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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獻給希拉

唉!當激情既溫順而又瘋狂!

——約翰·濟慈

第一部

最后一次帶妝彩排結束了。桂冠社的演員無所事事地站在舞臺上,安靜、無助。在空蕩蕩的大禮堂中,他們的身影在舞臺腳燈的照耀下黯淡了下來。當他們的導演——一個個子不高、表情嚴肅的男人,從空無一人的座位上站起來走上舞臺,來到他們中間時,人們甚至不敢呼吸。他費勁地從舞臺一側拖來一把活動梯,爬了一半,轉身,清了清嗓子說:“你們是一群有才華的演員,與你們合作是再美妙不過的事情。”

“我們從事的可不是什么簡單的工作,”他環視舞臺,眼鏡反射出淡淡的光。“我們之前遇到過很多的困難。坦白地說,有時候我甚至告訴自己不能去要求那么多。可是現在,聽著——我這么說可能有點濫情,但是今晚發生的這一切太了不起了。靜靜坐在下面的時候,我突然在內心深處意識到,你們每一個人都第一次把自己的心真正投入了進來。”他張開一只手掌,把它放到胸前襯衣口袋的位置,像是在告訴他的演員們心臟是一個多么簡單多么實在的東西。接著他把這只手握成了一個拳頭,緩緩揮動,一聲不吭,長長的戲劇性的停頓后,他閉上了一只眼睛,潤濕的下唇彎曲成一個混合著勝利和驕傲的調皮表情,“明天晚上把你們剛才的表現再展示一次,”他鼓勵著大家,“我們要讓所有的人開開眼。”

他們或許該因為終于可以松口氣了而熱淚盈眶,但沒有。他們輕輕地顫抖著,歡呼雀躍,開懷大笑。他們忘情地相互握手甚至親吻對方,其中有個家伙干脆跑到外面買來了一箱子啤酒。所有人圍在舞臺上的鋼琴邊縱情歌唱,直到大家一致認同,是時候停歇下來回家好好睡覺。

“明天見!”大家興奮得像孩子一樣大聲呼應著。他們在月光下開車回家,他們想應該搖下車窗讓外面的空氣流進車里,卷帶著有益健康的花蕾和泥土的氣息。劇社里好多人終于第一次承認,春天來了。

這是一九五五年,西康涅狄格州的一處地方。三個蓬勃發展的小鎮最近由一條名為十二號的高速公路連接起來,喧鬧的大道很是寬敞。桂冠劇社是這里的一個業余表演團體。不過他們對待自己的表演非常嚴肅,而且也投入了不少錢。他們的成員是從三個小鎮里比較年輕的成年人當中精心選拔出來的,即將進行的這次演出是他們的處女作。在過去的這個冬天里,劇團成員們時常聚在一起,坐在彼此家中的客廳里,熱烈地討論易卜生、蕭伯納和奧尼爾。然后在一次表決中,大部分有點常識的成員選擇了《化石森林》作為他們處女秀的劇目。接著便是初步的選角,每一周,所有人都發現自己越來越投入到這場表演中來。私底下大伙或許都覺得他們的導演是個滑稽的小個子。事實上,在某些方面,他確實是這樣的——他幾乎無所不能,可就是說話方式認真不起來。一番滔滔不絕之后,他總是喜歡輕輕地搖搖頭,這時他臉上的肉也會跟著晃動起來。不過無論如何,劇社成員都喜歡并且尊敬他,對他所說的絕大部分東西深信不疑。他曾經告訴社員們:“任何一個劇作都需要演員去投入他全部的天賦和熱情。”還有一次他說:“記住,我們不是簡單的在這里演一場戲,我們是在建立一個社區劇院,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問題是,從一開始社員們就害怕自己在投入了這么多以后,結果會一事無成,讓別人把自己當傻子一樣看笑話。他們因為害怕承認而愈發恐懼。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排演都是安排在周六,印象中好像都是在二月或三月里那種云淡風輕的下午。天空是白色的,樹木是黑色的,皺巴巴的雪塊中間露出光禿禿的黃褐色土地和小山丘,顯得脆弱無助。當那些演員從自家的廚房里走出來,猶豫了一下才扣上大衣或戴上手套時,他們會看見這片蕭索的風景里似乎只有幾座飽經風霜的老房子。矗立在這樣的環境里,演員們的房子顯得不夠厚重,還格格不入,好像是把一大堆光鮮的新玩具愚蠢地放錯了地方,被遺忘在室外過夜而遭雨淋。大家開的車子看上去也跟整體環境不搭調,顯得太過寬敞,而且閃耀的都是那種糖果、雪糕似的色澤,仿佛一點飛濺的爛泥就能把它們刺痛,令它們畏縮。這些車懷著歉意在一條條破爛的小路上爬行,然后從各個方向登上路面平整的十二號公路。一到了這里以后,這些車子才像是來到了一個真正屬于它們的環境。亮色的塑料、厚玻璃板和不銹鋼匯成一長條誘人的招牌谷:“國王蛋筒”、“汽油”、“梭普拉麻零售店”、“吃吧”。不過他們終究還是要一輛接一輛地從大路上下來,沿著通往本地高中的蜿蜒鄉村小路前行,最后不得不停在高中大禮堂外面那塊寧靜的停車場上。

“你好!”劇社成員們靦腆地相互打著招呼。

就在這樣此起彼伏的“你好”聲中,大家略顯得有些不情愿地走到禮堂里面。

他們拖著笨重的橡膠套鞋在舞臺上來回踱步,掏出面巾紙擦拭著鼻子,并且皺著眉頭看著凌亂的劇本。最后,他們用寬恕的笑來彼此寬慰,一遍又一遍地相互說:他們有的是時間。然而他們沒有時間了。他們全都心中雪亮,越來越頻繁的排練只有把情況弄得更糟。導演早該宣稱:“這部戲真的開始有模有樣了,我們正在實現夢想。”現在許多日子過去了,節目似乎還是停留在最初的那個狀態,完全沒有成形的跡象,甚至變成了壓在每一個參與者心頭的一塊巨石。劇社成員們可以從彼此的眼神當中,從每次道別時略帶歉意的點頭和微笑中,讀出一個相同的意思:失敗將不可避免。每次排練結束,大家總是逃離似的急匆匆地開車離開,他們只想快點回家,回去或許還要面對等著他們的那些陳腔濫調的、不那么直接的挫敗。

然后到了今晚,距離正式演出僅僅二十四小時,大家才終于找到了一些感覺。這是今年第一個暖和的傍晚,盡管他們仍不習慣化裝和戲服,多少有點頭暈目眩,但是此刻他們已經忘卻了恐懼。他們讓戲劇的律動像海浪一樣卷著自己,然后擊碎。或許這個說法真的濫情(濫情又怎么樣了呢?),但他們是真正地把心投入到了這表演中來。還能要求更多嗎?

第二天晚上,觀眾開著鮮亮的汽車,魚貫進入場地。他們也很鄭重地看待這次演出。跟劇組成員一樣,這次的觀眾大多步入中年沒多久。他們悉心打扮,紐約很多服裝店把這種衣著風格稱為“鄉村休閑”。誰都看得出來,這些人比起大多數人來說,在教育程度、工作以及健康方面都要優越一些。而且也很顯然他們都把今晚當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夜晚。他們當然都知道《化石森林》算不上非常知名的劇目,排隊進場就座時他們毫不避諱地重申著這一點。不過無論如何,這出三十年代的戲劇所表達的基本觀點,即便到了現在還是合時宜的。(“甚至更切合現在的時世,”一位男士反復跟妻子說,他妻子則咬著嘴唇點頭表示認同;“仔細想想,確實如此。”)當然,今晚最有看頭的并不是這出戲本身,大家更為關注的是將要演出的劇團,大家欣賞的是成立這樣一個劇團的勇敢的想法。這是一個健康的充滿希望的信息:一個很好的社區劇社就誕生在這里,在他們中間。正是這種感覺把他們吸引來,坐滿了演出大廳里差不多一半的座位。當大廳里的燈光漸漸黯淡,每個人都安靜了下來,屏住呼吸,甚至于感覺到了緊張,心里則期待著愉悅的來臨。

舞臺的幕布升起,臺上布景的后墻還在抖動,因為幕后人員剛匆匆地離開現場。后臺還傳出了摩擦和碰撞的響動,淹沒了演員的頭幾句對白。這些小小的慌亂說明,歇斯底里的緊張情緒正在演員之間攀升。然而舞臺上的表現卻像是在預示著精彩演出的來臨。演員們似乎在動人地告訴觀眾:再耐心等一會兒,好戲還沒有開始呢。我們只不過是還有點點緊張,不過很快就會好了,請擔待一下。很快抱歉已是多余,因為觀眾在觀看女主角嘉布麗爾的表演了。

她的名字叫愛波·惠勒。剛一亮相,禮堂就低聲回蕩著“真是太討人喜歡”的贊嘆。很快人群中開始有人一邊用手肘輕觸身邊的人,一邊低聲贊美著:“她確實很不錯。”有些觀眾自豪而又莊重地點著頭,他們恰巧知道她在不到十年之前曾經就讀于紐約一所頂尖的戲劇學校。她今年已經二十九歲,灰金色頭發,身材高挑。她那貴族式的美沒有因為蹩腳的燈光而有所折損。她所扮演的角色似乎正是為她量身定制的。雖然生養了兩個孩子使她的臀部和大腿稍嫌豐滿,但她的舉止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一個少女的羞澀與優雅。如果有人瞟了一眼坐在觀眾席最后一排的弗蘭克·惠勒——一個圓臉、看上去挺聰慧的年輕男人——正在咬著拳頭,他們會說,他更像她的追求者,而不是丈夫。

“有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好像自己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光芒,”她輕聲說著臺詞,“而這時我只想到外面去做一些完全瘋狂的不可想象的事情。”

在后臺,演員們擠在一起,聆聽著臺詞,發現自己忽然愛上了她。或至少,他們正準備愛上她。盡管在排練的時候她偶爾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樣子,他們多少有些怨恨,但現在她突然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演出當天早上,他們的男主角染上了腸胃炎。他抵達禮堂的時候還在發著高燒,他堅持自己能挺著完成演出,但是在開演之前五分鐘,他開始在化妝間嘔吐。此時導演別無選擇,只好安排人把他送回家里,然后自己硬著頭皮接替了他的角色。這一系列的變故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沒有人有時間想到應該向觀眾說明替換了演員。有些小配角甚至在開演之前都不知道出現了這個狀況,直到他們聽見站在舞臺燈光下說著那些熟悉臺詞的人是導演,而不是原來的男主演。導演此刻正在竭力調動著自己最好的表演狀態,他的每一句臺詞都帶著那種半專業的腔調收尾,但他完全不符合男主人公阿蘭·斯奎爾的形象。他體形矮胖,而且有些歇頂。站在舞臺上他根本看不太清周圍的人和布景,因為他不肯戴眼鏡上場。從上場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配角當中引發了一陣混亂,使得他們相互干擾,忘記了自己應該站在哪里。當他說著自己在第一幕當中非常重要的一段臺詞,表達自己對碌碌無為的感慨時,“是啊,有頭腦卻沒有目標;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噪響;空有個軀殼卻沒有實質……”他舞動著的胳膊打翻了一杯水,弄濕了桌子。他試圖用咯咯一笑去掩飾自己的窘迫,并且忙不迭地說了一段即興發揮的臺詞:“看到了吧,看到我有多么沒用了吧。來,讓我幫你把它擦干。”但是剩下的臺詞終究被毀了。就因為這個小的事故,過去幾周大家竭力在心里壓制著的恐慌和失敗感像病毒一樣突然爆發,從最先那位沒法控制直嘔吐的男演員一直蔓延到其他人身上。只有一個例外:愛波·惠勒。

“你不希望得到我的愛嗎?”她說。

“希望,嘉布麗爾,”導演說,汗水閃著光,“我當然希望得到你的愛。”

“那么你覺得我有吸引力嗎?”

在桌子底下導演的腿緊張地抖動。“那還不足以表達你的美好,還有更合適的字眼。”

“那為什么我們不能至少嘗試著去開始呢?”

然而她孤立無援。她的臺詞顯然在一句句地變得虛弱無力。第一幕戲還沒有結束,所有參演者,包括臺下的觀眾,都看出來她已經失去了控制,而且很快所有人都為她難堪。她一會兒變得矯揉造作,一會兒緊張得手足無措。她總是把肩抬得很高很正,透過厚厚的妝,觀眾們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臉頸間難堪和羞辱正在升溫。

接下來謝普·坎貝爾蹦蹦跳跳地出場了。這位魁梧結實的紅發年輕工程師在劇中扮演的是匪徒杜克·曼提。其實從排練開始整個劇社就對謝普很不放心,只是他和妻子米莉在背景道具和宣傳工作上出了很多力,而且他們熱情友善,以至于沒人狠得下心提議替換掉他。現在大家的寬容,以及坎貝爾自己心中的緊張愧疚,導致他一上臺就忘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臺詞,而且他在說其他幾句的時候,語速太快吐詞含糊,坐在第六排以后的觀眾根本沒法聽清。他的舉止根本就不像一個兇悍的亡命之徒,一頭齊短發,袖子卷得高高的,看上去倒是更像一個親切友善的雜貨店伙計。

在中場休息時間,觀眾們都從演出廳里稀稀拉拉地走出來,要么在抽煙,要么局促地結伴在校園走廊里走動,檢視著學校的布告欄,一邊在修身長褲或是優雅的棉質裙裝上輕輕擦拭著潤濕的手掌。他們其實都不想接著看第二幕和最后一幕的演出,但他們還是回到禮堂里。

劇社成員們也一樣。現在他們唯一的想法和臉上的汗珠一樣顯而易見,就是讓這個爛攤子趕快結束。仿佛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在這場殘酷的耐力測試中,愛波·惠勒的表演和其他人一樣糟,如果不是更糟的話。最后到結尾的高潮部分,本來舞臺指令要求死亡的辛酸被幕后的槍響和杜克的湯姆沖鋒槍響打斷,但是謝普對開槍時機把握得太隨意,而后臺的槍響效果又實在是太大,以致情人之間的對話完全淹沒在一片混亂的噪音和煙霧之中。舞臺幕布終于落下,這實在是仁慈之舉。

觀眾們的掌聲雖不響亮,卻認真地持續了一段時間,其間還響起了兩次要求演員謝幕的歡呼聲。其中一次是在演員們正向舞臺兩側走去的時候,他們手忙腳亂地回頭并且相互碰撞;另外一次是三位主角暴露在人前,就如一幅顯現人類孤絕的靜止畫面:導演眨著近視的眼睛,謝普·坎貝爾當晚第一次露出應有的暴怒神情,愛波·惠勒則在僵硬地微笑。

然后,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演出廳里誰也不知道該擺什么表情或說什么。盡管依稀聽到房產經紀海倫·吉文斯夫人不斷重復著“很不錯”,大部分人都默默無語、拘謹嚴肅。大家一邊起身向通道走去,一邊把手伸向香煙盒。這時一位能干的高中生跳上了舞臺,運動鞋和舞臺摩擦出尖銳的聲響。他是今晚被雇來負責燈光的。他向高處看不見的搭檔指揮操作,在腳燈的光暈當中,他小心地把臉上大部分亮亮的青春痘遮掩起來,同時轉過身背對著臺下,驕傲地展示著他身上的全套電工裝備——電工刀,鉗子,還有一圈圈的電線。這些工具裝在一個油亮的專業皮套里,低低地系在工作服的屁兜上。很快舞臺上的一排燈光熄滅了,男孩也灰溜溜地退場了,幕布變成了一塊黯淡的綠色絲絨,顏色已經褪去,布滿灰塵。現在大廳里已經沒有什么東西可看,所有觀眾都擠著朝過道和大門移動腳步。他們圓睜雙眼,行色匆匆,一對挨著一對地走出去。平靜有序地逃離這個地方似乎成為生命的強烈需求。仿佛他們必須逃離隆隆作響的粉色廢氣波浪,逃離停車場上嘎吱嘎吱的碎石;在那個散布著千萬顆星星的一直上升的黑色夜空下,他們才能重新活過來。

品牌:上海譯文
譯者:侯小翊
上架時間:2019-09-18 11:19:02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上海譯文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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