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外征程2
最新章節
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驚天陷阱
1
3月,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
一班自歐洲飛來的飛機上,一個中國人下來了,他跟著人流往轉機大廳走。
自“九一一事件”以后,美國機場的出入關和安檢非常嚴格,即使已在機場內,也有無數道關要過。安檢員會一遍遍檢查你的隨身物品。
“打開箱子?!卑矙z員塊頭很大,戴著帽子,穿著卡其制服,腰間配著槍。
那個中國人順從地打開。前面有一個乘客因為可疑,被另一個五大三粗的執法人員拉到“小黑屋”單獨伺候了。執法者地位很高,這個時候,還是要尊重他們的法規。
“你過來。”安檢員把他帶到了一邊。
他一驚:“有什么問題嗎?”
“請打開一下您的電腦和手機。”安檢員面無表情,不容置疑。
“好吧?!彼爮闹?。出門在外,要入鄉隨俗。
以前,有同事去沙特常駐,那是宗教管理很嚴格的地方,電腦里有兩部“小黃片”,被海關查出來嚴厲處罰。而到了美國,如今社交網絡上的言談是必須小心的,如果沒有工作簽證,則不能在電子信息上出現“工作”“代購”等可疑信息,更不能涉及一絲與“恐怖襲擊”有關的言論,哪怕是評價。
好在,他一直都很“干凈”。
“請提供你社交網絡的賬號。”
他打開了Facebook、Twitter、Skype以及QQ和博客等。
“打開這些PPT和Word文件?!?
“有這必要嗎?這是公司內部文件?!彼櫫讼旅碱^,這些和例行檢查無關,而且他想打開也打開不了——為了信息安全,在外網下,他必須連接上華興公司的VPN進行RMS驗證后,才有打開權限。
安檢員被惹惱了,對他嚴厲警告。
他疑惑著,從開箱到檢查電子設備、社交賬號,還要打開公司文件,怎么不停找事?由于中國護照在美國轉機是要簽證的,他剛才在海關入境時,明明已經被查過了一次,沒有問題?,F在這情況有點過度了。
一個攝像頭正對著這個安檢口,現場圖像被傳到了機場海關辦公室的監視器上。有兩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他們來自國土安全部下轄的單位,一個來自CBP(Custom Border Protection,海關邊境保衛局),一個來自ICE(Immigration Custom Enforcement,移民海關執法局)。
CBP對著屏幕,指了一指:“是他嗎?”
“稍等?!眲偛胖袊送ㄟ^海關時,觸發了數據庫,ICE現在正與FBI進行二次確認。幾秒后,ICE收到了指令,說:“確認了,是他?!?
“我再說一遍,請你打開這些文件?!币痪€安檢員說著,一手摸著腰間的小型武器,像要采取攻擊。
“我真的沒辦法打開,除非你讓我聯網。可我這里的VPN不穩定。”
“跪下,雙手舉到腦后!”安檢員大聲吼起來,認定他的行為屬于抗法。
“為什么?”他蒙了,海關不都已經過了嗎?
安檢員一把拿走了他的護照和行李,把他帶進了“小黑屋”,等待特別調查。
“小黑屋”并不小,有點像個辦事大廳。房間里有各色有色人種,以中東人、拉美人居多,大家所有隨身物品,尤其是電子設備,手機都被沒收了。
別人手里都拿了一個號碼,被叫到號的人會在窗口進行二次審查,可他手里卻沒有號碼。他只能坐在塑料凳上,干等著什么都不能做。過了一個小時,依然沒有人來告訴他該干什么。墻上寫著“No exit without permission(未經允許不得退出)”,他沒法出去,也不能聯系外人。
他想問問負責人,可一旁站著全副武裝的執勤警察,沒有人敢挑戰。他想要上廁所,但必須有人跟著,弄得他又不想去了。
“小黑屋”人很多,而官員效率很低,又等了異常煎熬的兩小時,他感覺莫名其妙,但又沒有辦法,只能看著一些乘客與CBP工作人員討論或爭執。有的人行李被翻箱倒柜,衣服散落一地,卻沒有得到任何道歉。有人爭執,CBP的執法者厲聲回道:“你已經進入黑名單,以后你每一次入境都將進‘小黑屋’?!?
又過了約兩個小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像電影《幸福終點站》里的那個可憐人。他終于決定去找官員問問情況,然而官員用嚴厲的口氣說:“你沒號就等著,我不知道有什么流程?!?
大概又過了三十分鐘,他困得睜不開眼時,才被帶進另一個小房間。
“不好意思,讓你多等了一會兒,”一個穿西裝的ICE探員進來了,“接下來,你配合我們去調查一下。”
“你們憑什么扣住我?”他問。
“你是華興的高級總裁,通信算法和體系結構技術專家,”探員看看資料,“是美國‘兩用技術管控’范疇內的人員?!?
他這才反應過來,他的專業及服務的公司涉及通信、材料、激光、芯片、自動化等領域。
“但是,我只是過境而已,海關無權如此執法?!?
“我是根據美國對高新技術實施安全管制的法案,進行執法。”ICE探員拿出了一摞國會通過的海關法條《ERCA出口改革官制法案》和《瓦森納協定》的修訂版,這兩項文件加強了對信息技術轉讓的管控。
正當兩人繼續爭執時,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豎起耳朵聽,有人似乎在談什么交接手續。
此時,門開了,一個穿著風衣的FBI探員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林強先生,您是華興墨西哥地區部的總裁,我們獲悉Boyko創始人的產品,涉及知識產權侵權,并可能泄露美國軍方科技信息。而這一項活動正在華興的墨西哥分公司開展著,請您配合我們的調查。我們有權扣留你48小時,當然您也可以請律師?!?
墨西哥地區部總裁林強,曾是華興2G時代的研發功臣,確實屬于美國擔心的技術走漏的相關技術管控人員,Boyko的實驗局也確實在他治下的華興墨西哥地區部。
“希望你配合!”FBI探員的頭發卷卷的,夾著幾絲白發,態度強硬地嚇唬起林強,“如果您不配合,我們可以把你一直扣押在監獄里調查?!?
手機、電腦,一切電子設備都被收繳了。無論公司或個人的密碼都被要求抄錄在一張表格里。他無法抵抗。
紐約的冬天很冷,林強來不及披上大衣,就被人架著帶出了機場。他坐在汽車后排,車從皇后區一直開往曼哈頓島,他望著繁華而林立的高樓大廈,頓生無力感。
2
早在機場扣押事件發生的半年前,也就是Jacob正在東南亞地區部任閑職期間,華興在美國拉斯維加斯的秋季CES展會上,展出了自己的全線家當,并安排了豐富的現場秀,還被評為最佳展臺設計。那一次,華興受到美國電信運營商、參展商的廣泛關注。
一個美國人不動聲色地站在臺前看了十多分鐘,詢問全系產品情況。展臺講解人員相當賣力地介紹,以為遇到了潛在的客戶。直到后來,一位華興主管才認出來了——那是FRAN的CEO,布雷德利。
布雷德利立即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問題。一回到公司,他便在當月FRAN的管理層會議上加了一個“華興專題”。
FRAN西雅圖總部有一座68層的大廈,大廈看上去像“復仇者聯盟”總部,頂層有一個直升機停機坪和Rooftop戶外區,并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字母“F”,提醒著FRAN代表著“未來”(Future)。
第68層是總裁會議室,那里是一個龐大的錯層區,普通電梯無法到達。管理層圍成一圈坐著,每個人手里都有一份資料,羅列出華興近年的表現:
1.超低價,宣傳“唯一的不同就是價格”。
2.狼性攻擊。當FRAN在某酒店辦展時,華興會在同一酒店里同時巡展,就像麥當勞對面一定有肯德基。
帕特里克是會議主持人,他讀了一下資料里的一行字,以便引發討論:“FRAN的影響力被削弱了,華興不僅在中國,而且在國際招標中也取得優勢。”
“他們只會打價格戰。”CMO(首席市場官)安迪的語調像在諷刺小題大做。
“可價格戰對我們有很大的傷害性,本來FRAN的‘高質高價’理所當然,可如今客戶看到華興產品同樣運行穩定,這暴露了我們的利潤策略。一些客戶CTO已經拿著華興的報價單來質問FRAN為什么報天價?!币晃辉谝痪€干過的高管提出不同的意見,“而價格戰一打往往是無底洞?!?
然而,這人的說法卻引來笑聲,被認為是拘泥于一時的細枝末節,缺乏全局洞見。
“一分錢一分貨,沒有利潤怎么保障網絡產品的研發?一套電信網絡是需要不停研發升級的,這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長遠伙伴關系,需要彼此信任和依賴?!绷硪晃桓吖芾湫χ?,放松地蹺著腿,“如果哪個運營商的CTO不怕死,那就讓這位CTO去選擇華興吧,因為他的下一任會踏著他的尸體幡然醒悟的?!?
大家再一次笑了,有人還不經意地念出華興那個綽號:“CTO Killer.”哪個膽肥的運營商CTO選用華興,往往會因重大網絡質量事故而下臺。
會議室揚起了戲謔聲。高管們相信FRAN有著巨大的品牌優勢和品質積淀,在一次“價廉物不美”的中國“山寨”的沖擊后,FRAN最終能在高科技市場上站穩腳跟。這在西方大公司里屢見不鮮:西方的奢侈品、奶粉、體育用品、食品這些“低護城河”的產業都能扛過三板斧重新站穩中國市場;而在汽車和互聯網行業,中國巨頭只在窩里橫,BAT、吉利長城等汽車,還跨不過海洋;到了最尖端科技的電子信息業,FRAN有什么可怕的?
“網絡科技業是有典型的‘先發格局性’和‘客戶長期黏性’的,所以,華興這些只是短期表象,我們要有戰略定力!”CMO安迪把資料放在了桌上。
“你壓根沒認識到問題有多嚴重!”布雷德利終于厲聲批評起安迪,聲音很大,像一枚RPG火箭炮轟隆發射,安迪被嚇得不說話了。
布雷德利五十多歲,個子不高,微胖,但人非常犀利。他擔任FRAN的CEO已經十二年了,積極進取,并被評為“全球20名最具影響力CEO”之首。
布雷德利在加入FRAN之前,曾在美國的IBM、HP、貝朗等一流公司工作過,深知“格局”在科技業的重要性,他認為“一定要在每個細分市場占到第一、二名”。
然而,在摩爾定律驅動下,信息技術變動很快,布雷德利很難壟斷市場,然而他有野心,也用手段,一旦FRAN自己做不到這一點,那就與前幾名結盟或收購。作為CEO,他比CTO更關注對市場中新技術的預判。
正是他在全球掀起一場“并購風暴”,斥資400多億美元,并購了上百家大大小小的科技企業,形成了FRAN強大的技術護城河,產品線齊全,成了有“端到端”全套網絡方案的巨頭。因此,FRAN股票在那幾年內躥升70倍,銷售擴張100倍,成為全球最具競爭力的十大公司之一。這種收購使FRAN少走彎路,節省自研的資金與時間,迅速奠定各條戰線上的領導優勢。
因此,FRAN是科技業的王者,布雷德利也被封為行業之神。
“難道你們沒注意到?”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布雷德利為手下的懈怠而憤怒,“華興僅憑自研,就把產品線做到了‘端到端’的齊備,它難道不是未來少數能與FRAN全面競爭的大公司之一嗎?”
“但是華興不在我們的名單中?!币粋€聲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
有些人還無法接受布雷德利的觀點,在大部分人眼里,FRAN一騎絕塵,歐洲公司是第二方陣,華興還在身后很遙遠。
“但你真正的競爭對手,永遠不在你的名單中,”帕特里克開始附和起CEO,他在會前就有所準備,“我們一些核心市場的占有率已經從70%降到了50%,這些正是被華興搶走的?!?
布雷德利看了看帕特里克,用激光筆翻開一頁PPT,上面是針對中國的國家基本面分析:“華興在中國還有三大戰略優勢,‘廉價成本’‘完善的配套產業鏈’和‘大量勤奮的、受過高等教育的技術人才’?!?
那是早些年某公司透視華興的分析:
估測華興有1.3萬名研發人員,人均費用(薪酬、差旅、儀器儀表等支出)是歐美研發人員的1/5;華興研發年均工作時間為2750小時,而歐美研發年均工作時間為1360小時(周均35小時,歐洲假期較多),人均投入為2:1;結論——即便有20%~30%的管理差距,考慮損耗系數0.7~0.8,華興研發人員相當于西方同類公司10萬人的規模,研發投入產出比也相當于西方企業的7~8倍。
他轉過身說:“從長遠來看,華興有能力成為我們最大的威脅,而且是全球性的?!?
“不必那么悲觀,他們只是在成本上和模仿上有優勢,但是創新上不行,所以華興只能抄襲?!盋TO查爾斯發話了,他是業內的技術頂級大牛,其地位有資格叫板布雷德利,“我承認華興的人勤奮,他們加班,但他們沒有真正的腦子!他們數量眾多,卻像蝗蟲一樣在科技業內無意識地運動!”
有人在點頭。最尖端的高科技,幾百年里一直靠西方引領,科學素養的積淀,可不像培訓東南亞血汗工廠里的工人那樣簡單。這方面,勤奮并沒有用,即使高等教育也是無用的。事實上,中國的科研和創新教育一直很弱,雖然在應用方面很強,但在原創的科技領路的思想,較為僵化。
CTO查爾斯篤定地轉著手里的電子筆:“信息科技業的趨勢難以預測,就像一個迷宮。我們是花了大錢做創新、試錯、探路,才在迷宮里探索到一條正確的方向。而華興是‘跟跑者’,一直讓它占便宜。沒有我們‘領跑’,它永遠不知道往哪兒跑!”
“以前它‘跟跑’,但現在它發力了!”布雷德利隨手扔過來一摞CES展上華興的資料,“華興出了‘次世代設備’!FRAN倒成老一代設備了。”
資料在空中飛舞,宛如電影里的慢動作鏡頭一樣。
這次CES會上,真正刺激布雷德利神經的,正是華興在宣傳上提出了“次世代無線網絡”的概念,營銷包裝“老舊一代”與“次世代”設備的代際劃分。多年以來,FRAN一直是王者,如今華興聲稱自己是新王,FRAN就成了舊王,這種品牌寄生的宣傳,讓布雷德利深惡痛絕。
但華興的攻擊點打得很準——FRAN有先發優勢,全球電信現網上有大量FRAN存量設備,時間一久,設備就都老舊了。守勢中的FRAN,出于商業考慮,想把利潤先吃透,因此產品規劃只考慮推銷新設備,只顧宣傳自帶光芒的前瞻性概念產品,對存量的老問題,卻像鴕鳥把頭埋沙里般視而不見。而華興處于攻勢,愿意用最好的方案滿足客戶的痛點和需求。如是,華興的產品節奏比FRAN的更快更務實,一新一舊的對比,業界看法也正在迅速分化。
CTO查爾斯看了會兒資料,搖搖頭:“技術我有信心。至于‘老一代’‘次世代’,都是華興的營銷概念。你說呢,帕特里克?”
查爾斯看著帕特里克,仿佛這不是研發上的壓力,而該由負責銷售的帕特里克去守住一線客戶關系。
帕特里克摸了摸無名指的戒指:“但客戶很吃這一套?!?
“你不該讓客戶被營銷洗腦?!盋TO查爾斯再次回擊著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不想再和查爾斯當面吵。他把目光投向了CEO布雷德利。布雷德利出身于第一線的銷售、客服與營銷工作,一線的經驗會令他倆有共同的認知。
布雷德利說:“客戶當然吃這套,你們告訴我,若你是客戶,看到第22頁的這套文案會怎么想?!?
投影布上,展示著這次華興在CES上展出的一個新產品。
布雷德利讀了出來:“2G—4G,3 in 1(三合一),Uni-Site(統一基站)?!?
終于,會議室里一片靜默。
無線網絡曾是1G之后建2G網絡,2G之后建3G網絡,舊的一套網絡上要再建一套新網絡。但前幾個1G—2G—3G的大周期里,舊網絡并沒有“退市”,而是與新網絡一道“新老并存”,客戶必須同時管理三套網絡,從平臺、頻段、站點等資源,都沒很好地復用統一?!叭劳谩睂\營商來說維護麻煩,成本極高,就像一支軍隊要在海陸空三軍維護三套各自的后勤、供應鏈和裝備,這是資源的浪費,也令管理難度增加。如果有一種方案能將三套通用化后融為一體,就將極大降低成本和管理難度。
這便是華興攻擊FRAN的痛點——“舊王”FRAN沒有“代際間的平滑過渡”的演進思考。雖然FRAN曾在前三代中大獲全勝,可現在“三代”的存量優勢倒成了它沉重的負擔,但CTO查爾斯一直沒“革自己的命”,任憑三代堆疊在一起,每個基站的占地、空間、能耗、工程都越加復雜。
布雷德利發問:“查爾斯,全球4G市場在兩年多后就要爆發了,明年,就將是大T運營商的4G‘選型年’,行業將重新洗牌。這是我們‘蛻皮’的危險期。而華興的‘次世代’剛好卡在這時點上密集宣傳,你告訴我,華興‘3 in 1’提出的‘三世同堂’的概念,怎么樣?”
“它可以同時讓2G/3G/4G工作在一臺設備上。這個創新提高了設備集成度?!辈闋査拐f。
說得沒錯,但布雷德利很不滿意。因為查爾斯的解說只是一種陳述,卻沒有客戶利益的價值判斷,布雷德利覺得這家伙滿腦子的想法,還是前瞻到5G的“1000億次鏈接”,小看華興只提升了“工程上的整合度”。
忽然,布雷德利的手攥成了拳頭,重重砸在會議桌上:“我聽到現場客戶對‘3 in 1’無不稱贊!只要華興這一概念變成量產,那華興只要攻下‘4G無線網絡’這一仗,就能一次性替換掉我們的1G/2G/3G網絡,我們在全球積累的無線網絡的存量優勢,就在一仗中灰飛煙滅,統統清場!”
會議室里炸了鍋,所有人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華興正想借4G從后面彎道超車。
自信的FRAN CXO們恍惚了,幾年前還羸弱的華興已追身到如此之近。唯獨帕特里克對投影布上的“3 in 1”似曾相識——他的商業情報網,曾獲取過華興那份《泰國DGG項目總結》,上面寫到泰國華興CEO曾提過一個產品需求:如果華興為DGG部署的CDMA 2G網絡的硬件也能兼容CDMA 3G版本的軟件,就不必重新再部署一套3G模塊,直接遠程軟件升級后就能3G化,就不會給DGG以“交付延遲”為借口的可乘之機。
DGG當時談的是“2 in 1”,也許就是眼前“3 in 1”的雛形!華興這一概念產品恐怕就起源于泰國一仗!
此刻,CMO安迪先回過了神,并串起了另一條線索:“我聽到‘Frost&Sullivan’和‘Dell Oro’(全球兩大電子行業市場分析集團)行業分析師的消息,從今年下半年起,華興研發體系由EMT中的方博士牽頭,立項了一種全新產品,正準備在新一年巴展上展示,應該就是這種‘3 in 1’了?!?
“我覺得我們該做點什么了,”帕特里克繼續引導著話題,“否則……”
“否則再過幾年,我們就會在4G后,被世界拋棄!”布雷德利的特別助理——公司幕僚長也插話了。
大家也都意識到,巴展上華興如果展示了這款秘密的超級武器,其后果一定是核爆級的,必須未雨綢繆。管理層終于形成了新的共識,由于“3 in 1”的出現,4G之戰將是全行業的轉折之戰,雖然這一仗勝敗要在三年后才見分曉,但想贏必須現在就備戰!
布雷德利一錘定音,給出會議決議——“華興才是FRAN的頭號對手,我們要全力阻擊!”
帕特里克喝了口桌上涼了的咖啡,然后閉上眼睛,不被人察覺地抿嘴點頭。這一刻,他終于贏得了高層的共識。
其實,關于“如何看待華興”的問題,帕特里克在FRAN內推動了很久。可他升至管理層只有短短兩年,地位無法與其他元老匹敵,讓CTO查爾斯等人接受一家中國“山寨”公司作為假想敵,這是天方夜譚——元老們嘲笑著:“FRAN的敵人首先在歐美,其次是日韓,中國是什么?他們有科技嗎?”誰能相信中國能“超越”?最多是“抄襲”吧。
可帕特里克是從第一線戰場上回來的元帥,他還聽得見隆隆的炮火——FRAN與傳統科技巨頭的市場搏殺已經模式固化,就像是塹壕中的拉鋸戰,科技巨頭間也形成了一種“領土分界”的約定俗成。而華興卻像一匹來自東方的黑馬,忽然出現在了世界地圖里,并以每年100%以上的增速在沖刺,仿佛羅馬帝國遇到了野蠻的“上帝之鞭”——來自東方的阿提拉。它們迅速崛起,充滿精力,且勢不可當,令帝國有覆滅的兇險。
華興將成為一塊無限繁殖的腫瘤,如不能在早期割除,結果將是毀滅性的。可是,FRAN的元老還不以為意。帕特里克像個荒謬的主戰者,只能先憑一己之力抵擋。
幾年前,他曾在泰國布局、收網,眼看阻擊華興快成功的時候,卻被華興意外地沖破了。總結泰國的經驗,他認為僅靠他一個高級總裁是不夠的,必須提升到“黃色警報”??裳巯嘛L和日麗,FRAN的好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一線將士已經像貴族一樣,享受起美好的田園生活??偛坷铮衔缡c開會,卻見不到人來公司,下午喝個茶,四點就回家了,夏天還有悠長假期,有時一線客戶要求發貨,總部都不能支持。這怎么和虎狼之師的華興打?
FRAN必須自我變革??稍蟼儾辉敢猓驗镕RAN帝國的內部變革還會造成不必要的成本支出和人事整合,何必要為華興而緊張呢?即便是CEO布雷德利,也受制于風氣,不愿輕易改變陳腐的局面。
帕特里克很無奈,難道真要華興兵臨城下,元老們才能醒過來嗎?那時,先把責任踢給他,再讓他匆匆掛銜去迎戰嗎?不行,必須御敵于國門之外,提前讓這幫元老看到末日。
這一場會,正是帕特里克推動了很久的,也是他鼓動布雷德利參加CES展。CEO在目睹華興的神速進步后,再見到管理層對隱憂的松懈,內心震驚,才下了決心。
統籌產品需求的CMO安迪進入了狀態:“我們得立即開干,我會想辦法拿到華興的‘3 in 1’的概念細節,盡快提供研發做設計參考?!?
布雷德利看了看CTO查爾斯:“那你什么時候能開發出我們的‘3 in 1’產品?”
查爾斯意識到自己有不可推卸的使命:“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在華興概念量產之前,先搞出來?!?
“能趕在巴展前嗎?”安迪問,畢竟能在巴展上發布,意義重大,“原型機也可以?!?
查爾斯搖搖頭,這不可能。產品設計不是寫一段代碼那么簡單,設計要有流程,文檔要規范齊備,測試甚至開發更耗時,還要考慮工程的可靠性。最麻煩的是,技術部門在數學上還沒有對“3 in 1”做過預研積累。這是華興原創,市面上也沒有現成樣本,若從0做起,他估計,這至少得一年。
“PPT概念也行。”安迪略顯焦慮。
“不,巴展首發可以讓給華興,”這是布雷德利的凝重聲音,“快速是華興的特點,但FRAN必須有FRAN的濃醇質感!FRAN如果也學著華興放衛星,那世人還認為世界的王者是FRAN嗎?”在眾人被驚醒得一路狂奔時,他又踩了剎車。4G將是華興的彎道超車之戰,但FRAN不能因為被追趕而慌亂,他更要在彎道時穩住大盤。
布雷德利解釋道:“前瞻、品質和穩定,這是FRAN的三大口碑。華興雖然啟動早,但華興一貫都是口號喊得早,實際產品上市時間還很難確定。查爾斯,你還有時間?!?
查爾斯意識到CEO在給他松綁,但更是在給他加壓。
帕特里克看著元老查爾斯,說:“我一定幫你爭取時間?!?
查爾斯感到自己像一只在沙灘上下蛋的海龜,如果不能及時趕回海里,漁民就會殘忍地剝了它的殼,吃掉它的內臟。
3
這次會以后,每個月的管理層會議上都有關于華興和4G的專題。
查爾斯會匯報設計進度,安迪也派了些需求規劃人員去弄情報。三個月前,一位從中國回來的FRAN產品規劃人員收集到一套華興的巴展策劃,帶回了法國巴黎,而那一天,正是臣享和Jacob搭乘飛機去拉美相遇的一天,在飛機上,與Jacob發生沖突的正是FRAN的員工。
新一年第一次會上,查爾斯的進展還很有限,而安迪拿出了那份來自法國巴黎的情報:“現在華興沒有了‘3 in 1’,他們品牌已經升級,提煉為了‘All in 1’?!?
也許是“All in 1”名稱具有震撼力,會議室里一片惶恐感:“難道華興已經有能力把‘3 in 1’做出來了,這么快?”
查爾斯并不相信:“基帶模塊的數字算法要求很高,而且射頻部分設計極麻煩。就算這些都成功了,整機的系統設計和聯調還會有麻煩,最多也就是實驗室產品。我還聽說,華興主導這一產品的EMT方博士已降為拉美片區總裁,這或許說明他領導的項目不成功。”
“不一定,”帕特里克管轄著全球分公司,他拿出一份來自歐洲片區的競爭報告,“這份是華興給歐洲大T的拓展資料,他們有‘All in 1’的產品路標(Roadmap),上面顯示了其上市日期。這說明方案能產品化,而且我了解下來,他們會拿這款產品強攻德國。”
查爾斯一看,華興“All in 1”分成了兩個產品:一套是1.0版本,可以在6月小規模發貨,到Q3能大規模上市;另一套則是2.0版,但2.0只顯示TBD(to be defined,待定)。他說道:“上半年的1.0那款,是偽‘3 in 1’概念,雖是統一基站,但更像是把多種制式強塞在一個機箱,并沒有射頻模塊硬件公用化的統一。而我們規劃的直接就是它的2.0版本,這技術難度很高!而華興的2.0還在TBD呢,也許2.0會因此而放棄?!?
“華興是認真的。”帕特里克在PPT下按了一下翻頁,上面貼了三份Word附件,“這是產品說明書、白皮書和功能清單。照理說,這是市場部配套給客戶界面的外部文檔,說明華興從2.0產品的IPD(集成開發管理)流程角度來講,已完成設計和立項。一切需求、概念、系統設計、投資預算、元器件的供應鏈配套采購都落地了?!?
查爾斯意識到,恐怕華興確實領先了,真不能小看了。
帕特里克說:“這些是內部評審的絕密文檔,現在提前泄露了,我們還是從客戶那里拿到的,一方面表明華興的研發文檔失控地流傳到了銷售一線,說明華興的管理混亂;另一方面也正說明華興海外銷售的狼性,你想想客戶會不會反過來問FRAN有沒有,如果沒有,客戶怎么想?查爾斯,我們的電信級產品設計一直有很高的可靠性,但這一次,我們不能追求完美,而要學習華興的速度,一邊打一邊改?!?
查爾斯抱怨著:“我真是受夠了華興,他們總把牛吹到天上。我們能否說他們的創新還不成熟,你在一線先壓制?!?
帕特里克說:“不行,華興改變了規則,而我們都得適應他們的戰術。”
查爾斯不得不同意,西方企業的機動性已遜于中國企業。而他也承認華興正在加速進化,不斷追趕上來。
“這份資料是歐洲傳過來的嗎?”查爾斯問帕特里克。
“是的,是德國?!?
查爾斯沉吟著:“那我先聚焦歐洲,未來的歐洲片區,也許是一場超級惡戰??!”
查爾斯又問起了布雷德利:“那我們巴展‘1000億次鏈接’的主題要改嗎?”巴展的主題要定調子了,這是最后一次更改為“All in 1”的機會。
大家屏氣凝神,看著傳奇CEO的排兵布陣。
“不改,FRAN要的是震撼業界的宏大想象力!記住,FRAN始終是科技的方向,”CEO指了指第68層外掛著的巨型“F”,“F,代表著Future,我們不能被華興牽著鼻子走,打亂自己的節奏。”
“查爾斯,你還要多久?”布雷德利問。
查爾斯依然給不出確切答案,因為他主導的“All in 1”的2.0版難度很高。
布雷德利對著全場高管說道:“FRAN的未來性和華興的‘All in 1’,我兩邊都要。就算難,我們FRAN也能做得到?!闭f這話,容易讓人覺得貪大求全,但高管團隊都相信布雷德利的判斷力,“現在只有一個問題,誰能真正給查爾斯爭取到時間?”
時間——信息科技業最寶貴的資源。
沉默中,CLO(首席法務官,法律總顧問)張伯倫低沉地發聲了:“查爾斯,你要多久?”
查爾斯想了想,伸出了五個指頭:“五個月?!?
留著山羊胡子的張伯倫,寫在了筆記本上:“沒問題,我可以給你五年?!?
大家齊刷刷地看著張伯倫。平日里,這個老先生總是一言不發,也極少參與高管會。只是最近,有人把他拉進了會議室。
“華興一定有法律漏洞。我不信中國這么快就有領先的研發能力,而且,它能在海外短時間奇跡般增長,不惜以超低價甚至贈送的方式中標,這離不開巨資支持。我們能在政治和法律層面上阻擊華興。”
張伯倫,曾是頂級律所的合伙人,在美國政商界人脈十足。FRAN的發展模式一度依靠廣泛收購,數百起收購引發了大量官司糾紛,正是張伯倫為FRAN全方位保駕護航,才讓布雷德利敢于無所顧忌地與科技巨頭,乃至美國政府部門打官司。
“好極了,帕特里克,你也要從業務上全力配合張伯倫?!辈祭椎吕苄湃螐埐畟?。
張伯倫帶著律師和政客般的冷笑,與法律打交道一輩子,他不再覺得法律硬得像金剛狼的合金,而是更像一種緋紅女巫的魔法,它幻化無形,難以捉摸,雖然有時吟唱太久,可一旦吟唱完畢將宇宙無敵。
“那我們的口號依然是往5G前瞻的‘1000億次鏈接’。”查爾斯下定決心,他還要同時做“All in 1”。
“兩線作戰,可以嗎?”布雷德利問。
查爾斯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輸給一個中國公司:“客戶期待的是2G—4G,而我們FRAN要做的是2G—5G?!?
查爾斯一面超越性地做5G前瞻設計的“1000億次鏈接”,一面兼顧老舊的2G/3G產品演進。這樣一來,FRAN就能做一款兼容2G—5G的產品,而華興最多只能做兼容2G—4G的產品。查爾斯就能在更高維的空間上,把曾經包圍FRAN的華興,再次反包圍進FRAN的圈中。
4
巴展歸來后一個月,美洲電信事業部完成了墨西哥城圣達菲中心的Boyko實驗局,最興奮的當口意外發生了。
周六一早,Jacob坐在陽臺上,微風拂煦,他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看著電腦。一篇行業網站的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Boyko公司涉嫌偷竊美國Molu公司的知識產權,并盜竊美國軍方機密!”
他一下愣住了,這事情太敏感了。Boyko一旦有知識產權糾紛,那拉美的農村通信就又黃了,美洲電信是不會采用的,而且他也拿不到“下一代4G網絡”的標書??葿oyko跟Molu之間怎么會有這種事?
他拿起來又讀了一遍,文章下面還有小道消息:
“Boyko創始人將美國洛斯阿拉莫斯軍方實驗室機密,泄露給了華興。”
“華興高管在肯尼迪國際機場被帶走調查?!?
這帽子扣得太大了。他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商業糾紛,而是一顆重磅炸彈,一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整華興!那遠在美洲的Boyko,輕輕扇動蝴蝶翅膀,恐將掀翻大洋彼岸的華興。
有人先一把火點燃了Boyko,而這火一定會燒向華興。最終目標壓根不是墨西哥的農村,也不是美洲電信的4G投標,它將會從拉美燒向亞太片區、歐洲片區……全球市場都將被這條丑聞燒掉,最終蔓延到中國深圳總部。Boyko只是一根導火線,火焰將沿著華興海外銷售這條“油氣管道”迅速擴散,燒遍整個系統,犄角旮旯都燒得一點兒不剩。
這都是從他把Boyko帶進來引發的災難?。?
一瞬間,他感覺身體被抽成了真空,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咖啡杯也掉在了地上。
他費勁地撿起杯子的碎片,努力地大口呼吸,并自我安慰:不就是政商嗎,泰國這么多困難都走過來了,還怕這次嗎?可他心跳得厲害,身體都能告訴他,這遠比泰國更兇猛——他惹到的是美國。而他仿佛已看到了自己的末日:商界之火,再大他也能撲滅,可一旦涉及美國知識產權、國家科技、軍事和國家安全,就會上綱上線,無限政治化,這把“三昧真火”,他滅不了,只能看著華興將在地獄里被炙烤。
但在烈火中,他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是Molu嗎?不,Molu在美洲電信內沒有市場份額,也不做農村通信,雙方沒有競爭。那又會是誰?誰在這局里收益最大?
FRAN,當然是FRAN!
可Molu是產業巨頭,FRAN能干預Molu嗎?他忽然想起在泰國DGG電子競標的最后一輪廝殺中,是FRAN帶著Molu一起與華興競爭的,Molu最后幾輪的報價完全是不合邏輯的。事實上,前幾年,Molu逐步放棄運營商業務,押寶手機業務,然而現在Molu的手機在蘋果的擠壓下失敗了。因此,Molu的手機和電信設備都前景暗淡,成了明日黃花,一直被迫與王者FRAN進行深度的聯動。
在泰國時,FRAN就借著Molu和后來的政商局勢,隔山打牛,打擊華興,自己卻躲在水下。今天,Jacob腳下的拉美,又正是FRAN高級總裁帕特里克的龍興之地,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今天,在FRAN地盤上,他再一次被阻擊。
那個火焰背后的人影,又是否還是帕特里克呢?
公寓邊的Perrferico(環城大道),一輛跑車駛過,車窗倒映著太陽光,將陽光反射到KPMG大廈的玻璃幕面,又射到他對面公寓的玻璃上,經過多次反射,折向了他的眼睛。陽光變成了一把快刀,嗖地劃破他的眼睛,一幕記憶閃現在他眼前:在巴塞羅那的第二天,他站在廊橋上,指揮“特洛伊之計”時,帕特里克看見了他。是的,火焰中漆黑的身影正是帕特里克。
Jacob本就懷疑,Boyko在帕特里克的眼皮底下搞出大動靜,FRAN不可能沒有反擊。只是誰能料想這反擊如此猛烈。
他與帕特里克,從在泰國起就不斷地因果糾纏,兩人就像在打壁球,每當Jacob用力抽擊,帕特里克就加倍地反彈回來。
手機震動了,小玲在Skype上發來新聞鏈接和一條信息:“新聞里說的好像是林總啊,總部正計劃全力營救。你知道具體情況嗎?”
你以加入會議,然而總部另一個電話過來了:“You have joined the conference call.(你已加入會議。)”
這是EMT級的電話會議,由于EMT們正在世界各地出差,此刻總部幾乎是空虛的。而拉美片總方總被加入進來了,被EMT們質問得很尷尬。
上面主要討論如何營救林總,沒有人問Jacob細節。一片嘈雜中,Jacob恍惚了,只感覺到在華興高層里主戰和主和的論調劇烈地碰撞中,還沒有人想到責罵他。他真的想被罵,與其頭上懸著一把劍,還不如被戳死痛快。
許總在中亞出差,那里天氣很冷,許總說話也很冷。Jacob覺得許總是生氣的,只是沒發作出來。兩年前,“主和”的許總就要他切斷“火源”,放棄泰國,但他頑固抗命。如今看來,許總才是對的,事情惡化了。
Jacob后悔了,真相從不是“黑與白”這么簡單,一旦外媒渲染Boyko泄露給中國,華興就成了一家間諜公司,這對一家全球布局的公司而言是致命打擊。項目停滯、高額罰款、元器件斷供,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能說Boyko與我們沒關系嗎?”一個EMT問。
“不行的,Boyko方案在巴展上是公開展覽過的!”另一個回答。
這都是我干的好事??!
5
雖然一時還搞不清情況,但不能等,公司須迅速響應外界,以免媒體猜想發酵。
“先擬發個聲明?!币蝗嗽陔娫挄h里建議。
“華興已經注意到公司員工林強在美國轉機時,被暫時扣留,關于具體指控的信息非常少,我們并不知曉該員工有任何不當行為,我們將保持密切關注。華興相信美國的法律會給出公正的結論。我們強調,華興遵守業務所在國適用法律法規,并期待美國能及時、公正地處理這一事件。”
EMT不關注Jacob對來龍去脈的分析,議題只以營救為主,華興美國分公司也啟動法律流程。Jacob也意識到——林強是墨西哥地區部的頭,但是抓錯了,被抓的本該是自己。
會議并沒有安排Jacob下一步的工作。該繼續干,還是該中止?他在旋渦的中心,卻沒了目標方向,像失重般懸浮在半空,分不清上下東西。
坐在13樓的陽臺,墨西哥城的藍天白云卻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他內心第一次那么恐懼,潘多拉魔盒被打開了。
一個踉蹌,他差點兒從欄桿前跌落?!拔kU!”室友剛好從客廳走來,一把拽住他,“你怎么啦?”消息還未傳開,室友還不知道內情。
“我先回房瞇一會兒。”他走回臥室,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陷入了嚴重的自我懷疑:主和派一直談取舍、談系統性風險,而自己是否太自私……他羞恥地把頭蒙在枕頭下面。
“零……零……”是臣享、阿曼多、鄧博等人的電話,現在是另一個電話會議時間,議題是關于“Boyko實驗局成功”的起草文件和發布會的安排。然而,討論這些已無意義。他也沒想好怎么跟大家解釋,便按掉了來電。
接下去該怎么辦?他想了想,也許不出半天,管理層就會從震驚中緩過來,所以他今晚就該訂機票回深圳,當面交代。可該談什么呢?向來一個人思考的Jacob,現在腦袋里就像糨糊。他感到沒人可以商量。
他嘆了一口氣。之前每次難過,他都要去Zocalo憲法廣場的大教堂,因為那莊嚴的管風琴聲,能安撫心靈。
一輛綠色的老式甲殼蟲,載他沿著改革大道去往Zocalo大廣場,可路程才到一半,他只是看見“勝利天使”雕像的位置,就對司機喊道:“Por Aqui?。ㄔ谶@里停下!)”
他身體很重,疲憊到去不了憲法廣場,勉強挪到一個露天長凳坐下,抽煙發呆。
佛洛森打來了電話:“你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彼钠綒夂偷卣f。
“Jacob,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Boyko絕對沒有違反過美國法律,羅彬確實擔任過Molu公司的高級工程師,但他絕沒涉及技術泄密?!?
“沒事,我知道。”Jacob看著地上的鴿子,扔了一顆玉米粒,就算是涉及了,怎么這時就“定向爆炸”了呢?
“Boyko項目必須暫時中斷,我和羅彬要回去接受FBI的質詢。”佛洛森垂頭喪氣,但心中也有怨念——也許不和華興合作,就沒有Boyko的滅頂之災!中國科技,有點像魔咒。
“好的,中斷吧,只能先這樣?!彼麙斓袅穗娫挕?
1小時內,他從天堂到地獄。也許,他真不該聽小玲的,他不該為了挽回在泰國受的委屈,來拉美私自逞強。命就是命,三十三歲“亂刀斬”的那夜,他沒能成功地完成儀式,就注定失敗。好吧,他認命了?,F在是時候收手了。自己該做的是不讓火勢蔓延,并將事業部辛辛苦苦從總部獲得的一切資源,與客戶剛建立的一切關系,統統解散,這樣能建起一道“防火墻”。也就是說,他要把在泰國不舍得的“滾蛋”,在墨西哥再做一次。
臣享又打來了電話,Jacob想臣享可能知道了。他接起電話,準備迎接苛責:“喂。”
“你能來一次翡翠大廈嗎?我們討論一下?!背枷淼恼Z氣還算溫和。
“好的,我也有事找你?!?
從高中起他就離開老家,習慣一個人做主。但這時候,他渴望要找一個人商量。
周末,翡翠大廈的這條街上人煙稀少,連賣煙的小販也不在。畢竟,墨西哥人不太加班,工資也是兩周一發。他掃了門禁,上到18樓,辦公室里竟人聲鼎沸——無論中方還是墨方都在工作,作戰室里的電子會議系統正和圣達菲的工程中心視頻連線。
“他們還不知道?!背枷碜哌^來。
Jacob低著頭,應了一聲。臣享覺察著Jacob身上從未有過的不對勁,皺起眉頭:“你現在該做的是——立即回國!”
“嗯,我知道,我訂好了凌晨的紅眼航班?!?
“等一下,”臣享拉住他的手臂,“你準備回去怎么說?”
Jacob用另一只手撥開臣享,卻沒有回答。
“你必須當面向高層解釋清楚這事,才能保住這里!”
Jacob搖搖頭,還保什么?事業部是否存在都是問題。
臣享瞪大眼睛,意識到什么后,把他拽進了小會議室:“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這一次你聽我的,你回去爭取,這里我來扛?!?
“你扛不住的……”
“什么叫我扛不住,你自己跟兄弟們交代?!背枷砗苌鷼?,沒想到Jacob先?了,他一把推開門,對外喊道:“五分鐘后到大會議室集合,Jacob有事兒要宣布!”
Jacob一愣,這不明擺著嗎?這么簡單的道理,臣享難道不懂——隨著Boyko事件的波瀾,主和派的怒火會像巨浪般拍過來,這個事業部是會被祭天的。另外,當地區部總裁林總被帶走時,就連墨西哥地區部的員工,也難免討厭Jacob帶領下的美洲電信事業部。那與其被公司砍掉,不如主動一些,尤其是事業部員工,別跟著被釘在職場恥辱柱上。作為領導,要為他們創造職場機會,找新的接收部門。但處理員工關系,不該低調進行嗎?怎么臣享比自己還沖動了呢?
Jacob看著臣享,這外企過來的空降兵,還是不懂華興,也不懂華興被西方企業壓制的卑微,更不懂中國科技的發展總有一種原罪。
兩分鐘后,事業部全員坐到了大會議室,靜待領導的宣布。人人都面露笑容,因為Boyko昨天實驗成功,這是一個值得高興的大日子。
Jacob不知如何是好。他望著臺下,阿曼多、馬里西奧、鄧博、李森、汪秦、盧娟、羅德里格斯、王爍、董青、奧馬爾……哦,他還想起被他扔到中美洲和加勒比海的羅笑、馮程等人。這些人都曾是失敗者,都期望著美洲電信,不知不覺,自己成了他們的信仰,卻又辜負了他們。一時間,他竟開不了口。
臣享替他說了出來:“今天,美國媒體報道,Boyko方案泄露了美國的知識產權和國家機密,我們的項目受牽連,可能要被中止了?!?
Jacob連忙安撫:“大家放心,我們能妥善解決這件事?!?
可座位上的大家很安靜,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不就是多一個困難嘛,大家依然相信他。
“我們能妥善解決的?!盝acob再一次強調。
他的解釋很多余,因為臺下的各位并不需要。相反,阿曼多還問起了下一步工作計劃是什么,每個人也和阿曼多一樣,仿佛無論Jacob做什么決定,大家都相信是正確的。
Jacob欲言又止,臣享再次替Jacob收了尾:“上午先和大家通報一下,下午再討論細節。”
人群依次離場,有人說道:“不急,一定有辦法的?!盝acob聽見,心中頗為溫暖。但又很快冷靜下來,因為等員工意識到危險,并危及自身利益后,人就會變了。
人散去,他倆留在了會議室,臣享拉住他:“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可以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反正是我去美國的洛斯阿拉莫斯軍事基地外找Boyko的。我曾經是FRAN的高管,才來華興三個月,連試用期都沒過,對內對外,臟水潑我身上比較好處理。”
只要說是前FRAN高管臣享主動犯錯,就能部分切割華興的道德責任。FRAN也會有所顧忌,然后華興可以再把臣享開除。
臣享繼續陳述著:“而你回總部,把事業部救活!我留下來,搞定美洲電信,也穩住地區部。等你回來后,拿下美洲電信4G,我就剛好引咎辭職?!?
“不行!你這是自殺,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Jacob拒絕。
“管他呢,我可不在乎在華興的職場發展?!?
“你這只是無謂地送死!更讓兄弟們一起陪葬。”Jacob認為臣享的假設,完全基于Jacob能夠打贏??勺约耗苷f服總部嗎?而總部能打贏這仗嗎?相反,一旦失敗,就會造成華興海外人力崗位的減少,不如早點轉移員工。
臣享無語:如果Jacob沒信心,那這拯救事業部的計劃也就注定失敗。
Jacob看了看手表:“容我想一想,先吃飯吧?!?
中午時分,原本盧娟包了一家餐廳給部門慶功使用?,F在,大家只是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沒人致辭,蛋糕沒切,紅酒香檳也擱置一邊。
每個人都低著頭,打開手機,搜索網上那條新聞。消息先是從專業論壇和財經媒體傳播,漸漸地,Facebook和Twitter上冒出負評,Boyko與華興的合作又被人扒出來曝光,添油加醋的謠言病毒式地傳播。緊接著,彭博社、CNN、BBC也以“Breaking News(突發新聞)”形式進行了報道。
李森和鄧博竊竊私語,馬里西奧和阿曼多說起悄悄話,盧娟和汪秦也窸窸窣窣。Jacob預料過這一幕,畢竟每個人都要擔心生計的:年輕人擔心個人前途,中年人怕職業瓶頸,墨西哥人更擔心自己惹到的是本國第一富豪的項目。
他低頭吃飯,人生不能靠一時的熱血,時間一久,大家打退堂鼓也很正常。
6
下午兩點,到了跟大伙談一談的時候。他還在辦公室里思考著怎么談:是遣散前一對一地談心,還是坐在一起直接宣布解散。前者效率太低,而后者可能會出現集體情緒。
半個小時后,他把兩種方案融合,兩人一組地叫員工進來,交代工作。他估計自己回國后,很可能被犧牲掉,再也回不來墨西哥了。所以,他必須安排,當自己不在的日子如何平滑過渡,直到事業部被關閉。
李森和鄧博敲門了,Jacob看著兩人。李森,這家伙干美洲電信三年了,失敗太多次,Boyko本是李森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而鄧博剛剛從研發轉市場,性格柔弱,患得患失。
“進來吧?!盝acob點頭示意。
“老大,”李森坐下來,眼睛有點紅,“新聞我看到了,但我不想放棄?!?
“是我的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Jacob把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
鄧博安撫李森一會兒,說道:“這并不是您的錯。我干研發這么久,誰不知道美國對中國技術帶偏見?”
“別說這個了,我保證給大家找一個好出路?!盝acob剎住話題,不希望大家再糾結。
李森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Jacob面無表情地遞給了他一張紙巾,但李森沒有接,別過頭,眼神從之前的悲傷到被拋棄后的憤怒。
Jacob弄不明白李森是怎么了,這不是為他好嗎?
“于總,后果大家都懂,但我們誰都不希望事業部就這么沒了。您不用為我找下家,我不在乎,我想真正干成一件事,而不是去個部門混飯吃。所以,您還是把精力放在拓展上吧,就和以前一樣?!?
“鄧博,行了,”Jacob內心翻涌,語調卻依然不帶感情色彩,“你們先出去吧,把馬里西奧和阿曼多叫進來?!?
兩人知道已無回旋余地,無比沮喪地離開了。
Jacob轉身對著落地窗,凝望著遠處的環城大道,這熟悉的十字天橋、Taco小攤,還有對面桑坦德銀行大樓,也許自己真的回不來了,他還想再多看一眼風景。
晚上十點,和兄弟們吃完最后一頓飯,Jacob和大家告別,回宿舍收拾行囊。望著第一天到來時,他見到的窗前半山對面的星星點點,再見,或者再也不見。
大約凌晨一點,艾迪的車在公寓樓下等他。艾迪也知道了,但卻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Jacob,你回來后啊,到我家吃飯吧,我女友燒的菜可比高級餐廳好吃多了。”
“Amigo!”Jacob不置可否,他勉強地笑了笑,用墨西哥式的抱肩禮擁抱了艾迪。
車又飛馳在改革大道,路過了“天使雕像”,他不舍地搖下了車窗。他注意到金燦燦的勝利天使下面,是灰蒙蒙的墨西哥國父們,天蒙蒙下著小雨,灑落在他們身上。
雨越下越大,他關上車窗,不再說話。
貝尼托·華雷斯國際機場,Jacob登機了,航班即將啟程。一條短信進來了,是卡蒂納斯的。
“Don't let me down.(別讓我失望。)”
怎么回復呢?Jacob坐在舷窗邊,外面的小雨變成了暴雨。
這條短信是有信息量的,美洲電信集團的COO當然能想象這件事的背后,Jacob也記得卡蒂納斯在巴展的FRAN晚宴上說的“改變規則的代價與后果”——現在恐怕就是兌現吧。也許,卡蒂納斯恐怕也因此事在集團內處境尷尬。然而,卡蒂納斯發了這條短信,說明其維持了晚宴上的承諾,并已準備迎接“改變規則的后果”,那Jacob若不對自己的許諾說到做到,就成了背叛!
“You have my words.(我向你保證。)”Jacob的回復,簡明扼要。
卡蒂納斯是集團高層,日理萬機,Jacob再多冤情,也不及卡蒂納斯承受的壓力。Boyko的一切,已不必繞彎子地大段解釋。君子重信義,既然對方冒險信任,自己就只能拼死完成。Jacob笑了笑,有時候,一個嚴苛的甲方才能逼著乙方不斷成長。
外面的小雨變成了大暴雨,乘客們擔心不能起飛。而Jacob也回想起,三十三歲亂刀斬的那個雨夜。既然這一輩子,他已選擇了遠方,也就別顧一路風雨了。
“收到塔臺通知,我們將繼續起飛,”波音777飛機快速在跑道上滑行,轟的一聲離地起飛,機長廣播著,“目的地中國。”
他關上手機前,查了一下中國時區,發現曾經設了一個鬧鐘——今年8月14日上午十點,那是美洲電信“下一代4G網絡”邀標截止的最后時刻。
7
“是帕特里克嗎?”
“臣享?”
臣享還保存著以前FRAN的通信錄,他重新與帕特里克聯系上了,但這通電話是私下進行的:“Boyko和華興之間沒有聯系,你不能這么無中生有。”
“你要和我說的,就是這個嗎?”
電話里沉寂了幾秒。
“這就是競爭?!迸撂乩锟苏f。
“但你們逮捕了林強。他是墨西哥、中美洲及加勒比海的地區部總裁。”
帕特里克沒有回答。
“再競爭,也不該干這種事!”臣享第一次對白人上司吼了起來。
“我表示同情,但我無法干預司法。”這件事雖然是帕特里克啟動的,但現在已經超乎了他的管控,戰車一旦開啟,他也剎不住。張伯倫正主控著節奏,這位首席法務官是律師和檢察官出身,并沒有商業世界的柔度,也缺乏對電子行業的真正理解。在這件事上,帕特里克并不認同張伯倫的做法。但FRAN公司需要時間,現在管理層好不容易支持他的主張,即使張伯倫用了不干凈的手段,他也得狠下心:“還有事嗎?我得掛了。對了,臣享,以后我們還是不要聯系了?!?
“等一下,請你仔細思考一下,”臣享忽然變了語氣,“到得州和新墨西哥州去邀請Boyko,全程只有我一個人參與。我有照片和物證的記錄?!?
“你想說明什么?”
“我加入華興三個月,還未過試用期,華興能輕松和我切斷從法理到勞動上的關系,”臣享故意停了一會兒,“然而,我在FRAN工作了十多年,我一離開FRAN就加入華興,緊接著,華興就被牽扯進了這樣一件引入刑事調查的大案。外界難道不會懷疑這是一起有預謀的商業間諜案件嗎?”
帕特里克現在明白了他的意思。事實上,行業里已有了這種猜測,認為FRAN推動著Molu的Boyko事件,間接攻擊華興,只是這種因果鏈太長,缺乏證據,但如果臣享站出來,這種陰謀論也就成立了,也很容易廣泛傳播。
“只要我公開證據,華興就是清白的,火最多只是燒到Boyko。相反,懷疑、矛盾和證據都會指向你,而且這事還是在你直屬的拉美片區發生的——你是釣魚式的司法陷害。你難道不考慮一下你在行業里的名聲嗎?試想事情弄大后,你名聲壞了,FRAN又會不會把你也切割掉呢?”臣享一下子把帕特里克逼進死角。
“那你也必須在華興辭職,自毀前途!”
“感謝你的多慮,我本來就不喜歡華興。”
“談談你的條件,”帕特里克也沒料到,去美國與Boyko談判是臣享一人的行為,“但停止訴訟是不可能的。”
臣享明白,這是他唯一能提要求的時機,目標不能提太高而激怒了帕特里克,但也不能提太低。以帕特里克的手段,一定有辦法自保,也有辦法加把柴繼續火燒華興。
8
紐約曼哈頓島,FBI總部大樓。林強被帶了進去,他戴著手銬,背著走進電梯。電梯打開時,有兩扇裝甲鐵門。繞了幾圈,他被帶到一個神秘的樓層,一個神秘的房間。
這是一套流程,令任何一個犯罪嫌疑人無法知道大樓的結構和位置。事實上,即使他想努力記憶,也無濟于事,他內心的驚慌正像毒氣般蔓延。
審訊室里,林強的雙手被銬在桌子的一根橫杠上,這姿勢讓他很難受,借以消耗他的意志。
有人開了門,又把門關上,反復了好幾次。林強的希望和失望像過山車一樣上上下下,從被逮捕到現在,他逐漸渴望有個劊子手能給個痛快。
就在這時,一位檢察官進來了。那人用腳抵開椅子,騰出空間坐下來。當他把一摞文件攤在桌子上時,還故意推了下桌子,林強的手腕生疼起來。
“林先生,我是紐約州聯邦檢察官杰弗瑞,負責關于Boyko的案件,它涉嫌盜竊知識產權,我們有理由懷疑Boyko還泄露了其美國政府訂單中的信息,可能涉及國防和軍事。我們注意到華興在巴展上展出了Boyko方案,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華興在其中起的作用。您有Boyko和華興的合作材料嗎?”
林強察覺到背后的兇險,檢察官要的并不是Boyko的資料,而是查華興是否慫恿了Boyko,他對Jacob的火氣一下子沖到天靈蓋——一定是Jacob的盡職調查沒做好!
“我沒有資料!”林強用力地拽了一把桌子,手銬摩擦著金屬桿,發出了難聽的聲音。
檢察官與FBI交頭接耳了一番,重新說道:“你很不配合,據我們了解,Boyko目前在墨西哥做實驗局,并準備進行商業化。而你是華興墨西哥地區部總裁。”
“我確實沒有資料!不是我負責的,你們搞錯了?!?
檢察官揮了揮手,一位探員把林強的行李箱拿了過來,取出了他的電腦:“請您輸入密碼?!?
公司為了信息安全,除了BIOS開機密碼、Windows開機密碼,內部文件也采用了微軟開發的128位RMS加密系統,很難破解。
“林先生,如果你打開,我將視此為你配合我的善意。否則,你就是在抗拒調查。你將被起訴,并受到嚴厲懲罰?!睓z察官恐嚇道。
“我需要打電話報備,通知公司相關的人,否則我會違反公司信息安全條例的,這很嚴重?!?
“我不建議您聯系華興,希望您能悄悄為我們工作。”檢察官的目標就是華興公司,這是條大魚,對于加官晉爵有很大的幫助。
“不行,除非你給我開證明,否則我會失去工作?!?
檢察官不會留下白紙黑字的把柄,他笑了笑:“好吧,你打吧,你本來就有這個權利?!碧絾T遞給了林強被沒收的手機。
林強深吸了一口氣思考著:現在該打給誰呢?自己撥打的電話一定會被監聽,他不能打給高位的EMT,檢察官一定巴不得呢,這段錄音也許會成為污蔑高層的呈堂證供;他也不能打給IT的信息安全部門,IT一定搞不清楚狀況,令他白白浪費一次機會;那打給現直屬領導——拉美片區總裁方總?不,方總剛到拉美一線,還不熟悉狀況;要不打給總部法務,可是,總部法務不可能懂得美國的司法,最終還繞地球一大圈請本地律師,而律師的思維很僵化,這樣的溝通,行動力會很差。
最終,他打給了兩個人,第一個是陳亞非——前拉美片區總裁,現任華興政府與公共關系部部長。陳總算老領導,熟悉拉美,而且這件事更適合公共關系上整體切入。第二個是美國分公司CEO余婕,她非常熟悉美國。
“我需要在美國檢察官面前,打開RMS密碼。”林強簡單地講述,其間沒有多余的信息,陳總和余總都心領神會,也不多問。打完電話后,林強快速連續輸錯幾次后,系統鎖死了。
檢察官感到憤怒:“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我只能起訴你。你將會被先關押起來!”
林強又被帶走了,押送車輛故意繞行,經過布魯克林大橋和曼哈頓大橋幾個來回后,他被收押到大都會區南部的一所監獄。這座“改造中心”沒有窗戶,里面陰暗、潮濕、發臭。他被采集了指紋、拍照,接著一切東西都上繳給獄卒清點后,他簽字畫押。最后,在裸體檢查了口腔和肛門是否藏物后,他拿到了一套橘紅色獄服。
這座堡壘里沒有光線,他失去了時間感,人雖疲憊到極限,但又無法入睡。在監獄里亞裔稀少,又很弱勢,作為亞裔他無比不安。牢房的臭氣令人作嘔,忽然,周邊一陣吵鬧,令人害怕的叫喊和咒罵混在一起。緊接著,警燈大亮,獄卒開始鎮壓了。就這樣,他一夜未眠。
早餐時間,他排隊拿到了一團無味的糊糊,他實在無法下咽。一個華裔老頭走過來:“吃吧!你要養好身體,做長期準備。我已經被關了一年,而審判還遙遙無期。太不公平了?!?
老頭坐在他身邊一邊吃,一邊說著監獄的套路。老頭繼承了父輩經營的一個地方小銀行,最近金融危機來臨,檢察官用最嚴厲的法條針對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銀行。
“導致金融危機的美林和高盛沒被查,反而得到政府救助,而我的小銀行就像承擔了情緒發泄的黑鍋?!?
林強也體會到了美國法律的自主裁量太大,不免對自己之后的境地感到不安。
“看到那個人沒,那個歐洲人,他是一個500強跨國企業的總裁,也被關了八個多月了?!?
“八個月?”林強看男人顯得十分萎靡。
“他說自己是無罪的,但檢察官嚇唬他要判一百年監禁,而他那家500強大企業為了公司利益,已經切割與他的關系?,F在他無能為力了?!?
林強不敢相信他聽見的,500強的高級總裁也會這樣,那自己會怎樣?林強勉強地吞了口糊糊,鎮定一下情緒,又換了個話題:“對了,你知道昨晚發生了什么嗎?”
“是古茲曼的人,你知道古茲曼嗎?”
“竟將我們和古茲曼的殺人犯關在一起?”古茲曼可是墨西哥第一大毒梟,他的手下曾一次殺掉過兩百多人,還經常懸賞謀殺墨西哥的州長和警察局長。
“因為這里是關重刑犯的‘四級監獄’?!?
林強的信心反復被削弱,原本他還相信華興的實力,也相信美國的公正,但現在的華裔老頭、歐洲高管和古茲曼,令他緊張起個人安危,這種情緒令他無法原諒Jacob!
下午四點,一通電話打進了監獄,獄卒通知他可以在辦完手續后出獄了。林強感到萬分慶幸。在獲得自由的那一刻,他在監獄接待大廳見到了華興美國分公司CEO余婕。余婕趕緊把他帶上車,迅速趕往機場,安排他立刻離開美國。
“你們是怎么救的我?”一輛雪佛蘭Suburban飛馳著開向肯尼迪機場,林強心有余悸地問。
余婕說:“我也奇怪。EMT剛開了會,我們也正準備資源,但你的釋放比想象中更快。檢察官也許查到什么而主動放棄了。”
西雅圖,張伯倫掛掉了司法部朋友的電話,轉而問帕特里克:“你確定要取消刑事追責嗎?一旦取消,我們就只能讓Molu進行民事追責了?!?
“暫時別弄那么大,民事就可以了,”帕特里克說,“刑事也太過分了一些。我們要做的只是給查爾斯爭取時間?!?
“既然決定出手,怎么能手軟?”張伯倫有些不以為然,他把一切刑期、法案只當作完成目標的工具,壓根不關心監獄里活生生的痛苦。
帕特里克獨自離開,給臣享撥去了電話:“人我已經放了,接下來就公平競爭吧。”
“我知道你能辦到?!弊蛲?,臣享提出的要求就是放人,這不但能確保強總安全,也能把對華興的刑事調查降為民事訴訟,緩解沖突的烈度。臣享使帕特里克為顧及名譽而同意,但他們的對話和妥協都是私密的,為了達成諒解,兩人的操作對FRAN和華興也要保密。臣享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林強。
林強再次站在紐約機場海關前,海關人員目光冰冷地審視著他,然后又撥打一個電話后,他努力克制著不安。海關人員說:“你可以走了。”
終于,飛機在紐約上空盤旋了一圈,即將離開美國,林強這才安下了心。他透過舷窗,俯視著哈徳遜河上的自由女神,雖然獲得了自由,但這兩天的痛苦,令他難以原諒Jacob和美洲電信事業部。
9
就在Jacob飛回中國的路上,國內媒體也跟進這一事件。最初只在純科技媒體里流傳,漸漸轉到財經新聞。沒過多久,又在國際版塊,甚至在軍事論壇中熱炒。這令一個商業公司陷入了輿論激進的旋渦。
Boyko事件成了全球科技的丑聞。EMT緊急從全球各地趕回深圳基地0區的湖邊別墅召開會議。
“余婕剛剛傳來好消息,林強出來了?!薄疤昧?!”
然而空穴來風,事出有因。這究竟從何時被瞄上的?是Boyko自身問題,是Molu的正常訴訟,或是更早的問題?
“即使林強出來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華興會受到無限的懷疑?!睉鹇泽w系的許總主持會議。
電信設備,牽涉一個國家的底層信息安全,華興會失去商譽。近年來,隨著海外擴張,關于華興監聽他國網絡信息的說法甚囂塵上。尤其在美國國會、政府和情報機關反復宣傳下,丑聞將會不驗真偽,外國政府也將從“國家安全”角度審查,很多海外在談項目或已中標項目都可能會取消資格。
“這是Molu與Boyko為‘代理人’的戰爭,FRAN借Molu隔山打牛,我不建議主動跳進去發聲明,不然就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不就等于讓輿論發酵嗎?”
大家爭辯不休,研發總裁莊總發話了:“如果是我們遇到的知識產權糾紛,從沒有不宣而戰的,這次肯定是阻擊,不回應只怕更嚴重?!?
“那怎么回應?”
“我堅持華興要保持全球大格局的平衡,”許總談著主和的論調,“現在要先做好妥協的姿態,給媒體一個說得通的Boyko故事,也要準備一個給FRAN的讓步條件。”
這話一出,大家就感覺到這鍋又要Jacob來背了,畢竟是Jacob團隊引來的Boyko。其實,之前泰國的Case,巴展上強推Boyko,許總沒點名已算十分客氣了。
銷售體系的葉總,雖然主戰,但也不能袒護Jacob,而“生意風水學”上,Jacob還真不是個“福將”。
“You have joined the telephone conference.(你已加入會議。)”八爪魚式會議電話發出提示音。“拉美片區上線?!狈娇傇诎臀?,那里正是凌晨三點。
“拉美用什么Boyko,我們有農村產品?。 鼻f總湊到麥克風前,責問老對手。
“如果不能用,一定是產品還不夠好!”方總反駁。
“我們不可能差!”莊總如今和方總體系對調,屁股坐到了研發的位置上。
“FRAN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還真信是技術問題嗎?今天我放一句話,不管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如何,但我相信Jacob,這個人我要保。有他,我才能干成很多事。”
許總小聲嘆氣,怎么老方到一線幾個月了,還不理解“主和”的大局意義?即使與FRAN必有一戰,那也得是“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
“老方,是我,”許總拿過麥克風,“媒體一報道水就攪渾了,我們剛討論過了,于佑杰必須對此負責,如果他還留在崗位上,就意味著華興是傲慢的,不利于和解。我建議在華興配合美國和Molu調查期間,換人接手美洲電信事業部。”
葉總連忙阻攔:“于佑杰馬上到總部了,我們至少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方總也跟上:“對,只有他最清楚情況,太早處罰他,只會打擊積極性,不利于解決問題。”
“他最好別再有積極性了!”許總非常生氣,因為站在華興全局上,印度和德國的大項目正如火如荼地開展著,眼下是大規模突破的關鍵時刻,又被Jacob攪了大局。
雙方爭執不下。最終,幾位打算請示山總,可山總正在飛往非洲的飛機上,趕赴一個非盟國際會議。
人事體系的李總建議:“要不問一下孫董事長吧。最終她也需要出面的?!?
10
Jacob回到了華興總部。他再次成了華興的負面風云人物。這次短暫回國,他又一次錯過了陪同山總出訪非洲的小玲。
他住在千花園里等著,因為葉總壓著不讓他來。在電話里,葉總和方總都臭罵了他。他沒頂嘴,罵他至少還是關心他。他在飛機上就寫好了一份報告,記敘著事件的來龍去脈,發給了方總和葉總。但在細節上,他沒談及臣享,畢竟臣享與Boyko、FRAN有說不清的淵源,他不想把臣享拖下水。
他只能在酒店里搜索著外網信息,也看看Facebook上的評價。右上角的小紅點顯示著好友的信息,他情不自禁地點了點:
張舒,現任泰國華興CEO發了一個立場鮮明的聲明,支持華興;
泰國員工們的主頁上,刷屏支持華興;
Jacob服務過的中東客戶,也支持華興,他們知道這是一場鬧劇;
眾信施總,也闡述著中國通信技術的起源,不相信Molu的指控;
素帕猜少將轉發了泰國DGG主頁的聲明:此事件不影響華興與DGG之間的合作。
然而他們的聲音很小,被淹沒在一片媒體的偏見、政治正確的風潮中。
臣享的越洋IP電話撥來了:“你到總部了?”
“臣享,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Jacob從床上起來,把窗關緊,“林總釋放了,這是你做的嗎?”
這件事給Jacob減輕很多壓力,但臣享會付出代價。臣享并沒有回答,卻說道:“你先切換到視頻,我有東西給你看?!?
Jacob一打開,發現臣享正坐在會議室的可視終端前,身后竟站滿了人。
李森站在臣享背后,對著屏幕說:“我還是不想放棄?!?
鄧博一句話不說,只是靦腆地點點頭。
年輕的汪秦有些沖動:“Boyko的實驗局我們做成功了,我們不在乎現在遇到了什么,也不在乎年終獎,我們只想讓您繼續帶我們干下去,拿到美洲電信的4G。”
盧娟手里拿著一沓辦公和住宿的合同文件:“老大,我還要等您回來簽字呢?!?
Jacob有一絲觸動,以前他總覺得錢和前途對大家才是補償,可這次,精神與成就超過了金錢。
臣享調整了一下攝像頭位置,Jacob看到玻璃窗外也都是人。馬里西奧和阿曼多擠了進去。隔了會兒,阿曼多開口了:“我和馬里西奧都商量過了,我們都懂,但我們也都沒問題。你可別拋棄我們。”
兩周前,阿曼多回了鄉下老家,參加他的小兒子的受洗儀式。在家鄉,阿曼多以華興美洲電信事業部客戶總監的身份及不錯的收入支援鄉親,成了村里人的驕傲。他皮膚黑紅,是梅斯蒂索混血人種,社會地位不高,走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可阿曼多卻決心不再保住這些,要與Jacob一起賭一把。
“離美國太近,離天堂太遠,美國說有錯,你就有錯,這種低級手段,這一行人哪個看不出來?”馬里西奧已然覺得Jacob和其他中方高管不一樣,是Jacob重燃了他事業的希望。
透過視頻連線,Jacob看見玻璃窗外:奧馬爾、羅德里格斯、董青和王爍,這些人都是主動從地區部轉到事業部,他們也對選擇毫不后悔。一匹獨狼,已帶出了群狼。
登頂在望,暴風雪卻要來臨,上山要勇氣,下山更要勇氣。
然而別人期待越大,他的擔子也愈重,他屏住呼吸道:“謝謝大家?!?
臣享揮了揮手,大家退場。Jacob這才問道:“你決定冒天下之大不韙,要硬抗嗎?”
臣享關上門,對著大屏幕中的Jacob說出自己的計劃:“墨西哥我先替你頂著,你解決Boyko的風波!就算農村通信沒了,我們一樣能在8月14日的截止日期前,再拿一個新的項目Reference,重新回到美洲電信集團的4G邀標名單上?!?
“找一個新Reference?”Jacob覺得太難了,當初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農村通信。
“對,就再找一個?!背枷硪褯Q定竭力運作,保留火種,把Jacob建立的事業部傳承下去。就在Jacob回去的兩天里,阿曼多被突擊提拔為客戶線副總裁,馬里西奧是事業部CTO,鄧博負責產品與Marketing部。還有各產品線行銷部長、商務合同、工程服務、網絡規劃、品牌、財務,這些臣享已經一一落實部署了,而他壓根沒費力協調人事組織問題,因為大家都不計較個人得失。
Jacob聽完了他的安排,感到欣慰,但也提醒著臣享:“這一次,不單是外部要找新項目,你的內部壓力也很大,困難和挑戰可以增加一時的士氣,但終究要耗盡的?!?
“我知道?!背枷淼扔谝粋€人要干Jacob之前兩三倍的工作。
“好吧,既然你走到這一步,你要堅持住,那無論發生什么,不要犯錯誤!只要你穩得住,我們的事業部就還會存在。”Jacob回憶著泰國的那段經歷。
臣享也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么。首先,事業部的資源很容易被總部抽走,這樣人員就會失去凝聚力。為了保住資源,也保住士氣,就只能對美洲電信發起更猛烈的進攻,以證明事業部還有貢獻價值。但總部不繼續給新的資源,他無法再次向美洲電信發起新的強攻。
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難題。而且,客戶已得知了Boyko風波,不但Boyko不能再用為4G邀標的入場券,華興更可能被阻擋在一切美洲電信項目之外。此外,林強回墨西哥了,可林強不知道是臣享救了他,相反,林強會把臣享當成Jacob的替罪羊,瓦解掉事業部的資源與凝聚力!所以,臣享要在總部、客戶和地區部的三重重擊下,負重前進。
此時,Jacob還想起了一件更危險的事:“我回了總部后,如果一時返回不了墨西哥,總部會找人來接管事業部。他們總怕我會添亂?!?
臨陣換將,這多半會出事,如果新來的人與臣享不對付,那就很麻煩,事業部或將迎來一場內斗。想到這里,他擔心起了臣享,臣享雖然擔任過高管,但他是空降兵,沒有背景,也沒有總部撐腰,更不熟悉華興的灰色地帶,也許地區部還會來拆臺。
臣享心領神會,卻擠出笑容:“沒關系,新來的人不可能很快拿到任命,更無法快速接手?!?
Jacob沒有回應,因為他覺得臣享的付出將遠超自己的預期。
“你放心,我做人比你更有彈性,”臣享沒有懼色,反過來鼓勵道,“但你處理Boyko風波,會比我更難,你也一定要贏下?!?
Jacob抿了抿嘴唇,他擔心臣享的困難,所以自己必須趕在臣享撐不住之前,贏回事業部的生存權,然后再趕上8月14日的美洲電信4G邀標截止日,拿到新項目Reference作為4G入場券,否則豁出一切的臣享,其職場之路也將走到盡頭。
還剩下四個半月,在大洋兩岸兩人必須背靠背地配合。
又一個電話撥了進來,Jacob說:“我得掛了,EMT李總來電話了?!?
11
孫董事長正在貴州出差,也被接入了EMT的電話會議。聽完后,她沉吟許久,EMT們也屏息凝神,主戰還是主和這個問題已經爭論了很久,現在到了被倒逼決策的時候了。她問道:
“各位,我們這幾年吃過的虧,還少嗎?”
在場的EMT恍然大悟,大家確實經歷過太多的委屈:
“因我們進入美國市場,搶了科思的市場,科思控告華興知識產權盜版,我們最終以退出美國數據通信市場為代價,保證不被美國方面起訴;”
“美國政府制定‘邪惡國家’標準,要求全球配合其貿易禁運,否則將受美國商務部的全球制裁。我們被迫清理內部協議;”
“我們通過私募‘恩貝投資’收購與自己合資的美國MOC,擴充路由器技術,但被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以‘國家安全’和‘技術保護’拒絕;”
“我們收購一家瀕臨破產的美國技術公司‘3 Flowers’,加強服務器虛擬化技術,但這項僅200萬美元的收購,再次驚動華盛頓,并以‘國家安全’為由拒絕批準;”
“歐盟在美國影響下,對華興通信產品在WTO中申請反傾銷調查;”
“澳大利亞在美國影響下,將我們排斥出已中標的‘澳大利亞國家寬帶網絡計劃’;”
“英國在美國影響下,調查華興是否存在安全后門,是否威脅英國國家利益;”
“我們中標美國一家運營商CDMA項目,被美國商務部和通信委員會叫停,理由是‘可能會讓中國政府操縱部分通信網絡’?!?
“許總,你要放棄幻想,我們莫須有的罪還少嗎?”
許總終于低下頭。
“索性就當是一個機會,打一架,要回我們的清白,”孫董事長投下了關鍵的一票,“我們在這件事上的姿態是:華興沒有錯!各位,以下是我的意見:協調片區聯席會、拉美片區、公司法務部、政府和公共關系部,以及美國分公司的資源,成立一個聯合應對小組。項目Sponsor由葉總負責?!?
她停了下來,說:“另外,就讓于佑杰作為總協調人,飛赴一線處理!”
許總立即反對道:“這可不太合適?!?
“主和你來談,主戰當然是讓惹事的刺頭去迎戰。如果撤了于佑杰的職務,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睂O董事長的心意已定,“而且這家伙不是在泰國積累了經驗嗎?”
有人還是建議換人出戰。
她深深吸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各位,一個犯了錯的干部,不一定是壞干部,一個不犯錯的干部,可能往往是很平庸的。錯了不要緊,但是我們一定要知道怎么去改。對于努力去嘗試新工作、新方法,而產生差錯的員工我們要正確評價。我們絕不能把干部都變成謹小慎微的君子?!?
下午,基地0區的湖邊別墅里,李總、葉總和Jacob坐在一起。李總并沒告訴Jacob孫董事長的新任務,葉總也只是試探:“你弄出來的麻煩,現在你有什么計劃?”
“以戰談和,斗而不破?!盝acob用八個字簡明概括。
見Jacob并沒有失去傲氣,葉總有些欣喜,而且他還覺得Jacob比泰國時期遠遠成熟了,將“主戰”與“主和”揉在了一起。
“大約七個方面同時走……”Jacob詳細地展開計劃。
李總也很欣賞,Jacob和上一次真的不同了,他逐漸成長,功不抵過,過不掩功!Jacob在一線開疆辟土,行事須手段靈活。確如山總對未來全球戰局的判斷,華興在擴張時期,總部必須堅決授權,一線臨場指揮,難免越界,但總部更應有勇氣,允許一線一把手的成長。
但有一件事,李總還不敢確定,因為接下去Jacob可能會需要在華興內領導并協調比其職位更高、資格更老的人,這對Jacob的領導能力,將是一種全新又高難度的挑戰。
李總寫完了評語和批準,并把紙遞給葉總,然后說:“那接下去,你就要去美國本土了。這一仗,我估計會打很久,因為孫董事長親自任命你負責此事,她希望能打一場勝仗?!?
Jacob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3月底,但愿自己能趕得上8月14日,不,還得更早回到墨西哥去拿4G的入場券。
“小于,你如果到了美國,協調上有難題就來找我?!比~總也打了個鉤,調動審核通過,“另外,估計這一仗時間不短,你短期回不來,總部會派人去墨西哥,幫助美洲電信事業部工作?!?
Jacob一邊簽字,一邊問:“我想問問,誰會去?”
“還沒定,四川省分公司里抽幾個吧,可能是老周。”
七八年前,Jacob還在國內時,就聽說過這個人。是一個靠著市井方式打動客戶的老油條,很會作秀、鉆營,手段很多,總要踩著別人爬上去。以臣享的正直儒雅,恐怕搞不過老周。
但Jacob有自己的使命,墨西哥就全仰賴臣享了。
沒過多久,華興四川省分公司的老周得到了調令,準備趕赴墨西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