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廬山參禪(1)
司馬光在洛陽,前后花了十九年時間修撰《資治通鑒》,如今終于完稿了。這部記載一千三百余年間歷史的編年史巨著,凝聚了司馬光一生的心血,但他仍有一件心事未了。那就是眼看新法施行日久,危及民生社稷,他卻無法向朝廷進言,為皇上分憂。如今他已滿頭白發老態龍鐘、體衰力弱,特別是幾年前一次中風,遺留下的腿疾,更令他行動不便。但他仍堅持要將書稿面呈神宗,希望借此重提他對于新法的建議,這樣在有生之年,也算為國家君王盡忠了。
司馬光叫兒子司馬康、助手范祖禹整理好書稿,拿大箱子裝好,自己坐著馬車,不顧一路顛簸,風塵仆仆地趕到汴京。神宗正臥病在榻,聽說司馬光進獻《資治通鑒》進京,連病都好了一半,立刻到睿思殿接見。
睿思殿里已擺滿了大紅木箱子,部分書稿已進呈書案之上。司馬光一瘸一拐地進殿施禮參拜。神宗見司馬光垂老之態,慌忙叫免禮賜座,動情地說:“司馬公老了呀!朕的股肱之臣老了呀!”司馬光感激不已,垂首叩謝。范祖禹和司馬康在一旁也拭淚不止。神宗說:“司馬公嘔心瀝血,才完成如此皇皇巨著,功德無量,這可是我大宋名垂青史的大事!”司馬光拜謝道:“老臣資質駑鈍,才庸學淺,不敢有負陛下欽賜書名之重托。如今書稿告竣,進呈朝廷,老臣死而無憾了!”神宗命內侍予以褒獎賞賜。
司馬光正思忖著如何跟神宗提及變法之事,見神宗面帶病容、精神不濟,便問道:“陛下正值盛年,為何呈此病容?”神宗凄然長嘆:“一言難盡哪!舉國上下之事,常令朕心力交瘁,故此大病了一場。”司馬光忙進言說:“陛下勤政愛民,心系天下,可也要保重龍體呀!”神宗說:“新法是朕一生心血,如今施行多年,天下在肩,如泰山壓頂,容不得朕有片刻懈怠啊。”司馬光見神宗意志仍然堅定,一時難以說動,就把反對變法的心思暫且放下了。
王珪、蔡確聽說司馬光進京獻書,一大早就進宮面見神宗,害怕圣心大悅,授之重任,就商議進宮試探虛實。二人進睿思殿來拜見過神宗,又向司馬光施禮。王珪道:“君實一向可好?曾聞君實大病一場,奈何老夫公務在身,未能前去洛陽探視,請恕罪。”司馬光素來不喜歡王珪的為人,見他故作親熱,冷冷地說:“多謝宰相垂愛,司馬光尚能茍活而已。宰相日理萬機,肩負天下,豈能因一廢人而誤蒼生大事呢?相公能有此言,司馬光已是受用匪淺啦!”
王珪見司馬光語帶譏諷,只得尷尬地賠笑。蔡確在一旁,見風聲不對,過來圓場:“司馬公成此巨著,功不可沒呀!”司馬光笑說:“若無圣上鼎力支持,焉有此書?若無同人嘔心瀝血,焉有此書?司馬光不敢貪天功為己有啊!”蔡確無話可說,跟著王珪佯裝翻閱書稿。
神宗翻看書稿,連連點頭稱贊。蔡確瞅著機會,不無諂媚地說:“司馬公道德文章為本朝第一,蘇軾雖然是當今文壇領袖,也未必能著如此鴻篇巨制。”王珪早提醒過蔡確,讓他不要在神宗面前提及蘇軾,以免圣心憫惻,又要把蘇軾召回。這下蔡確拍馬屁拍漏了嘴,當著司馬光和神宗的面說到蘇軾,王珪不禁連連叫苦,忙說:“他哪能跟君實相比呢!”
司馬光冷笑道:“二位差矣!若蘇子瞻擔此重任,恐怕這樣兩部書都已完成了。”王珪說:“君實何以如此貶低自己啊?”司馬光怒道:“自己貶了,就省得別人蠱惑圣上貶。你們一再貶低蘇軾,但天下讀書人卻越來越把他視為文章泰斗。蘇軾在黃州,文章道德日進千里,豈是你們貶損得了的?”說完從袖中掏出一卷文章來說:“陛下,這是蘇軾在黃州所作《赤壁賦》,如今天下傳抄,人人爭誦,定成為我大宋空前絕后的千古不朽之作。請陛下御覽。”
神宗見大臣爭執,心中早煩了,忙止住爭吵,拿《赤壁賦》讀罷,不禁拍著書案贊嘆道:“好個蘇軾,真是大手筆,不愧為文章泰斗!前不久誤傳蘇軾已死,后來讀到他的《念奴嬌》詞,讓朕的病幾乎好了一半。如今這《赤壁賦》更勝一籌,朕的病要完全好了。”說完,神采飛動。王珪見司馬光故意提及蘇軾,知道他是有備而來,忙對神宗說:“蘇軾素來矜才使氣,謗毀新法,圣上貶他到黃州,就是讓他戒除驕浮之氣,慎言慎行,這也是圣上愛才之心哪!”
司馬光見他巧舌詭辯,大怒道:“王珪!人稱你三旨宰相,果真名副其實!蘇軾秉忠報國,盡心民事,豈是你等鄉愿宵小之徒可以理解的?你只會庸碌為官,把蘇軾排斥朝外,是怕他回朝壞了你宰相的位子吧!”
王珪氣得連連咳嗽,答不出話來。神宗問道:“王珪,這《赤壁賦》天下爭誦,人人皆知,唯獨朕不知道。你身為宰相,有如此好的文章,如何不進呈給朕?”王珪支支吾吾,愈加猛烈地咳嗽,不知是老來病重,還是借咳嗽掩飾內心的慌亂?蔡確在一旁嚇得不敢說話。司馬光說:“宰相大人要保重啊,蘇軾還有好文章等你呈遞呢!”
神宗語重心長地說:“王珪啊,自從蘇軾被貶以來,朕曾三次欲用蘇軾,第一次朕欲擢他為國史編修,你推薦了曾鞏,現在曾鞏已病故兩年了;第二次,朕欲擢他為江寧太守,你們卻說邊境有事,好,朕也就只顧邊境之事了;這第三次,朕欲擢他為江州太平觀,你為何還沒有為朕擬旨啊?今日你說說,是你不同意呢,還是翰林學士院的李定從中作梗啊?”
王珪嚇得渾身打戰道:“陛下,天下乃陛下之天下,圣上要任用誰豈是臣子所能干預的?臣等曾研究過蘇軾的生辰八字,與任用太平觀命格不合。”
神宗發怒道:“哼!豈可以生辰不合而廢用人才!”王珪惶惶低頭,連連應承:“臣這就去翰林院擬旨。”神宗說:“不必了。朕要親自擬旨。調任蘇軾為汝州團練副使。”汝州靠近京畿,這明顯是將要擢升重用之意。王珪此時也不敢再找借口搪塞,忙說:“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神宗冷笑道:“王珪,你遵旨倒快!曾有人對朕說,汴京人給你編了一首歌謠,你可知道?”王珪遍體流汗,結結巴巴地說:“老臣……不知。”神宗說:“汴京人說你是三旨不離口,背后下狠手,表面善拍馬,實是大奸猾。”神宗旁邊的張茂則都不住地冷笑。
王珪嚇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淚俱下地哭訴:“陛下,老臣陪陛下讀書多年,雖非有才,但忠心尚在;承蒙圣恩,重用為相,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陛下明察,司馬光剛一回朝,就要結黨反對新法,故而勸陛下重用蘇軾。陛下,老臣是為新法大業,大宋社稷著想啊!”
神宗長嘆一聲:“王珪,讓朕說你什么好啊!是你一直排擠司馬光、蘇軾、呂公著等人,朕是明白的,朕不是昏君!你在朕面前說恭維話,說好聽話,朕不怪你。但你為什么就是不說實話,有用的話?若是司馬光、蘇軾在朝,朕會招致永樂之恥嗎?是你們使朕受辱,屢屢出錯!朕不是昏君,如今卻要擔昏君之名!”神宗情緒激動,不禁觸動病體,猛烈地咳嗽起來。張茂則急忙過來捶背。
司馬光不發一言,看來圣上擢用蘇軾的心意已決,自己不必多費唇舌了。神宗稍稍平靜下來,對王珪說:“王珪,你也是朕的老師,朕不追究你的責任,因為朕還要給天下讀書人做個尊師重教的好樣子。可你不能有恃無恐,好自為之吧。”說完擺擺手示意王珪退下。王珪失魂落魄,緩緩退出殿外。蔡確狼狽地在一旁扶著。王珪步履蹣跚、目光灰暗,突然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口中囁嚅著:“完了!完了!”蔡確連忙把他扶回去休息。
蘇軾在黃州已進入第五個年頭。開春后,東坡上的麥子長勢喜人,蘇軾依然每天下地勞作,回到家或是去救兒會幫助朝云照顧嬰孩,或是在書房讀書,督促兩個兒子作詩習文。蘇迨、蘇過已經長大了,跟隨父親和哥哥在黃州,粗食淡飯,親事耕稼,早已明白安貧樂道的真諦,現在成長為敦厚好學的讀書人了。王閏之跟著蘇軾飽經憂患,人雖顯得老了,但心中寧靜安閑,再無一句怨言。蘇軾覺得家和人閑,內心萬分滿足。農事閑時,就到江中垂釣,偶爾釣到幾尾鮮魚,便拿回家親自烹煮,與巢谷對酌幾杯。
江中春水大漲的時候,徐君猷帶著朝廷量移汝州的詔令來拜訪蘇軾,告訴他圣上同時還授予蘇邁饒州德興縣尉的官職。蘇軾擺下濁醪款待徐君猷。徐君猷舉杯說:“徐某宦游半生,能與子瞻同治黃州,實在是三生有幸。如今子瞻奉旨北歸,必定受到重用,可以脫離苦厄,重振羽翼了。”蘇軾搖搖頭笑著說:“徐公客氣了。蘇某當初獲罪至黃,不以為憂,今日蒙恩別黃,不以為喜,萬事已不必縈繞胸中。五年來多蒙太守照應,蘇某感激不盡,除了這一杯水酒也無可報答啊。”說完,一飲而盡。徐君猷說:“子瞻胸懷之曠達,實在令老夫敬仰。如今且收拾行裝,等離別之日,老夫必定親來餞別。”蘇軾感激不已,又連連敬酒,還把救兒會及雪堂、東坡等田產交由太守代為掌管,請他料理一切。徐君猷欣然應允。
第二天,蘇軾邀請眾位好友來雪堂相聚,陳慥和柳氏、潘丙、佛印、參寥和善濟等人都來道賀。蘇軾舉起酒杯哽咽道:“諸位,圣上下旨,調任我為汝州團練副使,不日就要啟程離開黃州了。轉眼來黃州已五年了。黃州是我的禍,也是我的福。禍,在于黃州是我的患難之地,日子過得艱難;福,在于我雖然艱難,卻能喜獲諸位的高情厚意。來,諸位,蘇某謝謝你們,先干為敬!”
陳慥舉酒說:“恭喜子瞻兄,汝州與京城近在咫尺,陛下此意是要重用子瞻啊!”
蘇軾又飲了一杯,接著說:“不瞞諸位,五年前來黃州,我日日都想離開。如今我卻不想離開,真的不想離開。這雪堂、這臨皋亭、這東坡,是我親手所建,親手所種,我怎么愿意舍棄荒廢它們呢?可惜啊,放曠如蘇某,也不能免俗,不能違抗圣命,只能身不由己,隨波逐流而去。不說這些了,來,我再敬諸位,多謝諸位在蘇某危難之際真情相助!我當永志不忘!”
眾人都滿懷惆悵,舉杯回敬。參寥獨自念經默誦,為蘇軾祈禱。佛印卻大笑說:“子瞻兄來黃州五年,所作奇詩妙文無數,功德無量,正得益于此地山水秀麗、民風淳樸,子瞻何不謝謝它們?”蘇軾舉杯大笑:“佛印大師說得對!蘇某受此磨難,如今文人也做得、農夫也做得,正是黃州賜我之福啊!”說罷起身瀝酒于地,望著這熟悉的江山,自己親手耕種的土地,親手栽種的樹木,戀戀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