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

書友吧

第1章 貍貓案

清光緒二十四年春二月(公元1898年3月)的一個清晨,古老的紫禁城接受著驚蟄以來第一場雨的洗禮,紅墻黃瓦、漢白玉階、鎏金銅爐,宮殿里的每一處角落在綿綿細雨的清洗下煥然一新。

養心殿東暖閣內,年輕的皇帝正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太監匆匆叩門而入悄聲稟道:“皇上,圖朗大人奉詔求見,這會兒在殿外候著呢......”

皇帝忙欠身擺了擺手道:“快讓他進來!”圖朗隨即入了殿內,此時皇帝的神色略顯緊張地望了望窗外,向太監吩咐道:“小臨子,你去外邊兒守著,沒朕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進來。”

小臨子應一聲便退了出去。

總理外交事務衙門辦事大臣圖朗將為光緒皇帝引薦維新人士,遂使其頻頻被召入宮中密談。近幾日適逢慈禧太后在頤和園靜養,無心顧及宮中繁事,光緒倒是輕松了許多。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小臨子獨自佇立在殿外,呆呆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不由得回想起自個兒在宮里的這些日子。

自小的記憶里,家中一貧如洗,又因兄弟姊妹五個,爹娘不得已才把最小的兒子送進宮做了太監。

小臨子最初在景仁宮當差,伺候珍妃娘娘,因長得俊俏,腦袋又機靈,才有幸被萬歲爺選來侍駕,從來都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如今已七年有余,成了皇上最信任的內監,一路走來雖吃盡苦頭卻也理應知足了。他直想的入了神兒,竟連圖朗離去也沒有察覺。

“小臨子!小臨子......”殿內傳出皇帝的聲音,他仍然呆立在門外紋絲不動。

光緒便靜靜地踱步出來,似乎是召見過圖朗后心情大好,并未斥責他,只一字一頓道:“小---臨---子!”

“啊?!”唬得小太監忙跪下連連磕頭,“奴才失職!奴才罪該萬死!”光緒卻笑道:“誰要你死了?你記住,往后可別在朕跟前提這個‘死’字,朕不會讓你死,朕要你好好活著,留你在身邊兒有大用處呢!”并伸手扶了他起身,吩咐道,“你去給景仁宮傳個話兒,朕今晚上會過去。”

“嗻!奴才馬上去辦。”小臨子立即趕了過去。此時正午剛過。

來到景仁宮,珍妃聽了又喜又氣,嗔怪道:“這幾日皇上不是很忙嘛?虧他這會兒想起我來了!?”“娘娘呀,皇上今兒高興哪!”小林子忙解釋。

“你不是哄我吧?”珍妃頓又生疑,“皇上上次說好了要幫我照相的,最后不還是編個說辭耍賴不來了嘛!”

小臨子滿臉堆笑:“娘娘,這一回皇上一準兒來。”

“那好吧,”珍妃怪著腔調說道,“你回去告訴皇上,今晚若是敢過來,本宮就給他點兒教訓嘗嘗!”一旁的侍女急道:“唉呀!主子您說話可當心著些,要讓太后那邊兒知道了那還了得!”

小臨子忙笑呵呵道:“菱月姐姐盡可放心,我出了這門兒自不敢多嘴,畢竟奴才伺候珍主子那么些年,主子又待奴才跟親弟弟似的......”

“看吧,小臨子可是自己人。”珍妃大不以為然。

眾人皆知,珍妃自入了宮,便被皇上寵得越發不像話,胡鬧起來還曾穿著皇帝的朝服四處招搖,惹得宮人議論紛紛。她行事縱然荒唐,卻偏討皇上喜歡。

“娘娘,看時辰也不早了,您也該準備準備接駕了。”小臨子提醒道,又欲將懷內掖的一錦包奉上,“這是奴才孝敬您的‘西洋沐浴膏’,請娘娘收了用吧。”

珍妃看也不看一眼,嫌惡道:“我才不稀罕那東西呢,快拿走!你不知道我從不習慣那味兒嘛?怪難聞的。”轉身進了西里間,叫道,“菱月,快呀!伺候我花瓣沐浴。”

夜色降臨,光緒果然來到了景仁宮,只小臨子一人隨駕。

待小臨子和菱月退出掩上了房門,珍妃便嚷嚷著和皇上嘻鬧起來。

雨后的夜晚繁星閃爍,樹影婆娑,四下里寂然無聲,偶爾只聽得小臨子與菱月竊竊私語。

才兩刻時辰,里間忽然傳出幾聲喊叫。

“是皇上的聲音!”小臨子和菱月對望一眼,猶豫幾分才推門入內,二人一齊伏跪在地,小臨子微微抬頭,見皇帝只隨意披了件明黃寢衣,倚著墻角,露出驚恐的神色,情狀十分狼狽,便小聲問:“皇上,您這是怎么了?”

光緒此刻心神失常般大叫:“好大膽!竟在床上擱了個臟東西......”

小臨子和菱月忙起身去瞧,可不,一只粘有紅稠血漬的死貓蜷縮在床腳錦被里,看上一眼直叫人作嘔。

自小在錦衣玉食的深宮里長大的光緒性情怯懦,哪里受過這般穢物的驚嚇。而珍妃卻坐在床邊“咯咯”笑了半天,才說道:“皇上的膽子也太小了,還一國之君呢!不就是只死貓嘛,竟也怕成這樣......”

小臨子跟菱月愣在一旁,不知作何是好。

見皇上面色極度難堪,珍妃才下床要扶他起來,不想他已惱羞成怒,一把推她一個趔趄,自己才踉蹌著站起身,沖小臨子吼道:“走!回養心殿!”

丟下珍妃回到自己的寢宮,光緒在御床上輾轉反側,一夜未能安睡。

直到天亮,柔和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暖閣,光緒仍躺著一動不動,空洞無神的眼睛只盯著帳檐發呆。

小臨子悄聲走來本想伺候皇帝漱洗更衣,見此情狀只好又退了出去。

殿外正巧碰見納蘭花走來,小臨子忙迎上前道:“喲!是納蘭公子來了,真不巧,今兒皇上身子不適,您請回吧。”?

“是么?皇上今兒早未按時上毓慶宮課讀,我代翁師傅前來探望。”納蘭花口內說著徑直朝里走。

小臨子急忙阻攔住,附到他耳邊將昨晚景仁宮之事細細告知。

“竟有這種事!?那我更要去看看皇上這會兒怎么樣了。”納蘭花推開小臨子便闖了進去。

納蘭花祖上滿洲正黃旗,額娘是道光帝最小的女兒,生下來沒過兩年,先帝便歸了天。到了咸豐、同治兩朝也未能賜個封號或許個人家。直至慈禧太后在光緒初年才把這位老格格指婚給了駐防開封的將軍納蘭瀛。

納蘭花另有一姊納蘭蘊及一妹納蘭茗,是家中獨子,在他八歲時,慈禧下懿旨召其入宮做了皇帝的伴讀。?

九年過去了,而今十七歲的納蘭花成了光緒皇帝最親密的玩伴,二人平日里無話不談,私下便沒了君臣之禮。

一進到暖閣里間,便見光緒仰躺在床上,面目呆滯。納蘭花于是近前輕聲道:“皇上,昨晚之事我一定替您查個清楚......”

光緒無動于衷,許久才開口道:“小蘭子,朕這個皇上當得窩囊啊,連朕最信任的妃子都要來羞辱朕.....”

納蘭花忙勸慰道:“皇上的心境我了解,可是珍妃娘娘天真無邪、心地又善良,實在很難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又轉身對小臨子道,“你照看好皇上,我這就去趟景仁宮。”

“小蘭子!”光緒忙叫住他,“你不要去查了,朕不想再見到珍妃了,你以后也別再提起此事了......”

納蘭花便說道:“皇上,若對這種事不加追究聽之任之,豈不讓宮人輕視了咱們。”說罷便離開了養心殿。

果然,此事在宮中不脛而走,在去景仁宮的路上,太監宮女們分撥成群都在悄悄議論昨晚的死貓事件。看來宮里又要熱鬧了,宮中之人向來如此,閑來無事到處傳閑話,即便再細碎的流言在他們的舌尖上也能翻出浪來。

才踏進景仁宮,便見菱月迎了上來。

“菱月,你家主子呢?”納蘭花問。“納蘭公子呀,”菱月雙手抹淚作出一副哭腔,邊說“你怎么來了呀,我家娘娘正哭得傷心呢!”“噢,昨晚的事兒我都聽說了,今天我來就是為了把這樁案子弄個明白。”納蘭花說著直奔堂內。

菱月也忙著跟了進去,邊說道:“納蘭公子,你跟皇上那么要好,一定得幫咱娘娘說說情呀!”

珍妃正倚在床頭獨自垂淚,眼看淚水如注,已然成了個淚人兒。見了來人,便撿起手帕子擦拭起面頰。

納蘭花試著問她道:“娘娘,昨晚的事......”

“我哪里知道誰在我床上擱了那臟東西!”珍妃轉身背對他們又嗚嗚哭了,再不肯說一句。

復又問幾次,無奈珍妃不肯配合,納蘭花只得作罷,于是對菱月說道:“要想還你家主子清白,你可得把你所知道的情形如實告訴我。”“公子請問吧。”菱月同他走到庭院里。

納蘭花問道:“昨兒個一整天都有誰來過景仁宮?”

“下午的時候小臨子來傳了旨,天剛擦黑皇上就來了,”菱月邊想邊說道,“嗯,之前的時候瑾妃娘娘也來過,不過那會兒我家主子自個兒出去玩兒了,我便陪瑾妃娘娘在這兒坐了一歇,看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后來急的沒等著也就走了。”她想一想又說,“就是平日里娘娘跟我都不大愛在宮里呆著,以咱主子的性情大白天的哪肯老老實實呆在屋里不出門呢?”

“嗯,可不是嘛,一不留意就給了小人可乘之機。”納蘭花又問,“就你所知,都有誰與你家主子有過節?”

“我家娘娘從不與人結怨,”菱月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忿忿道,“若是有呢-----倒是皇后三番五次地找我們的茬,他分明就是嫉妒我家娘娘被皇上專寵嘛!”

納蘭花笑了笑,又問:“那只苦命的貓兒還在嗎?”

“喏——就丟在那邊花壇里,娘娘還讓我把那臟東西好生葬了呢。”菱月嘟著嘴,滿臉不情愿。

納蘭花打趣道:“呵,你家主子倒是菩薩心腸啊!待一個害了他的罪魁這般好?”

菱月有些氣惱:“公子你就別說笑了。我就想不明白,干嘛讓我把它埋到自家宮里,扔出去不就完了嘛,一看見那死貓叫我反胃。”

納蘭花這才近上前一看,不禁皺起眉頭,只是一只巴掌大的貍花貓幼崽,翡翠綠的毛色嵌黑斑紋顯示它是同種貍貓類的上品,可見他的主人在宮中是有一定地位的。

“瞧它血淋淋又臟兮兮的,確實怪惡心。不過從血跡干癟的程度來看,不像是昨天才死的,應該有好一段時間了。”納蘭花說著嘆息一聲,又問,“菱月,你知道后宮都有誰養貓嗎?”

菱月不假思索道:“好多貓都沒主人呢!一到半夜,從外頭跑進宮來的小野貓上竄下跳可熱鬧啦。”突然“哎呀”一聲,叫道,“我想起來了,辛者庫里有個老嬤嬤可殘忍呢,要是哪只野貓不留神被他撞上,非給捉住活活折騰死不可!我們幾個小宮女私底下都在議論呢。”

“嗯,這個小可憐你也不要埋了,我留著有用。”納蘭花拾起一根小樹杈輕輕撥動這只貓崽,細細一瞅,粘著泥土和血漬的脖頸上嵌著一縷黃色絲線,不留心還真看不出來。

他伸手捏來,“啊喲!”感覺有刺扎進了食指肚里,不由得心生疑云,便抬頭朝菱月道:“這只貓還是交由我帶走處置吧。”

只聽一聲“納蘭公子,你別動它!”是珍妃忽然從屋內走來,說道:“既然這小東西到了我這兒,那就讓它在這兒安息吧。何況它先前還受了虐,你就別再纏著不放了。”

納蘭花無言與對,便只得作罷,卻順手把那縷絲線捏在手心離開了景仁宮。

快晌午了,接下來,他直奔向永和宮。永和宮是珍妃的姐姐瑾妃的寢宮。這會兒瑾妃正獨自一人坐在庭院里的圓石墩上癡癡地看著墻下一叢花草,她并沒有察覺身旁正立著一人。

聽到“咳”地一聲才醒過神兒來。瑾妃忙站起身,滿臉的詫異:“是納蘭公子!?你怎么想起到我這里來了?”

“瑾妃娘娘,恕我唐突之罪。”納蘭花瞥一眼花叢里隱藏的幾株仙人掌,便問,“娘娘似乎有心事?”

“倒是你-----有什么事就說吧。”

“想必昨晚景仁宮那里珍妃娘娘的事您都聽說了吧?”

瑾妃一聽臉色大變,扭身便朝屋里走,不再理睬他。納蘭花忙叫道:“瑾妃娘娘,您真的忍心您的妹妹遭皇上誤解嗎?他兩個人鬧矛盾雖說無甚大礙,若此事若傳到太后耳中只怕會惹來更大罪名的.....”

瑾妃終于停下腳步,回過頭認真地對他說:“請你們不要冤枉我家小妹,我最了解她的脾性,珍兒即便再任性也不會對皇上做那種事,也請你向皇上求情。”

“那好,你告訴我昨天你去景仁宮做什么?究竟為了何事?”

面對追問,瑾妃緊咬著嘴唇,撇下一句“我不想再提這事了”便掩上了門。

納蘭花又一次碰了釘子,心想:這其中必有隱情,姐妹倆究竟為何對此事避而不談?

傳言辛者庫的老嬤嬤性情古怪,這回又將遇見何種情況呢?正思量著便已望見辛者庫大院。這是被富麗的皇宮所遺忘的角落,破墻殘瓦與一路走來的輝煌殿宇形成鮮明對比,能被發配到這兒的雜役都是曾得罪了主子的宮女內監或是犯了宮規的妃嬪,他們注定要以骯臟的苦力度過凄慘的余生。

推開傷痕累累的木門,偌大的院子里橫七豎八擺滿了都比人高一頭的晾衣桿,并掛曬有各宮院送洗來的被件。幾個身著破舊衣裙的婦女正四下忙碌著,近門一側的墻角散落著數個異味撲鼻的木桶,一個稍顯年輕的婦人在對著一大盆臭水吃力地一個個刷洗著,不時用又臟又爛的袖口擦拭額頭上的汗珠。盡管如此,她還得忍受一旁站著監工的老太監那尖細的啞著嗓門兒的呵斥。

待老太監離去,納蘭花便走向那婦人,問:“這院里有個老嬤嬤,你可知道她現在哪里?”

這婦人像是反應遲鈍,愣了半晌,才顫著手臂指向后院,她嘴巴一張一合,卻不能發聲,果真是遭了不少的折磨跟委屈。近看這婦人,頭發凌亂,眼泡浮腫,臉上盡顯憔悴和疲態,只是兩手倒還白皙光潔,應該在不久前還生活在某處宮室,現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納蘭花心生憐憫,卻愛莫能助。這時見后院方向走來一老婆子,亂蓬蓬的頭發下襯著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看人時兩雙眼睛總是歪斜著,看起來兇神惡煞的樣子。他佝僂著背,手握一把刷柄罵罵咧咧走來。

納蘭花想著她應該就是那老嬤嬤了。老婆子并沒注意到他,直接走到年輕婦人跟前,揮起刷柄就要打。

年輕婦人頓時露出驚恐的神色,卻無意閃躲。納蘭花見狀迅即捉住那持刷柄的手臂,稍用力向后一推,那老婆子“哎呦”一聲便倒在了地上,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蹲坐在地上掙扎著一時也起不得身,只得沖眼前的少年一通亂吼。想來這院內還不曾有人敢對這老婆子怎樣。而年輕婦人坐在那里呆若木雞。

很快引來了其他雜役圍觀。只聽一人叫道:“老嬤嬤,他是皇上身邊兒的人,你可不得無禮!”

那老嬤嬤腿腳不靈便,耳朵卻好使,一聽人如此說便瞬間清醒,忙趴在地上磕頭告饒。納蘭花單手扶她起身,等她站穩了,才斥道:“老嬤嬤,你與這婦人同院為役,為何無端對人動手!?”

老嬤嬤立刻目露兇光,指著年輕婦人的額頭叫道:“這小賤人自以為在景仁宮當過差,到了這院里竟不服我管教......”納蘭花不待她說完,一把奪過他手里的刷柄扔出墻外,邊說道:“今日我奉皇上旨意來問你話,跟我來!”

進了后院,納蘭花忽然發覺手心沾有刷柄殘留的血漬,下意識湊近鼻尖,一股子腥臭味令他作嘔。

“嬤嬤,聽說你有虐貓的惡習,是這樣嗎?”納蘭花四下打量著亂糟糟的后院邊問道。“大人,老奴往后再也不敢了......”老嬤嬤說,“都是昨兒個景仁宮那檔子事兒給鬧的。”

“噢?你也聽說了?這事傳得倒挺快。”他的目光移向一處爛布條堆子,心想這些應是從那被件上裁剪下的布角料,并注意到其中還夾雜著有亮黃色布片子,顯然那是皇帝御用的布料。

這時老嬤嬤湊到他跟前耳語道:“大人,我瞧著那刷馬桶的小賤人就是個災星,她從前服侍過珍妃,不知犯了什么事兒才發配到我這里來的。那事兒啊,保不準就是她干的!”納蘭花驚異地望向她,她便更神叨了:“老奴還親眼見過她半夜里在去景仁宮的巷道里瞎晃蕩......”

納蘭花沒再吱聲,轉身朝外走,隔著晾衣竹竿子望向年輕婦人,她刷著馬桶邊哼唱著只有自個兒才懂的曲子,直到瞅見一只死老鼠從臭水盆里冒出來,才嚇得連桶帶木刷丟得老遠,面目抽搐不止。

納蘭花不忍再看,離開辛者庫后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一天即將過去,線索七零八落,再沒有重要的發現。

他順著石板甬道漫無目的地穿行在宮墻之間,犯愁之際,立在一處小花壇邊上,猛然心中一亮,“景仁宮!對,就是景仁宮!”他拍著腦袋大笑著奔了過去。

他終于意識到,只要沿著景仁宮到養心殿最近的一段路程走,就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于是他一路順著巷道仔細搜尋,處處留意,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

此刻皇宮已被夜幕完全籠罩。

“應該就在附近啊......”就這樣重復著來回幾次,他終于在一處靠近宮燈的圓形小花壇內發現一團黃色織錦隱沒其中。“哈!總算找著你了!差點兒混過我的眼睛。”納蘭花吁了口氣,得意地將其揣入懷中,準備去養心殿見皇上。

才跨進養心殿門檻兒,小臨子便迎了過來,作揖問道:“喲!納蘭公子,這么晚了你怎的又來了?”“我看看皇上好些了沒。”他說著徑直朝里走。

小臨子緊跟上來問:“您去辛者庫了?”

“嗯,去了。”

“前幾日奴才去辛者庫送洗被件兒,就親眼瞧見那老嬤嬤真叫一個殘忍,竟活活把一只貓給折騰死了,奴才還當面兒訓斥了她呢。”

“很好,你若再去辛者庫,對這心眼兒壞透的老婆子用不著客氣,盡管教訓便是。”

“那是當然。”小臨子躬身退開了。

暖閣內光緒獨自坐在榻沿上癡呆呆望著一片漆黑的窗外。

“皇上,您還沒歇著呢。”他輕輕走過去說。

聽是納蘭花的聲音,光緒示意他坐下。

幽深的紫禁城在暗夜里如一潭死水,透著陰冷與詭異。整間東暖閣燈火通明,卻靜的可怕,初春的夜晚仍會讓人感到寒意裹身。

坐了一歇,納蘭花才要告退,光緒不經意打了個寒噤,便挽留他道:“小蘭子,這一晚你就陪陪朕吧。”

夜以至深,養心殿終于熄滅了燈火。空蕩蕩的宮殿里,皇帝也許感覺只有和自己從小到大無話不談的玩伴同床共眠心里才會踏實。

光緒很快便沉沉睡去,納蘭花卻無心入眠,他側過身子,睜眼瞅著黑乎乎的屋子,回想著一天里的尋訪,梳理著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天剛蒙蒙亮,珍妃、菱月和瑾妃便被召入養心殿。

瑾妃問納蘭花:“公子,叫我們來可是為了前日之事?”

納蘭花微微一笑道:“娘娘無需擔心,待會兒自會見分曉。”

片刻后,光緒步出暖閣,在殿內御座上坐定,面色陰郁。珍妃再顧不得矜持,當即撲跪在地,放聲哭喊:“皇上呀!你不相信珍兒了嗎!?你要怎樣處置臣妾啊!”

光緒余怒未消,不予理睬,轉而看向納蘭花。這時辛者庫的老嬤嬤也被小臨子帶了進來,隨即跪倒在地,不住地向皇帝磕頭。

納蘭花環顧諸人,將剛退守在門外的小臨子叫了進來。

“納蘭公子,您還有何吩咐?”小臨子打一躬問。

“這里還是少了個人-----”他緩緩說道,“真正的罪魁禍首!”

小臨子略一想,忙道:“哦,您是說辛者庫那個瘋婦人!奴才這就去把她帶來。”邊說著抬腳就要走。

“你站住!”納蘭花喝住他,“小臨子,都這時候了你還不肯認罪么?”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納蘭花繼續說道:“做出這等齷齪之事者,不是別人,正是你!”小臨子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眼皮快速眨巴幾下,像是沒有聽懂,只說:“納蘭公子,你可別冤枉了奴才呀......奴才沒有......奴才不知道......奴才......”竟有些語無倫次,又見皇帝的眼神里盡是憤怒和厭惡,便“撲通”趴在地上連連磕頭,口中叫道:“皇上,奴才跟了您那么些年,從來都忠心耿耿,奴才豈敢做那大逆的蠢事......”

納蘭花見他如此,嘆了口氣,對眾人道:“現在我問話,你們要如實回答。”便問珍妃道,“珍妃娘娘,事發當天,也就是前天,小臨子可曾到過你那里?”“是啊,小臨子是來傳話的,說皇上晚上會來景仁宮呀。”珍妃答。

“具體在什么時辰?”

“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傍晚了,我剛想讓菱月準備晚飯呢,小臨子就來了。”

納蘭花又看向小臨子,道:“這就奇怪了,你明明是在正午時分接的旨,怎么會在傍晚才去景仁宮?這之間的幾個時辰去哪里了?”

小臨子低下頭不敢言語,臉色煞白。

“我來說吧,你去了辛者庫!”納蘭花高聲道。

這時一老太監叩門而入,手內拎一提籃子,請了安,對納蘭花說:“大人,按您的吩咐,奴才把景仁宮的死貓找來了。”說著將其擱在地板上退了出去。

小提籃里散發出一陣陣腥臭,彌漫周身,簡直快令人窒息。

納蘭花又對老嬤嬤道:“老嬤嬤,你可看清楚了,這只小貍花貓是死在你手里的吧?”老嬤嬤瞇著眼瞅了又瞅,忙回道:“沒錯的,大約在六七天前吧,老奴捉了這貓崽子。當時小臨子公公來送洗養心殿的御用被件兒,還被他撞見了......他訓斥了老奴......老奴今后再不敢了......”

“老嬤嬤,我再問你,前天下午小臨子去辛者庫干嘛了?”

“小臨子公公說要取回養心殿被件兒,可他在院里遛了幾圈兒又說不想取了......還拿腔作勢說老奴洗的不干凈......”

納蘭花點一點頭道:“很好,小臨子正是以取被件兒為借口去到辛者庫。而他真正的目的是去后院找到那只死貓崽,并在布角料堆里撿來一塊黃色錦布,包裹住它......”

老嬤嬤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忙道:“怪不得呢,那時小臨子公公命老奴趕緊把晾干了的被件兒摘下來重洗一回,半刻功夫也不許耽擱,老奴照辦了......想不到他竟溜進后院里把死貓偷了去。”

納蘭花從袖口里捏出一縷黃色絲線,道:“這是我昨天尋訪景仁宮時在貓崽脖頸上取下來的。”隨后又抖出一團亮黃色錦布丟到小臨子跟前,“看清楚了,你就是用它裹住貓崽的,這會兒還殘留有腥味兒呢。”頓了頓,又道,“這是我從景仁宮到養心殿之間最近的一條巷道附近的小花壇里找見的。那時你把貓崽藏匿在景仁宮后,由于天氣也不早了,又怕皇上起疑,才急于離去,便抄了近道,慌亂中順手將布塊子扔進了花壇。”

“哎呀!我想起來啦!”菱月突然驚叫道,“原來這錦布里裹著一只死貓啊?可當時小臨子說那是什么‘西洋沐浴膏’呀!還說要獻給我家娘娘呢......他就不怕娘娘若真的要了-----那不就穿幫啦!”

納蘭花冷笑道:“可見小臨子是預先算計好的,腰間揣了這么個小包裹,難免引來旁人的好奇心。與其被你主仆倆詢問,不如主動奉上,謊稱它作‘西洋沐浴膏’,以打消你和珍妃娘娘在事發后懷疑到他身上這小包裹同那死貓崽會有什么關聯。”又道,“小臨子曾也侍奉珍妃有些年了,娘娘的好惡他心里可清楚得很吶-----憑這個他就知道珍妃娘娘一定不理睬那奇怪的包裹。”

菱月如夢初醒,叫道:“我明白了,小臨子趁我伺候娘娘在偏間里沐浴時悄悄溜進內殿的臥房里,把死貓藏在床上,挑撥我家娘娘跟皇上的感情。”

說到這兒,小臨子面色如土,再說不出話來。

事已至此,眾人皆松了口氣。光緒不再看他,自是強壓心中怒火未有發作。

“真兇是找著了,但事情還沒完呢!”?納蘭花目光移向瑾妃,說道,“現在煩請瑾妃娘娘辨認一下,這只貍貓崽兒可是您永和宮所養?”

瑾妃神情木訥,并不上前指認,只慢慢閉上眼,終于忍不住流下兩行淚來。

“嗯,看來我的想法是對的,”納蘭花說道,“那天在景仁宮,我的食指碰巧被小貍貓身上隱藏的細刺給扎到了,我還奇怪呢......之后在永和宮我看見有幾株仙人掌,而其他宮人對這種丑陋的盆栽根本就不屑,整個宮內恐怕只瑾妃一人會自行栽植吧。”接著又道,“想來這小貍貓身上的刺正是玩耍時蹭上了仙人掌,也是太淘氣了,幾天前誤入了辛者庫,撞上了老嬤嬤才......”

他不再說下去,因為瑾妃跟珍妃姐妹倆已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片刻又道:“我想,事發前的那個下午,瑾妃到妹妹的景仁宮便是要尋找走失的貓崽吧。事發后,你倆已知曉那是永和宮的養貓,悲傷之際,對我的尋訪更是極力排斥,大概是不愿因此讓自身糾纏不清、說不明白,是這樣吧。”

光緒從御座上站起來,厲聲問:“小臨子,是誰教你這么做的?!”

小臨子已渾身哆嗦、冷汗直冒,回道:“皇上,奴才罪該萬死!奴才悔恨莫及!奴才......奴才不敢說......”并叩頭不止。

納蘭花嘆息道:“都鬧成這個樣子了你還要隱瞞嗎?”

小臨子自思一陣,才支支吾吾道:“是......是......小禮公公。”

眾人皆大吃一驚。納蘭花對諸人道:“今日之情,你們莫要傳揚出去,若有泄漏,惹了禍端便是咎由自取。”

眾人退去,只余他二人。光緒踱步至暖閣內間,忽然癱坐在榻上,喃喃道:“鬼蜮伎倆,竟是這幫閹貨所為......”

納蘭花在旁思索片刻,道:“皇上,既是禮公公唆使小臨子干的......那禮公公又是太后的心腹,可見背后有太后為其撐腰-----不過我想這只是太監們的伎倆,未必是太后所想得出的。”

半晌,光緒問道:“小蘭子,依你之見,朕該做何處置?”

納蘭花想了想,道:“小臨子自是不能久留在養心殿當差了,眼下還不便做處置,也不能明著來。只等過幾日,隨口借個說辭把他調往別處當差便罷。”又說,“咱們既要顧及太后那邊兒的臉面,還得防著他們安插在這兒的眼線,方為宜計。”

光緒只得嘆口氣道:“也只能如此了。”

慈禧太后為何默許太監們制造這出丑聞,原是光緒皇帝近來頻頻召見維新黨人。慈禧雖身居頤和園,但宮中遍布其耳目,自是對皇帝的舉動了若指掌。須知這維新黨對當今太后長期把持朝政獨斷專權,又遲遲不肯歸政于皇帝而充滿怨恨情緒;慈禧太后也一直視維新黨為“亂黨”,必欲除之而后快。

帝、后兩黨既難以相容,慈禧震怒之余,授意小太監使這卑劣伎倆給光緒提個醒,另試探這個幼時連打雷都會嚇哭的皇帝究竟有多大膽量敢挑戰她至高無上的權威。

在慈禧眼里,光緒皇帝永遠都是個長不大且必須對她唯命是從的孩子。

入宮多年的小臨子自然對此心知肚明,懦弱的皇帝只是一座依靠不了多久的冰山,便見風使舵甘愿充當太后的耳目。他何嘗不知,慈禧太后才是這紫禁城和大清朝真正的主人。

版權:九天中文網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临朐县| 安达市| 措美县| 邹城市| 泾阳县| 榕江县| 安乡县| 资中县| 贵德县| 新乡市| 津市市| 舟山市| 明溪县| 涞源县| 开远市| 桑日县| 民权县| 高尔夫| 竹山县| 固原市| 泽州县| 凤翔县| 稻城县| 铁岭县| 兰州市| 平果县| 丰顺县| 临江市| 平阴县| 东兴市| 红桥区| 阿拉善右旗| 普格县| 景宁| 枣庄市| 银川市| 河间市| 手游| 临洮县| 甘孜| 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