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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楔子
京城皇親巷里曾住著一位大俠。
一日,巷尾,一少年高舉著糖葫蘆,不斷挑逗著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女孩,笑得格外猖狂。
女孩用盡渾身解數,仍不能奪回屬于自己的棒棒糖,小嘴一扁,帶著些微哭腔道:“蘇哲,你快還給我,不然我就回去告訴我父王?!?
少年哈哈大笑:“你就算告訴皇后娘娘也沒用。橫豎不過一串糖葫蘆,你要是有能耐就自己搶回去啊。”
女孩氣得渾身發抖:“蘇哲,你不要臉?!?
蘇哲挑眉道:“我是不要臉,我要葉妹妹的糖葫蘆可不就夠了嘛?哈哈?!?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蘇哲舉著糖葫蘆的手臂,蘇哲轉過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后,吸了口氣,罵道:“許敬,你又想壞我的事!”
許敬面色不變,道:“把糖葫蘆還給人家?!?
蘇哲冷笑道:“憑什么你說還我就還,你這次又想拿什么威脅我?”
許敬道:“春闈將至,何必再做這種無趣之事。以強凌弱,并非君子之道。”
蘇哲突然捂住耳朵,不耐煩地推開許敬,道:“我已經堵住耳朵了,你要啰嗦就趕緊啰嗦,完了我還得進宮呢,別誤了時辰。”
許敬見狀,直接走上去搶過糖葫蘆,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把糖葫蘆溫柔地放到了她的掌心,道:“快回家吧,路上小心,當心不要再碰到壞人?!?
又轉過身,看著蘇哲,沉聲道:“馬車早就等著了,管家找不到你,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蘇哲甩下捂著耳朵的手掌,道:“那還不走?”
許敬點了點頭,走到他身側,與他并排離去。蘇哲雙手叉在胸前,袖子甩動,腳步始終比許敬要領先一步,許敬單手背負,從容而行。
女孩攥著糖葫蘆,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歪了歪頭,似乎有些疑惑。
薄暮時分,蘇哲和許敬才回到了家,向著蘇哲的臥室走去。
蘇哲一進門就大聲地抱怨:“你說宮里那些娘娘是不是都是閑的,平日里沒事就讓我進宮,說是無聊,讓我陪他們解解悶,可每次我走到,都是只剩下她們的小不點在那賣乖,唉,一個個心里憋著的蠢主意傻子都看得出來,臨走還端著一副長輩的樣子說讓我多和小皇子多走動走動。嘿,誰稀罕和那些小屁孩玩?!?
蘇哲接過侍女遞來的熱毛巾,狠狠在自己臉上擦了又擦,感覺擦掉了臉上的油光才把毛巾扔掉了熱水里,又接過侍女遞上來的溫開水,一口喝完,拍著桌子繼續罵。侍女和許敬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退了下去。
許敬面無表情地聽他念了一堆的牢騷,漫不經心地玩弄著青花瓷茶盞,不時點點頭應和以助長蘇哲的興致。待蘇哲出了大半的閑氣后,才道:“殿下說明晨要考你的武藝?!?
蘇哲突然啞火了,氣得拿起茶盞就往嘴里送,卻不想被熱茶燙到了,哈著氣把茶盞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許敬瞥了一眼可憐的茶盞,道:“拿物件出氣,是最沒品的人才做的出的事。”
蘇哲似乎是氣得想跳起來拍桌子罵娘了,卻不知為何又泄了氣,刮了許敬一眼。大搖大擺地走到床上躺下,大叫道:“菱香!”
許敬明白了蘇哲的意思,識趣地放下茶盞,向著房外走去。
許敬的院子就在蘇哲的院子旁邊,但他今晚卻并沒有要回去的打算,一個人在蘇哲的院子里四處溜達。
今日入宮,貴妃娘娘把他單獨拉到一邊,擠眉弄眼地說,父親就要回京了,還托她在京城為他物色一門親事,問他中意那家姑娘。
他一時回答不上來,因為舅父平日一直教導他要持君子之禮,不可有綺念,所以這么多年來他碰上別人家的小姐都是看都不敢看,生怕違背了舅父的訓導,自然不要說特別喜歡的姑娘了。
他今天心情有些不好,走到廚房開了灶火,做了挺多的菜,但其實自己并不能吃完。想了想,他拿出食盒,裝了好幾碟進去,把食盒交給了蘇哲另一個大丫鬟寒梅,讓她給他們送去。
寒梅走后,許敬想了想蘇哲收到食盒后,大抵臉色會挺難看,心中好受了些,吃著自己炒的菜,自言自語地夸了一句“好吃”,就抬起頭看星星。
許敬的父親許重山,是洪武元年恩科的進士,拜了韓圭韓大人作座師后,在官場上平步青云,才十八年就坐上了揚州知州的位置,惹來了無數人的眼紅,今年揚州的政績聽說又得了陛下的贊,陛下下了特旨要把許重山調回京,看來是要重用了。
京城里的大人們看明白了風向,就想著怎樣去拉攏討好許重山,聽說他有個寄居在蘇家的兒子,就打起了聯姻的主意。
橫豎是個丫頭,丟出去賭一把也沒什么,賭贏了朝堂上就多一個幫手,賭輸了也沒啥損失,何樂而不為?
許重山心知肚明這一點,可是想想自己的兒子已經十八了,確實到了適婚的年齡,父子又多年不曾一處,感情怕是淡了,便想給他尋一門好婚事,也能增進一下父子情誼,于是便把這事托了貴妃。
許敬心中并沒有中意之人,自然也不想隨隨便便答應一樁婚事,娶個礙眼的媳婦回來礙眼一輩子——就像他的父親許重山和母親蘇嫻兒一樣。
蘇嫻兒大抵也和他一個想法,托了祺才人打聽這件事,對外放出狠話,凡是許重山同意的媳婦,她通通不同意。
不知不覺,自己炒的幾個菜都吃完了,竟還有些餓。許敬于是又開了火,煮了幾個雞蛋,炒了一把花生,又從酒窖里拿出兩壇酒擺在了院子中間的石桌上,吃完雞蛋,就就著花生喝酒。
喝得有些醉了,有侍女來扶他,他推開了,但那個小侍女堅持不懈,他也就不再推開,任由她扶著自己回了自己的臥室。
回到臥室,小侍女把他放到了床上,蹲下來脫他的鞋。他有些困了,就合上了眼睛,小侍女艱難地把他的整個身子搬上床,拉過被子蓋上。
很久之后,臥室里的燈都熄了,許敬感覺到被子被拉開,迷迷糊糊還感覺似乎有具灼熱的軀體靠近自己,熱意透過衣衫傳到了身上,本來有些冷的身體漸漸溫暖起來。
又過了很久,他感到有一只溫暖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上,打開了緊身的腰帶,接著輕輕拉開了他的外衣。
就在那只手即將打開許敬的內衣的某一瞬間,許敬突然驚醒。他抓住那只手,在昏暗中看向了身旁潮紅的小臉,一言不發。
漸漸聽到有啜泣發出,許敬松開小手,翻身背對著小侍女,心中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小侍女名叫佩玲,是蘇哲院里負責灑掃事務的大丫鬟。許敬早就知道她愛慕自己,可從未料到她竟會在某一天做出這樣大膽的事。
“聽說表少爺要議親了?!鄙砗髠鱽硪粋€幽幽的聲音。
許敬咽了口唾沫,悶聲答了個“嗯”。
“我的心思,表少爺早就知道,少爺也說要將我贈予你,可表少爺總是裝聾作啞?!?
許敬不知如何是好,也便只能裝聾作啞。
佩玲嘆了口氣,從身后抱住了許敬,許敬整個人都僵了。
“你既然醒了,我便不會再對你做什么,表少爺不必如此緊張?!?
許敬又悶聲說了個“嗯”。
“表少爺心中可有心儀的女子?”
許敬終于理直氣壯地說了句:“沒有?!?
身后的女子不說話了。
許敬猶豫再三,才戰戰兢兢地開口:“佩玲,你能否……松開我?”
腰上的力度消失了,許敬聽到她又嘆息一聲?!澳慵炔幌矚g,我便不強求。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還請表少爺解惑?!?
“你說。”
“表少爺心中既沒有心儀的女子,似乎也不討厭我,為什么卻不愿意呢?”
許敬道:“發乎情,止乎禮,方為君子之道。”
佩玲道:“是君子,又不是和尚。”
許敬道:“我與你并無婚配,終究不合禮數。”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敬感覺被窩似乎空了,轉過身來,只看到打開的大門和清冷的月光,佳人早已不知何處。
許敬深深呼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蓋好被子,很久之后,才在一團紛亂的思緒中進入了夢鄉。
翌日清晨,許敬依舊早起練劍。一把鐵劍在空中飛舞,吸引了多少狂葉落花,劍峰穿行其中,時而咄咄逼人,時而大開大合。
“好劍!”
許敬收劍,回頭,看到蘇哲正打著扇子,瞇著眼看著他,嘴角還掛著欣賞的笑。
許敬擦了擦汗,走到他旁邊坐下,往涼白開里加了些熱水,從容地喝著,問蘇哲道:“殿下說了今晨考校你的武藝,你來此做甚?”
蘇哲笑了笑,道:“自然是向你請教過關之法?!?
許敬道:“你要是換個考官,我可以教你一百種蒙混過關的方法??晒鞯钕碌奈渌嚹闱宄胍^關,只能憑真材實料?!?
蘇哲笑道:“我自然知曉??晌掖_實不善習武,眼下該當如何?”
許敬毫不客氣駁斥道:“你那里是不善,明明就是懶怠?!?
蘇哲忍氣吞聲,道:“好好好,是我懶怠,可是兄弟多年,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許敬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救了你你就出去為非作歹,救你做甚?”說罷,把擦汗的毛巾往桌子上一扔便起身離開。
蘇哲在后邊喊道:“那你想要啥?我能給你的都給你。這次我要是過不了,那得被我娘打得半個月都下不了床啊,許敬,你真的忍心嗎?”
許敬始終沒回頭看看他的兄弟。
公主殿下說到做到,果真把蘇哲打得半月都起不來,老實了好一陣子。
許敬早就知道結果,因為每次殿下說想要考校蘇哲什么,那就是蘇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傳到了她的耳朵里,借機教訓他而已。人家當娘的打兒子,親爹都不管,他一個外人為何要橫插一腳?
當然,他插手了也沒用,公主殿下總有辦法收拾蘇哲的。比如上次殿下考蘇哲經義,蘇哲答得舅父都說無話可說,殿下說答得好,就讓蘇哲親手將答案抄了一百多份,發給全府的下人們欣賞。還比如上上次,殿下考蘇哲茶藝,讓蘇哲沏茶沏到手酸,吃茶吃到想吐才放他走。
許敬可不愿意成為母子斗法的犧牲品。
春闈很快就要到了,就連蘇哲這樣的浪蕩子都放下了扇子,捧起了書本開始溫習功課,天下有志的舉子們自然更甚之。
這時節,許重山終于回京了。
許敬只好抽出時間,親自相迎。
許重山畢竟在京城的根還是挺深的,又圣眷正濃,他回來那天,京城里關系好點的都派了人去接他,一架架馬車把京城的路給堵得水泄不通,五城兵馬司費了老大的勁才疏通了道路,許重山才得以入宮面圣。
如此風頭,京城少有能與之比擬。
許重山和皇帝詳談了大概有三個時辰,結束后便先回到了皇帝早就賜下來的宅子里。蘇嫻兒抽空把宅子打理了一下,因此許重山回京不至于沒地方落腳。
許敬早就在許府等著了,許重山一叫他,他就跟著進了書房。
“幾年不見,為父都有些認不出你了。”許重山感慨道。
許敬開門見山:“我不想成婚?!?
許重山沉了臉色,道:“為什么?”
許敬道:“我心中并無心儀的女子?!?
許重山臉色好了些,道:“這有什么妨事,感情可以培養嘛?!?
許敬道:“您和我娘培養了二十年也沒培養出什么感情。”
許重山霍然站了起來,一拍桌子,怒道:“你說的這什么話?這幾年你舅父就是這么教你的嗎?”
許敬道:“莫要扯到舅父頭上,我只是不贊同你的做法?!?
許重山怒道:“你不贊同就可以忤逆你的至親了嗎?”
許敬道:“若是你想要的是不違逆你的兒子,姨娘們生了挺多的,不必找我。若是找我,那我就必然是要有自己的想法的?!?
許重山道:“你說的這是什么混賬話!”
許敬道:“我總得過了自己心里的一關。過不了,我寧死不娶?!?
許重山氣得直喘氣,又一拍桌子,從桌子上抓了一個竹簡向許敬扔了過去,罵道:“你給我滾?!?
許敬橫跨一步,躲過了竹簡,聞言,向許重山行了一禮,徑自退下,這又把許重山氣得不輕。
許大人回京第一天,和自己的兒子沒說幾句話就被氣病了,這個消息飛一般的傳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時眾說紛紜。蘇嫻兒聞說,當著眾人的面就給了兒子一個贊。
幾天后,許重山氣消了,與許敬進行了一場談話,父子倆達成了某種協定,轉眼和好如初。準備看熱鬧的人都呆了,蘇嫻兒也深怨兒子背叛陣營。
不久,貴妃大辦了一場流水宴。
父子交心后,許重山明白了兒子心結所在。許敬并不是真的不愿娶妻,而是不愿娶不喜歡的人為妻。
于是,貴妃的流水宴應運而生。
奈何許敬全程目不斜視,進退有度,并不見和席間任何一位女子有所越矩,貴妃心情低落了不少。
此次不成,貴妃不服,又想重開一宴,許重山勸道:“春闈將至,不如等他考中功名,到時再看也不遲?!辟F妃想想,進士和舉人天壤之別,若是許敬考中進士,屆時有意結親的人家便更多,也就作罷。
春闈至,貢院閉,舉子入,金榜出。
金榜一出,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蘇哲握著新扇子,在人海后面急得滿頭大汗,仍舊擠不進去,只好扇著扇子左右踟躇。許敬靠在墻上,認真把玩著扇子,一副閑適隨意的樣子,但如果細看,他的額頭其實上也出了許多細密的汗珠。
蘇哲多次嘗試無果,最終大叫一聲,把家丁護衛們喊了過來,為他開路,許敬見狀,趁勢跟上了蘇哲,兩人終于到了金榜之前。
蘇哲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大大地貼在二甲榜單最上方,拍著扇子大叫道:“二甲傳臚!”
許敬嘆了口氣,繼續在二甲的名單上尋找,尋不見,便只得擠去三甲處找,最后在三甲榜單上看到了自己不起眼的名字,看名次,乃三甲二十六。
想想自己十八年寒窗苦讀無人問,一刻不敢有所懈怠,方才考中了三甲,又想想蘇哲成日插科打諢,放浪形骸,竟仍奪得二甲第一,心思便復雜起來。又想起自己在揚州所見的那些白發童生,終其一生都未能考取區區一個秀才,自己年紀輕輕卻已為進士之身,可見人與人之間確實是有差距的,旋即釋然。
許敬把喜不自勝的蘇哲強行按上了馬車,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前些日子見到的那個女子來。
那時剛考完不久,他與一干同窗去樊樓吃酒,正吃到興頭上時,一位同窗覺得自己無緣金榜,竟然大庭廣眾之下嚎啕大哭,鼻涕眼淚并肩而下。許敬深覺失顏,找了個借口退了出來,握著扇子獨自在樊樓里溜達,卻恰得見那絕世妖顏。
那女子一身白衣,外套了一件素色毛絨披風,立于桃樹之下,扯著一樹桃枝,輕嗅芬芳,白皙精致的面容微醺,略帶愁意,卻又別有一般風情,似是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回眸一笑,傾倒眾生。
“你是哪家的少年郎?”
許敬看得癡了,一時竟然沒能回答上來。那女子見狀,以手掩面又是噗嗤一笑,搖了搖頭,回身,踏雪而去,只可見素色披風在空中招搖,雪地僅剩余香裊裊。
如果天神愿給許敬一個愿望,他一定要回到彼地彼時,在那女子離開前告訴她:“小生許敬,此一生唯愿娶姑娘為妻?!?
長樂三年四月初六,大內突發密旨,緝拿亂賊韓圭,同黨之人一律下獄待審。韓圭本人被射死于亂箭之中,闔族老小皆被御林軍囚禁在韓府,等待發落,韓圭過去許多故吏門生皆因此入獄。
一時京城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者比比皆是。
四月十一,刑部公布罪臣名單,許氏重山,忝列其中,定于秋后午門斬首。
新開張沒多久的許府沉浸在了一片死寂之中,全然不見前些日子自家公子金榜題名的喜氣。
許敬不得不早出晚歸,來回奔忙,卻只是吃了一頓又一頓的閉門羹,之前上趕著討好許家的人家,也像避瘟神一樣避著他。
當時許敬金榜題名,這些人可都是親自登門送了大禮的,還放下了豪言壯語,說以后在朝堂上要相互幫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當時門庭若市,如今卻是門可羅雀。
短短兩月,便看盡了世態炎涼。
夜色涼如水,深如墨,也像皇帝的心思那般不可捉摸。
“少爺,你快別喝了,你一向喝不得酒的?!毙⊙绢^急得眼里都出了淚花。
許敬置若罔聞,紅著眼問道:“蘇哲呢,怎么還不來?不是說好了這時候來找我的嗎?”
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才有人低聲道:“許是在路上耽擱了?!?
許敬聽了,直接把手中的酒壇往地上狠狠一摔,酒漿飛濺,打濕了地面。
“蘇府和許府不就隔了兩條巷子嗎?耽擱?呵。不就是看許家失勢了,不想跟我再扯上關系唄?!痹S敬失態地大吼。
沒有人回答他,他嘲諷地笑笑,又打開一壇酒,舉杯痛飲。
院子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原來我在你眼里王八蛋到這程度了?”旋即,蘇哲挑開門簾快步走入,臉色憔悴。
許敬什么也沒說,大步跨到蘇哲面前,狠狠地抱住了他,發出了無聲的嘶吼,同時,淚墮如雨。
蘇哲扯出一個微笑,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道:“當年姑父聲名未顯,你寄居在我家,我也未曾看不起你躲著你,如今你這又是發的什么癡?”
許敬松開蘇哲,擦了擦臉上的淚涕低沉著嗓音道:“你若是再不來,我便只能去天牢劫獄了?!?
蘇哲又扯出一個笑,坐到了剛才許敬所坐的位置,喝了盞酒,酒的辛辣透過喉嚨直接刺入了骨里,不禁被辣出了幾滴眼淚。他看向許敬,笑道:“這么烈的酒,還是少喝為好,你的酒量本身就不太行?!?
許敬沉默著坐到了他身旁,給自己倒了一盞,一口氣喝了個干凈,看向蘇哲,紅著眼框道:“可有消息?”
蘇哲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一點不剩,他又倒了盞酒喝了,才緩緩沉聲道:“姑父在天牢想見你?!?
許敬笑道:“見我做甚?我又不能把他從天牢里撈出來?!?
話畢,便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之中。
許敬緩緩抬頭,迎上了蘇哲復雜的眼神,突然呆若木雞。
蘇哲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發地帶著下人們離開了房間,最后還給許敬帶上了門。
夜間有些寒冷的院子里,蘇哲把下人們都叫到一起,難得溫柔地笑了,道:“日后可定要好好照顧你們家少爺?!苯^大部分下人都驚惶茫然地看著他。
蘇哲低下頭,慢慢打開這幾日被汗浸糊了的扇子,又慢慢合上,轉身抬頭,看著今夜微暗的月亮,突然把扇子向著月亮扔去,低聲罵道:“你他娘的平時不是挺亮的嗎?今天怎么慫了?啊?”
他的玄色披風有些松了,露出已經滿是塵土和污垢的純白衣衫的衣角,有侍女發現,表少爺黑靴的白色鞋底也薄了許多。
蘇哲回頭看了看許府的下人,面無表情地離開了。眾人分明地看到,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背影有些蕭索。
翌日,天牢。
許敬給牢頭塞了數百兩銀票,才在獄卒的帶領下來到了許重山的囚室。
天牢很濕冷,囚服卻很薄,許重山抱著干草,蜷在囚室的角落里,肉眼可見地發著抖,披頭散發,嘴唇雪白。
許敬轉頭,憤怒地看著獄卒,獄卒低下頭,躲過了他的視線。
許敬看著自己身上的毛絨外衣,心頭苦澀到無法言說,默默褪了,透過空隙放入了囚室。
“父親,兒子來看您了?!?
許重山抖抖索索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
許敬頭也不回,一腳將獄卒踹到地上,獄卒沒吭聲,默默倒了一碗熱水過來。
許敬問道:“能開門嗎?”
獄卒搖搖頭。
許敬接過熱水,伸長了胳膊,用力把熱水往許重山那里送,卻一不小心把熱水打翻了。
許敬看向獄卒,獄卒道:“許公子,這熱水本該二兩一碗……”
看到了許敬要殺人的眼神,獄卒又不敢說話了,只得默默又倒了一碗,打開牢門,親自給許重山喂了才出來,把牢門又鎖上。
喝了熱水,許重山呼哧了幾口熱氣,用極低的聲音喚了一句“敬兒……”
許敬在牢房前跪了下來,“兒子在?!?
獄卒見狀,拉著看熱鬧的同僚悄悄退了下去,只留下他父子二人。
許重山抬起頭,眼里有了點亮光,隔著老遠看到了一身素衣的許敬,勉強拉著嗓子笑道:“接下來,你聽我說,別插嘴?!?
“你現在本該是去地方上任的,是我誤了你,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許敬沉重地搖了搖頭。
“我快不行了,有些事交代你,你聽好。”
“我不能參加你的加冠禮了,但我早給你取好了字,嘉文,嘉行文風的嘉文。我是罪臣,加冠禮別說是我取的,就說是殿下所賜吧?!?
“我也等不到你娶妻生子了。你之前說你已有意中人,我死后,你又得守三年孝,做不得官,娶不得妻,還得守著我的墳頭吃三年素,我怕你耽誤了她,也怕你錯過了。我還能撐幾天,你出去后就趕快去找殿下,讓她去找陛下為你們賜婚,趁我死前先把人定下來,也就不用再等三年無謂蹉跎了。還有,婚姻大事,不能兒戲,你娶妻一定要娶你喜歡的,不要想著在我死前糊弄我,討我開心?!?
“還有你母親……”
許重山重重地咳嗽了很久,咳出一口帶血的老痰,說話倒順了些。
“罷了。我是死是活,她想必也不在意,那就不說她了?!?
“你舅父是個書呆子,學識淵博不假,但你也不要事事聽他的,自己多想想。殿下是個好人,這些年幫了我們不少,你有難處便去找她,但是一定要記得每一分恩情,若有朝一日你爬了上去,一定要記得報答她?!?
“阿哲是個好孩子,但是鋒芒太露,遲早得吃虧,不過有你舅父和殿下,不會出事,你只需要多加勸導即可。”
“最后就是你那些姨娘兄弟們了。我知道你看不上你那些姨娘,但好歹她們也陪了我十幾年,我死后就讓她們改嫁吧,如果可以,就嫁給鄉間的老實人作正妻,莫要再給人家做小受氣了。你的兄弟們還小,若有不成器的,拿出家法打便是了,長大后再為他們娶個好媳婦,也就盡了你兄長的責任了?!?
“我說完了,你走吧?!?
許敬叩首,悲叫道:“父親!”
許重山無力地笑了笑,提起力氣中氣不足地罵了句:“老子還沒死呢,號什么喪。你快些去找殿下吧?!?
“父親……”
“快滾……”
就在許敬離開天牢的第二天,許重山病逝了。牢頭說,許大人走得很安詳,走之前還一直呢喃著:“嘉文……”
那時許敬正在宮里,陪著那位公主殿下面圣,忽然一位公公大驚失色地闖入殿中,雙手顫抖地遞上了一份公文,皇帝看罷,怔忡許久,就連公文不知何時從手上滑落都不知。
后來皇帝就離開了,公主殿下走上龍椅把公文撿了起來,看罷,把公文遞給了許敬。
許敬看罷,全身顫抖,說不出一個字。
公主殿下悄悄走到他身后,直接把他打暈扛了回去。等許敬再次醒來,已經在他父親的靈堂上了。
那些袖手旁觀的人家聽說這次葬禮是陛下默許,那位蘇姓縣主操辦的,就又抹上耗子淚,屁顛屁顛地過來表示哀惋了。蘇嫻兒想起了袖手旁觀之仇,便吩咐人大棍子打了出去,現在那些人正在靈堂前吵鬧。
“我等乃朝廷命官,你們這些狗奴才竟敢不顧綱常冒犯我等!蘇縣主,下官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參加許大人的葬禮,您卻要將下官趕走,這便是你許府的待客之道嗎?”
蘇嫻兒眉毛都不動一下,一邊燒紙錢一邊吩咐讓人把家丁換成了御林軍,刀架在脖子上把那些人弄走了,靈堂最終得了清凈。
許敬醒來時發現自己是被蠶絲綁住放在靈堂上的,蠶絲把他固定在蒲團上,扯出了一副低著頭哀思過度的頹廢樣。
許敬艱難的頂著蠶絲的壓力抬起頭,便看到了這樣一出鬧劇。
“醒啦?”蘇嫻兒一邊紙錢一邊低聲說。
許敬道:“母親?”
蘇嫻兒靠近了他些,用燃著的紙錢燒斷了他身上的蠶絲,許敬悄悄掙脫開,低聲問道:“怎么回事?”
蘇嫻兒道:“子衿怕你傷心欲絕,打暈了你帶回來的。打得有點狠,你爹靈堂開的時候你還沒醒,你是他的嫡長子,又必須得在,我就只能把你綁在那裝木偶了?!?
許敬道:“我沒事的。”
蘇嫻兒道:“男子漢大丈夫,如果這點風浪都經受不了,那還像什么樣子?!?
許敬道:“我以為母親不會來的?!?
蘇嫻兒道:“再怎樣我也是他妻子,若是他人都走了我還不來,那可就真的把蘇家的臉都丟干凈了。”
許敬道:“若是母親實在不愿,也不必在乎那些流言蜚語?!?
蘇嫻兒扔紙錢的手頓了一頓,道:“人要臉,樹要皮,我丟人不打緊,可蘇家還得靠這名聲傳承呢。”
她微微偏了偏頭,問道:“你不希望我來?”
許敬道:“不是。只是父親人已經去了,我便更希望母親能夠活得快活?!?
蘇嫻兒道:“他死的那天便是我最快活的一天?!?
許敬一言不發,靠近了蘇嫻兒,一把搶過了她手里的紙錢,一張一張認真地投進火盆里。
蘇嫻兒看了看他手里的紙錢,想了想,便起身離開了。
當晚,自飲鴆酒,微笑離去,留下遺書一行,曰:“人生一世,自在快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