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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嚴重的時刻

平川市委書記郭懷秋的去世很突然,別說省里的頭頭腦腦們沒料到,就是和郭懷秋朝夕相處的平川市委、市政府的同僚們也沒料到。郭懷秋年富力強,剛剛五十三歲,出任平川市委書記只有兩年零七個月,在大家慣常印象中,他身體狀況一直很不錯,突然倒在平川一把手的工作崗位上,真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出事這天的情形,吳明雄記得很清楚。

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郭懷秋的生命處在危險之中。早上一上班,郭懷秋召集大家在他辦公室開了個簡短的書記、市長碰頭會。在碰頭會上,郭懷秋還像往常一樣談笑風生,對迎接日本大正財團和創建國際工業園起步區的工作做了一番交代。當時,氣氛挺好的,郭懷秋半個胖胖的身子沐浴在窗外射進來的七月的驕艷陽光中,手上夾著的“紅塔山”升騰著絲線樣的青煙,其間,還和市長束華如開了兩句玩笑。吳明雄注意到,郭懷秋看上去有些疲憊,情緒倒還不錯,沒有多少沮喪的樣子。直到散了會,大家各忙各的去了,郭懷秋才叫住吳明雄,要吳明雄特別留心全市下崗、待崗工人的情緒,萬不可在大正財團考察平川期間出問題。這時,吳明雄才發現,郭懷秋眼神中透著一絲遮掩不住的憂慮,吳明雄的心禁不住往下沉了一下。

日本人來得真不是時候。平川的經濟形勢和社會形勢都十分嚴峻。根據上個月的統計數字,市屬企業的虧損已接近五個億,全市待業、下崗、待崗人員達七萬多人,大大超過了警戒線。紡織系統、機械系統日子難過,前些日子還有不少工人到市政府門口靜坐過。地方煤炭系統情況更糟,勝利礦八千多礦工的吃飯問題已無法解決。這些待業、下崗、待崗工人真要在日本大正財團來平川時鬧一下,別說工業園的國際招商了,政治影響也吃不消。正是出于這種憂慮,上次常委會上郭懷秋才提出讓主管政法的市委副書記吳明雄兼管待業工人的安置問題,且直言不諱地說,斬亂麻要用快刀。

吳明雄心里清楚,面前這個一把手的日子不好過,便把本想說的一些話又咽了回去。按吳明雄的想法,日本大正財團赴平川的行期至少應該推遲到明春,下個月就來顯然太倉促。從平川面臨的困局和國際工業園的基礎配套情況看,國際招商都很不現實。

郭懷秋似乎看出吳明雄有話要說,便問:“吳書記,你還有啥事嗎?”

吳明雄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反正你郭書記指向哪里我打向哪里就是。”

郭懷秋苦苦一笑:“其實,我知道你想說啥。可我還是要強調這一點:越是在這種困難的時候,我們越是要有信心,陣腳不能亂。不管咱們國際招商能不能成功,日本財團能來就是一個勝利。你說是不是?”

吳明雄勉強點了點頭。

走出郭懷秋的辦公室,吳明雄看了一下表,時間是八點五十五分。

乘電梯趕到六樓市委第三會議室,正好是九點。

公安、檢察、法院的一把手和政法委的其他同志全到齊了,上周就定下要開的政法匯報會馬上開始。開始前,吳明雄先打了個招呼:“各位抓緊時間,十點以后我還有一個會。”

夏季歷來是刑事案件發案率的高峰期,匯報上來的幾個案子均為社會影響惡劣的重大刑事案。吳明雄針對這幾個案子的性質和發案率有所上升的現實情況,再次強調了市委從重從快的精神,特別提到在大正財團到來前后,一定要保持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治安上絕不能出問題,對具體案情卻沒多說什么。

快談完了,公安局局長畢長勝又說:“還有個案子,不大,但有些棘手。合田縣一個村支書,因擠占道路問題和駐該縣的鐵路醫院發生沖突。村支書帶著一村人鬧到了院長辦公室,沖動之下用玻璃煙灰缸將院長的鼻梁骨砸斷了,還傷了幾個人。鐵路分局找到了我們市局……”

吳明雄沒當回事,看了畢長勝一眼,收拾起桌上的文件,起身要走:“這種小事你們處理就是,我就不聽了。”

畢長勝提醒說:“吳書記,上次政法工作會議上你不是打過招呼嗎?凡涉及和鐵路局、電業局、礦務局三家的案子,不論大小都要向你匯報……”

吳明雄想了起來,這話他是說過的,便又坐下了:“好,你說,你說。”

畢長勝繼續匯報說:“這個村支書是四七年的老黨員,以往也沒有前科,合田縣委還專門派了一個副書記來說過情。為照顧地方情緒,我看就讓合田縣公安局拘留幾天放掉算了。”

合田籍的檢察院副檢察長趙來學插上來說:“這件事情影響雖然不好,可后果并不太嚴重,總沒死人嘛!再說,鐵路方面過去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們還是要保護自己的基層同志嘛。四十幾年黨齡的老同志,目前在村支書這種基層崗位上已沒有幾個了……”

吳明雄聽不下去了,把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蹾,黑著臉說:“你們不要說了!這沒道理。這個村支書有多少年的黨齡與我們執法沒關系。我只問你們:他有沒有觸犯刑法?觸犯了刑法哪幾條?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該立案起訴就立案起訴,該判刑就判刑,不要總搞地方保護主義那一套!你們記住了,咱中華人民共和國只有一部刑法!”感覺到自己的火氣大了些,吳明雄又嘆了口氣,“同志們啊,不是我批評你們,過去和鐵路局、電業局的很多矛盾,我們都是有責任的。現在要和鐵路局、電業局協調關系,地方保護主義就不能再搞了。你們這么搞,人家誰也不會服氣,會告到省里,告到中央,要給市委、市政府添麻煩的!你們也不想想,咱現在的麻煩事還少嗎?郭書記都愁白了頭。”

十時整,會議還沒結束,吳明雄先走了。

在樓下上車時,正見著郭懷秋的001號奧迪緩緩開過來。郭懷秋也從二樓的辦公室下來了,見面就對吳明雄說:“走,走,跟我一起到國際工業園去,看看咱那盤大買賣。”

吳明雄說:“我還有事。”

郭懷秋問:“你到哪兒去?”

吳明雄叫了起來:“到哪兒去?郭書記,這還不是你交給我的好差事嗎?開困難企業的會。我和曹市長約好了,十點一起到機械局,談問題,做工作,別再讓靜坐的工人把咱市委、市政府的大門堵了。”

郭懷秋說:“好,好,給機械一廠的邱同知帶個話,就講是我說的,要他這個黨委書記兼廠長拿出點黨性來,如果在大正財團來平川期間出任何事,我都唯他是問。”

吳明雄說:“人家可能正巴不得你免他的職呢,這種叫花子頭誰愿意當呀。”

郭懷秋沖著吳明雄搖搖頭,苦著臉說:“你這家伙又發牢騷,又發牢騷。”說罷,有些氣惱地夾著一只黑皮包上了001號奧迪。

吳明雄再沒想到,在市委主樓前和郭懷秋這匆匆一別竟是永訣,而郭懷秋那句責備他的話竟是最后的遺言。這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吳明雄想起來心里就禁不住有些難過。

趕到機械局是十時十五分,主管工業的副市長曹務平仍沒到,主持會議的市政府副秘書長金大華正抽著煙聽勝利煤礦、平川機械一廠等十幾家困難企業訴苦。一見吳明雄來了,金大華如釋重負,要吳明雄代表市委、市政府講話。

吳明雄說:“不忙,曹市長還沒來,還是先聽聽大家的吧。”說畢,又有些疑惑地問,“曹市長是怎么回事?咋還不來?這一攤子一直都是他分管的,別是給我耍滑頭吧?”

金大華說:“不會,曹市長不是這種人,剛才曹市長還從國際工業園來了一個電話,說是正和束市長、郭書記一起開現場辦公會,最遲十一點前趕到。”

然而,一直到十一點十五分,曹務平仍不見蹤影,吳明雄只好代表市委、市政府講了話,先講了平川以及所屬八縣市整個經濟面臨的困難,市委關于困難企業安置問題的主要精神,后來就不點名地批評部分困難企業領導:

“……你們有你們的難處,市里也有市里的難處。你們把矛盾交給市里,市里交給誰?交給省里?交給中央?我看,重要的問題是,你們這些局長、書記、廠長、經理們都要切實負起責任來。像勝利礦,有些歷史遺留問題,市委出面協調,在條件許可的前提下一步步解決。而企業自身內部的問題,經營機制問題,你們還是要在深化改革的過程中立足于自己解決……”

說到這里,副市長曹務平的電話打到會場上來了,點名道姓地要吳明雄接。

吳明雄拿起話筒剛要罵曹務平滑頭,電話里卻傳出曹務平急促的聲音:“吳書記,不好了,郭書記在國際工業園聽匯報時倒下了,是心肌梗死,正在市人民醫院搶救……”

吳明雄怔了一下,本能地說道:“不可能,一小時前我還在市委門口見到過郭書記嘛!”

曹務平嘆著氣說:“還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郭書記現在就在醫院里,一直處在昏迷中,醫生講情況很危險。你快過來吧,束市長剛給省委掛了長途電話,要你和肖書記、陳書記一起來碰下頭……”

放下電話,吳明雄愣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金大華問:“出什么事了?”

吳明雄嘆息地說:“郭書記倒下了,正在搶救……”

金大華也呆住了。

吳明雄想了想說:“金秘書長,我馬上要去醫院,你留一下吧,下午的會我看先不要開了,啥時再開,另行通知。”

說罷,吳明雄沒顧得上和與會者打聲招呼,匆匆走了。

坐在車上,一路往人民醫院趕時,吳明雄已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禁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對郭懷秋說:郭書記,你老兄可得挺住呀!你可不是一般人物,你是我們平川八縣市一千萬人的最高黨政領導。這種時候你要走了,可就有點賴賬的嫌疑了——平川眼下這個爛攤子可是不好收拾哩……

郭懷秋趕到國際工業園是十時十五分,市長束華如記得真切。當時,束華如帶著一幫人剛把工業園的現場情況看了一遍,正往起步區走時,迎到了郭懷秋的001號奧迪。

走到車前,束華如看了一下表說:“領導,你遲到了十五分鐘,得罰款。”

郭懷秋從車里鉆出來,笑著說:“今天罰我沒多少道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脫了身的,省紀委周書記一幫人還在市委第二會議室里坐著聽廉政匯報呢,我先說了幾句就溜了。不信,你打電話去問肖書記他們。”

束華如不開玩笑了,正色說:“郭書記,你能來就好,咱開會吧。”

會是在起步區剛裝修好的十二層綜合大樓開的,由束華如主持。

束華如很講效率,沒啥套話,開宗明義就說:“大家都知道,這個國際工業園是咱平川市改革開放的主要窗口,日本大正財團就是奔這窗口來的。搞得好,大正財團牽頭進行國際招商,這盤棋就活起來了,也將帶動平川經濟走出低谷;搞不好,局面就會很被動。因此,郭書記今天親自來參加這個會,就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看看在日本人到來之前,還有哪些問題要馬上解決。”

郭懷秋插話說:“國際工業園從規劃開發,搞到今天已是兩年多了,市委和市政府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在資金十分緊張的情況下,投下去三個億。現在,人家來相姑娘了,咱這姑娘拿得出手嗎?今天,我們自己先照照鏡子吧。”

工業園開發辦主任江偉鳴開始匯報。

這滑頭主任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不談問題,大講成績,用教鞭指著沙盤,為國際招商描述了一番美好而誘人的前景;再三稱道市委、市政府決策的英明和市長束華如親自抓落實的認真負責。

束華如越聽越煩,忍不住打斷江偉鳴的話頭說:“江主任,我看,咱今天還是成績少談,問題多擺。成績你不講它跑不了,問題不談透不得了。要我看,工業園目前的問題還不少。水和電的問題解決沒有?起步區空著的這一片標準廠房怎么辦呀?還有外面配套的道路問題……”

束華如提到電的問題,電就真的出了問題——突然間電停了,會議室的燈全滅了,空調也停了。

江偉鳴怔了一下,對郭懷秋說:“郭書記,不要緊,我們綜合大樓自備了柴油發電機,馬上就會送電的。”

郭懷秋掛下了臉:“江主任呀,我提醒你一下:我們國際工業園的規劃面積可是有三十五平方公里,將來要有幾百座廠房,難道都自己配柴油發電機發電嗎?”

江偉鳴說:“郭書記,這……這可不是我能解決得了的,和電力系統的關系,一直是市里出面協調的。”

束華如說:“市里協調歸市里協調,但問題都得談透它嘛。”

于是,與會者們開始老老實實談問題。

首先是配套道路。

工業園內,一條條水泥道路寬闊平坦,工業園門外的兩條國道卻天天堵車。兩年前選址時,大家都認為把工業園擺在兩條國道的夾角處省錢省力,現在卻發現,這錢和力都省不下來。過境車輛越來越多,不但國際工業園受影響,就是平川市區也受到嚴重影響,穿越平川市的這兩條國道真到了非拓寬不可的地步。而要拓寬這兩條國道,初估一下,大約要一個億。若是想從根本上解決,則需建一條連接國道的環城路,資金起碼四個億。

供電上的麻煩。

和電力部門的矛盾從根本上說,就是限電引起的矛盾。在工業園上馬時,省電力局就說過,除非平川市政府出頭出資和礦務局聯建一個新電廠,并網發電,否則,對這三十五平方公里工業園的電力供應不列入計劃。后來,在省政府和有關方面的壓力下,電力局聯建電廠的要求不敢提了,但三天兩頭拉閘。

工業用水的問題。

這個問題更嚴重,每逢旱季,整個平川市都缺水,百萬城市居民的生活用水都不能保證,自來水廠怎能保證這龐大工業園的用水呢?因此,工業園上馬時就在大漠河邊自建了水廠。可遺憾的是,去年、今年,連著兩年大旱,大漠河變成了一條干河溝。

標準廠房的空置問題……

起步區收尾工程的資金問題……

問題越談越多,郭懷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束華如注意到,郭懷秋開始還隨手在筆記本上記兩筆,后來就不記了,身子也漸漸歪到了一邊,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直到這時,束華如還沒想到郭懷秋會出事。

說心里話,束華如請郭懷秋來參加這個會是有些私心的。

兩年前上國際工業園時,束華如就在私下里和郭懷秋交換過意見,認為條件還不太成熟,城市的基礎設施太落后,硬上只怕會事與愿違。郭懷秋那時剛上臺,又趕上全國的開發熱,不聽束華如的意見,三天兩頭往省城和北京跑,硬把工業園區跑了下來,跑下來后,常委班子里仍有不同意見,吳明雄就明確反對過。反對的理由和束華如完全一致。不過,束華如出于對郭懷秋的尊重,也出于利用國家優惠政策的考慮,在幾次常委會上都沒站出來支持吳明雄的意見,反倒為國際工業園講了不少好話,這就讓大家都以為他是無保留地支持工業園上馬的,最后一次拍板的常委會上郭懷秋就分工讓他負責。

現在,國際工業園成了平川市人人皆知的市長工程,束華如已沒有后退的余地了,加上大正的日本人下個月底又要來,束華如便有些急,想讓郭懷秋了解一下工業園面臨的真實狀況,別到時候一板子打到他屁股上去。

還有一些話,束華如不敢和郭懷秋說。

有些干部已在私下議論了,說是國際工業園要道路沒道路,要水電沒水電,卻兩年投下三個億,實在是打腫臉充胖子。把這三個億存在銀行,光利息每年也能養活兩萬多號待業待崗的工人。

郭懷秋死后,束華如才有些內疚——早知郭懷秋會倒在國際工業園的會場上,他真不該讓大家說這么多問題。問題已經存在了,說不說都一樣。作為市委副書記兼市長,他當初既然沒站出來反對國際工業園的上馬,現在就不該這么患得患失,就得切實負起責任來,千方百計去解決問題。就算要下地獄,也只能自己下,完全沒有必要把郭懷秋也架到火上烤。

郭懷秋是在財辦劉主任談資金問題時倒下的。

束華如當時就坐在郭懷秋左邊,右邊是副市長曹務平。郭懷秋的身子軟軟地倒在了曹務平的懷里,曹務平失聲叫了起來,束華如才發現大事不好:郭懷秋臉色蒼白,毫無血色,滿頭滿臉的汗,呼吸困難……

會議被迫中斷。

二十多位與會者全嚇呆了,撲過來,圍著郭懷秋,一聲聲叫著:“郭書記、郭書記……”

郭懷秋這時尚未失去知覺,看著束華如,還斷斷續續說了句:“束市長,你……你們接著談,我……我心慌、胸痛,要……要先去一下醫院了……”

財辦劉主任最先想到郭懷秋可能是心臟病發作,要找救心藥,卻沒找到。在建的工業園里又沒有醫生、護士,無法實施臨時搶救,束華如只好讓001號奧迪亮起警燈,拉起警笛,風風火火地把郭懷秋送往人民醫院。

在前往人民醫院的路上,郭懷秋先是失去了知覺,后又停止了呼吸,脈搏也幾乎摸不到了。束華如守在郭懷秋身邊,急出了一頭汗,一邊不住地叫司機加速,一邊笨拙地嘴對嘴給郭懷秋進行人工呼吸,直到001號奧迪沖進醫院大門。

到了醫院,車未停穩,已在電話里得知消息的醫生、護士們就圍了上來,用擔架抬著郭懷秋進了搶救室。在搶救室門口,束華如對院長和黨委書記交代說:“要不惜代價,盡一切力量搶救,我馬上向省委匯報,要求把省里最好的心臟科專家派過來,在此之前千萬不能出問題!千萬!”

醫生、護士們緊張搶救時,束華如給省委掛了第一個電話,是省委一個值班副秘書長接的。那位副秘書長要束華如保持和省委的聯系,并說自己馬上向省委書記錢向輝匯報。

放下電話沒多久,院長出來了,對束華如說:“束市長,郭書記是嚴重的心肌梗死,情況非常不好,冠狀動脈血流受阻,引起了大面積的心肌梗死,你們要有最壞的思想準備……”

束華如驚問:“郭書記從來沒犯過心臟病嘛,怎么會突然大面積心肌梗死?”

院長說:“正因為從沒發過病,才更危險。這種病的誘因是情緒驟變,飽餐,或者過度的超強運動——有些運動員就是在事先毫無癥狀的情況下,于運動之中突然倒下,再也起不來了……”

曹務平說:“郭書記沒做任何運動,發病時我們還在開會。”

院長說:“那可能就是情緒驟變的因素了……”

曹務平說:“這也沒有呀,大家談得好好的,郭書記又沒生過氣……”

束華如心里真難過,只有他最清楚,郭懷秋是為國際工業園和平川市的許多問題憂慮著急——尤其是國際工業園。也許在此之前,郭懷秋聽到的好話太多,根本沒想到工業園的問題這么多,一下子有點措手不及。自己也真是沒數,還火上澆油,盡讓大家談問題,這就把郭懷秋談倒下了。如若是由著滑頭主任江偉鳴唱頌歌,也許就沒有這一出了。

束華如禁不住一陣陣頭暈目眩,嘆息著對曹務平說:“曹市長,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們還說這些沒用的話干什么?咱平川這窮地方的一把手好當嗎?我看郭書記是硬被累倒的。你快給吳書記、肖書記,還有陳書記打電話,讓他們都到這里來開個碰頭會,看看下一步該怎么辦吧。”

分管紀委工作的市委副書記肖道清七月十日上午在接待省紀委周書記一行。

早上的碰頭會一結束,肖道清就和市紀委金書記一起,到四樓第二會議室向周書記匯報廉政自查的情況。開始時,郭懷秋參加了一下,以示重視,還對第一次到平川來的周書記說了些客氣話,后來說還有重要的事得處理,就走了。整個上午都是肖道清和金書記在匯報,一直匯報到中午十一點半。

市委接待處原是按郭懷秋的交代,安排了接風宴會的,肖道清卻留了一手,悄悄地讓接待處再做便餐準備,一旦周書記虎起臉公事公辦,就請周書記一行吃便餐。

省紀委的這位周書記剛上任,是從南方某市調過來的,郭懷秋和肖道清都不太熟,接待上就很難把握。不接風,怕怠慢了周書記,鬧下不愉快;接風的話,又怕周書記頂真,指責他們“窮市還窮吃”。想來想去,郭懷秋咬咬牙還是和肖道清說定,寧可吃批評,也不得罪人。

匯報結束后,肖道清試探著問:“周書記,中午吃飯怎么安排?”

周書記把手一擺說:“不要你們管了,我們幾個去吃小吃。聽說你們這里有個很有名的小吃一條街,是不是?”

這可是肖道清沒有想到的。

肖道清怔了一下,婉轉地說:“周書記,這……這不太好吧?在小吃攤上萬一吃壞了肚子,我可擔當不起呢,郭書記可要打我的板子了。我看,咱們是不是就在賓館里做些小吃來吃呢?另外,也嘗嘗我們平川的原汁狗肉和平川大曲嘛。”

周書記不同意,笑著對肖道清說:“肖書記,你別剝奪我這點小小的自由好不好?我就喜歡小吃攤上的那份熱鬧哩!老百姓吃得,我為什么就吃不得?!”

肖道清無法,只得讓紀委金書記和接待處處長錢萍陪同周書記一行去漢王街吃小吃,自己準備和統戰部張部長一起,與臺灣地區來的華義夫老先生見個面,再吃頓飯。

據張部長前幾天匯報,這位華義夫老先生不是一般人物,乃是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府在平川的最后一任市長。華老先生赴臺以后就脫離了政界,幾十年一直在臺南從事實業經營,頗有建樹,其麾下的華氏集團實力雄厚。老人對平川很有感情,這次帶著女兒先來看看,據說下一步想在平川定居,并在國際工業園投資辦廠。張部長昨晚就說定了,中午,由統戰部出面接風宴請,請肖道清代表市委出席。肖道清卻因為要接待周書記一行,沒敢和張部長說死,只說如能抽出空就一定去。

現在,既然不為周書記接風,統戰部那邊就得去了。

已走出門時,電話響了。肖道清沒想到是曹務平從人民醫院打來的電話,更沒想到郭懷秋會出事,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去接電話,門一帶,徑自出了市委后門,去了平川賓館。

按事先定下的接待標準,宴席上了“五糧液”。華老先生不要,點名要平川大曲,說是幾十年沒喝到家鄉的酒了。于是,肖道清就由著華老先生的意思,讓服務員小姐換了特制的平川大曲,還很細心地問張部長有沒有準備狗肉。

張部長說:“狗肉是咱平川一絕,哪能沒有?有原汁狗肉。”

華老先生高興地說:“這就夠了,我在臺南最忘不了的就是咱平川大曲和原汁狗肉。”

華老先生的女兒華娜娜說:“我父親現在就像老小孩似的,一到平川就吵著要吃狗肉,昨天剛住下,就要我到街上給他買,說是在張自忠路路口有家叫‘狗肉李’的百年老店哩……”

肖道清對華老先生和華娜娜印象都挺好,尤其是對華老先生那一口純正的平川話,聽得十分入耳,席間便挺感慨地說:“真沒想到,幾十年了,華老先生的鄉音還一點沒變呢。”

華老先生呷著平川大曲,笑瞇瞇地說:“只怕這輩子也變不了嘍。”

肖道清問:“這次回來,老先生對平川印象如何?”

華老先生遲疑道:“咋說呢?比起四十二年前,變化不算小,可比起省城和北京、上海這些地方,還是……還是差一些吧?啊?”

華娜娜插上來說:“肖書記、張部長,我父親這人就是嘴臭,你們別理他。要我看,咱平川也不比別的地方差,將來會更好……”

華老先生笑了:“是的,是的,就因為我愛說,所以,國民黨不喜歡我。”

肖道清也笑著說:“華老先生,我們可不是國民黨啊——而且也不是過去講大話、講空話的共產黨。我們現在從中央到地方都講究實事求是。您說得還是太客氣了。今天我們平川不是差一點,而是落后了一大截,不但和省城相比,就是和全國一些同類城市相比,也落后了一大截,經濟欠發達。這是事實,不承認不行呀。當然,這里面既有歷史的原因,也有現實的原因,您住下來后,張部長會和您細談,也希望您老為我們振興平川獻計獻策哩。”

華老先生似乎被肖道清的真誠打動了,連連點著花白的腦袋說:“肖書記,說到歷史的原因,我想起來了,我華某只怕也推脫不了一分責任呢。說來慚愧呀,四十二年前那場大決戰以后,我這個國民政府的市長給你們留下了咋樣一個爛攤子呀?民國三十八年,哦,就是一九四九年,肖書記,你多大呀?”

肖道清說:“我剛一歲。”

華老先生豎起大拇指贊道:“你年輕有為!”指著華娜娜,又說:“你和我女兒同歲,坐船到臺灣那年,她還在吃奶哩。”

肖道清看看華娜娜,有點不太相信:“華小姐也四十三歲了?”

華娜娜笑問道:“怎么?不像呀?”

肖道清說:“我還以為你不到三十歲呢……”

這時,外面進來一位服務員小姐,請肖道清接電話。

肖道清和華老先生、華娜娜打了個招呼,出去了。

是束華如市長的電話。

束華如在電話里郁郁地說,二十分鐘前,郭懷秋書記去世了。

事情來得太突然,肖道清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怎么也不相信這是真的,一時間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場大夢之中。聽著束華如的情況通報,肖道清眼中的淚不知不覺淌了下來,握著話筒的手也禁不住哆嗦起來。

肖道清可以說是郭懷秋一手提拔上來的,對郭懷秋的感情很深。當年,郭懷秋任合田縣委書記時,把他從大漠縣調去任縣委辦公室主任。郭懷秋任平川市委副書記兼市長時,又把他調到平川市政府任秘書長。后來送他到中央黨校學習,回來后,郭懷秋主持工作,就推薦他當了市委副書記。平川歷史上最年輕的副書記,平川人便議論紛紛,都說肖道清是郭懷秋的接班人。

束華如大約聽到了肖道清的飲泣聲,在電話里勸說道:“肖書記,你先不要哭啊,郭書記不在了,咱該做的工作還是得做呀。”

肖道清這才木然地問了句:“束市長,這……這個突然的情況,你向省委匯報了沒有?”

束華如說:“我剛和省委錢書記通了電話。錢書記指示,在新班子正式確定之前,平川市委、市政府的工作,要你我共同負責,一定要保持政治和社會局面的穩定,各方面絕不能出亂子!”

肖道清又是一怔,半天沒作聲。

束華如在電話里叫:“你聽明白沒有?快到人民醫院會議室來,我等你。”

肖道清說:“那……那好,我馬上過去。”

回到宴會廳,肖道清雖強作笑臉,可華老先生還是看出了點名堂,又不好問,便把關于平川歷史的話題收住了,還說:“肖書記,你不必陪我——我回到家了嘛,你有公務就去忙吧。”

肖道清向華老先生道了歉,說是臨時碰上了急事,要去處理,交代張部長務必陪好華老先生,自己匆匆吃了點東西,起身走了。

在賓館門口,肖道清臨時攔了公安局的一部車,要司機亮起警燈直開人民醫院。

在警燈的閃爍中,哀傷一點點逝去,涌上心頭的竟是壓抑不住的豪情。

肖道清突然間發現,自己正置身于平川市未來歷史的入口處,走進這個入口,下一步平川的歷史也許就將由他這個四十三歲的年輕市委書記來書寫了。

四十三歲,一個多么令人羨慕的年齡。

看這架勢,大局已定。省委書記錢向輝“共同負責”的話語里已透出了這層意思。市委班子目前的情況也明擺著,四個市委副書記中,不但他排名最靠前,也只有他最年輕。吳明雄五十六歲,陳忠陽五十八歲,束華如不是帥才,除非外派一個市委書記,否則省委唯一的選擇只有他了。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

陳忠陽七月十日這天最倒霉,和非黨副市長嚴長琪一起,驅車四百余里,從平川趕到云海市,一下車,就被告知要往回趕。陳忠陽很不高興,拉下臉來,氣呼呼地對云海市委書記米長山說:“怎么?郭書記去世地球就不轉了?該干的事就不干了?!”

米長山早年做過陳忠陽的秘書,知道陳忠陽是三屆市委班子的老副書記,脾氣大,加上這一年多來和郭懷秋又不太和氣,便不敢勸,只好賠著笑臉說:“我的老書記喲,這您可別怪我呀。束市長讓我傳個話,我不敢不傳呀。是不是回去,您自己決定就是了,誰敢勉強您呢?”

陳忠陽不耐煩地說:“好,好,我知道了。”

嚴長琪覺得這種非常時刻陳忠陽不回去總是不太好,就和顏悅色地勸陳忠陽說:“陳書記,郭書記去世是件大事,又這么突然,可能關于班子的安排,省委有什么精神吧?我看,就我留下來參加下午文化節的開幕式吧,你最好還是回去一下。”

陳忠陽想了想,認為嚴長琪說得有道理。

郭懷秋意外去世,省委對平川市委的班子不能不作安排。是外派一個書記?還是暫時由束華如兼書記?抑或讓二梯隊的肖道清上?這關乎平川未來的歷史走向,也關乎自己手下一大幫干部的前途,他不能不予以充分的重視。

細想下來,外派的可能性不大。平川是有名的大市、窮市,所屬八個縣市中,有三個市縣財政倒掛。如今,經濟全面滑坡,上了馬的國際工業園又面臨著一大堆新的難題和矛盾,沒有堅強的意志和相當的工作基礎,誰也不敢往這火坑里跳。讓市長束華如兼市委書記也不太可能。在省委一些領導眼里,束華如是個能忍辱負重的好管家,一把手的好搭檔,卻不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帥才。

唯一的可能,是肖道清上。

這是陳忠陽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肖道清出任市委書記,和郭懷秋在任不會有什么兩樣,也許比郭懷秋在任時還壞。肖道清是郭懷秋的親信,又是大漠人,肖道清上臺,各區縣和市里各部委辦局大漠干部的勢力將會進一步加強,這對云海及其他地區干部的提拔則更加不利。而且,想在平川做點大事只怕會更難,水和路都甭指望能盡快解決,改革開放的步伐也快不了,許多在郭懷秋手上辦不了的事,在肖道清手上也同樣辦不了,平川的落后局面根本沒法改觀。

比如,和美國SAT公司遠東部的合作。

這個合作項目已商談一年多了,迄無進展。SAT遠東部總裁鄭杰明是云海人,十年前赴美闖蕩,混出了模樣,去年代表SAT公司到平川尋找投資項目,一眼看中了位于市中心的機械一廠,想全資兼并該廠后,在原址上蓋一座二十八層的國際大廈。郭懷秋開始時很有興趣,還帶著分管副市長嚴長琪和鄭杰明見了兩次面。后來,不知出于什么考慮,主意變了,寧愿看著機械一廠停產,看著機械一廠的工人發不出工資,也不同意SAT的兼并方案,反倒建議鄭杰明把國際大廈蓋到兔子不拉屎的工業園去。搞得陳忠陽大丟面子,也沒辦法向鄭杰明交代。

再比如說水和路。

從謝學東到郭懷秋,兩屆班子喊了多少年,都知道遲早非解決不可,可就是沒人動真格的,都說要從長計議。于是便從長計議,計劃也計劃了,議論也議論了,至今仍是一頭霧水。

說心里話,在這種情況下,陳忠陽寧可讓有些矛盾的吳明雄上,也不愿看著肖道清上。吳明雄雖說過去得罪過他,也不夠理想,但有兩點好:其一,不搞幫派;其二,真心想干事。退一步說,就算吳明雄上臺后仍和他過不去,也沒啥大不了的,吳明雄不是肖道清,五十六了,了不起干一屆。

——只是,讓吳明雄上只怕也難,中央和省委在年齡上卡得都很死,一般來說,五十六歲已不可能再提一級了……

想來想去,陳忠陽還是決定吃過飯后回平川去,聽聽省委的口氣,再決定下一步的動作。如果可能的話,不妨給省里一些老領導打打電話,為吳明雄做做工作。這樣一舉兩得,既阻止了肖道清大漠勢力的擴展,又賺個出以公心、不計前嫌的好名聲——他前幾年和吳明雄的矛盾,省里一些老領導都是知道的。于是,就吩咐米長山給平川回電話,要米長山告訴束華如,自己飯后就回去。

在流花賓館吃飯時,陳忠陽情緒很好,說是要解解乏,喝了幾杯酒,也勸嚴長琪喝了幾杯。后來,就問起文化節的組織安排問題。文化節組委會主任是云海市長尚德全。尚德全是陳忠陽一手提起來的青年干部,一向對陳忠陽唯命是從,便滔滔不絕地匯報起來。匯報時絕口不提郭懷秋,一口一個“根據老書記指示”如何如何。最后還提出:“老書記,您既來了哪能走呀?這文化節可是件大事,又是云海縣改市五周年紀念,您走了哪兒成?當年不是您老書記一次次往省城、往北京跑,咱云海哪有今天呀?”

陳忠陽心里很得意,嘴上卻說:“什么老書記呀,如今越老越不值錢,我今年可是五十八了,就等著回家抱孫子嘍。”

嚴長琪笑著說:“您陳書記能回家抱孫子呀?這還在位呢,那么多地方都搶著要您去當顧問,真要退下來,還不把門檻都踏破了。”

陳忠陽也笑了:“這幫家伙別人不知道,你們還不知道?不就是想借我的余熱燒他們的小灶嗎?我早和他們說過了,我陳忠陽十六歲參加革命,干到今天,也該歇息了。他們的爛事,我才不管呢。”

尚德全說:“老書記,他們的爛事您不管,我們云海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呀!我們可都是鞍前馬后跟著您許多年的老部下了。”

年輕的云海市委副書記趙林更露骨地說:“老書記,您可是咱云海干部的當家人呀,現在您在位,市委常委會上有人幫我們講話,我們啥事好辦,就是郭懷秋也拿您這樣的三朝元老沒辦法;您要真不在位了,再不管我們,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陳忠陽覺得非黨副市長嚴長琪在面前,云海的干部這樣說話很不得體,便舉起杯說:“廢話少說,喝酒,喝酒。”

趙林根本沒把嚴長琪看在眼里,喝了杯酒,又說:“真沒想到,郭書記說去世就去世了,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哩……”

陳忠陽火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罵兒子似的指著趙林的鼻子道:“小趙,你這話是他媽什么意思呀?啊?還人算不如天算!郭書記都倒在工作崗位上了,你還這么胡說,啊,這叫啥?這叫既沒黨性,也沒良心!”

趙林不敢作聲了。

陳忠陽嘆了口氣,又說:“你們胡說八道不要緊,罪名最后還要落到我頭上,不知內情的同志,還以為是我支持慫恿你們的呢!今天,我當著嚴市長的面再重申一遍:今后,不講原則,不負責任的話,誰都不許亂說。要搞五湖四海,不要搞小圈子,小宗派!”

嚴長琪心里清楚,陳忠陽的話是說給他聽的,便笑道:“陳書記說得不錯,外面是有些議論呢,你們可別再害陳書記了。陳書記在云海工作多年,對云海有感情,你們得珍重陳書記這份感情,可不能給陳書記添亂呀。”

陳忠陽注意地看了嚴長琪一眼,嘴上沒說什么,心里卻認定嚴長琪話里有話。

對嚴長琪這個從工學院土木工程系上來的黨外副市長,陳忠陽一直吃不透。

這位副市長對任何人都笑瞇瞇的,對市委幾個書記、副書記交辦的事,嘴里從來不說一個“不”字,似乎是個很好說話的主兒。可奇怪的是,辦的結果卻又大不相同,沒矛盾的事都辦成了,有矛盾的事一樣辦不成,你細想想,還又怪不得他。

和SAT公司合作的事就是這樣。他陳忠陽要辦,嚴長琪不說不辦,滿口應承,四處跑個不歇,可到底沒辦成。辦不成,這位副市長也不說,見了他仍是笑瞇瞇的。后來,便要他去找郭懷秋談,他找郭懷秋一談就碰了軟釘子。

今天這番話說得又很有意思,聽上去好像是為他陳忠陽好,可卻再三強調他對云海有感情,心里只怕已認定平川市有個云海幫了。那么,嚴長琪知道不知道,平川還有個以肖道清為后臺的大漠幫?沒準這滑頭滑腦的副市長已通過郭懷秋,貼上肖道清了吧?

陳忠陽呷了口酒,不動聲色地問:“嚴市長啊,這郭書記突然去世了,你老弟估計省委會讓誰出任平川市委書記呀?”

嚴長琪燦爛地笑著:“哎呀,陳書記,你看你這話問得,我老嚴是民革黨員,可不是中共黨員,咋會知道中共省委的安排呀?”

陳忠陽說:“我們試著猜猜看嘛。”

嚴長琪的滑頭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搖著禿了大半邊的腦袋道:“我可猜不出哩,反正,陳書記,我給你表個態,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我都服從黨的領導,誰當市委書記我都聽吆喝,都盡心盡力干好我分內的事。”

陳忠陽問:“你看肖道清怎么樣?”

嚴長琪說:“不錯,不錯,肖書記年輕穩重,政策性強。”

陳忠陽又問:“那么,吳明雄呢?”

嚴長琪馬上說:“也挺好嘛。吳書記有事業心,也有開拓精神,誰不知道吳書記是把快刀呀。”

陳忠陽哭笑不得,指著嚴長琪直咧嘴:“嚴市長,我真服了你了——和你交交心還真不容易哩。”

嚴長琪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陳書記,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肖道清和吳明雄本來就各有各的長處嘛。”

這時,云海市委書記米長山走了進來,先給陳忠陽敬了一杯酒,又給嚴長琪敬了一杯酒,后來,就把陳忠陽叫到了外面的休息室,悄悄地對陳忠陽說:“老書記,束市長的電話打通了,束市長要您務必于今晚七時參加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傳達省委錢書記指示精神……”

陳忠陽懶懶地問:“什么精神呀?”

米長山說:“關于班子的臨時安排和穩定平川局面的精神。”

陳忠陽又問了句:“班子怎么個安排法?”

米長山討好地說:“束市長沒和我細說,我就多了個心眼,把電話打到了省委錢書記的秘書家里。錢書記的秘書斯予之您知道的,是我大學的同學。我問了一下情況,據斯予之說,目前暫定由肖道清和束華如負責,下一步可能是肖道清出任市委書記。”

陳忠陽冷冷一笑,點了點花白的腦袋:“果不其然嘛,啊?!”

米長山又說:“不過,斯予之也說了,這事現在還說不定。省委一幫老同志對吳明雄印象很好,說是吳明雄有膽識,有氣魄,已有幾個老同志提出,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從穩定平川大局考慮,還是讓吳明雄做平川的一把手為宜。”

陳忠陽眼睛一亮:“消息可靠嗎?”

米長山說:“絕對可靠。斯予之再三和我交代,這件事絕不能在平川透出一點風聲來,否則要我負責。”

陳忠陽來了興致:“好,好,大米,這幾天你保持和斯秘書的聯系,我今晚也和老省長他們通通電話,談談我的看法。吳明雄這人作風正派,有主持全面工作的能力,又愿意干事,如真能讓吳明雄出任市委書記,不論對平川的大局,還是對你們這些云海干部都是有好處的。”

米長山點點頭:“我明白。”

吃過飯后,陳忠陽掉轉車頭回了平川。

這時,是下午二時十分,按陳忠陽的估計,最多三個小時后,他就可以回到平川了。不料,半路上堵車,一堵就是兩小時,待陳忠陽趕到市委常委會上時,已是晚上七時半了。

陳忠陽十分疲憊,進門就嘶啞著嗓子罵:“真操蛋,咱平川的爛路再不修,我建議把市委的小車都換成直升機算了,免得當緊當忙時誤事!”

吳明雄接上來說:“我同意陳書記的意見,市委小車班可以考慮解散,商調駐平川空二師派一個中隊的飛行員來幫我們駕駛直升機,可以在我們市委大樓頂上搞個停機坪嘛!這話兩年前我就和郭書記說過……”

束華如打斷了吳明雄的話頭:“好了,好了,都不要開玩笑了。陳書記總算到了,咱們開會吧。我先通報一個搶救郭書記的有關情況,以及錢向輝書記的電話指示精神。然后,再請組織部孫部長給大家宣讀下午五時剛收到的省委發來的電傳。”說罷,又看了看肖道清,問:“肖書記,你看是不是就這樣?”

肖道清點了點頭,補充道:“郭懷秋同志治喪委員會名單和追悼會的規格恐怕也得在會上定下來,盡快報給省委。我還想親自到省城去一趟,請咱們的老書記謝學東代表省委參加追悼會。郭書記是倒在工作崗位上的,我們把喪事辦得好一些,隆重一些,不論對郭懷秋書記的亡靈,還是對郭書記的家屬、親友,都是個安慰嘛。”

陳忠陽見束華如和肖道清擺出的這副架勢,心中已有數,看來米長山的情報很可靠,省委確已決定由肖道清暫時出來收拾局面了。

肖道清也實在滑頭,年紀輕輕,竟這么世故,省委的電傳還沒宣布,他就先一步提出要到省城去一趟。真是去請原平川市委書記謝學東參加追悼會嗎?鬼才相信呢。他不就是去跑官嘛!誰不知道謝學東現在是省委副書記呀,誰不知道郭懷秋、肖道清和謝學東的熱絡關系呀。

陳忠陽不動聲色地看著肖道清,心里卻在說:我的小書記呀,你先別得意,你的兩條腿未必就能跑過我陳忠陽的電話!你肖道清得記住,現在的省委書記還不是謝學東,到底誰來做平川的一把手,還說不準呢。

平川政治舞臺的巨大帷幕還沒拉開。那么,更換主角,改變平川未來歷史走向的可能性就還存在。

上架時間:2023-01-06 14:20:21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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