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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01
手機鈴聲響起時,我不情不愿地醒來。窗外的陽光微微刺眼,太陽曬屁股的大中午,我滿身都是起床氣,完全沒睡夠啊。
這些都拜我的寶貝女兒艾淼淼所賜,那個半歲不到的小淘氣,那個脾氣陰晴不定的小惡魔,她那折磨人的一流本事,真是像極了她爸爸。
事情還得從上半夜說起,原本睡得好端端的艾淼淼突然就大哭起來,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氣吞山河——我都不知道有什么事兒能叫她這么傷心,全家上下被攪得雞犬不寧,四個加起來快兩百多歲的大人拿一個沒斷奶的小家伙束手無策。這四個人分別是我、我媽、我外婆、還有我繼父。
最終外婆憑借頑強的毅力,抱著艾淼淼哼了半小時的歌謠,才把她給哄安靜。一句話:姜還是老的辣。
對此我這個親媽感到很慚愧,但是,我覺得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出在我媽那,畢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沒來得及怪她,她倒是先發制人了,“淼淼跟七喜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又嬌氣又難伺候,能把人給逼瘋,誒,我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
“你上輩子何止造了孽,你是屠了城啊。”
她無視我的反擊,誒聲嘆氣,臉上恰到好處的嫵媚惹人疼愛,繼父忙笑著打圓場,“這不挺好嘛,小寶寶就是要能鬧,今后肯定健健康康茁壯成長。”
“你呀你,趕緊去睡吧,明天不是還約了客戶嗎?剩下的交給我們女人就行了。”我媽甜美一笑,體貼得不行,好像之前那個掀開繼父被子的狂躁女人跟她沒有半點關系。瞧瞧,多聰明,男人都吃這一套,偏偏我艾七喜就學不會。
繼父回房沒幾分鐘,我媽就打起了退堂鼓,恬不知恥這個成語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當然我也強不了多少,撐了半小時后也困得要命,把寶寶交給外婆后倒床就睡。
一睜眼,到了現在。
我不情不愿地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瞄了一眼,睡意全無。
起床,沖澡、洗頭、洗臉、漱口、化妝、挑選出門衣服和包包,做完這些,正好趕上午飯。
飯桌上,外婆抱怨著菜市場的蔬菜越來越不新鮮,不時注意著嬰兒車上的艾淼淼有沒有把奶給吐到衣服上。我媽面無表情地夾著菜,顯然起床氣還沒消,很快她把槍口對準了我,“穿得這么少干嗎?下午又去哪鬼混?”
“約朋友逛街。”我心虛的埋頭吃飯,生怕被這個精明的女人看出破綻。
“你哪來的那么多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拷問犯人小劇場又開始了。
“就一高中同學。”
“哪個高中同學?”
“說了你也不認識。”
“怎么突然就聯系上了?”
“她也要做媽了,在朋友圈看到我曬娃,就想找我傳授下經驗。”我面不改色地胡扯。
“稀奇了,就你這德行還給人傳授經驗呢。”我媽拋過來一個嘲諷的笑容,很好,相愛相殺小劇場開始了。
“是啊,像我這種輸在起跑線上的人,確實沒資格。”
“這個黑鍋我可不背,下次清明節去找你爸談談。”她優雅地夾了一筷子菜,“一會出門披件外套聽見沒?你著涼了無所謂,別把什么病毒傳給了淼淼。”
“知道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氣,過關。
“七喜呀,淼淼的紙尿褲快用完了,下午出門記得買些回來。”外婆無視了我們的拌嘴,氣定閑神地插話了,話題永遠是孩子。
“好。”
下午一點,我步行來到離家三站路的百貨商城。一路上我都膽戰心驚,生怕撞見我媽的熟人,那種感覺好像回到了初中時瞞著父母跟一群同學去滑旱冰。不,如果被發現,那可不是一頓毒打的后果了。
商城門口,越澤等候多時。
他穿著一身黑色休閑西裝,優雅地倚在本田商務車的車頭,看到我來了,淡定地朝我揮手,疏離的眼神中透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明知不能這樣,心還是瞬間柔軟了下來。我趕緊掐手心提醒自己,眼前的人僅僅是淼淼的爸爸。
這已經是越澤回國后我們的第三次見面,彼此間還是彌漫著揮之不去的微妙尷尬。兩人站在川流不息的路邊沉默片刻,越澤輕咳了下,柔聲問,“昨晚沒睡好?黑眼圈這么重。”
“有一點。”我笑容僵硬,其實我也很想對他自然一點,溫柔一點,可整個人偏偏像臺生銹的發動機,力不從心。
“淼淼呢?”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得再等等,我媽下午三點才出門。到時候你跟我回小區,我再把淼淼抱出來。”
越澤理解地點頭,“我可以等到三點,你不用這么麻煩特意過來通知我。”
是啊,完全沒必要的。可為何還要單獨過來一趟?我沒敢深究這個問題。慌忙指了指身后的商場,“過來給孩子買紙尿褲,就順便先告訴下你。”
越澤眼波流轉,看不出懷疑還是相信。
“我陪你。”他說。
“不用了。”我搖搖頭,“商場里有我媽的熟人,看到了不好。沒事,我一會再買。”
又是片刻的沉默,越澤主動開口,“要是不急著回去,找個地方坐一坐?”似乎怕我拒絕,他補充,“正好還有一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還在猶豫,他已經為我拉開了車門。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即將上車前,陽光跳躍在黑色車頂,泛出一塊刺眼的潔白,輕微眩暈中,我竟感到恍若隔世:時間真快啊。
不知不覺,我已經23歲了,一個介意少女和婦女之間的尷尬年紀,倒是還有一種稱呼叫少婦,不過饒了我吧,怎么聽都有些奇怪。
能想象么?兩年前的我還是一個每天要打好幾份工的大學生,對于未來最大的奢求僅僅是能還清債務,遠離貧窮,為此我拼命努力、咬牙死磕,不惜走上危險的合約婚姻,結果把生活搞得一團糟。有時候老天爺就是那么壞,從來不會因為你的真心誠意就對你溫柔那么一點點。
本以為自己這輩子算是完蛋了,不想我媽輕松的一次改嫁,就改變了這一切。她為我、外婆、淼淼還有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好男人,關鍵是,這個好男人還有錢。我當然知道錢不是萬能的,但我也知道,錢真是太重要了,有了它,我生命百分之九十的無奈和心酸都迎刃而解。
更讓我如夢似幻的是,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越澤,眼下也回到我身邊。遺憾的是,我們的夫妻關系早已名存實亡。但不管怎么說,他還是回來了,我的淼淼還有爸爸關心愛護噓寒問暖,光是這一點我就要感激老天了。
“去哪?”越澤系好安全帶。
“你定吧。”
他胸有成竹地點點頭,發動汽車,又問:“淼淼還好嗎?”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特愛哭。”只有說到淼淼的時候,彼此的氣氛還變得自然而融洽。
他開著車,漫不經心地接了句:“這點跟你蠻像的。”
“哪有。”我笑著偏過頭,倒映在車窗上的笑容卻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02
或許,是時候說說我的寶貝女兒艾淼淼了。
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淼淼更像我一個人的孩子。
懷著她的那段時間里,發生了很多事,好的、壞的、瘋狂的、慘烈的——主要還是慘烈的;這讓我一度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氣,尤其在蘇小晨死去越澤又消失后,我的生活簡直一片漆黑,肚子里的孩子,是遠方唯一的一盞燈火,指引我前行。
值得一說的是,淼淼的預產期是9月21號,處女座。那段時間微博上黑處女座的段子鋪天蓋地,把我嚇得不輕。
要知道,這年頭大家出門見面都不問“吃飯沒”而改成“你什么星座”,更有不少喪心病狂的相親和招聘信息上直接把處女座拉進黑名單,我可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每天神經兮兮杞人憂天地研究著如何拖延預產期的方法,有段時間連憋尿這種損招都用上了。
孩子誕生于我老家最好的婦產醫院,主刀醫生是我媽的朋友,她比我還高興,大聲祝賀我,“生啦生啦!是個女孩!9月23號凌晨1點,恭喜你,是天秤座!”我媽得知此事后氣得要命,兩個星期沒給我好臉色,沒錯,她就是處女座。
孩子生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取名字。當時越澤還在美國的醫院等待著匹配的眼角膜,不過我悲觀的認為他早就躺在某個金發碧眼的美女護士懷中樂不思蜀了,作為昔日的糟糠之妻我特有自知之明,杜絕一切幻想,做好了一個人把這孩子養大的覺悟,既然如此,女兒自然得跟我姓艾。
至于名字,我心意已決。全家人對于我的一意孤行很不滿意,但也無權反對,只好把那用不完的精力和熱忱花在了孩子的小名上。
為此我媽特意請來老家有口皆碑的算命先生,他非說這孩子命運多舛且五行缺水。廢話,都沒爹了,命運能舒坦到哪去呀?至于五行嘛,我個人認為只要不缺錢,缺啥都沒關系。算命先生憤慨地糾正我:五行里沒有錢,只有金!現在流行土豪金懂不懂?我大吃一驚,這老先生還真是與時俱進啊,怪不得有口皆碑。
最終,有了淼淼這個小名。
四個月后,我小腹上那條難看的妊辰紋毫無消退的意思,親愛的淼淼卻從當初那個皺巴巴的小不點長成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肉球。
誰會想到呢?越澤竟在這時回來了。
2013年的2月初,也就是半個月前,我老家還是晚冬,盡管那天難得出了太陽,稀薄的空氣里盡是萬物腐朽的寒冷。
他站在街頭,一身風塵仆仆的黑色登山裝,一個舊得很有質感的帆布背包,有那么一點千帆過盡洗盡鉛華的感覺。
他什么都沒說,但我只捎看一眼就猜到他這些日子一定去了很多地方吃了不少苦。其實他大可直接來找我,卻非要選擇這么迂回而扭捏的方式。沒辦法,他就是那種人:總以為如果不慎傷害到你,最好的補償方式不是帶你去醫院,而是立馬往自己胸口捅兩刀。
老實說,越澤的出現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我曾經以為,這輩子他都只會存在于我美好又刻骨的回憶中,并隨著時光的推移漸漸抹去菱角,淡去色澤,最終成為一抹溫暖的舊鵝黃。而我也做好了給孩子找一個老實靠譜的后爸,平平淡淡過完一生的準備。
可他像一顆炸彈,輕易的,就把我規劃好的生活藍圖給炸得粉碎。
說真的,我害怕見到他。我不知道他的重新出現對我逐漸平靜的生活意味著什么?我還沒做好準備,心臟止不住地狂跳。我帶上了淼淼壯膽,畢竟曾經無數個撐不下去的日夜里,都是它在給我加油打氣。
就這樣,冬天的清晨,我、越澤、我們的女兒,在川流不息的街頭重逢了。
當我讓淼淼叫爸爸時,越澤丟下沉重的行囊,在通透的陽光下小心翼翼地托起淼淼,消瘦的臉頰慢慢動容,他不可思議地望著半空中那個微微逆光的小生命,它安靜、脆弱、純凈而美好,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
越澤剛來得及說上一句“鼻子像我”,雙眼就紅了。
而我哭了。
那一刻,我發現自己無所謂恨不恨,無所謂原諒不原諒。我還是很愛他,還是想跟他在一起。但,僅僅只是想。太多的傷害和罪孽橫亙在我們之間,我們都不再是曾經的那個自己,也無法再回到過去。
那天,我們像兩個闊別已久的朋友,坐在咖啡館斷斷續續地聊著。
他問我孩子叫什么名字,我猶豫了下,告訴他叫淼淼。接著,我又把蘇小晨的死,阮修杰的精神病,王璇璇的離開,整場仇恨的真相托盤而出。他安靜地聽完,我以為他會說點什么,但他沒有為自己辯護一個字,只是直直站起身,語氣中透著懇求,“我以后,還能再來看孩子嗎?”
我點頭。
當然,你是她的父親。我在心里說。
然而事情遠比我以為的要難。
越澤第二次來找我,也就是上次,他提著昂貴的見面禮,主動要求能去我家一趟。他覺得作為淼淼的父親,自己有責任也有權利跟我一同撫養她。原本計劃是他上門向我一家人負荊請罪,再一起商量撫養孩子的事情。
我媽沒給他這個機會,她拿刀把越澤轟出了門。毫不夸張,是真的拿刀。她當時正在廚房切西紅柿,看到越澤時愣了兩秒,拿著刀就沖出來,臉色鐵青的樣子像是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越澤也不逃,就那么筆直地杵在原地。幸好繼父眼疾手快攔住了我媽,這才免去了一場血案。
“你居然還有臉找上門來?來得正好!今天老娘跟你好好算筆賬!”我很久沒看我媽這么動氣了,像一頭暴怒的母獅。
“媽,你聽我……”
“閉嘴!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話!”媽手中的菜刀“哐當”一聲跌落在地,“老孟你放開我!”
繼父見媽把刀丟了,于是放開了手。我媽上前就是一耳光扇在越澤的臉上,“你還是不是男人?!啊?我問你還是不是!搞大我女兒肚子一聲不吭就跑了!你知道這一年來我女兒遭了多大的罪嗎?忍受了街坊鄰居多少閑言碎語嗎?二十來歲,花一樣的年紀,上上大學談談戀愛哪不好了,偏偏被你害成一個未婚先孕的單親媽媽,名聲臭就算了,最好的幾年都被你糟蹋了!一個女人能青春幾年啊?你告訴我,有幾年!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啊!你這樣對我女兒你就不怕遭雷劈嗎?!”
又是一個響亮的耳光,觸目驚心。
越澤的左臉泛起隱約可見的紅色指印,他低頭緘默。
“我警告你!以后不準你再來糾纏我女兒,聽到沒?!這孩子是我們艾家的,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可沒這么客氣了!滾!給我滾!”
短暫的寂靜中,越澤抬起頭,目光堅毅而誠懇:“阿姨您說得對,錯在我,我讓七喜受了苦,讓你們跟著蒙羞。你可以不喜歡我、恨我、上法庭告我也無所謂。但淼淼是無辜的,我希望日后能盡自己所能來彌補——”
“誰讓你彌補了?王八孫子聽不懂人話是嗎!我讓你滾!滾啊!你不滾是吧,好,很好,給我站那別動,你等著……”我媽已經氣得六親不認,又要去撿地上的刀。這次繼父和外婆一起出馬才把她給鎮住。
屋里一片狼藉,場面極度混亂,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只能把越澤強行趕走了。
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越澤都沒再來找過我。我們用手機聯系,從不通電話,每天也就兩三條短信,內容也相當簡潔。我們彼此都很小心,不觸碰過去,也不談未來,話題圍繞著淼淼,仿佛只有淼淼,才是沙漠中唯一的一片綠洲。
直到某一天我刷微博,無意發現自己為數不多的粉絲里隱藏著一個陌生人,名叫ZERO。
我好奇地點進去,該人的首頁上只有一條微博:重新開始。那條微博的發布時間是半個月前,那個日期我印象深刻,剛好是越澤跟我重逢的那一天。我半信半疑地點開他的關注,很快在里面找到了一個叫“譚志041”的好友。
至此,我完全確定,這個叫ZERO的微博用戶,是越澤。我又點進譚志的微博首頁,里面轉發的都是一些經濟學和企業管理學的長微博,個人簽名上也寫著:律師職務已辭,目前創業中。
譚志起初跟我的來往全部建立在越澤委托的公事上,越澤不告而別的那段時間,作為越澤的朋友,他覺得有責任對我多加關照,如此,我們私下也慢慢成了朋友,互相關注了朋友圈,偶爾也會問個好點個贊。
但是關于他辭職創業一事,我還真不知道。我訝異又好奇地給他發了條私信確認,很快就接到譚志的電話,他第一句話就是:“沒錯,這個微博是我的。”
也是那一通電話,我得知了他的創業計劃。準確說,是他和越澤的。
原來越澤這次回國并非短住,他沒打算再回美國,而是拿出自己所有的存款,拉朋友合伙創辦了一家開發手機APP的軟件公司,可說是當機立斷雷厲風行。合伙人有兩個,兩個都是他的大學同學,其中一個就是譚志。
越澤是IT技術人員出身,后來轉做管理。自己開公司,除開老總的職務,他還負責帶領團隊進行產品開發;譚志當過幾年律師,法律知識豐富,創建公司涉及到各種司法程序都是他一手打理,另外也兼管人事,他老婆正好是會計,可以管理公司財務。至于另一個合伙人,據說曾經是很厲害的房地產營銷主管,人脈寬廣,資源豐富,主要負責商談客戶和做產品營銷策劃。
“奇怪,越澤沒有告訴你嗎?”對于我的一無所知,譚志頗感意外。
“他很少聊自己的事。”
“那小子……”譚志笑的有點無奈,“當初拉我入伙時,我是反對的,覺得太冒險了,好好的干嗎突然想創業。你猜他怎么說?他說想給你和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冒險是值得。我就是被他這話感動了才頭腦一熱上了他的賊船,現在真是后悔死了。自己當老板哪有那么簡單啊,這不,整天在微博上取經,私生活都犧牲了……”譚志一改律師身份時的簡言少語,滔滔不絕地閑扯起來,雖是抱怨,話中卻透著躍躍欲試的豪情。
之后的聊天里他都在熱切地分享著他野心勃勃的事業,我卻心不在焉,腦子里亂作一團,那句話一直在腦袋里打轉:他說想給你和你們的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
若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是,我跟越澤真的還有未來嗎?
我不知道。
03
十分鐘后,車在一家西餐廳停下。這家店是最近新開的,我都還沒來過,真佩服他竟然會知道。
下車后,兩對情侶從我旁邊走過,女孩手里都捧著玫瑰花。我這才猛然記起,今天是情人節,也不知道越澤今天的出現是別有用心還是單純的巧合。
店里裝潢浪漫,放著輕快的鋼琴曲,越澤要了一份七成熟的菲力牛排和紅酒。
我吃過午飯,只點了杯橙汁。
“來些甜點?”越澤問。
我搖搖頭。
“記得以前你很愛吃。”他的口吻拿捏到位,淡淡一笑,“莫非生完孩子口味都變了?”
“還是很愛吃,就是胖了不少,在減肥。”我跟著笑了笑,當然是借口,我只是沒什么心情。直到現在,近距離地注視他輪廓分明的精致臉龐,我的胸口還是一緊一緊地疼。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們這種熟悉又陌生的關系。
“不胖的。”他靜靜回答,不再堅持。
之后又是斷斷續續不咸不淡地閑聊,當年輕的男服務員不太嫻熟的為我們打開一瓶小拉菲時,話題從淼淼過度到我身上。
越澤問我還打不打算回大學,我啜了一小口微苦的紅酒,陷入思考。
平心而論,我是想回去的。因為生了個孩子就放棄學業未免太夸張了,雖然我艾七喜一向嗜錢如命,卻不代表我就視知識如糞土啊。我可不想像我媽那樣一輩子靠男人,何況我還真沒她那本事。可是淼淼才這么小,我自己都照顧不好,若帶著她去星城,肯定不行,家人也不會同意。但是要我獨自去星城,把淼淼留在老家,我又舍不得。
越澤看出我的憂慮,建議道:“淼淼斷奶之后可以先讓你家人照顧,每星期回家看她。等她三歲左右,你已經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到時候你再把她接回身邊上幼兒園。如果你同意的話——”他頓了頓,“到時我們一起照顧她。”
“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好,她才那么小,我就長期不在身邊。”我舉棋不定。
“有句話說的好,今日的分離,是為了明日更好的相見。淼淼也希望自己的媽媽更加優秀不是嗎?你若拿到畢業證,以后的就業選擇更多,也能給她提供更好的人生。比如,你可以考個教師資格證,當小學老師,這樣,她的童年你都能看護著。”必須承認,對于我和淼淼的將來,他的考慮更為長遠。
他抬頭瞟我一眼,“還是說,你更愿意象以前那樣,去酒吧賣啤酒,每天晚上醉醺醺地回家,告訴女兒:媽媽今晚又去拯救世界了所以沒時間陪你做作業?”
“好主意呢,說不定淼淼以后就是女中豪杰了。”脫口而出后我自己都嚇一跳,想不到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開玩笑。
“其實,我倒是挺懷念以前的那個艾七喜。”他眼神上罩著一層迷離的氤氳。
我哽住了。
“對了,你知道今天是情人節吧?”他放下刀叉,拿起紙巾擦了下嘴角。
“知道,怎么呢?”
“我給你變個魔術。”
“啊?”
他點點頭,屏息凝神了三秒,然后開口道:“好了。”
“什么好了?你什么都沒做。”我完全搞不清狀況。
“口袋。”他提示了下。
我伸手去摸,什么都沒有,又在另一個口袋找,也是空的。見我疑惑,越澤似笑非笑一臉神秘,“它比較害羞,你得先說:我很喜歡。它才敢出現。”
我半信半疑地照做了,再次把手伸進口袋,還真有個小東西!僵硬,微涼,指尖觸到的一瞬還感受到了類似靜電的酥麻感。
我拿出來,竟然是一枚鉆戒!
以前去逛商城時,經過珠光璀璨的珠寶店時從來都不敢停留,怕自己很喜歡,卻又買不起。
所以這還真是我第一次看貨真價實的鉆戒,光滑得沒有瑕疵的白金圓環,中間的鉆石精致而璀璨,像是把無數潔白的光芒凍結成了一朵冰花,美得讓人窒息。我幾乎要把它帶在無名指上看看是什么感覺。
但我沒有。
短暫的感動之后,是巨大的失落。
“本來想讓服務員幫我把戒指藏在甜點里,記得你以前最愛吃芒果班戟,偏偏你今天說減肥不吃,我心想完了,總不能把戒指丟進你的橙汁里吧。幸好之前去泰國曼谷的時候,跟一個地攤老板學過一點魔術。”
他不再說話,因為我臉上并沒有開心的神色。我小心翼翼的把戒指放下,沿著桌子推還給了越澤:“對不起。”
越澤,對不起,若換以前,哪怕你送我的只是青草指環,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可現在,不一樣了。這兩年發生了太多事,我不能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心安理得地坐在這里跟你談論未來。
你能明白這種感覺嗎?就像有一根頑固的魚刺卡在深喉里,無論桌上擺著多么豐盛的佳肴,每吃下一口,都盡是痛、只有痛。
而你呢,又背負著太多的過去和秘密,總是一聲不吭地就消失不見。如今我好不容易習慣了沒有你的平靜生活,我不想再一次嘗到被你拋棄的痛苦。
這一年在新家生活,有時候,我媽會突然走過去給正在刷手機的繼父捶背,有時候,繼父會趁我媽墊腳收衣服時從身后輕輕抱住她。我試過將這溫馨一幕中的人換成我們,可我竟發現自己想象不出這一幕會是怎樣?然后我會一遍又一遍地拷問自己:就算我們繼續相愛,就真的能過上這種相濡以沫白頭偕老的生活嗎?
或許,有些人只適合深愛,不適合廝守。
“越澤,其實當初你第一次離開我時我心灰意冷,下定決心要把淼淼打掉。當時是蘇小晨陪我去診所,陪我在大廳等著,快輪到我的時候,他突然拉著我往外跑,告訴我,讓我把孩子留下,他來養我們。明明還是個小孩,卻說得那么堅定……現在想想,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那句話讓我心軟了,淼淼可能……不會來到這個世界。”我心亂如麻,講得很慢,試著跟他坦白自己的心情。
越澤認真而平靜地聽完。良久,他垂下眼瞼時,修長的黑色睫才在柔軟的鵝黃光線中沾染上零零星星的失落。
“對不起。”我只能跟他道歉,“我現在心里很亂。”
片刻,越澤抬起頭,釋然一笑,“你誤會了,這枚戒指是送給淼淼的。都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今天是我跟她在這個世界上過的第一個情人節,所以才想要送她一枚戒指。”
我默然不語。
“也是……淼淼還太小,帶不了。”越澤把戒指拿回口袋,“這樣吧,我先替女兒保管,等她滿十六歲,再送她。”
我點點頭,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桌上的手機響了,竟然是我媽打來的。
我心驚膽戰地接過,準備好了接受她二次拷問。誰知她一點也關心我在干什么,劈頭蓋臉吼過來:“死哪去了!快來三醫院!淼淼出事了。”
04
淼淼的背上突然長出一大片紅疙瘩,給她換尿布的外婆先是在屁股上發現了一小片,覺得不對勁,扒開衣服一看,嚇得不得了。我媽知道了二話不說抱著她就往醫院趕,途中撥通了我的電話,告訴我淼淼出事了。
——出事了。
我恨死了這三個字了,二十幾年來,但凡有人這么跟我說,通常都是天大的噩運。
趕去醫院的一路上我整個丟了魂,眼睛一直盯著窗外,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像小時候一樣用力咬著指關節,心里只有一個悲觀到夸張的念頭:如果淼淼有什么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越澤的聲音平穩地傳過來,“淼淼一定沒事,別慌,有我在。”
我的眼淚在他說出最后三個字時刷地滾下來,稍稍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已經手腳冰涼,后背都僵直了。
趕到醫院后,我讓越澤在馬路對面的麥當勞等消息,這個時候讓我媽看到他只會火上澆油。
“我想進去看看她。”越澤的眉頭緊緊皺著。
“越澤你聽我說,萬一真有什么我會立刻通知你的。好嗎?”
越澤終于不再堅持,只是在我轉身的時候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聲音低沉但有力地叮囑,“記得,有事馬上給我電話。”
我先在大廳見到外婆,她帶我去兒童科的教授辦公室里見到了我媽和淼淼。謝天謝地,一問醫生才知道是我媽小題大做了,不過是普通的季節性皮膚過敏,看起來嚇人,其實沒大礙,稍微處理一下就好。醫生叮囑我們以后要注意保持室內空氣干燥,以及嬰兒衣物用品的衛生。
我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氣,但我媽跟外婆卻緊張過度,堅持要給寶寶做個全套檢查才放心,趁著這個空隙,我以出去買吃的為由偷偷跑去醫院對面的麥當勞。
“怎么樣?淼淼沒事吧。”越澤就坐在進門的位置,見到我后立刻站起來。
“虛驚一場,只是普通過敏,醫生說小孩子的皮膚比較嬌氣。”難怪昨天半夜一直在哭,我心想。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每次只要事關淼淼,越澤那英姿勃發的職場精英男形象立刻消失殆盡,瞬間變成一個有點笨拙的熊爸爸。
“不過我媽跟外婆不放心,打算給淼淼做個全套檢查,我買點吃的,得趕緊回去。”
“你休息下,我幫你去買。”他把我輕按在椅子上,轉身去了擁擠的柜臺。
十分鐘后,我提著打包的漢堡和雞翅走出麥當勞,剛推開門就傻眼了,我想叫越澤躲起來,但來不及了。
我媽一個箭步堵上來,抓了個現場。我以為她又要鬧個天翻地覆,不想她只是出奇地鎮定白我一眼,壓低了聲音,“平時邋遢得要死,今天突然打扮得花枝招展,搞得好像要上《非誠勿擾》似的,我就知道有貓膩。”
不等我開口辯解,她已經走到越澤跟前。相比身材頎長的越澤,她就算穿著高跟鞋也還是矮了半個頭,但氣勢上卻咄咄逼人。
越澤一言不發,像一架沉默的擺鐘。
“我以為上次咱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媽率先開口,言語冷靜到可怕。
“我很清楚,我只是想來看看女兒。”
“我敢問一句,七喜懷上她的時候你人在哪?生她的時候你人又在哪?”媽言語刻薄,“孩子姓艾,不姓越。她不是你女兒,跟你也沒有任何關系,不勞你操心,我們會照顧好她的。”
“媽……”
她飛快地剮我了一眼,我住嘴了。
再次回頭看向越澤,我媽變得異常冷靜而決絕,“越澤,上次阿姨有失禮節,讓你難堪,我那是做媽的替自己女兒委屈。現在我氣也消了,以前的爛賬就讓它過去,大家既往不咎一筆勾銷,行不行?”
越澤點頭。
“很好,爽快。”媽像個精明的生意人,步步逼退,“你是聰明人,你以后會有大好前途,大可再找一個比我女兒優秀的女孩,你們可以組建家庭,到時候你想生幾個就生幾個。至于淼淼,說不中聽一點,不過是你跟我女兒年少無知的意外,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覺得有什么責任,更不用擔心我們會來找你麻煩。如果你真想補償什么,就請你從今以后別再來糾纏七喜和孩子了,還我們家一個平靜的生活行嗎?”
越澤不搖頭,也不點頭,風吹亂了他的劉海,我看不懂他的沉默。
“那就這么說定了,以后咱們就進水不犯河水。”媽不在乎越澤的回答,也沒給他任何余地,頭也不回地拽著我過馬路。
我雖然萬般無奈,但很清楚眼下絕不能忤逆媽,否則事態只會更糟,我頻頻回眸,朝越澤對口型:你先回去吧。
越澤眼神渙散,像是什么都沒看到。
淼淼的全部檢查結果出來后已是晚上,看著那大把“正常”“健康”的鉛字體后全家人總算安了心。至此,我23歲情人節的主題全部確認:一束鮮花,一頓才吃上幾口的西餐,一枚沒能收下的十克拉鉆戒,以及一系列的檢查表和化驗單。
我精神疲憊,抱著淼淼走出醫院,越澤停在路邊的車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繼父剛保養過的奧迪Q7,胸口竟然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我媽拉開副駕駛的門,我愣了下,把淼淼交給外婆,“我想起來了還沒給淼淼買紙尿褲,你們先走,我一會自己回來。”
“樓下超市就有。”外婆小心地把睡著的淼淼裹在懷里。
“小超市假貨多,我不放心。”
“媽,七喜說得對,我做過超市收銀員,清楚得很。”我媽從車窗探出頭來,難得一次跟我統一了戰線,“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知道了,拜拜。”我關上了車門。
確定車子開走后,我朝馬路斜對面的一個路口跑過去,越澤的高瘦的身影飛快閃出來,我就知道自己沒看錯。
“怎么還在這?不是早該回星城了嗎?”我問。
“我不放心淼淼,還是想親眼確認下。”
“你車呢?”我又問。
“怕你媽發現,停遠了點。”他聲音微微顫抖,顯然這件給他帶來無限風度的西裝并不能抵御三月夜晚的寒風,明明冷得不成樣子,他還利索地脫下西裝,不由分說地把我給裹起來。
“我不冷,你自己穿吧。”我要脫下西裝,被他阻止。
“我是怕你感冒了會傳染給淼淼。”他語調淡淡的,跟他的笑容一樣,不給人什么壓力。
我抬頭時,越澤正看著我,可能這只是普通的注視,但他深邃的眉眼總給人一種深情凝望的錯覺。
我感受著帶著他體溫余熱的西裝,有些狼狽地賠了個笑臉,“難得你過來一趟,結果搞成這樣。”
“淼淼健康就好。”
“對了!”我想到什么,“你明天還要去北京出差吧?”
越澤看了下表,“還有七個小時,夠,我明早直接去機場。”
“熬夜開車太危險了!再說不休息怎么行。”我有些過意不去。
“飛機上能睡會。”他不以為然。
我知道再勸也沒用,拉著他去了一家飲料店,點了兩杯熱飲。我想就這樣安靜地坐上一會吧,畢竟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時了。這么想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很舍不得他,并不單單是舍不得淼淼沒有爸爸。
我手捧熱奶茶,看著玻璃窗外的熱鬧街頭。
近兩年老家嵐鎮發展飛速,繁華的地段幾乎要趕上星城,前幾天的報紙上還等著這樣一個標題:嵐鎮已成星城的“后花園”,有錢人紛紛來嵐鎮定居。我媽解釋:那是因為咱們老家空氣好、房價低,還盛產美女。說出最后一點理由時,她臉上的優越感逼得我無法直視。
當第五對甜蜜的情侶從櫥窗外的街頭走過時,我把西裝還給越澤,起身結賬,再不去買紙尿褲大超市都關門了。
越澤想陪我,我搖搖頭,“你還是快回星城吧,我送你上車。”
晚風從不遠處的街角吹過來,帶著一絲離別的惆悵。我們一路無言地走向路邊的汽車,越澤打開車門,卻遲遲不肯上車。
“對不起。”
我一愣,以為聽錯了。
“對不起。”他背對著我,身體筆直得有些僵硬。
有些人哪怕心里致歉一萬次,嘴上也未必會說一次,越澤就是這種人。這一刻,我知道他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我毫無準備,忙訕笑想要緩和氣氛,“莫名其妙的道什么歉啊?”
“七喜,我當初不應該不辭而別,治療眼睛也不是理由。”他轉過身,臉上是深深的愧疚,“這一年,你很苦吧。”
差一點我就哭出聲了,但我已不是曾經的艾七喜。
“還好啦,最苦的是我以前的褲子現在穿不下啦。”
越澤沒有接我的玩笑,靜靜凝視著我,我不想被他看穿,只好故作輕松地笑。
其實一點也不輕松,從羊水袋破掉,到被全家人心急如焚地送往醫院,到推進手術室,再到忍著身體被撕裂的巨大疼痛把孩子生下來,那每一個細節我都記憶猶新。我記得,當晚孩子在肚子里鬧騰了兩個小時,死活不出來,醫生已經開始考慮改為剖腹產。疼得奄奄一息的我抓住醫生的手說:“別,醫生,我還能堅持,別剖腹產。”旁邊的護士幫我擦著浸滿汗水的額頭,“別擔心,現在醫療技術很好,手術的傷疤很快能痊愈的,我表姐去年生的孩子,現在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可我還是搖頭,一味地堅持。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疤痕,我只是早就聽說順產的孩子生命力比剖腹產的孩子要強。當時我腦子唯一的一個念頭是:這孩子已經沒爸了,我說什么也得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啊。
我正胡思亂想著,越澤已經伸出手,指尖輕輕伸向我的臉,我這才意識到,該死的眼淚還是不知何時跑出來了。
手機響起,越澤似乎醒過來一樣,飛快的縮回了手。好不容易拉近一點的距離又變得遙遠了。
“喂?”越澤接起電話,語氣中有輕微的不耐煩,“放心,不會遲到。明早機場見……產品那塊我交代過小李了,讓他盯著就是,明天十點準時線上發布。對,推廣方案就用第二套……行,先這樣,掛了。”
“誰啊?”我輕聲問。
“同事打來的。”他苦笑,“真是走開一天都不行。”
“你現在都是大老板了,忙不是很正常嗎?好啦,趕緊走吧,現在趕回星城還能洗個澡睡上幾小時。”
越澤不舍地看我一眼,上車后才拉下車窗補充道:“下次見。”
我點點頭,沒說再見。
越澤的車駛遠后,我放下了平靜的偽裝,心中的酸澀翻涌上來。只怪深夜的街頭太安靜,讓我聽見了越澤那通電話里的聲音,是個年輕的女人,叫的不是越總,而是越澤。可能是我多心了,總感覺那口吻中透著很親密的默契,如果只是他的女助理或女秘書,應該不至于此吧。
很快,我又感到好笑:艾七喜,幾個小時前你不是才拒絕了人家的十克拉鉆戒嗎?現在又算什么呢,為了一個女人的電話在這里草木皆兵。人果真是自私的啊,但凡深愛過的人,即使擁有不了,也不希望被別人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