的。她不愛讀書寫字,不是天資不好,只是更愛那些美麗和能叫人愉悅的東西。
花船上也時有新采買來的女孩子,只是教導,便叫樂坊里的樂娘們頭疼。旁人一支舞要學半月,她只看一眼便會跳了;旁人一只小曲兒要反復練上十幾二十遍,她不過聽聽,便比人唱得都好。后來樂娘們教管不過來,甚至會讓她去教她們。
那時候雖然沒有父親,卻過得逍遙自在。后來隨紀德英回了紀府,認祖歸宗,卻沒了母親。她每次試圖去回憶母親故去的那一段時日,腦袋總是會發(fā)疼,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仿佛被人抹去了一樣。也曾經問過父親,不過招來父親的呵斥責罰,告訴她二奶奶崔氏是她的嫡母,她便只會有這么一個母親,往后不許再提生母。
崔氏無后,紀德英無妾,通房丫頭倒是有兩個,但也都沒誕下子嗣。清辭也懂的,紀德英仕途看好,崔氏又是望族之女。不僅三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庶女清玥過繼給崔氏,其他房的子侄們其實暗地里也都想過繼到二房來。而她一進府便記到了崔氏名下,大約就是府里婆子們私下說的“天大的恩典”。
清辭尤記得剛到紀府時,開始見滿院子的兄弟姐妹,她還心生歡喜,想著以后有這許多的人作伴便不會孤單。可后來她才發(fā)覺,原來在人群中才是最孤獨的時刻。明明她們是一樣的女孩子,但她卻漸漸感覺到了自己同她們是圓鑿方枘、格格不入的。
旁的姐妹都是出口成章,她脫口而出的卻都是戲文俚語。她不懂戲文有什么不好,只是其他姐妹聽了都是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她仿佛成了家里的異類。
她生來孤單,沒有兄弟姐妹、親友長輩。母親是個清冷的性子,眉頭總是鎖著一段輕愁,懶怠同人應酬。而她卻是向往熱鬧的,心底有一股熱烈。
但紀府中女孩子出去交游,是從來沒有人會帶上她的。崔氏只道其他姐妹學有小成,參加詩會宴游,是增長見識有所進益。而她不過將將開蒙,認得些字罷了。出去既不能吟詩作對,又不會書畫,沒得叫人說詩禮傳家又有萬卷藏書的紀家不會教導女兒。于是,她便一直被留在府里不許出門。
有一回平山侯家老太太做壽,女孩兒們都去了。本來父親那一回破天荒地許她也同去,她高興地像過節(jié)一樣,穿了最喜歡的衣服,歡歡喜喜等著晚上去赴宴。但那日下午,往常不怎么搭理她的姐妹們忽然來尋她去園子里玩。她好容易打扮妥當的,本不想瘋玩弄得身上污穢。但姐妹們盛意拳拳,她想,或許是個同姐妹們親近的好機會,便還是同她們去了園子里。
幾人到了湖邊,她失足落進了水里,那一日便又只有她被留在家中了。董嬤嬤夜里照看她,問她到底是自己落水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嬤嬤會去請父親替她做主。
清辭想了想,還是說自己不小心腳滑落下了水。因為那個時候她也漸懂了,姐妹們只是怕她在外人面前丟人,影響自己的前途,怕議不上好人家。
原來自己的滿腹熱心,并不能換來同樣的真情切意。她只是失落,但從不心冷。
清辭從來不知道何為父愛,所以即便紀德英對她冷言冷語,她也只當是董嬤嬤口中說的“嚴父”。只是后來家里大哥紀元遜結婚生子后,她有一回見父親將侄孫女囡囡扛在肩頭逗弄,她才知道原來父親也可以是這樣的。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
無人作伴便無人作伴吧,她很小就懂得如何自己找樂子。到了紀家以后,就再不許唱曲兒跳舞了,整日里隨著姐妹們去家學里上課。她有一份隨遇而安的心,只是偶爾還是會懷念起云湖花船上風輕云淡無所拘束的自由。而后來,父親送她進藏書閣,陰差陽錯地給了她自由,只是不一樣的。
她低頭又看了手里的衣裙,黛青色對襟襖兒,牙白色撒花湖縐裙。算不得多亮眼的顏色、多時新的式樣,但還是精致美麗的。
尤記得離家時,行李都是崔氏料理的,綾羅綢緞是再不會有了,都是粗布的四季衣衫。那時崔氏道:“并非嫡母苛待你。要知道,‘儉開福源,奢起貧兆’。你去藏書閣便是修身養(yǎng)性明理,‘衣服端齊,飲食節(jié)儉’,方能明圣人之道。族里多少人想去藏書閣,都被你父親回絕了。如今你有這樣的機會,是你父親頂著閑言碎語為你謀劃來的,萬萬不可辜負了。”
雖然清辭不明白,穿得美些,吃得好些,怎么就不能明圣人之道了,但也就如此應了。只有董嬤嬤在翻看她的行李時偷偷抹眼淚,嘴里喃喃:“作孽呀、作孽呀!怪不得戲里都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清辭不懂嬤嬤為什么這么說,只當是她心疼自己,便擁住嬤嬤肩膀,嬉笑著安慰道:“嬤嬤不是說阿辭天生麗質容貌無雙嗎,阿辭長得美,就算沒有華衣美服,也沒那么重要呀。”而嬤嬤那時哭得更傷心了。
她手指緩緩撫過裙子上的繡花,那是曾經渴望過的美麗。然而時過境遷,失而復得,她不是不喜歡,只是不那么想要了。
3
車行至了半山腰,山路漸緩。遠遠見一處恢宏庭院掩映在竹林里。田叔停了車,清辭從車里跳下來走向前。抬頭見門上匾額的“澹園”二字在夕照中熠熠生輝,那兩個字蒼勁有力,十分有筋骨。她微微一笑,叩了兩下門。
等人開門時,清辭望了望山路。這道山路比其他的路都要寬闊,曲折至遠處,隱隱也有一座庭院。那便是白鷺書院了。
路旁一道清泉自山中蜿蜒而過,因為前些時日的大雨,溪澗盈溢,嘩嘩有聲。宅子周圍的綠竹滿目蒼翠,她想起幼時母親的住處也有一片竹林。只是那些竹子籜環(huán)有毛,桿身是紫黑色的。她怕熱,夏日夜里母親總攬著她在庭院里消夏。為了哄她睡覺,就會摘了竹葉吹小曲兒給她聽。清辭也愛竹,只是紀府二房的院子里是不種竹子的。
大門“吱”的一聲打開了,清辭收拾起心情掛出一個甜蜜的笑臉來,“嬸子,我們回來啦!”
門里的女人圓盤臉,一臉橫肉,將五官都擠在了一處。一雙眼睛幾乎瞧不見眼珠子,可那眉毛又出奇的粗且凌亂。像是誰糊了染了色的柳絮胡亂貼在了眉骨上。女人挑了挑眉毛,“還知道回來呀?我還當你們跟著拐子跑了。”
清辭上去搖了搖她手臂,撒嬌道:“哪兒能呢,阿辭哪里舍得嬸子?就是要跑也得帶上嬸子,不然誰給我做栗子羹?”
田嬸受了她的恭維,心里舒洽,終于也有了一點笑意,“你這個小魔星,怕是在外頭喝了蜜吧!別在這里胡纏了,快去吧,你三叔公等著呢。”
清辭“噯”了一聲,小跑進了澹園。穿廊過院行到中庭,視野豁然開闊。中庭有個宏大的水池,池上一座石橋,欄板上刻著“狀元橋”三字。池塘后便是一座三層的樓房,匾額上寫著“泓淵閣”。那便是紀家的藏書樓了。
滿目綠樹雜花掩映里,左手邊是一個面闊三間的質樸茅舍,門上掛著“聽松草堂”的匾額,同那雕梁畫棟華麗非常的泓淵閣十分格格不入。紀言蹊便是住在那里。
過了申時,天色昏沉起來。藏書閣里不能有明火,紀言蹊便會回到草堂里去。清辭到了草堂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禮,“阿辭請三叔公安。”
草堂里傳來嘶啞的聲音:“進來吧。”
清辭莞爾一笑,起身進了草堂。房內燈明,室內一覽無余,幾無陳設,可謂清寒。
大方桌前,一個身形消瘦的男人正佝僂著背,伏案疾書。他一身素白長袍,披頭散發(fā)不見面容。
“三叔公,我回來啦!”清辭甜甜一笑。
男人這才抬起頭。他蓬頭亂發(fā)、下頜有須,像是一個人完全放棄了自己的儀容。那年紀也就是不到四十的光景,身形雖然枯瘦佝僂,臉龐骨骼的輪廓卻是好看的。紀府里人人都講究儀容,可誰都想不到,眼前這個不修邊幅的人,便是文名在外的當世才子紀言蹊。
清辭的祖父,紀老太爺一女二子,大兒子做到了文華殿大學士,可惜英年早逝,留下幾個子女。小兒子紀言蹊是老太爺的老來子。連中三元,少年成名,十八歲便被欽點了狀元,做了太子賓客。可惜后來被老太爺圈禁在這澹園修書,不得出園。
紀家人一直對這個三叔公的從前諱莫如深,清辭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樣儒雅、性格寧和的三叔公,到底是犯了什么錯,何以受到如此的懲罰?三叔公也不知道從前受過什么苦,又疏于調養(yǎng),身體也孱弱,往往寫一會兒要休息半天。
不待紀言蹊詢問,清辭便將今日之行一一交代給他。采買了什么東西,怎樣安排工人的入園、行、用。
紀言蹊聽罷點點頭,“我昨夜里看過天象,再過兩日便可開始曬書了,你明日就去安排吧。”說完咳了起來。
清辭忙倒了杯水,遠遠放到他書案一角,又給他撫胸捶背。見他在摹寫一本典籍,便道:“三叔公您早點歇著吧,剩下的我來寫。”說完也不容他拒絕,將書本放進書匣里抱著跑出去了。
紀言蹊望著那女孩子的背影,心里不由唏噓。
當年一時心軟讓這女孩入了澹園,不過是憐憫她的身世。開始他也沒有教導之心,不過是拿了書叫她背書,平日也不見她,只有換書之日才會叫到跟前考教、回答她的疑問。
女孩子開始還算規(guī)矩,不敢亂走,老老實實在房里背書寫字。但后來她骨子里的那份兒天真爛漫便不受控制地跑出來了。田叔不能語,常靠哨音交流。那女孩子先是纏著田叔學了吹哨,不過兩日便學成出師,滿園子皆是她的哨子音。田嬸聽后直叫作孽,好好的東西不學,竟去學這些。但田叔卻是極喜歡這個丫頭,不扭捏造作,也吃得了苦。不論田嬸怎樣的橫眉冷對,她都能宛然笑待。
沒多久,女孩子把這園子逛熟了,便央著田叔帶她進山。田叔倒也應了她,學著紀言蹊,拿了本《本草綱目》叫她看。在山中若有所見,便考問她是什么東西、有什么用處。山腳下幾個莊子也是紀家田產,待到山上也玩遍了,田嬸去莊子里偶爾也會帶上她。不過一年的工夫,這山上山下,一草一木,莫不了然于胸。
因為無人督促,一本《論語》那女孩子足足背了快一年。文章沒背下幾篇,字也沒寫幾個,他也不怎么在意。不過是看在女孩子生母的面子上給她一個庇護之所罷了,并沒有想過要怎樣去教導她,反正過不了幾年這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于是對她的態(tài)度也就淡淡的。
女孩子十分敏感,怕是感覺到了他的冷淡疏離,也可能是這山里山外再也沒什么好消遣的地方了,實在是憋悶極了,便也開始用心去記書了。忽有一日,女孩子仿佛靈臺開竅得法,后來的文章竟然越背越快了。
山中不知歲月,女孩子所見外人屈指可數。白日里都在屋里背書,往往過了申時閉園后才會從閣樓里出來。若有客來訪,或是族中子弟來藏書閣里看書,她遠遠瞧見了也會回避。
偶爾也聽她抱怨孤單,但她骨子里的率性灑脫又叫她不會自苦太久。沒人說話的時候,她便對著草木喃喃自語。樓前燕子,書院鐘聲,山澗里的清泉飛鳥,都是她的伴兒。園子里沒什么野物,卻是養(yǎng)著幾只孔雀。興之所至,便同山中的風雨、園里的孔雀、溪旁的白鷺,一起翩翩起舞。
有一日那女孩子隨田叔上山采藥,抱回來一只被捕獸夾子夾住的松鼠。那松鼠毛茸茸的,憨態(tài)可掬,她喜歡極了。女孩子不敢請他治病,便央著田叔找了醫(yī)書來,她一邊看書一邊試著給松鼠療傷。雖然腿是瘸了,命還是保下了。
這松鼠傷好了之后便跑得沒了蹤影,女孩子哭得難過。他那日正在摹寫一本經書,那哭聲斷斷續(xù)續(xù),柔怨哀轉,實在是叫人聽得難受。他索性放下了筆,從鴻淵閣里出來。
紀家祖訓,女子不可登橋入閣,女孩子抱膝坐在池子邊哭鼻子。他正要開口問,小姑娘倒是一股腦兒地說了前因后果。
無人伺候,花一樣的女孩子,披頭散發(fā),十分的可憐相。但她發(fā)色黑如鴉羽,一身布衣難掩傾城國色。黑白分明的眼睛,染了潮意,亮如琉璃。
他無妻無子,不知如何去安慰一個孩子,想了半天才對她道:“為善不見其益,如草里冬瓜,自應暗長。人生于世,善因未必能得善果,但花褪殘紅,自有它的果熟蒂落。”
應該是沒明白,但女孩子還是止住了啼哭。那一日他沒有再返回鴻淵閣,而是領著她去了聽松草堂,同她說了一日的話。
因為常年伏案修書,他的視力比尋常人都差。身體本就孱弱,說了這許久的話,到后來都有些氣喘難繼。
女孩子見狀十分過意不去,瞥見他書案上謄抄一半的書,便說道:“三叔公,往后若有什么要抄寫的,不如交給阿辭吧,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往常不過考教她文章,也沒多留心她寫字。既然已經做了懶散一日的打算,見她有興致,便也愿意指導她一二。于是拿了紙墨,讓她先寫幾個字。
紙上的字很端正,也只是平正清秀而已,但作為女子的字,也足夠拿得出手。他又問她如今在臨什么帖子,女孩子道在臨顏真卿的《宋廣平碑》。他點點頭,“倒也適合你臨。”
女孩子粲然一笑,又照著書案上攤開的書臨了一行字,“三叔公,您瞧我這字臨得可還行?”
這是本孤本宋書,他如今在摹寫。倘若身體還能支撐時,他也會自己刻板。只是現如今單是摹寫就十分吃力了。這些書稿摹寫完成后,再拿到書坊讓其刻印,以供族中子弟閱讀,也是一種傳承與保護。
他看了一眼清辭的字,暗暗驚訝,這女孩子模仿力卻是超群。想當初他是狠練過宋體字的,卻不料她才開始臨,就能臨出七八分意思來。
他對這女孩子本不過一點同宗長輩的舐犢之情,可相處日久就越見其可愛之處。他最近夜里咳嗽不斷,身體也大不如從前,能熬多久并不好說。可鴻淵閣里那么多待修復、影刻的孤本,他只覺分身無術。
這十多年來,他從未假手他人或委托招募外頭的經生來做,都是他親手摹寫,務求精益求精。但他也不得不去考慮鴻淵閣的未來。他死后,誰能接替他,為保住前人的文化精華而孜孜不倦?誰又耐得住青燈寂寞形影相對?他在這澹園里,開始是贖罪,后來成為了修行,如今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后繼無人”,他如今越發(fā)覺得這四個字是如此悲涼。又想起被皇家強借走的那一萬多卷書,更如壓在心頭的巨石,心急如焚、難以喘息。
他把目光放到了這女孩子身上,但念頭一起,又打消了。不,這花一樣的女孩子不該一生荒廢在這里,她自該有其綻放的地方。嫁人生子,理持中饋,含飴弄孫——這才是一個女子的一生。
可因起了惜才之意,便又忍不住用心指點起來。
“‘藏書者貴宋刻,大都書寫肥瘦有則,佳者絕有歐柳筆法。’你若有心,往后可多臨歐柳。”
清辭“嗯”了一聲,笑意盈腮,“三叔公,您怎么說阿辭就怎么做。”
他拿筆寫了一行字,指點給她運筆的關節(jié)。清辭學得認真,摹寫又精進了幾分。自此后,他便又給了她臨書的功課。
一入了冬,他的身體就大不如前,尋常善本便都交給清辭摹寫。族中也曾送過幾個子弟過來,要么沒有天分,要么性子毛躁沉不下心,吃不得苦。到最后反而就是這女孩一日精進過一日。即便知道這女孩子不會永遠住在澹園,但他還是下意識里將她視作了可傳承之人。只可惜是個女孩。
清辭抱著書匣慢慢往住處走去。澹園多水,樓閣之間以水相隔,怕的就是走火。無論是“澹”字,或是“鴻淵”取的都是水字旁,以水克火之意。
她的住處在澹園的東北角,依山而建的一個兩層小樓。推開門去,一個東西閃過眼前,停在了一處。清辭微微一笑,“等急了吧?”她轉過身去,東間的床榻上蹲著一只通體烏黑的瘸腿貓。
那貓“喵喵”了幾聲,然后低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這貓叫“二敏”,是她在澹園門口撿回來的。而叫“大敏”的,則是從前從捕獸夾子下救回來的那只松鼠。
那松鼠傷好了以后便跑了,害她哭了好一陣。三叔公開導她,叫她不要強求,后來便也漸漸將那松鼠給忘了。不承想有一日,忽然見窗臺上停著一只松鼠,腳邊上還有幾個栗子。清辭一見那瘸腿,便認出是自己救過的那一只。
“呀,你怎么又回來了呀?又受傷了嗎?過來讓我瞧瞧。”
松鼠自然不會說話,向她跳了幾下,忽然又跳走了。清辭沒了留它做伴的意思,便也由它來去。不料這松鼠反而來得越發(fā)勤快了,每次都給她帶幾個果子。這下倒真成了伴兒了。清辭便給那松鼠起了一個名字,叫“大敏”。
她總是愛撿些受傷的貓貓狗狗兔子野鳥什么的回來救治,但最后它們大都會離開,如今留在她身邊的也就這只貓了。
她放下書匣子,走過去抱起貓在榻上坐下。貓兒放在膝頭,她的手指輕輕撫著光滑柔軟的毛,心里也是軟的。
“二敏,我今天又聽到大哥哥的故事了……二敏,你想不想大哥哥呢?”
二敏翻了個身,把肚子朝向天等著她撫弄,哀哀地“喵”了一聲。清辭牽了牽唇,“我也好想大哥哥呀。”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那屏風、桌椅、床榻,默默無聲矗立,物尤如此,但那個陪伴她三年的人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