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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迎親車隊遭鬼子劫殺
關東五月,春未夏初。
往常這個季節該是莊稼人最忙碌的時侯,不用說別的,只看那片片的田地里,陽光下,一家家,一戶戶,揮鍬動鎬,牽牛扶犁,人歡馬叫。午間,女人把飯菜送到地頭兒,人們圍坐著,狼吞虎咽,吃飽喝足,稍息一會兒,又開始勞作。從天朦朦亮到日落西山,直至星斗再現,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中。
莊稼人雖然勞累,并無抱怨,因為他們知道,沒有春天的耕種,便沒有秋天的收獲,而沒有收獲的日子,那將意味著生命的終結。所以他們盼著春天,更期望著秋天,一日日,一年年,他們就是在這種祈盼中渡過。
然而,自打“九·一八”事變以后,尤其是成立了滿洲國,老百姓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城里被日本鬼子折騰得雞犬不寧,鄉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寧靜。莊稼人除了向東家交地租,還要給日本人納“出荷糧”。平日出入也受到了限制,就說八里屯的人吧,逢大集去縣里,稍不留神就被日本憲兵和警察踢打一頓,若忘帶了“良民證”,輕者關進“浮浪營”,倒霉的被送到縣城“矯正輔導院”,那是鬼門關,有去無回啊。為此,人們很少去趕集了??墒蔷蛹疫^日子也不能不出門兒,僻如串親戚或到林子里伐木頭,采山貨,這也得躲著日本討伐隊和偽靖安軍,要不然被抓住了,說你是私通抗聯的反滿抗日份子,就地槍斃。氣得人們常常私下聚在一起抱怨滿洲國,暗地里咒罵日本人。
“媽拉巴子,你說這個康德皇帝是不是中國人啊?把咱整的喘不過氣來,他舒坦咋的?”
“讓我看啊,他八成和小日本子串種了,要不能和他們穿一條連襠褲?”
“你聽說沒?前些天小日本子在磨盤山又挨捧了,死了好幾十人。”
“打得好!我要是倒退二十年,非操起洋炮和小日本子干不可。”
“小點聲,當心傳到日本人耳朵里?!?
“怕啥兒?大不了……”
喊的人雖這么說,聲音卻低下八度,他心里也明白,這年頭還是少惹麻煩好。
“小鬼子老這么鬧騰,咱莊稼人的日子可咋過呀?!?
“咋過不也得過,大江沒蓋兒,要不你跳去?”
“你他媽的少放驢桿兒屁,我要是跳也得把你老婆拽上。”
“唉!混一天少兩晌,慢慢地熬吧?!?
平民百姓就是這樣戰戰兢兢,艱苦度日。但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照舊吃喝不愁,日子過得無憂無慮。遠的不提,就說座落在屯南的陳家大院吧,在八里屯人們的眼里,從前些年的東北張大帥,到現在的滿洲國,陳家不但沒受到什么影響和傷害,家業反而象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簡直成了不倒翁。
“咱們連張嘴都糊弄不飽,我聽說陳家大院的勞斤,那粘豆包可勁兒造?!?
“人家那么有錢還差口吃的?該說不說,大院的老掌柜對下人還是不錯啊?!?
“他家的二小子初六娶媳婦,你不去隨份兒禮?”
“我是閻王爺甩袖子,鏰子兒沒有,拿啥兒隨呀?”
“沒錢,咱幫打個下手兒,混個吃喝不說,還落個人情?!?
“中,到時候你喊我一聲,咱們一塊兒去?!?
這日,云淡天高,艷陽普照,陳家大院,里里外外,張燈結彩,十分熱鬧。
大門洞開,門外兩側空地對搭彩棚,棚內又對座著兩撥鼓樂班子,吹的都是歡快的曲子。
門樓兩邊垂掛著碩大的紅綢花,雖是白天,但與左右象征著六六大順的六個大紅燈籠交相輝映,顯得格外喜慶。
人們出出入入,熙熙攘攘,賀喜聲、問候聲、嘻笑嗔罵聲、不絕于耳。
陳家的大少爺,新郎的哥哥陳立全,率幾個人在大門外迎接客人。他年約二十五六歲,高條個兒,白臉膛,留著分頭,上身著對襟綢衣,下邊是扎著腿帶的緞子褲,敞口布鞋,白襪子,看上去干凈利落。
“哎呀,老劉大叔,你老身子還這么硬實,快,來人,攙著大叔……”
“大全,你爹他……”
“他老人家剛才還念叨你呢,在上房等著你呢?!?
“好好……”
“里邊請,里邊請……”
陳立全滿面笑容,對重要客人,免不了寒喧幾句,讓人前引進院。平常人,他拱拱手,說上一兩句話,也算盡到禮數了。
院內氣氛更熱烈了,上屋和東西廂房已擺上炕桌和八仙桌,能上去臺面的人自然在屋里。其他人在外邊,院子支起三四十張桌子,每張桌子擺有四個碟子,里面散放著香煙、瓜子、花生和糖塊。早來的尋到位置坐下,抽著煙嚼著糖,閑聊著,耐心地等待開席。
灶房里打下手的人,手托方盤,在人群中左躲右閃穿梭著,不時地喊著:“借光,借光,油著,油著……”
陳家的一家之主,老掌柜陳福,年約五十多歲,個子不高,身子不胖,給人一種短小精悍的感覺,尤其那雙小眼睛,隱著機敏和狡詐,還伴有少許的寒冷。平時從沒個笑臉,但今天是春風滿面,精神煥發。在他身邊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是陳福的老伴兒。
“老哥哥,老嫂子,你家又添人進口,我給你道喜了?!?
陳福和老伴兒忙回應著:“同喜,同喜……”
“老爺子,人丁興旺,二全娶了媳婦,你老就更增福增壽啦!”
陳福樂得合不上嘴,熟悉陳福的人都知道,他最喜歡聽這樣的喜嗑。
老伴兒笑問:“他叔兒,咋一個人來的,你媳婦呢?”
“早來了,在后院幫廚呢?!?
“是嗎?瞧我這眼神……”
旁邊兩張長條桌前,坐著六個寫禮單的人,有錢的上過禮,名字被錄在大紅紙上。囊中羞澀,拿不出錢的,來幫個人場,陳家也不怪,照樣款待。
還有幾個人在門檻里鋪放上紅氈、炭火盆、馬鞍子,這是新人下轎后必須走過和跨過的幾道秩序,表示以后日子過得烘烘火火。
西廂房那邊傳來一陣陣清脆的笑聲,人們望去,只見幾個姑娘聚在一堆,低聲悄語,嘰嘰咯咯笑成一團,其中一個梳長辮子的姑娘笑得最響。她約十七八歲,身材苗條,瓜子臉,濃眉大眼,不但穿戴出眾,長相也是那姑娘群里最漂亮的。她是陳福的三閨女,也是唯一的女兒,名叫陳玉玲。
陳福瞥看幾眼,眉頭輕皺了皺,別人看不出,玲子媽能覺察出他的不快,忙走過去說:“玲子,姑娘家穩當點……”
玲子笑說:“媽,我二哥結婚,人家樂還不行啊,你管得也太寬了?!?
玲子媽嗔怪說:“誰說不讓你樂呵了?你不會小點聲啊,你爹聽見了,又得罵你?!?
玲子噘嘴說:“罵就罵唄,誰讓他不叫我去接親了。”
玲子媽突點下女兒的頭說:“你要是穩當點,你爹能不讓你去?”
按理說,小姑子正應該去接新婚的嫂子,玲子也張羅好幾天,并經心的準備一番,可陳福不同意,老伴兒說情也不行。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兒,從小被寵愛得調皮任性,快言快語,若是到了新娘子家,口無遮攔,生出事端,豈不有失臉面。
玲子媽輕拍女兒一下說:“都這么大了,還不聽話,看你以后咋找婆家……”
“媽,瞧你說啥呢?!?
“你也老大不了,給你二哥辦完,就得張羅你的……”
“我才不找呢……”玲子臉紅紅的,扯著伙伴,嘻笑地跑開了。
院外彩棚,兩撥吹手暗自較上勁了,你吹《送情郎》,我吹《下花轎》,你聲高,我聲浪,吸引不少人駐足觀看。
客來的差不多了,院里院外都是人。
陳福仰起臉看看日頭,照時間算,接親的車該回來了,怎么還不見動靜呢?他知道大成已在屯外安排了人,瞧著大車影兒,馬上放幾個二踢腳,給大院報個信。
“叔,侄兒給你老賀喜了?!?
陳福垂下眼簾,尋看著。
“叔,我是長貴,長貴呀?!?
陳福心不在焉地點下頭說:“噢,長貴啊……”
這個叫長貴的人姓趙,是屯里出了名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二流子。爹媽死的早,他又不爭氣,二十七八歲了還是個光棍。不過這小子油腔滑調,嘴巴甜,誰家有個大事小情,不請他,他也必到。若有熱鬧的場合,數他嗓門最高,好象缺了他不行似的。其實人們都不愿理睬他,看他不順眼,罵他一句或踢他一腳,他也不在乎。大院辦喜事,他早就來了,見陳福周圍人多,沒他說話的份兒,待人少了,他才湊上前,也想露露臉。
趙長貴躬著腰說:“叔,你看我干點啥好?”
陳福一時還真不知該怎么分配他了。
玲子媽說話了:“長貴啊,啥兒也不用你干,你就等著開席吧。”
旁邊有人叫趙長貴的外號說:“二扁頭,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是吃啥兒啥兒不剩,干啥兒啥兒不行,我說你就別在這兒磨嘰了,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吧!”
趙長貴最奇特的是他的小腦袋,前后寬,左右扁,所以人們都叫他二扁頭,時間長了,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大名了。
二扁頭翻了翻眼珠說:“你說那叫啥話,我這不是跟老爺子嘮嗑呢?!?
那人說:“你小子也分不出個眉眼高低,走,跟我去后院搬凳子。”
“叔,我干活兒去了?!倍忸^趁機下臺階,隨那人走了。
灶房開始往桌上擺冷葷和涼菜,陳家從縣里飯館請來的大師傅,盤子心放的是紅羅卜雕花,煞是好看。
不少人都把眼睛轉向桌面,尤其小孩圍著桌子轉來轉去,饞得流下口水,要不是有大人拽著,早抓起來塞到口里。
玲子媽有點沉不住氣了,小聲嘀咕:“這都快晌午歪了,咋還沒回來啊,二全這孩子干啥事兒都不緊不慢的?!?
陳福心里著急,表面不能露聲色。新娘子家在火棚溝,離八里屯不到三十里,大車起早走的,就是人走也該打個來回了。按山里規矩,明媒正娶的頭婚,應在中午前舉行完儀式。否則就太不吉利了。
玲子媽擔憂說:“他爹,會不會老孫家嚼牙,難為咱家二小子???”
陳福搖頭說:“你想哪兒去了,那老孫家是正經八百的過日子人家,我還能看走眼?”
玲子媽說:“我覺得也不該呀,咱家過的禮可不算少,再說秀英去接親,有些話她也能嘮開啊?!?
秀英是大全的媳婦,手巧心靈,頗受公婆看重。
陳福說:“你別瞎尋思了?!?
玲子媽不言語了。
陳福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玲子還是閨字號。兒子的對象都是他親自看定的,在兒子長成大小伙子時,好多媒婆主動來到大院,攪動三寸不爛之舌,但任她們說得天花亂墜,陳福也不動心思,他不是自恃財大氣粗,而是有自己的主見,他對親家不求門當戶對,只要姑娘賢慧,孝順老人,至于家境他不在意,陳家不缺錢財,倘若真娶個敗家的媳婦,守不住家業,那才是愧對祖宗了。所以他對兒媳婦可謂是百里挑一,嚴格把關。大兒媳婦已進家門了,居家過日子是把好手,人見人夸。今天娶的二兒媳婦,也是他挑選的,前些年,他去山里做買賣,走親戚,常在孫家歇息,也不知從什么時侯,他注意上孫家姑娘,不說模樣,單說那性格,穩重、爽快。每每見了陳福,喊聲大爺兒,送過茶水,低頭一笑走開了。一次,和姑娘爹的喝酒,陳福提起這樁親事……
陳立全從院外進來,走到父親面前,輕聲說:“爹,這都啥時侯了……可別出啥事呀,我這眼皮咋總跳呢?!?
陳福不悅地說:“臭嘴!我給你一撇子。”
玲子媽忙問:“哪個眼皮跳?”
陳立全沒出聲。
玲子媽默念說:“跳財跳財說說就來,跳禍跳禍說說就破?!?
陳福把煙袋鍋往凳子腿磕打兩下說:“老蒯兒,你在哪兒叨咕啥呢?”
玲子媽囁嚅地說:“我……我沒叨咕啥呀!”
陳立全嘟噥說:“我說派幾個炮手跟二全去,你老偏不讓,這要是半道碰見胡子……”
陳福說:“你能不能少說那沒影兒的話,噢,去一幫提刀拿槍的,這是去接親還是去搶親啊?你讓人家老孫家咋看咱們家呀?”
“我不是怕……”
“上一邊去!”
陳福雖喝止了兒子,但心里著實一沉,他也曾動過那個念頭,又一想,去火棚溝都是大道,路邊屯子一個連著一個,胡子很少到這地方來。再說附近幾個綹子都知道陳家大院,或多或少也給幾分面子。另外綹子也有“七不奪八不搶”的規矩,對婚喪嫁娶的人家絕不會騷擾的。
人們等待得真是不耐煩了,不時地交頭接耳議論著。
陳福吩咐說:“打發人上屯外看看。”
陳立全說:“去好幾個人了……也沒個動靜?!?
“你不會讓人往遠處接一接呀?”
陳立全應了一聲,喊說:“黑頭……”
一個虎背熊腰的黑臉漢子,從人群中擠過來問:“少東家,啥事兒?”
“你麻溜騎馬去趟火棚溝?!?
“好了。”黑頭轉身欲去后院牽馬。
這時,大門口傳來馬蹄聲和雜亂的人吵聲:“閃開,閃開,快閃開……”
“你不是跟著接親去了嗎?咋一個人回來了,那新親大車呢?”
“出事了……”
“啊,出啥事了?”
“你別粘牙了,老掌柜呢?老掌柜在哪兒呀?”
“在院里呢,快,大伙兒讓開道……”
那人下了馬,踉踉蹌蹌跑到陳福面前撲通跪倒,帶著哭腔大喊說:“老掌柜,不好了,出大事了……”
陳福怔然地看著,一時間也懵了。
陳立全預感出不妙,心頭一縮,急切地問:“啥事兒?你說,你快點說話呀!”
院外喇叭聲聲。
陳立全惱怒地喊說:“告訴他們,別他媽的吹了!”
有人跑出去喊:“別吹了,東家不讓吹了?!?
鼓樂手停下了。
陳立全催促說:“說呀,你連話也不會說了……”
那人說:“我……我們讓小日本子給劫了……”
人們大驚失色。
陳福手里的煙袋抖個不停,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玲子媽險些暈過去,多虧女兒在后面扶住她。
滿院子人呼拉地都圍上來。
那人斷斷續續地講著……
大道上,陳家的人已從火棚溝順利接到了新娘子。
道兩邊的田野里,嫩綠的青苗,已長出尺把高,鏟二遍地的人們,都拄著鋤頭或停下犁,向新親車隊張望,也有逗趣的,免不了喊上幾聲。
“這是哪兒個屯娶親???”
“八里屯的……”
“八里屯誰家呀?”
“陳家大院……”
“噢,怪不得這么氣派??!”
大院共來了六掛大車,每掛車套三匹馬,每匹馬頭都扎朵紅花,就連車老板子的鞭桿也拴上紅綢布。車上先墊層厚厚的稻草,再鋪上棉被,松軟軟的,人坐在上面,一點也不顛簸。
頭車坐的是鼓樂手,從一進火棚溝就開始吹,這一路不能斷聲,一直吹到新娘子在大院下車。
第二車是主車,也叫花車。別的車都是敞座,唯獨這掛車用紅縵布搭成棚架,前面放下轎簾,新娘子蒙著紅蓋頭盤腿坐在里面。左車轅子坐的是娘家送親婆,右車轅子坐著從大院來的接親婆,兩個女人都在五十來歲,不但模樣周正,還得會說會道,專門扶侍新娘子。車老板與別的車也有不同,在回去的路上,他要步行牽著里套馬的籠頭,以防馬驚出現閃失,雖說辛苦,但這都是東家指定的老車把式。
新娘子陪嫁東西裝有半車,無外乎一對箱子、被褥、臉盆和包袱里包的姑娘喜歡的小玩意兒。
其余接親和送親的人,混坐在后面大車上,相互既便不認識,也無話找話閑聊著,間或講個粗俗的小笑話,引來一陣陣哄笑。
新郎官陳占全,騎著一匹棗紅馬,伴走在花車旁邊。他今年剛滿二十三歲,中等個頭,四方臉,白白凈凈,眼睛深處略隱憂郁,但挺有神兒。頭戴一頂棕色禮帽,身著天藍色暗花長衫,料子褲,黑皮鞋,白絲襪,胸前交叉披掛著紅花。
人生四大喜,第一件喜事兒,就是洞房花燭夜。
陳占全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他似乎覺得天比往日高,地比往日闊,就連太陽也比往日溫暖了許多。同時他也由衷地信服父親,若不是他老人家執意堅持,恐怕這門親事……
半年前,父親對他說起相親的事,不是問他同意與否,只是告訴他一聲而已。在父親看來,兒女的婚娶就兩個字:順從!
陳占全未覺得意外,妹妹玲子早就探得到這個消息,并經常以此嬉逗他,說二哥做夢都想媳婦。陳占全最喜歡這個妹妹,也最怕這個妹妹,不是別的,就妹妹那調皮的天性和那張厲害的嘴,每每鬧將起來,吃虧的注定是他。
“二哥,你說我這個二嫂長得啥樣?說不定也和大嫂似的,都是個俏皮人啊。”
都說小姑不賢,可玲子與嫂子處得如姐妹一般,這也與大院的家風有關。
“二哥,爹領你去相看,你可要睜大眼睛,別娶回個麻子臉。”玲子無故擔憂起來,說完又咯咯地笑開了。
陳占全性恪有些內向,臉紅紅地說:
“我才不去呢……”
玲子忍住笑說:“你不想找媳婦?”
“我……我想自己找。”
陳占全讀過幾年私塾,特別愛看書,他專程去縣城買過書。山里雖然偏僻,他也聽說外面有正規的國立學校,他想去就讀,父親不同意,說他能看懂書信,將來接下大院的帳目,那私塾就沒算白讀。為此,他和父親斗氣好一陣子,母親也幫他說過話,均未奏效。但父親所說的“閑”書,他照讀不誤,書讀多了,眼界自然開闊,當然也就崇尚自由婚姻。
玲子吃驚地看著哥哥,他知道哥哥是個有主意的人,但在這件事上,她不相信哥哥能犟過父親。
果不其然,在父親說到親事,沒等陳占全含糊不清說出什么,便遭到父親的責罵:“混帳東西,翅膀硬了?自古以來,這婚事都得由父母做主,你都多大了,還沒個正事兒,一天捧個書本,看啊,看啊,那能看出啥名堂?是能當飯啊,還是能當錢花?”
陳占全不敢正視父親,小聲說:“我也沒說不成家,那再等兩年還不行啊?!?
陳福端著煙袋,頭不抬眼不睜地說:“等啥?你能等,那姑娘都十九了,能等得起嗎?再說了,媳婦早進門,家里也多個幫手?!?
玲子媽在旁邊也說:“二全啊,你歲數也不小了,聽媽的話,早生兒子早得濟呀。”
“媽,那娶媳婦是一輩子的事,我也不能稀里糊涂的……”
陳福哼了一聲說:“你當我老了?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不能胡亂地給你找一個,我早就找人批過你倆的八字了,啥毛病也不犯,你覺得你念過兩天書了不得了,你爹我睡覺都比你明白?!?
玲子媽附和說:“是呀,你嫂子不就是你爹定的嗎,你看你哥倆口子過得多好啊,聽你爹的,差不了。”
陳占全說:“象我嫂子敢情好,要是娶個……”
玲子媽笑說:“兒子,媽知道你的心思,咱們不能剜筐里就是菜,這姑娘可好了,炕上地上的活兒拿得起,放得下,聽說用不上小半晌就能做件棉襖?!?
陳占全嘟噥說:“反正我看不中,我就不干。”
陳福橫來一眼,罵說:“王八糕子,還反了你呢!”
玲子媽見狀,忙說:“他爹,你別沾火就著,孩子的話不是不在理兒,成不成相看后再說唄,咱二全人長得溜直兒,又識文斷字,找啥樣的姑娘找不著啊。”
陳福說:“你這老蒯呀,就能慣孩子。這個家要是你當啊,非亂套不可?!?
玲子媽不敢過于與丈夫爭執,便推了二全一下說:“回你屋去,不懂事,這么大了還惹你爹生氣……”
陳福在大院是說一不二,但也不是不通情達理,他對自己這兩個兒子是十分了解的,大兒了雖脾氣爆燥些,可唯父命是從,二兒子貌視老實,性情卻倔強,他要是不認可的事,真硬擰著也不好辦,唉!這也許是從小太偏疼他了。
玲子媽背著兒子,自然是幫著兒子說話,她勸丈夫找機會讓兒子與女方見上一面。
陳福長嘆一聲不言語了,這就是默認了。
這日,陳福帶二全去山里木幫,說是談生意讓二全記帳,回來時路過火棚溝,自然要在親家歇息一下。按山里規矩,新人不到大婚日子是不行見面,陳福不得已才找了這么個借口。
孫家見姑爺兒來了,好個歡喜,說實的,孫家姑娘也是夜思日盼想看看自己的女婿長相如何,只是礙于面子,開不了口。
老丈母娘殺了兩只母雞,圍二全前后左右,問寒問曖,見二全長得一表人材,又有禮貌,樂的合不攏嘴了。
陳福和親家嘮扯一陣,順嘴問:“孩子都出去了?”
那親家也是腦瓜兒靈活的人,立刻領會陳福的意思,忙說:“瞧我光顧嘮嗑了,老婆子,快上后屋把桂花叫來?!?
親家母應聲出去。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桂花隨母親進來。
陳占全心里一陣緊張,畢竟這是頭一次看媳婦,她會是個什么樣的人呢?他微低著頭,飛快地向桂花瞥了一眼,也就這一眼便讓他終生難忘。后來每當回想起來,他不敢說桂花有多么漂亮,但絕對是一個山里少見的容貌周正的姑娘。
桂花已聽母親說即將嫁給的人來了,她面如桃花,低眉垂眼,但還是款款地走到陳福面前,輕聲說:“大爺兒來了?!?
陳福說:“丫頭,干啥兒呢?”
“沒干啥兒?!?
親家母說:“閨女,快給你大爺兒和你二哥倒水?!?
桂花轉身欲去。
桂花媽吩咐說:“沖兩碗白糖水,糖罐子在箱蓋上呢?!?
陳福忙說:“我喝不慣那玩意。”
桂花爹說:“你大爺兒愿意喝茶,去,先沏壺茶水。”
桂花媽出去張羅飯菜。
桂花可真夠實在了,給二全端來一大碗糖水,柔聲地說:“走了這么遠的路,喝口水吧。”
陳占全似乎從未喝過這么甜的水,簡直比蜜還甜。人都說男女相愛,多是一見鐘情,以前陳占全只在書中看過,不相信現實有這樣的事情,今天見到桂花,得以驗證。所以,自火棚溝回來后,陳占全再也不提晚幾年找對象的事了,反之,心中到有了一種企盼,盼著父親定下的那個日子早早到來。
而今,在這個美夢成真的大婚日子,陳占全能不高興?
“二全,騎馬累了吧?到車上歇一歇吧!”說這話的是嫂子秀英。
“不,嫂子,我不累。”
秀英也是個性恪開朗的人,笑著說:“你不用守在轎旁邊,媳婦已娶到家了,她飛不了啦。”
陳占全臉騰地紅了,說:“我……我不是……”
車上幾個女人趁機起哄,逗趣說:“是啊,這離天黑還有好幾個時辰呢,咋的,著急了?別急,等入了洞房,才看你的能耐呢?!?
“二全啊,用不用姐兒教教你呀?你姐是過來的人,啥招兒都會。”
“這男女間的事還用學?只要抹下臉,敢上手……哈哈……”
陳占全別過臉,欲提馬走開。
秀英忙打圓場說:“我們家二全還沒拜堂呢,你們別拉蝽了,看,把二全逗得都抹不開了。”
天氣熱,車棚里的桂花已悄悄地拿下蓋頭,聽了外面那些話,她脖子根都紅透了,尤其聽到二全支支吾吾,她心里暗暗竊笑,此時,她特別想看看他的窘態,想到這兒,她把擋簾挑開條縫兒,偷眼往外瞧……
恰在這時,陳占全扭過頭,見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正注視著他,心頭一熱,下意識地笑了笑。
桂花象觸了電似的縮回身,忙把蓋頭蒙在桃花面上。
陳占全從心里往外喜歡上這個姑娘,不單因為她貌美,就其性情,雖說接觸時間很短,他感覺她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在來時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是別的,他特別打怵的是到了女方家那些繁瑣的秩序和禮節。在屯子里,他見過類似的場面,娘家人把接親的新郎捉弄得暈頭轉向,刁鉆的甚至把新郎難為得哭的心都有。孫家的人會不會這樣呢?桂花能不能生出什么事端?
一切都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
孫家把嫁姑娘當成頭等大事,屋里屋外擺上酒席,待姑娘走后,好招待前來賀喜的老親少友。
陳占全來到上房,幾個小姑娘象征性的擠住門,陳占全塞進紅包,門便開了,陳占全見過岳父岳母,又被簇擁到桂花屋前,他神情慌亂,手足失措,多虧送親婆指點著,使他順利地把新娘接上車?;貋淼穆飞希陀H婆悄聲對他道出實情,原來這都是桂花事先安排的,她不讓家里人和兒時的伙伴為難二全,她說若是二全出了丑,她心里會不好受的。有人羞臊說她,還沒過門就心疼上女婿了。桂花爭辯說,她是想婚事辦得順順當當,那樣今后的日子才能過得順心順意。
送親婆說:“姑爺兒,你能娶上我們桂花這樣的媳婦,真是燒高香了。”
接親婆不示弱地說:“好馬配好鞍,俺們二全也是百里挑一的人啊。”
送親婆笑說:“是啊,要不咋說這小倆口是天造一對,地配一雙呢。”
陳占全不置可否,會心地笑了。他抬頭看看暖洋洋的太陽,從衣兜掏出懷表,剛好九點半,過了前面的小茶棚,還有幾里地就到家了。
小茶棚,因這里開有一家小飯館和一家小茶館而得名,路過的人,常在這兒打尖或歇息。
接親主事的也叫執客先生,他坐在頭車忙提起精神,大凡到了這兒比較熱鬧的地方,常有一些無賴、二流子,攔車討喜錢,碰上了便賞幾吊,一是圖個吉利,二也省著浪費時間。
果然,前邊路上出現了幾個人。
執客先生叫大車放慢速度,他做好下車的準備,待車到眼前,他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是五六個日本兵,為首的那人挎著王八盒子,手提戰刀,看樣子是個曹長。只見他們勾肩搭背,敞胸裂懷,東倒西歪,搖搖晃晃,顯然是剛在小酒館里喝完酒出來。
執客先生回頭示意車靠邊停下,吹鼓手也都住了口,這幾年日本人在山里不少見,但象眼前亂醉如泥的還未碰到過。
日本兵走過來,他們吼叫著,狂笑著,還有一個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日本歌。當看到紅棚頂的車,一時沒弄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只是直勾勾地看著。
車上的人心都懸起來了,誰都不敢出聲,女人把臉扭向一邊,膽小的將頭掩在男人身后。
陳占全騎在馬上,冷冷地注視著日本兵,他從書本中得知,日本人就是歷史上記載的倭寇,所以打心眼兒討厭他們。
執客先生多少見過一些世面,他知道不能再停留下去,忙走過去,掏出包香煙,塞到那個曹長手中,點頭哈腰說:“皇軍,辛苦辛苦,來,抽支煙解解乏?!?
曹長眼珠轉動的都不太靈便了,沖執客先生臉上直噴酒氣,嘴嘟嚕一句。
執客先生聽不明白日本話,但還是連連的應承說:“是,是,皇軍辛苦,皇軍辛苦……”
有個日本兵借著酒膽,上曹長手里來抓煙。
曹長回手給小兵一個大嘴巴,罵說:“八格牙魯……”
那小兵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圈,手捂著腮,不敢出聲。
執客先生一驚,忙又掏出幾包煙,挨個日本兵手里塞,說:“這煙卷有的是,來,一人一盒……”
曹長臉上有點笑模樣了,擺擺手說:“吆西吆西,開路開路……”
執客先生聽說讓走,忙沖頭車打個手勢,又對那曹長稍施一禮,說:“皇軍忙著,咱們回見回見……”
車隊啟動,人們隨之松下一口氣。
陳占全心中的喜悅,被日本人沖淡了幾分。他和山里的百姓一樣,弄不清的是,這滿洲國的皇帝怎么那么怕日本人,那日本人又憑什么在中國橫行霸道,連國兵見了都繞開走,難道說中國人真這么軟弱,甘心受辱……
突聽后面傳來幾聲吼叫聲。
陳占全回頭一看,心不禁格登一下。
那個曹長率兵復追上來。
執客先生暗自叫苦,催促打馬快跑,可還未等車老板揚起鞭子,日兵已跑到近前,并用槍頂住車上的人。
車隊不得已地停下了。
執客先生跳下車,說話都結巴了:“皇……皇軍,有……有啥事兒,噢,還……還想要煙???我這兒有,我這兒還有?!?
曹長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們什么的干活?”
“干活兒?”執客先生一愣,說:“我們啥活兒也沒干啊?!?
曹長又重復一遍。
執客先生似乎明白了,忙說:“皇軍是問我們干啥的吧?噢,我們是八里屯的,八里屯知道吧?前邊不遠就到了?!?
車上的人比剛才更害怕了,其中有兩個孩子,嚇得哭撲在大人懷里。
曹長指著棚車,不懷好意地問:“花姑娘的有……”
執客先生最怕的就是這個,他常去縣城,知道日本兵見了女人如狼似虎,他不敢正面回答,忙差開話頭說:“皇軍是不是想喝酒啊?這好說,你們上車,到了咱們陳家大院,有的是好酒好菜,來,我這就給你們騰出掛大車,天不早了,咱抓緊趕路?!?
曹長不但不聽,反用手一推,把執客先生搡個趔趄。
棚車內的桂花,聽到外面的吵嚷聲,心砰砰地狂跳。
車轅兩邊的接親婆和送親婆,往里挪動一下,用身子擋住縫隙,生怕日本人看見棚內的桂花。
陳占全沉不住氣了,下馬過來說:“這青天白日的,你們攔住我們的大車,到底想干啥兒?”
秀英也氣不過地說:“就是嗎,這酒喝人肚子還喝狗肚子里了……二全,別搭理他們,咱們走……”
“你的什么人?”曹長審視著,從這話看,他還沒完全失去理智。
“我是誰,你管得著嗎?”
“他是我們陳家大院的二少爺。”執客先生急出一腦門的汗,也忘了眼前的曹長聽不懂中國話了,一個勁兒的說:“皇軍,我們陳家大院的老掌柜,那可是個有名號的人啊,咱們這兒沒有不認識他的,就連縣上……”
陳占全也是年輕氣盛,上來倔勁說:“咱走咱們的,別勒他們……還瞅啥呀,趕車走啊?!?
大車剛要動。
曹長一揮手,日本兵橫在車前。
陳占全氣憤地說:“你們……”
一日本兵抽冷打來一拳。
陳占全險些跌倒,鼻子流出了血。
“二全……”秀英喊著欲下車,被旁邊人拽住。
桂花在車里聽得清清的,她一陣顫粟,既為自己,更多的是為二全擔心。
陳占全欲往前上。
執客先生抱住二全說:“二少爺,你……你犯虎啊,大喜的日子,咱們可不能硬磕硬呀,你靠后,我答對他們……你們大伙兒在那兒發啥愣?。窟€不把二少爺拽回去?!?
車上跳下幾個人,扶扯著二全。
秀英忙掏出手絹,一邊給二全擦揩臉上的血,一邊恨恨地說:“這小日本子也太蝎虎了,兩句話不來咋就動手打上人啦……”
執客先生忙不迭的,對曹長又是做揖又是鞠躬地說:“皇軍,年輕人脾氣沖,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我給你賠不是了……”
曹長獰笑著說:“你們的開路,花姑娘的留下……”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得在場的人張開嘴巴,氣都不敢喘了。
曹長伸手來扯棚簾。
送親婆推拒著,哀求說:“老總,使不得呀,俺這是黃花大閏女,老總,俺求你了,俺給你磕兩個響頭還不行嗎……”
執客先生扯住曹長的衣袖喊說:“皇軍,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這是陳家大院的新媳婦,那陳家的老掌柜可是有頭有臉的人啊……”
曹長一腳踢倒執客先生,拔出戰刀,抵在他胸前說:“你的死啦死啦的……”
執客先生坐在地上,面無血色,只有哀鳴的份了。
接親婆和送親婆被嚇得出溜到車下。
曹長一把扯下棚簾布。
桂花渾身哆嗦著,雙手緊按蓋頭,仿佛遮住臉,便能保住了自己的一切。
曹長用戰刀挑開那紅紅的蓋頭。
桂花尖聲地叫起來……
陳占全見的心上人要受到凌辱,他不顧自己身單力薄,沖上來與日本兵撕打在一起……
秀英也想上前,但被幾個女人拉住,氣得她跳著腳罵說:“小日本兒,你們放開桂花,放開二全,你們這樣做不得好死……”
其他的人都心急如焚,不敢靠前,膽小的溜下車跑了。
曹長淫蕩的邪光,象毒蛇信子似的,在桂花驚恐而又俊俏的臉兒,舔來舔去,最后定在鼓鼓溜溜的胸上,體內的酒精和獸欲絞織在一起,升騰著,膨脹著,恨不得即刻把這個美人壓在身下……
桂花也是個有些力氣的山里姑娘,她用腳使勁蹬開抓扯她的那雙手,從右車轅跳下去,撒開腿就跑。
曹長見到了口的肥肉沒吃著,氣急敗壞,繞開馬車,追趕過去……
車上車下,大人喊,小孩叫,一片混亂。
桂花本想奔人多的地方跑,見曹長從后面兜上來,她慌不擇路,跳進路邊的溝里,但沒跑幾步,被石頭絆住腳,“撲通”摔在地上,她掙扎著,沒等爬起來……
曹長已趕到了,餓虎撲食地壓下來。
桂花凄厲地喊叫:“救命啊,爹呀,媽呀,救命啊……”
陳占全聽到桂花的喊聲,心如刀絞,他說不上那來的力氣,連著掄倒兩個日兵,從一個吹手中搶下個大銅喇叭,揮舞著,大罵說:“小鬼子,我操你八輩祖宗,我跟你們拚了……”
一日兵追上去,用槍托照陳占全后腦海,狠狠地砸了一下。
陳占全身子晃了晃,“哼”的一聲倒在地上,喇叭甩出多遠。
秀英撲上前,抱住小叔子,哭喊著:“二全,你醒醒啊,二全,你可別嚇唬嫂子啊……”
陳占全腦后都是血,昏過去了。
秀英手捂著那流血的地方,哭泣說:“二全啊,二全,你挺住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咋有臉回去見咱爹咱媽呀,二全……”
人們呼拉地圍上來。
日本兵嚇得倒退幾步,端起大槍。
人們又退了回去。
溝里,桂花的喊聲也越來越弱。
曹長騎在桂花身上,撕開了桂花的前衣襟,當看見白白的胸窩,他的血液加速了流動,俯身將那骯臟的嘴臉湊上去。
桂花的嗓子已喊啞了,不,她已無力再喊了,她要留下最后一絲力氣與惡狼搏斗。作為閨字號的姑娘,她知道貞潔就是生命,假如真讓這只惡狼得逞,那她不但愧對即將成親的丈夫,自己也無顏活在人世,今天只有豁出命了,想到這兒,她張開五指照那挨近的臉,狠狠地撓了下去。
曹長臉上隆起五道血痕,疼得他呲牙咧嘴,不得已挺起身子。
桂花趁這工夫抽回腿,猛地一腳,踹在曹長的小腹部。
曹長捂著下體,嚎叫著,翻倒在一邊。
桂花也真夠強壯的了,她一咕嚕爬起來,向遠處跑去。
曹長的臉都扭變形了,他跪伏著,瞪看著,驀地,他兇狠地掏出槍,對準桂花的背影勾動了扳機。
大道上的人們,聽到槍響,都涌向溝邊,恐懼地張望。
只見桂花苗條的身子,如樹葉一樣,輕輕地飄揚幾下,落在地上……
秀英放下二全,撕人心肺的大喊:“桂花……”
人們再也抑不住憤怒,齊涌上來。
日本兵慌了,沖天連開數槍。
這時,曹長躬著腰上來了,揮動手槍喊著:“滿洲人壞了壞了的,統統地死啦死啦的……”
雙方怒視著,對恃著。
曹長及日兵的酒也似乎醒了幾分,看出了被打死打傷這一男一女是新婚夫婦。不知是尚存的一點點良心發現,還是覺得事情確實鬧大了,反正沒有再開槍,相互間嘀咕幾句,揚長而去。
人們呼天搶地向桂花跑去。
桂花身子流出的血,把地都染紅了,兩只眼睛瞪睜著,死不瞑目。
送親婆撫摸著桂花的臉,哭訴說:“桂花呀,桂花,這剛離開你爹媽多大一會兒,你就……我的天啊,你可叫我咋去對你爹媽說呀……”
秀英握住桂花微微還有些發暖的手,早已泣不成聲了。
執客先生一臉的泥土,拍著大腿帶著哭腔說:
“完了,完了,老掌柜這么信得著我,讓我主事兒,可我……天殺的小日本兒,你讓我咋有臉回去見老掌柜啊……”
人們都流下了淚,恨恨地罵著,不知所措。
有人醒過神來說:“大院還不知道呢,趕快打發人回去報信吧?!?
執客先生連忙吩咐人,騎上一匹外套馬,飛奔向八里屯……
……
喜事變喪事。
陳家大院籠罩在悲愴的氣氛之中。
車隊回來了,人們分立兩邊,大車在院子里停下。
頭掛車上是蓋著棉被的桂花尸首。
第二個車拉著受了傷的二全,他的頭已被嫂子胡亂包扎上,怕車顛簸傷口痛,嫂子一直把他抱在懷里。其實,二全最疼痛的不是傷口,而是心靈深處,他已知桂花命喪日本人槍下,他雖未與她拜花堂,但在他心目中已把她看成是他的媳婦,可傾刻間,他的媳婦還沒跟他說上一句話,便如一縷輕煙散去,他不敢相信,現實又不容他不信,因為媳婦就停放在那車上……
玲子媽第一個撲上來,哭喊著:“兒啊,我的兒啊,我的兒在哪兒?我的兒在哪兒呀……”
“二哥,二哥……”玲子眼睛哭紅了,也急切地尋找著:“媽,我二哥在這車上呢?!?
“媽……”秀英失神地叫了聲。
玲子媽抱住二全失聲痛哭。
陳福嘴角緊抿,臉色鐵青,他畢竟上年紀,又是當家人,經過風雨,竭力地保持著鎮定,他走到頭車旁邊,掀開被子,看著頭發零亂的桂花,哽咽地喚了一聲:“孩子……”
執客先生失魂落魄地說:“老掌柜,我……我是頭排的窩囊廢,我……我對不起你呀。”
陳福搖頭說:“這怪不得你,唉,我這輩子沒做過一點傷天害理的事,咋攤上這樣的橫事啊?!?
陳立全眼睛都要冒出火了,恨得直跺腳,不知怒氣往哪兒發泄。
玲子媽還在聲聲地喚著二兒子。
陳占全無光的雙目,怔然地看著,不應聲也不回話,仿佛傻了似的。
玲子俯在哥哥的肩頭上哭說:“二哥,媽叫你呢,二哥,你答應一聲啊,我是玲子啊,二哥,你這是咋的了。”
陳福走過來,愛憐地喊了聲:“二全……”
陳占全還是沒有反應。
玲子媽泣不成聲地說:“他爹,咱二全這是咋的了,二全啊,我和你爹都在你身邊呢,二全,你就喊一聲媽吧……”
陳立全跳到車上,問媳婦秀英:“二全傷哪兒了?”
秀英見了丈夫,淚水更止不住了。
陳立全急了:“你到是說話呀,啞巴了?”
秀英抽泣說:“可能是后腦勺讓日本人給打漏了……”
“二全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也不活了……”
陳福大聲說:“你嚎啥兒,還不把二全抬屋里去?!?
幾個人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陳占全抬入上房屋內。
玲子媽又轉撲向桂花身上:“桂花,我苦命的兒媳婦啊,咱們娘倆兒還沒見上一面,你咋就走了呢,你可讓我咋對我那親家母說啊……”
玲了趴在桂花身邊,啜泣地叫了聲:“二……二嫂……”
院子里擠滿了人,此時,大伙兒除了悲痛、嘆息、同情,更多的是對日本人的憤慨。
“媽拉巴子,這小鬼子也太熊人啦,連新親車都劫,比胡子還可惡?!?
“要我說,這口氣不能這么咽下去,非找小鬼子說道說道不可。”
“是啊,陳家大院不是好惹的……”
二扁頭是哪兒有熱鬧往哪兒鉆的主兒,他在后面擠了好一陣子,還未進入到最里層。有人罵他,他也不在乎。
“你小子擠啥,當是看秧歌戲呢?”
“我……我看小鬼子把新娘子……”
“人都死了,還有啥好看的?”
二扁頭爭辯說:“咋的,行你看,就不行我看啊。”
“你小子是不是皮子緊,欠收拾?”
“有能耐沖日本人使去,跟我吹胡子瞪眼算啥兒能耐!”
那人舉起拳頭:“我他媽的削你。”
二扁頭嚇得一縮脖子,退了出去。
陳立全象困在籠里的獅子,圍著車轉了兩圈問:“那幾個小鬼子是哪兒的?”
執客先生囁嚅地說:“叫不準……”
陳立全皺眉說“往哪兒走了,你總能看清吧?”
“奔西團山那邊下去了……”
黑頭說:“我估莫八成是縣城日本守備隊的?!?
“他們沒有馬空行走,我們抄近道或許能追上?!?
陳立全咬著牙罵說:“狗日的小日本,你欺負我們陳家沒人了咋的,黑頭,把大院的炮手都給我叫來,咱們騎馬追!”
黑頭響亮的答應一聲,準備去了。
陳立全又對媳婦說:“你回屋把我的家伙兒取來。”
秀英擔憂地說:“你……你別忙著走,跟咱爹合計合計?!?
陳立全一瞪眼說:“老娘們兒家,你少跟著摻合?!?
不一會兒,黑頭把人和馬都聚齊了,三十多號人,手里拿著長槍短槍不等。
院里的人都群情激憤,吵嚷著:
“走,教訓教訓小日本兒去!”
“讓小鬼子的腦袋也開花!”
二扁頭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二齒鉤扛在肩上,嗓門嚷得比誰都高:“媽拉巴子的,你看我的,等我追上小日本,我這二齒鉤一輪一個,我不刨出他稀屎才怪呢?!?
有人瞧不起地說:“就你?哼,放屁都打晃,你歇歇吧?!?
二扁頭脖子一梗說:“別門縫兒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咱好賴不濟也是個爺們兒。”
“你還能算個爺們兒……”
陳立全一邊讓人催促秀英拿他的槍,一邊喊著上馬。
突然,一聲威嚴喝喊聲傳來:“大全,你想干啥兒?”
原來是秀英進屋把公公請了出來。
“爹,我去把那幾個小日本子……”
陳福站在上房門口臺階上,罵說:“混帳東西,你還嫌亂得不夠啊?”
陳立全不服氣地說:“那……那咱們這口氣就這么咽了啊?!?
陳福稍緩下回氣說:“咽不咽以后再說。”
玲子媽過來說:“大全啊,那日本人又是槍又是炮的,咱們吃這么大虧了,可不能再拿雞蛋往石頭上磕呀?!?
“怕啥兒,大不了一條命抵一命?!?
秀英上前輕聲說:“爹經的事多,你就聽爹的吧?!?
陳立全正沒處發邪火,氣哼地說:“你給我滾一邊去!”
陳福說:“黑頭,把人都散了,該忙啥忙啥去,大全,你跟我進屋來?!?
陳立全垂頭喪氣地隨父親進了上房。
院子里靜下來,人們都知道,這個老掌柜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不讓做的事,誰也不敢做。年輕人納悶不解的是,陳家能就這么善罷甘休了?歲數大的人卻深知陳福老謀深算,他不去招惹日本人,肯定有不招惹的道理??磥砣毡救说膭萘φ娴氖翘珡姶罅?,陳家大院都忍氣吞聲,莊稼人就更得加小心了。
人們耷拉腦袋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