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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春的子彈

都說1994年是個神奇的年份。

這一年,大洋彼岸的“肖申克”發生了一場舉世矚目的越獄事件,阿甘捧著盒巧克力實現了“美國夢”,比爾·蓋茨即將榮登世界首富,巴喬卻踢飛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點球……一種充斥著智謀與主見的、自我實現的必備力量正在全世界范圍內四處破土。當然,中國人民也沒閑著,以“魔巖三杰”為代表的內地搖滾樂強勢綻放,震撼世界的三峽工程正式動工,中國歷史上第一通2G網絡移動電話被打通,《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深化對外貿易體制改革的決定》發布,令無數一直躍躍欲試的年輕人準備下海淘金……

一切野蠻、蓬勃得瀕于失序,似乎都與二十歲的顧蠻生沒有干系。

春節之后,乍暖還寒時候,一場小雨剛剛洗遍城市,顧蠻生已經蹬著他的鳳凰牌二八大杠,在路上奔波了一個多小時。二八大杠的車輪碾過一路坑坑洼洼的水塘子,最后停在了門羅坊前。

門羅坊位于漢海市上只角,是由四十幾棟美式小聯排構成的高級弄堂。這個年代罕見的紅瓦白墻、疏林草地,鶴立于一片灰撲撲的棚戶區中,顯得格外恢宏洋氣。

上只角,意為有錢人住的地方,所以外頭人都說,住門羅坊的不是豪紳富賈就是專家教授。這話顧蠻生信了一半。他認識門羅坊里一個叫曲知舟的男人,就是市郵電研究所的總工程師,國內郵電系統著名專家,曾在全國科學大會上獲過獎,還受過主席接見。

一個尚待孵化的毛頭小子,有幸結識這么一位享譽全國的大人物,完全歸功于對方有個名叫曲夏晚的漂亮女兒。

曲夏晚到底多招人愛呢?她十三四歲的時候,便初亂長安蜂蝶;待過了二十,追求者更是絡繹不絕,出入門羅坊必經的那條石板路上有個深坑,據說就是被曲夏晚的追求者們踏出來的。

這時候全國糧票剛剛退出歷史舞臺,中國人民的米袋子、菜籃子都開始無節制地滿了起來。

有言道:飽暖思淫欲,和那些人一樣,顧蠻生也不能免俗地被勾動了這方面的心思。自打在校園的櫻花樹下對曲夏晚一見鐘情,他便趁著寒假,時不時起早貪黑地前來門羅坊報到——每回也必不走正門,只翻窗子來去。

在曲夏晚的一眾追求者中,顧蠻生外貌優勢明顯,一米八六的個頭,鼻梁又挺又直,嘴唇有棱有型,尤其一雙眼睛顧盼生輝,總令人疑心他正有意勾挑,四送秋波。

曲夏晚似乎也對顧蠻生頗有好感,與他一起肩并肩地看過電影,手牽手地逛過公園,還坐過他那輛二八大杠的車后座,在弄堂口或校園間都留下過一抹長發飄飄、白裙獵獵的倩影。

但家里人一直反對曲夏晚把顧蠻生當結婚對象。曲母不止一次告誡女兒,顧蠻生這人風一陣火一陣,一顆心總飄忽在很高的地方,不踏實。

此刻,顧蠻生蹬車蹬得渾身發熱,他脫下了厚實外套,身上只留一件白襯衣,汗水依稀沁透后背。他剛從車把上取下裝著油墩子與糖炒栗子的紙袋,一條白色大狗就從院子里撲了出來。顧蠻生有備而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根沾著肉屑的骨頭,打得那條大狗有去無回,然后就叼著紙袋,利索地踩著爬滿藤本月季的花架,爬上了三層樓高的美式小別墅。

顧蠻生人在窗外,透過粉白相間的窗簾往里瞧了瞧,便曲起手指,扣響了曲夏晚臥室的窗玻璃。

油墩子與糖炒栗子都是曲夏晚愛吃的。漢海市最好吃的油墩子在西浦,最好吃的糖炒栗子在北街,顧蠻生不辭辛勞地在兩個地方跑了個來回,花了兩個多小時。曲夏晚見了他卻不讓進屋,只隔著窗戶道:“我爸在家呢。”

“你爸在?那敢情好,我正巧要跟他談談?!鳖櫺U生將糖炒栗子擱在窗臺上,隨手摘了窗邊一朵月季,笑著嗅一嗅,便插在了自己的襯衣口袋里。

初春季節,月季花芽剛剛萌動,偶有一朵半開半抿的,好似新郎胸花一般,格外殷紅可愛。顧蠻生以一種韻味十足的戲曲念白風格道:“非是某家來擄搶,你自己的女兒選才郎。姻緣已定不多講,今晚花轎娶新娘。”

“呸,不要臉?!鼻耐順吩谛睦飬s佯作生氣,板下臉道,“誰是你的新娘?”

“我也沒說要娶你啊,這是京劇《桃花村》里的戲詞,唱的是桃花山寨主周通搶親?!?

顧蠻生小時候跟著住在隔壁的一個票友學過戲,所以行腔、吐字有模有樣,幾可亂真于名家。他打小喜歡京劇里一張張濃墨重彩的花臉,總想著人這一輩子也得活得那么夸張而鮮艷。像被這段戲詞招來了興致,他還真把自己當成了活土匪、山大王,自說自話地就推開窗子,爬進了曲夏晚的臥室。

“你跟我爸能有什么事情要談?”曲夏晚垂眸,看了看顧蠻生胸口的那枝紅色月季。

“兩院合并,你爸不是就快變成我們學校的教授了嗎?我想提前拍拍他老人家的馬屁,請他到時候別老點我的名,掛我的科。”顧蠻生脧了曲夏晚一眼,嘴角壞模壞樣地勾起來,“怎么著,我這不是來搶親,你瞧著還挺失望啊?!?

曲夏晚沒繃住一張生氣的臉,自己倒笑了:“我爸這會兒還不在。但家里來客人了,他一會兒就得回來,你還是先走吧?!?

顧蠻生腦子轉得快,瞇著眼睛懷疑道:“你爸媽都不在,這客人是沖誰來的?”

果然疑心得沒錯。情敵更比冤家路窄,他還沒走,那人倒自己進屋了。顧蠻生循聲抬頭,看見了一張方頭闊腮的男性面孔,模樣還算周正,只是立在中庭的鼻子不夠挺拔,嘴又顯小,便顯得五官湊作一堆,難免擁擠。

來人叫劉岳,曾是曲知舟的一個學生,兩年前成立了一家叫“眾聲”的尋呼臺,發展勢頭迅猛,如今已穩居漢海市行業老大的位置。劉岳也趁著春節假期常往門羅坊跑,說是來拜訪師父、師母,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奔著曲夏晚來的。

這心思曲夏晚也知道,但知道只當不知道。曲母倒是沒少拿劉岳與顧蠻生放在一起比較,她認為劉岳雖長得不如顧蠻生精神,但勝在勤奮踏實,事業也好。曲夏晚多多少少受了母親影響,所以面上不動聲色,心中的一桿秤卻左起右伏,一直也沒靜下來。

“人家是來看我爸媽的?!币妱⒃酪呀浲崎T進來,曲夏晚附耳小聲地警告顧蠻生,別亂說話。

劉岳也剛來不久,聽見人聲就自己進來了,牛皮公文包還夾在腋下,沒來得及放下。他人生得矮,厚底的皮鞋擦得锃亮,一身寶藍色的西服特別亮眼。在不久前落幕的春晚上,“央視一哥”程前就是這么穿的,與一襲露背無袖紅旗袍的倪萍站在一起,簡直養眼得沒了邊。所以春晚之后,滿大街都是全身寶藍色的小伙兒,仿佛一個個還沒騷動又渴望騷動的大茄子。

顧蠻生注意到,劉岳西裝扣子沒扣,可能這么穿更顯瀟灑,也可能只是為了顯擺他的BP機。他的BP機用一條閃亮的銀鏈子系著,外頭裹著黑色的皮質機套,這么別在腰間,微凸的肚子再煞有介事地一挺,很容易就攫住旁人的視線。

劉岳進門后目光一直不打彎地落在顧蠻生臉上,見屋里的兩人郎才女貌,著實相配,臉色就不太好看。

曲夏晚正猶豫著該怎么跟劉岳介紹,顧蠻生倒很熱情地自己迎了上去。他堆著浮夸的假笑,雙手握住了劉岳的手,跟領導接見同志一般用力地上下晃動:“表姐夫,你是我表姐夫吧?”

“不……不是……”劉岳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唬住了,“你是?”

“我是你表弟啊,”生怕對方不信,顧蠻生很自然地又補了一句,“我這人天生散漫,不討我舅這老古板的喜歡,所以每回來找我表姐,從來不敢走正門。”

“曲老師是挺嚴格?!眲⒃拦烂帕怂暮?,臉色由陰轉晴,笑著自報了家門。

劉岳是來送東西的。他說他知道曲知舟在外工作,經常一去一兩個月,跟家里聯絡不方便,所以特地給曲知舟還有曲夏晚各送一只BP機過來。

BP機是這年頭的時髦貨,學名無線尋呼機,又被一些社會上的二流子稱作“泡妞神器”,誰能把它挎在腰里,走路都比別人趾高氣揚。但顧蠻生沒覺得自己的油墩子矮人一等,他想:不就是“電蛐蛐”嗎?這玩意兒最多再火三年,這種不怎么便利的單向溝通,早晚是要被時代淘汰的。

曲夏晚不好意思收這么貴重的禮物,前前后后已經推辭過好幾次了,但劉岳送禮心切,把兩只BP機從公文包里拿出來,一個勁兒地往她手里塞。

他特別驕傲地說:“再過幾年,尋呼行業會發展得更好,‘眾聲’的尋呼業務更會遍布全中國。”說著又往顧蠻生的腰上睨了一眼,笑著問,“小表弟不給自己配一只?等到人人手頭一只BP機的時候,你就落伍啦。”

“早趕不上隊伍了,他這人土在骨子里,朽木雕不了?!鼻耐碛行捻延差櫺U生,接下劉岳的BP機,跟著對方一起笑他,嘻嘻哈哈的。

顧蠻生豈肯吃悶虧,見劉岳騰出雙手,就把剛才放在窗臺上的油墩子與糖炒栗子塞到了劉岳手里。

一下被抹了滿手的油,劉岳詫異道:“這是?”

顧蠻生說:“都是我表姐最愛吃的東西,西浦的油墩子,北街的糖炒栗子。”

嫌這兩樣東西不上臺面,曲夏晚紅了臉:“胡說,我什么時候喜歡吃這些了?”

顧蠻生不理她,只凝神注視劉岳,一臉真誠地囑咐道:“表姐夫,你以后好好勸勸我表姐,油墩子還行,糖炒栗子可真不能吃了?!?

“為什么?”劉岳不解。

“我表姐腸胃不好,二兩栗子一串屁,這么一大袋子吃下去……”顧蠻生入戲快,拿眼梢睨了睨曲夏晚,便以手掩住鼻梁,做味臭難忍之狀。

“你才放屁呢!你滿嘴放屁!”仙女兒哪能放屁,曲夏晚氣得連揮粉拳,當場就把顧蠻生往窗外轟,“你快走吧,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好好好,我這就走?!鳖櫺U生爬出窗外,站在不銹鋼花架上,又仰起臉,沖窗前裊裊立著的佳人語重心長道,“表姐,放出來的屁也別浪費,我誠懇地建議你拿個塑料袋把它們兜好,以后再碰見那類夸夸其談、欺誘民女的壞分子,就拿出來崩他一臉——”

顧蠻生聽不得劉岳剛才顯擺自己的事業,更不滿這倆人孤男寡女地共處一室,沒想到曲夏晚聽不下去他的指桑罵槐,拿起澆花的噴壺,一接蓋子,兜頭澆了過來。

一旁的劉岳被嚇了一大跳,當事人顧蠻生卻放聲大笑,一抹臉上的水珠道:“涼快,再來?!?

“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有病?!鼻耐泶钪鴦⒃赖母觳餐庾撸拔野竹R上回來了,我們出去等他吧。”

顧蠻生踩著花架爬下樓的時候,劉岳的公文包里突然傳出一陣短促活潑的鈴聲,他抬起頭,看見對方從里頭摸出一件東西,十分小心。

一臺大哥大。

顧蠻生以前只在報上見過,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近距離看見移動電話。

劉岳掏出來的是第一款進入中國的移動電話,好像叫什么愛立信,黑色的直板機身非常笨重,像在磚頭上安裝了天線。

劉岳接起電話,惜字如金地說了兩句。這年頭大哥大比BP機還稀罕,一旁的曲夏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底流露的盡是向往之色。

顧蠻生已經完全顧不上吃味兒了。他落在地上,仰頭望著月季花架后的劉岳與他手中的大哥大,只感胸中熱血翻涌,如狼奔、如豕突,所有的狼狽與憾恨瞬間都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

顧蠻生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1994年。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二十多年后,他回憶不起那年的巴喬、阿甘與肖申克,只記得自己當時看見了潮流裹挾中的一種嶄新可能,像春水東奔、行星聚攏,它發乎一個人的手掌之間,即將摧枯拉朽地到來。

顧蠻生一個寢室四個男生,到了大二下半學期,只有貝時遠一個脫了單。另外兩個是客觀條件不允許,而顧蠻生是主觀因素不愿意。這不,陳一鳴與朱亮剛走進正籌備著迎新晚會的小禮堂,就看見一個女生告白失敗,掩著臉,哭哭唧唧地跑了出去。

顧蠻生讀的是通信與信息工程系,屬于瀚海大學通信與信息工程學院。節前上頭突然傳來消息,領導腦門一拍,決定將漢??萍即髮W的無線電電子學系、電子信息工程系以及漢海郵電研究所一起合并入瀚海大學。瀚大與漢科兩所大學自建校以來,為爭漢海市第一,一直有些“勢不兩立”,如今漢科的學院被拆分吞并,明顯落了下風,所以全校師生都不樂意。但就合并一事,占了便宜的瀚大學生也未必高興。

“咱瀚大本就以理工科見長,男女比例九比一,漢科跟咱們難兄難弟,也沒好到哪里去。本來就狼多肉少了,還把他們并過來,還不如合并別的學校的文學院呢?!标愐圾Q一邊說,一邊心懷暗恨,系里統共七個女生,革命形勢已經很嚴峻,偏偏這為數不多的幾塊肉都對顧蠻生情有獨鐘。他扭頭又看朱亮一眼,搖頭苦笑,朱亮回他一個充滿惋嘆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蠻生正在擺弄他的電子吉他。今晚是學院的開學晚會,這是兩所學校決定合并之后,兩方的學生頭一回一起參加活動。他被院學生會主席趕鴨子上架,必須以院草之名表演一個節目,借此殺殺新生銳氣,壯壯我院聲威。

陳一鳴還惦記著剛才跑出去的那個女生,沖顧蠻生捻酸道:“剛那是施小苒吧,系花啊,你居然不理人家?!?

“就咱學院這男女比例,食堂那打飯阿姨來了都是仙女下凡?!鳖櫺U生剛學吉他不久,一直微垂眼瞼,煞有介事地撥弄吉他弦,比應付女同學更顯興致盎然,“施小苒被評上系花,純屬霍布森選擇效應,你們愛將就你們將就,我不樂意?!?

“別扯這些高深難懂的,就是餓了糠如蜜,飽了蜜不甜。你跟我們不一樣,你就沒餓過。”陳一鳴早把施小苒奉為了心中女神,哪兒聽得了這話,虎下臉就要跟顧蠻生好好掰扯,“再說,施小苒還不算漂亮?她長得多像倪萍啊!”

“還真沒看出像倪萍,倒有幾分像趙忠祥?!鳖櫺U生懶得再跟這人廢話,一撥琴弦,嘶吼著唱出來:“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著手槍,你說要汽車你說要洋房,我不能偷也不能搶——”

搖滾歌手何勇準備發一張叫《垃圾場》的搖滾專輯,專輯5月待發,這首《姑娘漂亮》就已經通過電臺傳唱至大街小巷了。顧蠻生天生嗓音條件出眾,唱戲余音繞梁,唱歌可美聲可流行,好像什么音樂到他嘴里都有模有樣,但他自認不是藝術青年。他沒有那么多不滿不甘與憤世嫉俗,最近迷戀上搖滾,用他的話說,只是圖那股熱鬧勁兒。

顧蠻生的歌聲戛然而止,朱亮來自青海農村,頭一回聽搖滾,覺得新鮮:“這歌怪熱鬧的,后面呢?”

“后面?”顧蠻生笑了,又胡亂撥了一把吉他,“后面沒了?!?

“他就會這么點?!标愐圾Q那股酸勁兒還沒過去,便怪模怪樣地對朱亮說,“你沒聽過這小子的綽號嗎?本院院草顧蠻生,又名‘顧一曲’,甭管鋼琴、吉他、手風琴,還是美聲、京劇、搖滾樂,他都只練熟了一首曲子一支歌兒,反正上臺表演下臺撩妹,這就夠唬人的了?!?

被人戳穿也不介意,顧蠻生大笑,扭頭看向陳一鳴:“少廢話,上個學期那倆隨身聽的錢趕緊給我結了。”

顧蠻生弄來的隨身聽是山寨貨,賣同性一個一百八,賣異性一個一百六。這些山寨隨身聽外觀結實耐看,音質也差動輒上千元的正品貨不算太遠,所以在學生當中非常緊俏。

陳一鳴從兜里掏出兩張百元大鈔,又摸遍口袋,緊巴巴地湊了些零錢,十分不舍地遞了上去。

“還差四十?!鳖櫺U生清點完零鈔,隨手就抽了一張大票給朱亮,“上回讓你買煙的錢,拿著。”顧蠻生原本是不抽煙的,但他龍蛇混雜的朋友實在太多,有時一根煙就能拉近南墻北角間的距離,如此一來二去的,便也成了煙民。

朱亮要給他找零,顧蠻生大方揮手:“留著自己花吧。”

陳一鳴一聽就不服氣了:“都是一個土炕上的兄弟,憑什么對朱亮這么大方,我欠你那點錢,你天天追著不放?!?

“在商就言商,一碼歸一碼。”顧蠻生叼了根煙進嘴里,他煙癮不算大,也不點燃,就這么咬著。陳一鳴來自首都北京,是個一口一個“你丫”的京片子,顧蠻生跟他混得最熟,說話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京腔:“差的四十限你三天交齊,不然閹了你丫的?!?

顧蠻生是瀚大小有名氣的“倒爺”。一個20世紀90年代還挺稀罕的大學生,卻基本不務學習之正業,成天跟小偷或二手販子一起蹲在天橋下,還被巡邏警誤會過賣白粉,當場拿手銬逮了。別人都嫌晦氣的經歷,他卻覺得很有意思。人這一輩子能進幾回看守所?末了誤會澄清還被警車風風光光送回學校,更是瀚大校史上獨一樁的奇聞。所以回來后他添枝加葉地跟所有朋友都講了一遍,跟英雄凱旋似的。

這人性子也奇,好像視財如命,又好像根本不把錢當一回事。寢室里四個人,朱亮的條件最為困難,上頭有個風癱的爸爸,下頭還有四個嗷嗷待哺的弟妹,一家人時常要為生計發愁,所以朱亮成熟懂事,每個月的補貼能省則省,全都寄回家里。自己只吃饅頭就咸菜,一年在校兩百來天,幾乎頓頓如此。

大伙兒平日里對其吆五喝六各種瞧不上,朱亮從來沒脾氣,不僅包圓兒了寢室里所有的打掃工作,還常主動幫著應付老師的點名或者交課程作業。有回顧蠻生在校外跟流氓糾纏,朱亮意外撞見,二話不說就沖上去幫忙,結果被打折了一條胳膊。對家人有擔當,對朋友也夠仗義,這樣的人不說萬中無一,那也不常見。顧蠻生陡然生出一點歉意,于是就常讓朱亮幫著跑跑腿、送送貨,算是不著痕跡地接濟他。

陳一鳴與朱亮說話間,顧蠻生垂眸繼續擺弄他的吉他,胡彈亂撥,興起了就號兩嗓,如愿制造出種種不堪入耳的噪聲。陳一鳴他們只得忍著,他們都知道他一直苦追?;ㄎ垂?,一腔無處宣泄的荷爾蒙亟待發泄。

這時貝時遠從小禮堂外走進來。陳一鳴跟朱亮見了,都很自覺地站起來,沖他恭敬地喊了一聲:“時遠?!?

貝時遠與顧蠻生一樣,都是瀚海大學的風云人物,但跟顧蠻生的風風火火、褒貶不一不同,旁人談起貝時遠,少夸一句都顯得自己不客觀。也是,基本科科全優的尖子生,家境殷實,人也帥,據說外公還是京里很大的一個官,實情大伙兒都不清楚,但從校領導對待貝時遠的態度,基本能窺知一二。

盡管貝時遠對他的室友們挺客氣,但他的室友們似乎都不喜歡他,用陳一鳴的話來說——這人客氣都是裝的,其實目下無塵,覺得別人都是鵪鶉,就他是孔雀。

唯獨顧蠻生不這么認為。人家那家世,要往前推一百年,那妥妥就是八旗子弟,傲點正常,更何況,即便從同性相見眼紅的角度,他也無法完全否認貝時遠的優秀。所以他倆之間沒有群眾喜聞樂見的瑜亮之爭,盡管有貝時遠這株品學兼優的校草在,顧蠻生只能屈居第二,但他這人想得開,不計較這些虛名。

寢室里四個人都到齊了,陳一鳴說:“我高中同學就考的漢科,聽他說他們通信工程學院的男生們拼死護校,都對這次被咱們學校合并非常不滿。所以一早商量好了,今天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顧蠻生天生反骨,唯恐天下不亂,一聽這個就樂了:“那敢情好,咱也來它一百殺威棒,讓那些小王八蛋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還一百殺威棒呢,”陳一鳴偷瞄了貝時遠一眼,人家正準備插耳機聽音樂,擺明了不想理他們,他接著對顧蠻生說,“你小子失個戀,一蹶不振,今晚就這么代表我院全體男生上臺,丟人要丟大發了?!?

“誰失戀就一蹶不振了?志在婆娘炕頭,那還叫男人嗎?”顧蠻生嘴角微微一彎,懶洋洋地道,“我是真的覺得,愛情這東西太沒勁了。娶老婆、生孩子,混一日溫飽,再盼孩子娶老婆、生孩子,一輩子就這么混過去了。”倒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下說的氣話,他好像一夜間醍醐灌頂了,就是沒勁。

貝時遠這時放下耳機,扭頭問顧蠻生:“那你覺得什么有勁?”

自打那天看見劉岳手中的大哥大,他確實有了個念頭,但這念頭目前還沒著沒落兒,朦朧得很。顧蠻生一時答不上來,忽地想起前兩天在一本外文詩集中譯本上看見的話,便半開玩笑半作深奧地說:“‘我還年輕,我渴望上路?!?

其實貝時遠在外面就聽見他的彈唱了,知道顧蠻生遠不止這個水平,便用目光指指他的吉他,微微一笑道:“別謙虛了,也讓我們受受藝術的熏陶?!?

收斂剛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氣,顧蠻生做了個深呼吸,然后以非常嫻熟的手勢彈奏起吉他,唱道: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這首粵語歌顧蠻生已經練熟了,他唱得很忘我,很投入,他的歌聲高亢明亮,充滿熱情,像一把燃燒的火,將在場的年輕人都引入一種噤口的狀態之中,更有甚者,血管里憑空一陣潮涌,心也振奮久之。

到了晚上七點,迎新生晚會準時舉辦,地點定在院學生會大樓的活動中心,院領導們個個都忙,露了個面、講了講話,就走了。朱亮幫著學生會干部把一箱箱啤酒搬了出來。晚會還沒正式開始,男生們急著解放天性,待領導們一走,立馬對瓶吹上了。

瀚海大學的電信工程學院就倆班級,八十多號人,只有七個女生,人稱“電信七公主”,平時在校享受的是太皇太后的待遇。陳一鳴早早到了,一雙三角形的小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東瞥西瞄,目的就是在迎新晚會上解決一下個人問題,畢竟不管怎么說,多個姑娘就多個可能。但沒想到漢科比他們還寒磣,這次合并而來整整齊齊六十個學生,居然一個女的都沒有。

漢科的學生是帶著怨氣來的,所以看瀚大的男生都不拿正眼,卻對女生倍加殷勤。施小苒貴為系花,剛剛在顧蠻生那里受了打擊,所以對新來男同學的恭維格外受用。眼見心中女神被一群異性包圍在中央,笑得兩眼彎彎花枝亂顫,陳一鳴終于悟到大事不妙。

耐不住胃里陣陣泛酸,陳一鳴決定先使出自己的殺威棒。他猛地從角落躥出來,攔住一個擠破頭了還往施小苒那兒貼湊的男同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句話叫,寧在頂尖名校當鳳尾,不在次尖大學做雞頭。我由衷地恭喜你,從今兒起就脫胎換骨,由山雞變鳳凰了?!?

哪知對方一點不怵生,只拿眼白嫌棄地剮他一下:“都說瀚大國內頂尖,今兒百聞不如一見,雖說女同學個頂個地優秀,男同學的素質還真都不怎么樣。”

陳一鳴嘴上沒撈著便宜,憤憤然退回顧蠻生的身邊。他苦著臉、歪著嘴抱怨:“你看看這群王八蛋,明目張膽地在嗅咱的蜜!”

“怪不得都說人有從眾心理,我這會兒再看施小苒,好像是挺像倪萍的。”顧蠻生的目光收攏在群狼環伺的施小苒身上,饒有興味地打量一番,便對陳一鳴說,“你想追人家就趕緊動手,別被后來的豺狼把肉叼走了。”

漢科的學生顯然有備而來,精心準備了詩朗誦與情景劇作為晚會節目。八個男生一同上臺,一個戴著眼鏡、下頜四方的男生率先起了范,說要為大家來上一首《沁園春·長沙》。他目視臺下七位女生,故意弓腰行禮,拿腔拿調地說:“獻給我們的七公主。”

七個女生集體回頭沖顧蠻生他們擠眉弄眼,六十個漢科男生也感覺占了大便宜,現場噓聲一片。

“聽聽,‘我們的七公主’。怎么就變成他們的‘七公主’了?”陳一鳴扭頭看顧蠻生,“這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了?!?

顧蠻生微微蹙起眉頭,沉吟了幾秒鐘后復一笑,他附在陳一鳴耳邊,簡單交代了幾句。陳一鳴心領神會,忙附和點頭。

一句“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還挺應景,八個男生你一聲我一聲地朗誦起來,一聲更比一聲洪亮,也一聲更比一聲矯作。但女生們大受恭維,都很買賬地掩著嘴笑。

臺上是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帶頭,臺下也有人引導大家起哄,反正表演成了比賽,瀚海的女生們一笑,漢科的男生們就沖著顧蠻生他們發出噓聲,跟部隊拉歌一樣,氣勢排山倒海,一下就反客為主了。

臺上的男生剛念完“揮斥方遒”這一句,不等對面再次發出挑釁的哄笑聲,陳一鳴忽然自說自話地站起來,拿起啤酒瓶,用瓶底磕響了身前的木頭桌子:“《沁園春》誰沒學過,照本宣科太沒意思了,我即興發揮,改了這最后兩句,給大家念來聽聽?!?

說罷他便架起胳膊,擺出一副革命先驅者的姿勢,搖頭晃腦又抑揚頓挫地念起來:“七朵鮮花,六十豬狗,火燎猴急太下流。看我輩……我輩……”

詩詞講究合轍押韻,陳一鳴光顧著逞口舌之快,一激動就把顧蠻生交代的后文給忘了,忙低頭向他求助道:“我輩干什么來著?”

一句話就被出賣了。顧蠻生也不介意,調整了一下蹺著二郎腿的坐姿,沖一眾扭頭憤憤看他的男生展露迷人微笑,理所當然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攫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抬起手,并攏兩指,舒展手臂,以一種字正腔圓的朗誦腔,接著陳一鳴念下去:“看我輩,又騸豬劁狗,不減風流。”

他說“騸豬”時指了指臺上那個“四眼”,念到“劁狗”又指了指臺下帶頭起哄的漢科學生,顧蠻生舉止從容大方,氣定神閑。

女生還沒回過神,但瀚海的男生們一點就透,頓時感到揚眉吐氣,滿場回蕩著充滿下流意味的笑聲與噓聲。

待一個個的全反應過來,七個姑娘笑倒了六個,漢科的男生基本都青了臉。臺上那個率先起范的“四眼”尤其生氣,透過酒瓶底厚的眼鏡片,目光緊鉚著臺下的顧蠻生:“迎新晚會,你怎么含沙射影地耍流氓?”

“吟吟詩嘛,這么風雅的事情到你們嘴里怎么就成耍流氓了?”顧蠻生故作一本正經,以誠懇目光望向正齊刷刷回頭看他的七個女生,嘩眾取寵得恰到好處,“讓我們的鮮花評評理,我這詞兒是韻腳沒押對,還是格律不工整,怎么就耍流氓了?”

這才第一個節目,雙方的火藥味就很足。院學生會主席拉下臉,正要批評顧蠻生不顧大局、不講團結,可顧蠻生早有所料,搶在對方開口前就找了個上廁所的借口,當著滿場被他開罪的漢科男生的面,迎著一雙雙充滿敵意的斜瞟著他的眼睛,大大方方溜了。

推開活動中心大門,正巧與打門外進來的一個男生擦肩而過。顧蠻生走出兩步,忽然止住腳步,回頭盯著這人的挺拔背影,怔神兒了三五秒。他依稀覺得這小子有點眼熟。

3月的星星皎白無瑕,夜風橫穿校園,格外清暢。顧蠻生的節目是晚會壓軸,他兩手插兜夜逛校園,算到差不多時間該他上場了,才慢悠悠地折回來。剛到樓下,陳一鳴就忙不迭地跑過來,拽著他的袖子喊道:“打、打起來了!”

顧蠻生一驚,忙問他怎么回事,陳一鳴氣喘吁吁,情急之下也解釋不清楚,反正差不多就是一方覺得自己學校特牛,也特看不上新來的同學,另一方覺得王牌專業被摘走,自己學校蒙受了損失。兩撥人本就互相瞧不順眼,再加上顧蠻生先前那首歪詩煽了風點了火,一言不合就真的干上了。

“走,去看看?!鳖櫺U生邁開長腿,大步跑了回去。

荷爾蒙這東西就是青春的子彈,再經酒精醞釀發酵,稍不留神就義憤填膺,一點火星就把它逼出膛了。顧蠻生與陳一鳴回到活動中心時,男生們沒人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拉拉扯扯的人群中,顧蠻生一眼看見朱亮被好幾個漢科的男生圍在中央,對方又推又搡,手上動作不小,而朱亮老實巴交,不懂得還手,漸漸顯出不支來。

“怎么辦?趕緊去找輔導員?”生怕事態發展得不可收拾,陳一鳴十分緊張。

“找屁的輔導員,打不贏就告家長,太沒出息了?!辈槐汝愐圾Q頭一回見這種混亂場面,顧蠻生居然摩拳擦掌,興奮不已,“揍他們丫的!”

再沒二話,他抄起自己的電吉他,向著其中一個包圍朱亮的小子沖過去——正是剛才那個他覺得眼熟的男同學,瘦瘦高高的身板,肩膀背脊瞧來也算瓷實。顧蠻生根本沒意識到這位男同學始終人在亂局之外,掄高了吉他,朝著他的后背就猛砸下去。

他確實帶了點興風作浪的反叛勁頭,但本意還是把人砸開,從哄鬧的人群中砸出一條路,哪想到對方聞聲竟然回了頭。

顧蠻生來不及收手,吉他撞上那人眉骨,血濺當場。

這是顧蠻生“二進宮”了。不同的是,上回進的是街道派出所,這回進的是校保衛處。貝時遠在這場青春的騷動開始前就退場了,院里領導問他情況,他也沒替同寢的三人打掩護,悉數吐露了實情。

所以,這會兒保衛處辦公室里就站著顧蠻生他們仨。

全院連帶新來的漢科學生一百多號人,基本都只動口不動手,動手也是小推小搡,原本釀不成見血的慘案。只有顧蠻生,一出場就下黑手。

保衛處處長叫陶剛,上上下下一打量為首的這個英俊男生,臉色嚴峻起來:“我認得你,瀚大獨一份,你叫顧蠻生?!?

顧蠻生摸了摸鼻梁:“過獎,沒想到我還挺有名。”

陶剛一愣,旋即氣得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保溫杯都跳了一跳:“我這是夸你嗎?!像你這樣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分子在那些差學校里多的是,可我就不明白了,這么好的大學,怎么就招了你?”

“怪我,”顧蠻生微蹙著眉頭,特別誠懇地解釋著,“考數學的時候,我算著進北大應該夠了,所以最后一題偷懶沒答,哪知道天意弄人,不多不少就差這幾分。”

“報告!”陳一鳴在旁邊幫著插話,一起胡攪蠻纏,“我跟顧蠻生一個高中,他說的是真的?!?

“你這意思是,進瀚大還委屈你了?”

“不能這么說,做人應當虛懷若谷?!?

說什么對方都能兵來將擋,你氣得夠嗆、噎得半死,他卻笑意脈脈、不疾不徐,短短幾句話令陶剛對眼前這個男生有了個基本判斷——要擱在舊社會,這人就是草寇,是奸匪,敢揣著兩把菜刀雄霸一方。他辯不過他,只能把話扯回正題上:“你別繞彎子,先說說,為什么要打人?”

“我沒有打人,我只是砸吉他?!鳖櫺U生沒打算狡賴,砸了就是砸了,說自己砸失手了豈不是更丟人?他臨危不亂,迅速調動腦細胞,給自己的行為找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砸吉他這種藝術行為,在我們搖滾圈是有傳統的?!?

陶剛又是一愣:“什么?還藝術行為?”

顧蠻生煞有介事地點頭道:“1964年,有個叫湯申德的老外,他在酒吧演出時突然唱嗨了,想用吉他撞擊墻壁多制造一點響聲,結果一不留神把琴頭卡在了天花板上,使了吃奶的力氣也拔不出來。這哥們兒望著滿場期待的觀眾,心想:壞了,這多丟人,還不如直接把琴砸了。沒想到插柳成蔭,這一砸砸出了搖滾史上的經典一幕,后來的搖滾歌手們紛紛效仿,演出時不砸吉他觀眾還都不樂意了。”頓一頓,他補了一句,“我當時正準備演出呢?!?

陶剛都快被他繞進去了,虎下臉說:“別扯這些外國人的歪門邪道,你是搖滾歌手嗎?”

顧蠻生繼續誠懇地點頭:“您說得我都慚愧了,那我再講幾個中國人的?!覕嘤姓l聽’的鐘子期,還有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他們都與砸琴的典故有關。”顧蠻生說話時引經據典,神態很正經,但俏皮話頻出。保衛處倆小保安在一旁聽得如癡如醉,好像沒有這人不懂的道理,沒有這人講不出的故事,聽著聽著就忘乎所以地樂出了聲。

陶剛被笑聲引回了注意力,低聲呵斥:“別扯不相干的!聽你扯了那么多,你倒說說看,別人砸琴都往地上砸,怎么就你往人頭上掄?”

“問題就出在這兒。我本來是往地上砸的,也就胳膊掄高了一點,那位男同學非要杵到我跟前來?!?

話音剛落,陳一鳴又搭腔:“報告,我做證,那位男同學勸都不聽,可能是個傻的。”

接著陳一鳴的話,顧蠻生裝模作樣地抱怨道:“您說那位男同學杵哪兒不好,他腦袋跟鐵打的一樣,把我的琴都磕掉了一塊漆,我沒找他賠就不錯了。”

陶剛也算處理過不少校內、校外的壞分子,還沒見過這么會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這會兒居然還倒打一耙,怪別人站的不是地方。

“這件事情就是你挑的頭!你指桑罵槐,罵人家學生是豬是狗,還說要把人家都閹了?!?

瀚大的保衛處剛跟附近的派出所簽署了警校協作,按陶剛的火暴脾氣,恨不能馬上把這滿嘴歪理的壞分子揪到派出所去,虧得這時候顧蠻生的輔導員于新華來了。在陶剛被氣得背過氣去之前,他趕緊把人領走。

于新華一介書生,明明還不到四十歲,卻微微駝背,似個小老頭,身上常年一件淡藍色條紋襯衫,每穿必熨,特別平整干凈。平日里他給學生上課還兼自發的素質教育,三句話不離思想政治教育,不上課的時候就與研究所一起搞科研,主攻大容量數字程控交換機。

于新華了解顧蠻生家里的情況,知道他的父親顧長河這會兒正在服刑,所以對這個令所有人頭疼的學生格外關照,頗有幾分“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的意思。

于新華將自己的三個學生帶出了保衛處,還帶來了一個不算壞的消息,那位男同學傷得不嚴重,正在校醫院縫針呢。

上回被抓進看守所雖是烏龍事件,但鑒于顧蠻生這些“前科”,于新華還是擔心這事會影響他大學畢業后的工作分配。他來領人之前,已經向院領導建議從輕發落,再給顧蠻生一個機會。

事情沒鬧大,但對于始作俑者,該受的教育還得受,該挨的批評還得挨。

見顧蠻生仍是一臉的滿不在乎,于新華生氣道:“輕微腦震蕩也能構成故意傷害,你知道嗎?如果那男生堅持要學校處理,你可能會被開除!”

于新華面前的顧蠻生還算老實,挨訓時一語不發,卻在用眼睛笑。那種從眼底漾出來的活躍的眼波,還有稍稍歪斜的嘴角,擺明了就是面服心不服,還覺得自己沒錯。

“兩所學校剛剛合并,院里也不想讓這事態擴大化,所以檢討書就不必了,那男生要求你給他寫封道歉信,你就好好道歉——”

“我一定好好道歉,”生怕于新華還要嘮叨,顧蠻生趕緊打斷了他,“我這道歉信一定寫得誠懇真摯,掏肝掏肺,保管把那小子感動得愴然而涕下?!?

挨完訓后,他就蹬著二八大杠回了趟家。這會兒他真摯不起來,這封道歉信搞不好是要全院傳閱的,輸人不能輸陣,所以他突發奇想,打算拿小時候寫過的道歉信蒙混過關。

顧蠻生打出生起就是佻達孟浪的混世魔王,拆家里的電器、堵鄰居的煙囪、偷爬寡婦家的陽臺……簡直無所不為,所以檢討書、道歉信寫了足足一抽屜,素材相當豐富。

繼母唐茹這兩天不在家,顧蠻生成年之后,她終于得閑能夠自己出門轉轉。

顧蠻生沒滿月的時候,親媽就死了,三年后顧長河續弦,娶的是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輪的外來妹子唐茹。盡管年紀相差得大,生活習慣也迥然不同,唐茹卻一直是個好妻子、好母親。尤其在顧長河鋃鐺入獄后,家中主心骨一下沒了,以她的條件,完全可以另嫁他人。但唐茹沒有把顧蠻生扔回農村老家,而是淑女變作蠻婆,以一介女流的瘦弱肩膀生生挑起了一個家。對此,顧蠻生始終心存感激。

當然一開始,唐茹也是跟著顧長河過過好日子的。

顧長河原本只是一個農民,在改革開放還沒啟動時,他就敏銳地捕捉到了致富的商機。他從當地一些經營不善的國營或集體商店進貨,再倒騰去別的城市,從中賺取差價。生意漸漸做大之后,顧長河索性落戶在了漢海,辦了一家工貿一體化的服裝公司。紅紅火火發展了一陣子,顧長河胃口漸開,主動向當地政府提出將國營紡織廠兼并過來投資經營,這在漢海的發展歷史上還是頭一遭。

顧蠻生依稀對這件事情存有印象,當時針織六廠已經全面停產,父親顧長河拍著胸脯跟領導說:“把這個廠子承包給我個人,我能讓廠里兩百多名工人全免于下崗!”

搞有獎銷售,搞按件計酬,搞那些比資本家更資本家的經營活動,別人一個月掙一兩百塊錢的時候,顧長河的年收入已經達到了一百萬,還得了個“服裝大王”的稱號。因此,顧蠻生是過了一陣子闊少爺的日子的。他住的是三層樓帶小花園的別墅,出入都有紅旗牌轎車接送。

可惜十分紅處便成灰,顧長河在1986年年底的時候遭人舉報,一番奔走折騰未果,終于在第二年因投機倒把罪、行賄罪、流氓罪三罪并罰,判了十年。

唐茹是個細心的女人,把顧蠻生從小到大的重要信件都收在了陪嫁而來的一只紅木匣子里。顧蠻生從大衣柜子里翻出那只匣子,找到了自己少年時期寫的檢討書,也找到了父親顧長河在牢里時寫給家人的信。說是寫給家人,其實都是寫給兒子顧蠻生的。他身陷囹圄時顧蠻生正值青春期,所以顧長河擔心兒子不理解自己,更擔心兒子從此心頭烙下陰影,難以抬頭做人。

當時顧長河對來帶他走的經偵警說:“我全配合,就是請別當著我兒子的面銬我?!?

承辦民警體恤一位父親對兒子的感情,最后取了一條唐茹的提花絲巾,蓋在了男人被銬住的雙手上。

“服裝大王”被抓的新聞轟動一時。據報紙記載,顧長河是個損公肥私的賊,是個囤積居奇的壞分子,但在年少的顧蠻生看來,這個男人卻是第一個吃螃蟹的勇者,是個敢闖敢試的時代先鋒。

匣中信有的有些年頭了,泛著歲月陳舊的淡黃,透著紫檀獨特的微香。顧蠻生找自己的檢討書時忽然興起,將這八年來父親的全部來信都取出來,按著時間順序,將一張一張信紙鋪展開,一字一字地認真閱讀起來。

開頭都是一句“見信如晤”,四個字工整又大氣,相當漂亮。顧長河經商之后特意練過字,就怕別人說他農民出身沒文化,做不成大生意。顧蠻生的字也漂亮,但是比父親的潦草一些,不上心時更是神鬼莫辨。

顧長河因三罪入獄,判得最重的一條就是“投機倒把”。所以剛入獄時他很不淡定,早期的信里最常出現的一句話就是“跨省流動得有證明,跑業務還有政府部門的介紹信,都是白底紅字蓋著公章的,怎么能說是‘投機倒把’呢?”

大約兩年前,顧長河的信開始淡定了。十四大順利召開,改革開放大刀闊斧,新目標就是由市場經濟體制取代計劃經濟體制。

那時起,顧長河聞見了高墻外清新的空氣。

這些家信不再充斥郁悶、夾雜憤氣,取而代之的都是好消息。

半邊是大浪淘沙的艱險,半邊是令人受用終生的財富,這是每個時代在巨大變革時期必然出現的衍生物。顧父在最近一封信里對兒子說:“即使在里頭我也能感覺到,一個全新的、充滿希望與奇跡的時代就要來了?!?

通過父親的信,那些輝煌與苦難共存、反叛與理想糅合的故事在顧蠻生眼前一一閃回,他忽然想到,如果將這些書信整理成冊,放到陽光下晾一晾,它將會是一本好書。

早春三月,天亮得出奇地早。顧蠻生紅著眼眶將父親全部的書信讀完,然后起身來到窗邊。遠處,暗色的天與地互相銜接吻合,鮮活的太陽正在地平線下跳動,一道金色的弧光呼之欲出。

他推開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品牌:白馬時光(出版)
上架時間:2021-09-01 10:00:42
出版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白馬時光(出版)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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