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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言

借本書再版之機,以一篇短序介紹本書在福柯一生著作中的獨特地位,它對福柯一生思想歷程的揭示作用和今天閱讀它的意義。

諸多跡象表明,這是一本遭作者本人厭棄的書,然而作者厭棄它卻絕非因為自悔少作。《精神疾病與心理學》這本書原名《精神疾病與人格》,于1954年出版。它并非福柯的處女作,因為此前福柯還曾參與翻譯并出版了賓斯萬格的《夢與存在》,并為之撰寫了比正文還長的序言。但毫無疑問,它是福柯正式出版的第一部專著。那么為什么說福柯厭棄這本書呢?

上世紀40年代末,年輕的福柯已在巴黎索邦大學獲得了哲學和心理學兩個學士學位,并進入巴黎高等師范學院準備教師資格考試。在高師期間,福柯的才華和興趣引起了阿爾都塞的注意,兩人師友關系緊密。1951年,福柯通過了教師資格考試,獲得疾病心理學學位,經阿爾都塞邀請,留在高師教授心理學。任教期間,福柯展示出了超凡的口才,常令學生和同事驚嘆。保存下來的福柯的影音資料能夠證實這一點:即便是即興的講課或訪談,福柯也能保證讓自己的言論有與寫作一樣嚴謹的邏輯和清晰的條理。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同樣是經阿爾都塞邀請,福柯撰寫了本書的初版。

然而,福柯對這本書不甚滿意,出版不久就明確表示拒絕該書的重印。不過,這本書在1962年的再版起碼說明它在讀者中反響并不壞,對它不滿的恐怕只有福柯自己。因此,該書再版時,福柯對它做了大量的修改,并改變了書名。可是,新版依舊不能讓福柯滿意,不久他便表示拒絕該書被翻譯成外文。等到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福柯撰寫《性史》第二卷《快感的運用》時,人們才了解到福柯對《精神疾病與心理學》不滿的原因是什么。在《快感的運用》初稿的前言中,福柯回顧了自己這第一部專著。他指出,他當時的研究目標是在歷史中探究人類的經驗形式。在當時的學術環境中,做這樣的研究要動用兩種不同的方法:一方面通過哲學人類學的方法對人、對人的經驗做準確的定義;另一方面通過歷史研究方法確定人類經驗形式產生的條件。很明顯,《精神疾病與心理學》一書的兩個部分正分別對應這兩方面的工作。福柯對1954年初版的不滿在于第一部分工作太弱[1],而第二部分又陷入了當時流行的馬克思主義歷史研究方法[2]。因此再版修改時,福柯自問是否能繞過這兩種方法而單純地研究經驗形式的歷史性。那么,福柯對1962年第二版的不滿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沒能成功地做到這一點。不僅如此,《快感的運用》出版時,福柯將其前言中對《精神疾病與心理學》回顧的一段也刪掉了。可見在福柯心中,《精神疾病與心理學》應被遺忘,他學術生涯的真正開始應為《瘋癲史》。

不過,讀者不應以福柯自己的眼光看待這本書。福柯對它的不滿意既非對象的無趣,又非文筆的枯燥,更加不是因為結論的平庸,而只是在當時的條件下沒能在方法上做出突破。實際上,正是這兩次“失敗”讓本書擁有了無與倫比的作品生成學價值,讓后人能夠清晰地看到大師思想之路的起點。關于這一點,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說明。首先,從初版到再版,第一部分的改動比較小,原因在于對人和人的經驗的整體定義難以實現,這也間接地預示了福柯后來宣揚的“人之死”和他對闡釋學傳統試圖將人文科學建設成真正的科學的懷疑。今天再看,本書的第一部分既是福柯對自己以前學習過并對他產生過影響的知識的總結,也是對這些知識的告別。其次,再版時第二部分的改動很大,已讓讀者有閱讀《瘋癲史》之感,而且更有趣的是,本書再版之時,令福柯滿意的《瘋癲史》已然寫成。可面對此書,作者卻為何無能為力呢?答案恐怕只能到風格中去找。《精神疾病與心理學》的雙部分結構符合傳統學術著作先陳列已知再開辟新域的習慣,也許正是這種習慣限制了福柯在方法上的突破。待到《詞與物》問世,福柯能用整整第一章去描繪一幅畫作之時,風格改變對福柯在方法突破上的作用便顯而易見了。最后,從初版到再版,本書的兩個部分從并列關系變成了一種“逃逸”的關系。第二部分在逃離第一部分,就像福柯自己說的:“在發展中,是過去推動現在,使現在成為可能;在歷史中,是當前脫離了過去,給過去一個含義,使它可以被理解。”作為佐證,在本書初版問世的同一時期,福柯還有個三次“逃逸”舉動:脫黨、離職、出國[3]。身心合一,似乎逃逸正是福柯在學術方法上獲得突破的途徑。出國后《瘋癲史》在瑞典的順利完成,預示著福柯后來開創的歷史考古和言論分析的方法正在醞釀。也許,福柯所追求的歷史性就是逃離后的賦義。不僅如此,對傳統的教學方式和學術氛圍心生厭倦,福柯的一系列逃逸舉動也預示著他在不久的將來將成為法國先鋒派學者中的領軍人物,并且他會在法蘭西公學院的教學模式下如魚得水。

最后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回答:為什么要研究精神疾病呢?這與福柯的性取向和他因此所受的壓力有關,與他抑郁和自殺的經歷有關,還是僅僅因為他學習心理學并在精神病醫院實習過?其實,從傳播的角度看,福柯著作在中國乃至在全世界的推廣都遵循著一種“興奮后的冷靜”的模式,即先在普通讀者中間引起強烈反響和追捧,大有讓讀者“以讀福柯為榮”之勢;然后才引發嚴肅的學術討論和研究。而福柯著作的讀者緣也正是因為其研究對象往往是社會中的禁忌(瘋癲、監獄、性、權力),其研究方法在傳統學術眼光看來也是離經叛道的。即便是在今天,福柯的一些言論也還是聳人聽聞的。例如在一次電視采訪中,福柯曾提出過這樣兩個假設:一)刑法系統的最主要作用也許是為警察系統提供合法性;二)庭審中嫌犯的供認之所以是法官的最高追求,也許是因為法官需要嫌犯的供認來洗白自己對他人自由的剝奪。那么,福柯究竟為什么要研究這些邊緣且禁忌的對象呢?人如其書,就像前面說的,福柯是一個經常將自己從過去抽離出來再回頭給過去賦予含義的人。有影音資料記錄下了這樣的回顧總結,能讓我們聽聽福柯自己如何看待“什么是福柯”這一問題。

在一次電視采訪中福柯指出,從古希臘時期開始,西方文明就對瘋癲的經驗并不陌生,在近兩千年的歷史中,瘋子的形象既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中又存在于各種文化產物中。然而瘋癲何以在19世紀才成為科學研究的對象,這個問題一直讓福柯困擾。熟悉史料的他發現,從17世紀開始,瘋子以及社會其他邊緣人開始被禁閉起來,而這種禁閉也許正是瘋癲成為科學研究對象的條件。福柯進而提出,西方文明自我標榜的文化兼容性也許只是虛妄的,西方文明的知識來源和條件可能正是對知識對象的隔離。從這個思路來看,像本書這樣先交代知識再說明它們的產生條件確實很難實現福柯預期的效果。在另一次電視采訪中,福柯對自己的思想旅程又做了更加豐富的說明。他指出,上世紀50年代的法國學術圈中三種方法或風格成鼎立之勢,但各有缺陷:現象學為研究具體事物提供了方法,但其研究對象范圍太狹隘,學院味太濃;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歷史研究提供了方法,然而學者們關注馬克思經典著作多于關注具體歷史問題的研究,使得其具體的分析工具很有限;科學史試圖為人類理性立傳,卻難以解釋新的研究對象的出現條件。福柯認為自己處在這三個流派及其缺陷的交叉點上:與其從瘋子的內部研究瘋子的意識,他從外部研究社會和文明對瘋癲這一現象的體驗,豐富現象學的研究對象;與其照搬馬克思主義理論有限的歷史分析工具,他力圖為瘋癲經驗量身定做合適的研究方法;進而解決新的研究對象如何出現這一科學史難題。在談到自己為什么選擇邊緣和禁忌對象時,福柯指出,他那一代人受巴塔耶、布朗肖等文學領域的作家以及他們對“邊緣經驗”的文學發掘影響很深。作為學術研究的對象,這樣的邊緣經驗很少受到社會和文化對它們的正面的價值浸染,這更加有利于得出客觀的研究結果。

所有這一切,細心的讀者都能在本書中找到蛛絲馬跡,這豈不是本書在今天最獨特的價值!換句話說,除了學術價值,我們今天還應關注這本著作的文獻價值,這也是譯者在翻譯這本書時的深刻體會。

最后,愿本書的出版和再版為福柯著作在我國的傳播做出有益的補充,為福柯思想在我國的研究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譯者于巴黎

品牌:上海譯文
譯者:王楊
上架時間:2019-12-02 16:27:03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上海譯文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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