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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山神祠 辭舊鄉
書上說,荒山野嶺的破敗古寺之內,常有艷鬼妖狐幻化人形,迷惑過路書生旅客,吸取陽氣奪人性命,從而增長修為道行。
雖有人鬼情未了小說拓本流傳世間,但故事結尾往往凄涼。
書上還說,無星辰百河流淌天幕,無璀璨明月照耀當空,無夜蟲嘶鳴聲響起,不可久留孤山之中。
否則會有百鬼夜行驚人夢,兔死狐鳴陰煞現。
這些書上的淺顯道理,作為飽讀怪異小說的少年自然都懂。
但事與愿違,身處大山之中,只找到這間破敗山神祠廟還能夠遮風擋雨,勉強安身。
透過破爛窗戶看向外面黑暗天幕,少年沒來由哀嘆一聲:“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可不是,門外黑云遮月,陰竹成片,連綿整座山脈,寒風呼嘯而過,竹葉竹枝相撞簌簌作響。
只身遠游千百里,一身由白衣漸漸染成灰衣的少年對著窗外連連搖頭,嘖嘖嘖怪笑幾聲,取出掛在腰間的朱紅酒壺,往嘴里猛灌一大口酒水,片刻之后渾身一個激靈,兩耳泛紅,長呼出一口濁氣,舒坦。
身材本就單薄的他,兩頰消瘦,頭別木簪,隨著酒水下肚,慘白如紙的臉盤上這才有了一絲血色。
相比少年的苦中作樂,不遠處與他同處屋檐下的少女則要神色慌張幾分。
身上穿著破爛棉襖的少女,進入祠廟后,先點燃三柱香火插入香爐之中,雙手合十,然后開始對著早已倒塌大半的山神神像碎碎念叨,說著求神拜佛的言語。
“山神老爺,小雀兒今天只是借住一晚,趕明兒天一亮就走,保證不會打擾到您老人家的清凈,這織香雖然不是什么山上仙家府邸的山水香,但好歹是小雀兒的一點心意,只要您老人家保佑,若日后再路過此地定來還愿……”話語最后,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少女膽氣不足可見一斑。
自稱為小雀兒的少女看模樣最多不過十四歲,隨意披散而下的一頭短發,輕輕晃動就能遮住少女的廬山正面目,再加上黑色的破舊棉襖,以及腳上早已露出腳趾的布鞋,怎么看怎么像路邊沿街乞討的乞兒,只不過少只陶碗而已。
而原本坐在地上背靠墻壁的少年聽到少女的碎碎念叨,失笑一聲說道:“小麻雀,你還是早些歇著,有這力氣求神拜佛的,還不如多想想我兩明天早上吃什么比較實在。按照現在的趕路進程,估計最起碼還得一個多月才能到清神宗。”
隨后,少年拍了拍身旁竹箱接著說道:“反正我竹箱里的干糧是見了底兒了,明兒你自己想辦法。”
興許是少年拍竹箱的力氣稍大了些,原本安安靜靜矗立不動的半人高竹箱之內,有個黑白相間的小家伙兒,打著哈欠扒開箱蓋,四腳晃蕩著走到少年身前趴下,用腦袋蹭了蹭少年手掌,然后瞇起眼再次酣睡。
少年摸了摸小家伙兒的腦袋,背對著少女沒好氣道:“你瞅瞅,要不是你白天吵著嚷著讓東方背著你趕路,小家伙兒也不至于現在還沒緩過神來。”
黑白相間的小獸聞言,哼哼兩聲像是很贊同少年的話。
很難想象,這么個還沒到少年膝蓋高的小家伙兒竟能背得動一位快要抽條的小姑娘。
被少年戲稱為小麻雀的少女是個心比天大,但膽氣很小的主兒,自動無視一人一獸最后那句抱怨言語。
轉過頭,一雙靈意盎然的清澈眼眸微微瞇起,望向少年說道:“你剛才喊我什么。”
輕輕撫摸著小家伙兒腦袋的少年一看少女眼神兒不對,趕忙道:“得,你就當我什么都沒說。”
說罷,收回手掌雙手抱住后腦勺向后倒去。
少女沒給他耍無賴的機會,一個箭步來到少年身側,左手對著后者耳朵就是狠狠一擰,力道蠻橫,絲毫不留情面。
眼見糊弄不過去,吃疼不已的少年于是梗起脖子硬氣道:“武雀兒,你講點良心行不行?哪有蹭吃蹭喝還朝動手主人的道理?事先說好,可不是我打不過你,好男不跟女斗懂不懂?別逼我翻臉,不然往你頭上套一麻袋,往山溝溝里一扔,到時候你就自求多福吧你,誒誒誒…還不松手是不是?我可真要生氣了。”
被少年這么一說,少女想了想,這才稍稍感到一絲心虛,冷哼一聲,松開手掌,算是放過少年一馬。
找了塊還算干凈的地方,姓名古怪的少女坐下后學著少年那樣視線看向祠廟之外,愣愣無言。
見身旁武雀兒再無動靜,勞累一天的少年背靠干燥雜草閉上眼睛,呼吸平穩,像是已經進入夢鄉。
白衣變灰衣的病態少年,名叫李平泩,如果不是歲數太小,就真像是一個負笈游學的窮酸書生。喜歡喝酒,至少從認識到現在一個多月里,武雀兒看到最多的畫面,就是少年仰頭喝酒的場景。
是個酒鬼,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酒鬼。
至于名叫東方的小家伙兒,武雀兒始終不清楚是屬于什么類型的靈獸,平常狀態下憨態可掬,圓滾滾胖乎乎,很是可愛喜人。只要催動靈力,它的體型就能收縮自如,變換大小,像白天走在山道上,足足有三丈來高。
頭一次見到小家伙真身的武雀兒,那是目瞪口呆,滿臉的不可置信。
祠廟之內,一時間無人再出聲言語。寂靜無聲。
驀然間,少年猛的睜開眼睛,轉頭看向那尊倒塌大半的山神神像,滿臉皆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武雀兒察覺到少年動作,她疑惑問道:“怎么?”
少年笑了笑,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重新倒下閉上雙眼。
少女低聲嘀咕道:“神神叨叨的。腦闊兒有問題。”
就在剛才,天生神識敏銳的少年清清楚楚感覺到,從神像當中緩緩凝聚出兩顆金色光點,就像是無根浮萍一般,飄向少年少女,最后融入兩人體內。
而這一過程,只有少年看的真切,至于少女則是毫無察覺。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武雀兒下巴擱在膝蓋上,死死蜷縮起身體,她輕聲道:“李平泩,有些冷了。”
原本看似酣睡的少年只能無奈站起身,懶散抱怨了句:“矯情。”
不理會少女快殺人的眼神,自顧自大步走出門外。
山神寺廟建立在大山之中,加上不知荒廢多少歲月,原本的青石板路上早已經被雜草灌木荊棘之流遮蓋嚴密,秋風驟起,萬物蕭殺凋零,所以這用來生火的干草枯枝倒不難尋找。
等李平泩再次回到祠廟時,頭發凌亂,渾身直打哆嗦,低聲暗罵一句,這鬼天氣真他娘的冷。
帶火焰燃起,兩人一獸湊近火堆旁伸手取暖,李平泩拿起酒葫蘆小口小口的喝著酒,每一次間隔都很有講究,都在二十息左右,所以喝的不算快,畢竟這荒山野嶺的,少年也實在沒有一醉方休的雅興。
兩人沉默間,少女武雀一邊摸著東方的小腦袋一邊死死盯著李平泩手中的酒葫蘆,雙眼之中好奇神色愈發濃烈。
片刻之后,少女忍不住開口問道:“李平泩,你這酒葫肯定是仙家器物對不對?是可以裝好多好多酒水那種?聽說此類法寶品秩不一,最低的也是件芥子物,你這件高不高?值不值錢?”
李平泩想了想,沒有隱瞞,“這酒葫是位老先生送我的,他喜歡喝酒,所以葫蘆里只裝酒,品級高不高不知道,老先生沒跟我講過。芥子之物倒是真的,至于能裝多少?這我倒真沒試過。當初老先生交給我這葫蘆的時候,很……順手,估摸著應該值不了幾個錢。”
離山時,頭戴五岳冠的高大老人,揉著酒糟鼻子,依舊是那副從遇見少年之初便是一臉的嫌棄表情。
老人摘下腰間攜帶了很多年的酒葫蘆,隨手拋給少年,最后只說了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不再多看少年一眼。
“多喝酒水,對你有好處,就算要死也請死遠點兒 。”
李平泩雖然不知酒水當中有何玄機,但少年一直照做,未有過一絲懷疑。
不是因為老人的境界有多高,道行有多深,術法有多么通神,就只是因為他是自己兄長的師尊,也是這個世界上,能讓少年打心底里敬重的長輩之一。
李平泩看向武雀兒,眉頭一挑說道:“這有什么稀奇的,你身上不是也有一件嗎?能用青瓷玉章做為芥子物,哪怕空間不大,碰到喜愛收集小巧物件兒的山上仙師,肯定是個天價。”
隨后少年話頭一轉,“要不等什么時候咱倆真缺錢了,你就慷慨一次,賣了青瓷玉章,到時候五五分賬如何?”
少女呵呵一笑,揚起右手緩緩握成拳頭在李平泩眼前晃了晃,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芥子物雖然大多只能用來存儲物品,無其他攻伐防御神通,但此類物件兒哪怕是在仙家山頭都是極其昂貴,而且芥子物的價格估量方式十分講究,除去所儲存的空間大小之外,還有就是材質本身價格幾許,以及來歷是否足夠名正言順。
由其實最后一條最為重要,殺人越貨的陰損勾當,無論是山下王朝還是山上仙門都有存在,東西來路不正,很可能會被上一任芥子物主人的師門長輩,尋著蛛絲馬跡找到買賣此物之人,至于最終結果,對于雙方而言無論好壞,都是一樁孽緣。
至于少女腰間所寄掛那枚青瓷印章,高約兩寸,長寬各一寸。釉色溫和,質地細膩,粗略看去,就像是由上好的青翠玉石雕琢而成。上部一只青鸞,欲展翅而飛,雕工精湛,形態優美,靈韻生動。
底部印文為 ‘熒熒苕榮’ 四字。雖說印章寓意極好,但李平泩卻怎么看怎么別扭,頭一次看到印章刻文這東西,還有夸贊女子容顏的,真是長見識了。
可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青瓷印章釉色已經有了由青轉黃的跡象,哪怕是門外漢都看得出來,這東西,有些年頭。
李平泩聳了聳肩,識趣的閉上嘴,從竹箱里拿出一份彩繪的山水形勢圖,開始仔細翻閱勾畫,計算自己現在的大概位置,以及接下來的行程路線。
因為東方小家伙兒的存在,李平泩就沒有沿著驛路管道趕路,而是選擇路線最短,但也是最難行走的山中小徑。
根據圖上的紅線推移,先是起源于古蜀國,一路往北推移則是蒼銅國,南夏國,紫萱國,大燕王朝和朱雀王朝,而他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朱雀王朝與大燕王朝的邊境地帶。
但接下來的路程讓少年有些犯難,一條是陸路,不過多是妖邪聚集的深山大澤,百年來那里就從未太平過,無數仙家門派前去降妖除魔,卻收效甚微。
李平泩掂量了下自己加上武雀兒以及東方的戰力,無奈的搖搖頭。
第二條則是走水路,需要在朱雀王朝邊境一處叫做青蒿鎮的小鎮登船,沿著松真河北上,一路上都會有重兵駐守兩岸,危險性極小。
按理說只要是個腦子沒坑的,都會去選擇第二條路,可天生親水卻最怕水的少年有些頭大。
躊躇許久,還是決定問問武雀兒的意見。
他轉過頭剛想開口,就看到少女雙手死死抱住雙腳,神色感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臉上細細小小的雀斑也在火焰的照耀下暗淡幾分,不那么明顯。
看著少女清秀臉龐,李平泩沒忍心打攪。
收好地圖后卻聽武雀兒語氣低迷道:“李平泩,我有些想家了怎么辦?”
少年轉過頭,看著少女如同是在林中迷失方向的幼年麋鹿,他回道:“想家了就回家唄,天底下再讓人開心的事,也沒有爹娘一句‘餓不餓’來的暖心,你說對吧?”
少女沒有回答,低下頭,整張臉埋進膝蓋之間,不知是何神情。
唯有極小嗚咽聲在祠廟內回蕩,讓人聽不真切。
李平泩撓撓頭,一時間也不知怎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