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

書友吧

第1章 譯者序:八叫芭蕉

一、他們叫你“俳圣”!

你的名字叫芭蕉,而他們叫你“俳圣”!

一如你所仰慕的唐朝詩人杜甫被中國人稱為“詩圣”——中國詩歌之霸,被稱為“俳圣”的你,是日本詩歌/俳句之霸,而且因為俳句——Haiku——國際化后的傳播效應,你與俳句在全球各地的知名度居高不下。對于世人,你就是俳句,就是日本詩的代名詞。

由單獨一人統領某種藝術形式古往今來風騷,是十分罕見的現象。在西方世界,我們或可說戲劇有莎士比亞、雕刻有米開朗琪羅,以一當千萬,巍巍然屹立古今,但音樂起碼有巴赫、莫扎特、貝多芬鼎足,難分高下,繪畫從喬托到達·芬奇到畢加索,不同時代各見巨匠奇姿,小說、西方詩歌和新起的攝影、電影、時尚各類大師更是多不勝數。然而,說到俳句,你——松尾芭蕉(1644—1694)——卻一方獨霸。與謝蕪村(1716—1783)和小林一茶(1763—1827)可算是排名二、三之間的銀牌級俳句大師,但鮮有批評家不視你為遙遙領先的金牌得主。你的魅力何在?何以在日本美學和歷史上占有如此重要地位?

最簡單的說法是你生得其時,崛起于民智漸開、文化蒸蒸日上、方施行“鎖國政策”的江戶幕府時代——一個和平、自足的新日本。當時“俳諧”(俳句)兩大門派——堅持傳統、注重詩歌規則、依循古典的“貞門派”,以及滑稽詼諧、追求清新奇巧、不拘形式的“談林派”——先后由盛而衰,社會上醞釀著一股氛圍:期盼出現某種詩歌形式,某種新俳風,讓有心的平民百姓皆能讀之、寫之,借以描寫繁榮的城市生活,表達新興市民內心感受。而你,松尾芭蕉,簡直就是天才,出現得恰逢其時,將因過于追求詼諧而漸流于戲謔、卑俗之窘境的俳句,提升至具有豐厚洞察力與精神內涵的藝術形式。最重要的是,你的題材、風格多彩多姿,且言之有物,懷抱“風雅之誠”,詩之趣味與生之況味并容,禪機與生機兼具,力求不斷翻新、超越。

如果說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是典藏名畫無數的盧浮宮博物館鎮館之寶或logo(標志)的話,那么你那首1686年所寫、如今舉世聞名的俳句“古池や蛙飛びこむ水の音”(古池——/青蛙躍進:/水之音)里的青蛙,應該就是被稱為“俳圣”的你的logo,你的吉祥物了。

或者說——所有俳句的logo、吉祥物!

二、你叫自己“松尾桃青俳諧屋”主

二十九歲(1672)時,你由家鄉伊賀上野往江戶(東京)發展,開始收納門徒,自立門戶。呼應詩仙“李白”之名,你改俳號為“桃青”,于1678年取得“俳諧宗匠”資格。1679年,三十六歲的你寫了一首新春俳句,作為“松尾桃青俳諧屋”創業宣言:“発句也松尾桃青宿の春”(以此俳句/迎我松尾桃青屋/俳諧之春!)。你日文原詩中的“發句”,就是你死后兩世紀,在明治時代,被公認為排名第四的銅牌俳句大師正岡子規(1868—1912)所命名的“俳句”。他是極少數敢非議你金牌地位的俳句運動員。他居然批評你“玉石混淆”,說你所作千首俳句,“過半惡句、拙句”,僅五分之一(“二百余首”)屬佳作,寥若晨星。正岡子規自己一生寫了約一萬八千首俳句,依他自己標準檢視他,敢稱能有千首佳句嗎?打擊率難及0.5成,敢議論你高達兩成的巨炮實力?真是自我打臉……我相信他是“口非心是”的你的另類粉絲。他應該認得不少漢字,可以算算這本《但愿呼我的名為旅人:松尾芭蕉俳句300》一共收了幾首我們覺得值得中譯的芭蕉俳句——起碼有三百四十六首呢!

本書依寫作年份,順序選譯你的詩作,姑且先以三兩千字呈現你生平大要,方便讀者隨意入你“屋”逛逛:

松尾芭蕉,出生于寬永二十一年(1644),是伊賀上野(今三重縣上野市)松尾與左衛門的次男。幼名金作,又稱藤七郎、甚七郎、忠右衛門,名宗房。上有一兄一姊,下有三個妹妹。父親屬土豪后代、無給的“無足人”(無田邑的低層武士)階級。明歷二年(1656)十三歲時,父親過世。寬文二年(1662),芭蕉出仕伊賀武士藤堂新七郎家,擔任其嗣子藤堂良忠之近侍與伴讀學友,可能有機會隨良忠接觸高階武士養成教育須讀的漢詩文與《源氏物語》《伊勢物語》等,但不確定。良忠俳號“蟬吟”,嘗從“貞門派”俳人北村季吟習俳諧。十九歲的芭蕉寫了他第一首俳句,題為“廿九日立春”——“春やこし年や行けん小晦日”(是春到,或者/舊歲去——這恰逢/立春的小晦日?),以“宗房”兩字為俳號。良忠于寬文六年(1666)去世,二十三歲的芭蕉辭別藤堂家,此后五、六年間消息不明,據說時往京都習禪、修業、游學,其間可能對老莊之學,李、杜、寒山、黃山谷之詩有所涉獵,日后行腳(旅)四方之精神應即萌芽于此階段。寬文十二年(1672)一月,芭蕉編輯了一本伊賀俳人的詩選《貝おほひ》(《覆貝》),呈獻給伊賀上野菅原神社。二月,二十九歲的芭蕉來到江戶發展,感染了新起的重諧趣、機智的“談林派”俳風。延寶二年(1674),十四歲的寶井其角入芭蕉門,成為芭蕉第一位弟子。京都的北村季吟送給了芭蕉一本俳諧秘籍《埋木》。三十一歲的芭蕉,約在此時開始與其情人壽貞同居于江戶。延寶三年(1675),改俳號為“桃青”,向李白致敬。松倉嵐蘭、服部嵐雪、杉山杉風等弟子于此年入門,芭蕉逐漸奠定了他在江戶俳壇的基礎。

延寶四年(1676)回伊賀上野,帶十六歲外甥桃印(其姊之子)到江戶同住,并出版與俳友山口素堂(1642—1716)合著的《江戶兩吟集》。有說芭蕉在江戶期間做過“書役”(抄寫員)工作,也有說他投身水道修鑿之事。延寶六年(1678),芭蕉確立了其“俳諧宗匠”之地位,于翌年新春意氣風發吟詩迎接“松尾桃青屋”時代之到來。

延寶八年(1680)是芭蕉生命中關鍵的一年。入冬后,芭蕉毅然告別市區,移往江戶郊外深川隅田川畔的草庵隱居,借杜甫“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之句,取名“泊船堂”。三十七歲的芭蕉一生在此有了大轉折:他簡樸生活,潛心俳藝,詩風逐漸轉向閑寂、素簡、冷冽。延寶九年(1681)春,芭蕉門人李下贈其芭蕉一株,植于深川草庵庭中,后葉茂掩庭,芭蕉遂將草庵改稱“芭蕉庵”。芭蕉與附近臨川庵佛頂和尚相往來,拜其為師學禪,莊子、杜甫影響益見明顯,俳風不時流露漢文、漢詩調。天和二年(1682),俳號由“桃青”轉為“芭蕉”。十二月,江戶大火,芭蕉庵燒毀,往甲斐寄居于高山傳右衛門住處。翌年五月回江戶。六月,母親逝世于家鄉伊賀上野。得門人、好友贊助,入冬后遷入于深川元番所森田惣左衛門住處興建的“第二次”(第二間)芭蕉庵。在其角于此年編成的第一本以蕉門為主的俳諧集《虛栗》跋文中,芭蕉說此書其味來自“李、杜的心酒”“寒山的法粥”、西行(1118—1190)的短歌,以及白居易之詩。蕉風、蕉味于此略可聞之,而芭蕉以一俳諧之“誠”貫之。

貞享元年(1684)八月中旬,四十一歲的芭蕉由門人苗村千里陪同,由江戶啟程進行其《野曝紀行》之旅,沿東海道到伊勢,回家鄉伊賀,往吉野、大垣、尾張、名古屋——在名古屋,芭蕉與岡田野水、山本荷兮、加藤重五、坪井杜國、小池正平等合詠成“尾張五歌仙”連句集《冬之日》,告別“談林派”趣味,確立俳壇“蕉風”,創造了俳諧的新地平線。向井去來經其角介紹成為芭蕉弟子。年末芭蕉再度回鄉,后歷奈良、京都、大津、熱田、名古屋等地,于貞享二年(1685)四月底回到江戶,前后九個月。《野曝紀行》是芭蕉最早的(散文中置入俳句的)“俳諧紀行文”,完成于貞享二年下半年。當年另有越智越人、河合曾良等弟子入門。貞享四年(1687)八月,芭蕉與曾良、宗波同赴常陸國鹿島賞月,后寫成紀行文《鹿島紀行》。十月,芭蕉從芭蕉庵出發,開始其極動人的《笈之小文》之旅,經尾張到伊賀,回上野故里過年,翌年(1688)與杜國(萬菊丸)同往吉野、高野、和歌浦、奈良、大阪、須磨、明石等地,四月至京都,結束《笈之小文》旅程。收凡兆與羽紅夫妻為弟子。六月,芭蕉從大津經美濃、岐阜到尾張,游歷名古屋、熱田、鳴海等地。八月,與弟子越人經木曾往更科姨舍山賞月,于十五日抵達,停留四夜后于月底返回江戶,是為其《更科紀行》之旅。

芭蕉的紀行文中最廣為世人所知的當屬《奧之細道》一書。芭蕉于元祿二年(1689)三月二十七日從江戶芭蕉庵出發,由門人曾良伴隨,開始其歷時五個多月、長達二千四百公里的《奧之細道》(奧羽北陸)之旅,一路行經日光、黑羽、白河關、松島、平泉、尿前關、尾花澤、出羽三山、酒田、象舄、出云崎、市振關、金澤、小松、福井、敦賀等地,至同年九月六日離開大垣結束全程。此書各章散文諸段落間,出現了五十余首芭蕉的俳句以及十首曾良的詩,真是俳文并茂的豐美之作。

元祿三年(1690)四月至七月,芭蕉入住國分山幻住庵,后寫成《幻住庵記》一文。七月下旬離開幻住庵,移居膳所義仲寺無名庵,至九月下旬。元祿四年(1691)四月,入住京都嵯峨去來的別墅“落柿舎”,至五月四日,寫成《嵯峨日記》。七月,去來與凡兆合編之詩集《猿蓑》出版,展現芭蕉與門人圓熟的詩境,被視為蕉風藝術的高峰。十月底回到江戶,借住于橘町彥右衛門家。元祿五年(1692)五月中旬,自橘町移居至曾良、杉風等門人出資于深川舊芭蕉庵附近新建的(第三次)芭蕉庵。八月,移芭蕉樹至新庭,完成《移芭蕉詞》一文。

元祿六年(1693)三月下旬,外甥桃印病逝芭蕉庵,令五十歲的芭蕉甚為悲痛。七月中旬至八月中旬,閉關一個月,作《閉關說》一文。元祿七年(1694)四月,完成《奧之細道》一書之寫作,由柏木素龍幫忙謄清。五月,與壽貞之子次郎兵衛從江戶啟程返鄉,曾良隨行,為此生最后一次旅行。經島田、鳴海、名古屋、伊勢等地,于月底回到伊賀上野。停留至閏五月中旬,又往大津、膳所、京都等地。六月八日,在京都接獲昔日情人壽貞在芭蕉庵病逝之訊息。七月中旬又返故里,盂蘭盆會上寫下追念壽貞之委婉、深情詩句——“數ならぬ身とな思ひそ玉祭”(盂蘭盆節亡靈祭——/絕不要以為你是/微不足道之身……)。九月九日至大阪,次日晚上惡寒、頭痛發作。之后仍抱病與弟子相見、出席俳會,病情日益惡化。十月八日旅次病榻上吟出此辭世之詩——“旅に病で夢は枯野をかけ回る”(羈旅病纏:/夢如黑膠片,回旋/于枯野唱盤)。十二日,病逝,享年五十一歲。

由宗房、桃青,至芭蕉,你的俳諧屋不只立在芭蕉庵,它們遍布、回旋于你行過的每一條路上,仿佛若有聲。

三、叫你“歌仙”之仙

與你、與此書有關的“歌仙”,有兩個意思。其一是和歌大師,善吟和歌(或稱短歌)者。本書第291首俳句,你詩題“小町之歌”里的那位(小野)小町,就是《古今和歌集》序文中論及的“六歌仙”之一。她也是“三十六歌仙”之一,“女房三十六歌仙”之首。在我們這本書里還出現了兩首你寫小町的詩句,一首是十四音節的連歌付句“浮世の果ては皆小町なり”(浮生盡頭皆小町),一首是十七音節俳句“名月や海に向かへば七小町”(圓月當空——/奔流入海/七小町……)——她是偉大詩人(歌仙),又是驚為天人的絕世美女(仙女),據說晚年淪為老丑乞丐。你贊其美,又嘆世間美之短暫、迅逝——月涌大江流,海盜七小町……叫你“歌仙”,就仿佛叫你“詩仙”“詩圣”——厲害了,芭蕉!

“歌仙”另一個意思是,以三十六句構成的一種“連句”。俳諧“連句”以發句(5-7-5、十七音節,稱長句或前句)起頭,繼之以脅句(7-7、十四音節,稱短句或付句),然后再輪番附和以長句與短句,三十六句即連為一卷“歌仙”。你1684年在名古屋與杜國等人合詠,為“蕉風”插旗、掛牌的那本“尾張五歌仙”《冬之日》,就是由五卷“歌仙”構成的連句集。“歌仙”是俳壇蕉風吹起之后的連句主流,推波助瀾,蔚為勝景,你是蕉風的鋒頭/風頭,當然要叫你“歌仙”之仙了。

那你寫的俳(諧之)句,和“歌仙”小野小町所寫的和歌、短歌有關嗎?我們打開小天窗,為讀者說一下亮話——

俳句與短歌同屬日本最盛行的傳統詩歌形式。短歌由5-7-5-7-7、三十一音節構成,亦稱和歌。日本最古老的詩歌選集《萬葉集》(約759年)收錄了四千五百首詩,其中有百分之九十采用短歌的形式;第二古老的詩選《古今和歌集》里的一千一百首詩作中,只有九首不是短歌。俳句則是由5-7-5、十七音節構成的(可能是世界上為大家所知的最短的)詩歌類型。5-7-5,恰好是5-7-5-7-7的前面部分,兩者同一家族嗎?俳句的前身是短歌嗎?

《萬葉集》里除了短歌外,另有長歌(5-7-5-7…5-7-7)、旋頭歌(5-7-7-5-7-7)、佛足石歌(5-7-5-7-7-7)、短連歌(5-7-5/7-7)等歌體,而在第八卷里恰好有全集唯一的一首由5-7-5“長句”和7-7“短句”兩句構成的“短連歌”(亦稱“二人連歌”),作者是一女尼與大伴家持——“佐保川の/水をせき上げて/植ゑし田を[尼])/刈る早稲は/ひとりなるべし[大伴家持]”(引佐保川/之水啊,來/種田——[尼]/新米做成飯,/只夠一人餐[大伴家持])。把女尼所作的此“短連歌”前半(5-7-5、十七音節)單獨取出,剛好就是一首俳句的樣子。

“短連歌”之后,在平安時代末期發展出一種名為“鎖連歌”(長連歌)的連歌形式(5-7-5/7-7/5-7-5/7-7…),可由多人接力連詠,以詠滿百句為度,但也有千句或更長者。和后來的“連句”一樣,“長連歌”第一句(5-7-5)稱為發句,第二句(7-7)稱為脅句——而“發句”是一首長連歌中唯一具有獨立價值的,因為第二句后之句都必須照應、敷衍前面之句。到了室町時代(1336—1573),長連歌變得十分流行,規則益加復雜,內容也漸趨嚴肅,于是一種企圖擺脫嚴謹格律,尋求以平易口語表現滑稽、詼諧之趣的“俳諧連歌”(江戶時代稱“連句”)應運而生。后來山崎宗鑒(1465—1540)、荒木田守武(1473—1549)等杰出詩人,將俳諧連歌中的“發句”獨立出來吟詠,形成了最早的俳句。等到明治二十年代(1890年代),正岡子規以“俳諧之句”的簡稱——“俳句”——命名獨立出來的“發句”,俳句就成為世人所知、所愛的獨特日本文學類型了。

俳句一般雖由5-7-5、十七音節構成,但也有例外:音節過多者稱“字余”、過少者稱“字不足”,或者雖具十七音節,卻不依5-7-5之律,皆屬有違常規之“破調”句。一首俳句通常須含表示季節之“季語”(若無則稱“雜句”或“無季”;有兩個以上季語則稱“季重”;有不同季的季語則稱“季違”),且須使用“切字”(標點符號般,用以斷句、詠嘆或調整語調之助詞、助動詞、語氣詞)。如果全不理會這些要求,那就算“自由律”、自由俳句了!

“歌仙”之仙啊,讀你的俳句,也頗有一些飄飄欲仙、自由、破格處呢!

四、叫你《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途上斗笠草鞋徒步健行的同志

古往今來,無數人在或奧或曲、或細或闊的人生道上,以車,以船,以腳,以飛行器,以夢,以野心——朝某個未必確然、清晰的理想前行——想翻昨日的陳爛為明日的新燦,想革體內體外的舊命,成就相對的鮮猛。在路上。在革命前夕的路上。在《野曝紀行》、在《笈之小文》、在《奧之細道》……的道路上——隔著一層鞋底、一層腳皮——道——即在我腳下。

1951年底,二十三歲的醫科學生切·格瓦拉(Che Guevara,1928—1967)與他的藥劑師好友、二十九歲的阿爾貝托·格拉納多,騎著一臺單缸摩托車,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開始長達八個月,逾一萬公里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他們沿著安第斯山脈,經阿根廷、智利、秘魯、哥倫比亞,到達委內瑞拉。壯游途中,格瓦拉目睹了社會的不公,開始真正了解拉丁美洲的貧窮與苦難,而后成為一個投身革命、在四十歲時以身殉道、創造永恒詩意的行動詩人。他的背包里裝著理想,也裝著孤獨,一本綠色筆記本抄滿他喜愛的詩人的詩——巴列霍(Vallejo),紀廉(Guillén),聶魯達(Neruda)……也許也有你的詩——Basho——芭蕉,被翻成英文或西班牙文……在黃塵不時揚起的摩托車路上,他們看到戴著斗笠、穿著草鞋,怡然徒步前行的你,和你的同伴。那是你的愛徒杜國嗎?

1684年八月,你開始《野曝紀行》之旅,出發之際,四十一歲的你吟出此行第一首詩——“荒野曝尸/寸心明,寒風/刺身依然行!”(68首)[即本書第68首]。而九月下旬在大垣,你低嘆——“野行至今未/曝尸,懸命立/秋暮”(82首)。十一月,在名古屋,你與杜國等弟子合吟出被視為俳諧革命先聲的《冬之日》,五歌仙中冒頭第一句,正是你舉筆迸出,驚天動地的蕉風第一槍——“摧枯寒風/吟狂句,此身/放浪似竹齋”(86首)——你就是那好吟狂歌,浪跡四野的狂竹齋!年底,你幫自己自拍了一下——“一年又過——/手拿斗笠,/腳著草鞋”(90首)。翌年四月,旅途將盡回江戶前,你再逢愛徒杜國,臨別送他這首確然將在“同志文學史”里被制成標本,占有一席之地的蝴蝶詩——“斷我蝴蝶之翼如/斷袖,作你/白罌粟花祭彩旗”(98首),令人艷羨、羨艷啊……

1687年十一月,《笈之小文》旅途中,你和弟子越人同訪暌違兩年半、因罪被流放至保美的杜國。在太平洋濱伊良湖崎重見愛徒,你欣喜詠出——“一鷹飛來眼前——/我心喜哉,/荒遠伊良湖崎”(130首)。翌年春天,你與杜國如約同往吉野、高野、奈良、大阪等地賞櫻游春,四月至京都,前后百日。有人美贊說這是你的“百日蜜月之旅”。戴罪之身的杜國化名“萬菊丸”,充當你的童仆,你們的檜木斗笠上都寫著“乾坤無住同行二人”。在吉野,面對繁櫻,你心花怒放,對頭上斗笠吟出——“帶你賞/吉野之櫻——/檜木笠”(150首),杜國也亦步亦趨吟出“也讓你賞/吉野之櫻——/檜木笠”。在奈良初瀬長谷寺你幽幽吟出——“春夜朦朧——/神殿角落里,有人/為愛祈愿……”(151首),杜國也和鳴以“也可見僧穿/高齒木屐——/櫻花雨中行……”。你何止喜不自勝,簡直得意忘形,花蔭下以扇代杯,手舞足蹈——“以扇飲酒癲/模樣——落櫻飄飄/作戲樹蔭下”(155首)。五月四日,你們在京都同賞隔日驟逝的年輕、俊美的吉岡求馬的歌舞伎演出。而后,杜國經伊賀回伊良湖,你沒有想到這竟是永別。結束《奧之細道》之旅后,1690年一月,久未聯絡、為伊難安的你寫信給杜國說“邇來無君音信,莫非渡海之船為浪所裂,或罹病歟,吾為此心憂,方寸欲碎”,信末你說“正、二月之間,待君前來伊賀一訪”,你沒料到此時已病倒的杜國,三月間隨即去世。1691年四月二十八日,你的《嵯峨日記》所記,令人動容——“夢中言及杜國事,泣醒。心神相交而成夢……誠然矣,我之夢見伊,可謂念夢也。杜國慕我甚深,追我于伊陽故里,旅途夜則同床,起則同行,助減我行腳之勞,如影隨形,約莫百日。悲喜與共,其情其意深染我心,難以忘懷,故而入我夢乎。醒來又淚沾衣袖……”

美即是力。你以一發發美的子彈抒發革命/懸命感情,以最曼妙的秩序安排子彈落點,讓我們甘心銷魂。杜國——他應該是你人生道上,詩的革命路上,最親密的愛人/同志吧。

五、叫你世界田徑賽第一名

你辭世之年(1694)有一首俳句如此寫——“人間此世行旅:/如在一小塊/田地來回耕耙”(311首)。生命大多時候浪跡、行吟四方的你,應算是一個孤寂的慢跑、慢走或慢寫選手,大地/世界是你筆耕的稿紙,抵達終點前(有終點嗎?),你回顧身為旅者/書寫者的自己的一生,仿佛“在一小塊田地來回耕耙”,跑來跑去,沒有獎杯的世界杯一人田徑賽。此詩寫成四個月后,在死前半個月的大阪旅途中,你寫了底下這首“準辭世詩”——“此道,/無人行——/秋暮”(326首),喟嘆跑了一輩子的俳諧/人生道上,似再無田徑選手身影。

但我們要說,世界杯田徑賽是年年、代代舉辦的。

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詩人希尼(Seamus Heaney,1939—2013),在他1966年出版的處女詩集第一首詩《挖掘》里,描寫他父親及祖父鏟挖馬鈴薯與泥炭的情景,他說他沒有鐵鏟追隨父祖們挖掘農地,但期許自己能以他們挖掘農地的技巧和堅毅去寫詩——“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間/擱放著我粗短的筆。/我將用它挖掘。”

你們是不同屆的冠軍。陳黎也報名了比賽,雖然只是陪跑——“吾不如老圃:我畫地/自限,以筆翻鋤,為/幾株新品種的惡之華”(《小宇宙》119首)。

你應該覺得“此道”猶有人,“吾道”不孤吧——猶有世界各地腳夫,以筆以鋤,來回田中小徑耕耙,共挺世界田徑賽。

六、叫你20世紀陳黎

對于詩,你的學生說你提出“不易、流行”之說。1689年《奧之細道》途中,你在山中溫泉答門人立花北枝提問,他在《山中問答》中記說你認為“有志于正風俳道者,不迷于世間得失是非……應以天地為尊,不忘萬物山川草木人倫之本情,而當與飛花落葉游。游于其姿時,道通古今,不失不易之理,行于流行之變”。你的門生服部土芳在俳論集《三冊子》里說:“吾師之風雅,既有萬代之不易,又有一時之變化,二者合而為一,即所謂風雅之誠。”

不易即不變,流行即變,合起來就是“變與不變”“有所變有所不變”,這是詩歌(或宇宙人生)最簡單的真相。不變的是古往今來詩人求新求變之心,是詩之能感人、動人所需之一切不變元素。變的是與時俱進,代代詩人求新求變之姿。叫你20世紀陳黎,因為生于20世紀的陳黎,與你一樣,師法前賢,思索詩之不易本質,向李、杜、白居易、陶淵明、莊子、黃庭堅、李賀、寒山、蘭波、波德萊爾、馬拉美,克維多(Quevedo)、鄧恩(Donne)、黃真伊、辛波斯卡、與謝野晶子、小野小町、一茶、芭蕉等人學東西、偷東西,據為己有,轉為己有——連你自己也偷你自己!

你寫過一首俳句——“蝴蝶啊,蝴蝶,/唐土的俳句/什么樣貌?”(60首)。啊,代莊周所夢之蝶回答你,你看看底下這幾首陳黎《小宇宙》里的中文現代俳句便知:

一顆痣因肉體的白/成為一座島:我想念/你衣服里波光萬頃的海

愛,或者唉?/我說愛,你說唉;我說/唉唉唉,你說愛哀唉

爭鳴:/〇歲的老蟬教〇歲的/幼蟬唱“生日快樂”

一二僧嗜舞/移二山寺舞溜溪/衣二衫似無

人啊,來一張/存在的寫真:/囚

讓芭蕉寫他的俳句,走他的/奧之細道:我的芭蕉選擇/書寫你的奧之細道

珍惜創新、大膽創新就是珍惜傳統、取法傳統。是誰說“語不驚人死不休”?是你我的老杜啊。不易、流行。變與不變。陳黎變化你,與你同又不同。你“一年又過——/手拿斗笠,/腳著草鞋”,陳黎(不)易為“涼鞋走四季:你看到——/踏過黑板、灰塵,我的兩只腳/寫的自由詩嗎?”。被譯為中文的你《奧之細道》里這首1689年的俳句(199首)——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兵兵兵兵乒乒乓乓丘:夢

艸艸艸艸艸艸艸艸艸

既藏著杜甫756年所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影,也埋伏著陳黎1995年詩作《戰爭交響曲》里“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兵……”那些奇“兵”的身影。

聲音。意象。文字的趣味。有感而發。誠中形外。巧喻。雙關語。舉重若輕。以簡馭繁。用典。奪胎換骨。跳tone。破格。歪打正著。亂中有序。似是而非。似非而是。雄渾。纖巧。亮眼。亮耳。意在言外。一再艷怪。惡之華。“別有所好——/逐無香氣之草而息的/一只蝴蝶”(140首)。“暗香浮動月黃昏。”“野渡無人舟自橫。”……這些都是古往今來變與不變的詩的美德或惡德。慶典之旗。數字也欣然加入游行行列——

奈良——/七重七堂伽藍/八重櫻……(339首)

初雪——/一、二、三、四/五、六人(小林一茶)

不言,/不聽,/點頭告別,/兩個人和一個人,/六日當天。(與謝野晶子)

云霧小孩的九九乘法表:/山乘山等于樹,山乘樹等于/我,山乘我等于虛無……(陳黎)

詩如閃電之光(light),給我們喜悅(delight),也給我們啟示(enlightenment)——“可貴之士啊——/見閃電掠空,而不覺/人生一場空”(245首)。見閃電之光,我們初覺喜悅,繼而悟其空——但沒想到居然另有“貴”人能突破其空,真是再開吾人眼、長知識啊!詩人是光影的魔術師。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好的詩人除了擅于駕馭文字、以文字為生命(live by the word),也必然居住于人世(live in the world)、關照人世。文字與世界之間——芭蕉老師啊,如你所說——以風雅之誠與真,以及你推崇的“輕”(lightness),一以貫之可矣。

七、叫你八驕芭蕉

美國學者、藝術家艾迪士(Stephen Addiss)教授在其所著The Art of Haiku(《俳句的藝術》)一書中,認為有八事是你可驕之成就。奉莊周之蝶命,轉譯、轉述如下——

一、芭蕉自由不羈。他棄離出仕之途,浪跡四方,多次進行其俳諧紀行之旅,不讓自己停滯、腫贅,遂能不斷到新地方,見新人、事,體會自然多樣風景、面貌。他幾度變換自己的俳風,由貞門派、談林派出發,轉而用心于對周遭世界進行更深刻的觀察與展現,最終趨向“輕”(軽み)之風格。他習禪,剃發,穿僧衣,但從未出家。簡言之,在階層分明的社會里,他卻不受任何階層框架之束縛。

二、芭蕉賞識但不受制于傳統。他景仰中國古典詩人與西行(1118—1190)、宗祇(1421—1502)等日本大師,以他們為浪游、隱遁、深刻體悟世事之典范。芭蕉之前的俳諧詩人多半戲仿經典,以求展現其學識或機智,但芭蕉在取法古典時,猶存留自己的鮮明特質,甚至青出于藍,更加鮮活生動。

三、芭蕉從不自滿。他不斷追求深度與更多樣的表達方式,對萬物抱持無窮的好奇心,不依個人喜惡下定論。對他而言,魚的腸子(295首)和在他枕邊尿尿的馬(200首)皆可入詩。芭蕉通過旅行發現新事物,而非安于所居、一成不變。

四、芭蕉為俳句注入新的諧趣,非憑賴雙關語與深奧用典(雖偶亦用之)。他頌揚日常的幽默,深知心領神會的微笑比咧嘴大笑或自鳴得意的傻笑更為可貴。

五、芭蕉擅長將兩個看似不相干的意象、元素組合在一起,或者讓不同知覺——譬如聽覺與視覺(89、263、320首),嗅覺與觸覺(342首),甚至聽覺、嗅覺、觸覺、視覺(139首)——通聯、交感,激蕩出曼妙的火花。

六、雖然芭蕉所繪的“俳畫”不多,但透過與其他詩畫家(特別是弟子向井去來)的交流,他讓此一繪畫類型獲得某種認可與意義,從他晚年的一首俳句——“嵯峨野的綠竹/涼爽,躍然——/在圖畫中”(312首)——可見其“畫境亦能傳達詩境”的信念。

七、他持續精進、深化詩藝,永不止息。避免陷入“過重”“過分嚴肅”或“過于講究”之病,芭蕉晚年倡揚俳句“輕”之風格。他說“目前我對俳風之想:就像看一條淺溪流過沙上,詩的形式與意味的展開,都須是輕的”(今思ふ體は、淺き砂川を見るごとく、句の形、付心ともに軽きなり)。誠如美國禪師羅伯特·艾特肯(Robert Aitken,1917—2010)所言——“清晰之道即無重之道……種種設想、說解(此處亦不例外)、推論、聯想——皆徒增重量,有礙體會之浮現。”

八、芭蕉極富人道精神。雖然他大部分詩作中鮮少見“人”登場,但“人”始終存在于芭蕉和讀者心中。對芭蕉而言,自然與人性是相通的,對兩者的感受或表達是一體的。從他晚年兩首詩可得到印證——“秋近:心/相親——四疊半/的小空間”(315首);“秋去也——/栗子的果殼/雙手洞開”(324首)。

此誠芭蕉之八驕也。

八、叫你永遠的芭蕉庵主

聽起來有點秘密幫派幫主的派頭。芭蕉庵。

雖然只是簡陋草屋,誰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深川隅田川畔建構了傳奇的芭蕉庵——“削杉木為柱頗清,編竹枝為門以安,圍以蘆葦之籬,朝南面池,猶如水樓……”當然還有不插電,免收電費,幾日明、幾日淡的水月與鏡花。第一回在1681年揭牌。第二回在1683年。第三回在1692年。你有一首俳句,推測為第二次建芭蕉庵后所寫——“此寺啊/滿植芭蕉之/庭園喲”(この寺は庭一盃のばせを哉)(340首)。你日文原詩里的“一盃”意思為滿滿或許多,但乍看詩中那些漢字,還以為你在芭蕉庵庭園辦了一次世界杯或什么杯的比賽。你的草庵雖已驗收完成,入住無虞,但你這首詩似有偷工減料、未完成之感——才張口對自己的草寺略略自得地呼喊了一聲,詩就斷了……才第一期完工呢!

吾人此慮或屬多余,因為這滿植芭蕉的庭園與其說是立在地上,不如說是立在稿紙上。這是你詩藝的芭蕉園、言之寺。在十七音節寬窄的空間反復建構一重重五堂七堂伽藍八重櫻,無憂臺風、地震。

1990年諾貝爾獎得主、墨西哥詩人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曾于1984年偕妻至隅田川畔訪芭蕉庵,以5-7-5音節的俳句形式,寫成一組六首的《芭蕉庵》,向你、向我們秘密的幫主/永遠的庵主、向詩致敬——“整個世界嵌/入十七個音節中︰/你在此草庵”;“以清風做成,/在松樹林與巖石/之間,詩涌出”;“元音與子音,/子音與元音的交/織︰世界之屋”;“數百年之骨,/愁苦化成巖石,山︰/此際輕飄飄”。此寺啊,滿植芭蕉之庭園喲……言之寺。這是千首俳句構成的詩神之廟,俳圣之寺,以簡馭繁、舉重若輕的葫蘆——“我所有者唯一/葫蘆——我/輕飄飄的世界”(107首),自身俱足的小宇宙……

陳黎、張芬齡

2018年10月 臺灣花蓮

正文

譯者:陳黎 張芬齡
上架時間:2019-04-02 11:21:36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西宁市| 鲁山县| 沈阳市| 吴川市| 吉首市| 布拖县| 大关县| 桐乡市| 宁德市| 上虞市| 托克逊县| 南投市| 阆中市| 华容县| 余干县| 灌云县| 应城市| 静安区| 融水| 自贡市| 阜阳市| 湄潭县| 舟山市| 祥云县| 牙克石市| 棋牌| 商水县| 屏山县| 大余县| 新宾| 永年县| 富阳市| 邵阳市| 安多县| 陇西县| 高清| 乐都县| 裕民县| 调兵山市| 枝江市| 丰都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