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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婉達·溫尼伯

Wanda Winnipeg

……這些花束本是為了尋找一顆心,但只找到一只花瓶。

——羅曼·加里

超過這個界限,你的票不再有效。

勞斯萊斯車內,一色真皮。真皮的,有司機的制服和手套;真皮的,有塞滿后備箱的各種旅行箱和手提袋;真皮的,有系帶的涼鞋,預告著一條纖細玉腿即將伸出車門外;真皮的,還有婉達·溫尼伯的猩紅色套裙。

門童彎腰致意。

婉達·溫尼伯徑直進門,不看一眼任何人,也不看隨身行李是否跟上。事情怎么可能是別的樣子呢?

酒店前臺,柜臺后的服務生戰戰兢兢,捕捉不到她墨鏡背后的神情,只好說著客套話:“歡迎,溫尼伯夫人。您的下榻是我們皇家埃默羅德大酒店莫大的榮幸!我們將竭盡所能讓您在這里住得滿意。”

她接受這種畢恭畢敬的恭維就如接過一把別人找給她的硬幣,并不搭理。服務生只管繼續說下去,仿佛她也參與了談話似的。

“美容區從早上七點開放到晚上九點,健身區和游泳池的開放時間也一樣?!?

她皺了皺眉頭,領班有些慌張,趕緊補充說:“當然,如果您有需求,我們可以根據您的時間作調整。”

酒店經理喘著粗氣匆匆趕來,站到她身后:“溫尼伯夫人,您下榻我們皇家埃默羅德大酒店是我們多么大的榮幸!我們將竭盡所能讓您在這里住得滿意?!?

因為他的套話和下屬如出一轍,婉達·溫尼伯并未在他的員工面前掩飾譏諷的微笑,似乎在說:“你們老板也不怎么樣啊,他的表現和你們半斤八兩?!比缓笏D過身,伸手給他行吻手禮。酒店經理沒有看出她的譏諷,一點都沒有,因為她是這樣優雅地回答:

“但愿我確實不會失望:瑪蒂爾德公主竭力向我推薦你們的酒店。”

酒店經理本能地收攏腳跟,做了個既像軍人行禮又像探戈舞演員謝幕似的動作。他剛剛明白接待婉達·溫尼伯,不僅是接待世界上最有錢的富婆之一,也是接待一位周旋于達官貴人中的女人。

“您肯定認識羅倫佐·卡納里吧?”

她做了個手勢,介紹她的情人,那是一位留著似乎抹過發蠟的黑色長發的英俊男人。他點點頭露出一絲笑容,恰到好處地扮演著女王丈夫的角色,需要表現得比女王更親切些,為了讓人明白他的地位在女王之下。

隨后她轉身朝套房走去,她很清楚人家會在她背后竊竊私語:“我一直以為她要更高一些……多漂亮的女人??!而且比照片上還要年輕,是不是?”

一進套房,她就覺得這里應該還不錯。不過聽酒店經理賣力吹噓時,她還是不信任地撇撇嘴。房間足夠大,兩間大理石浴室,到處是鮮花,還有高檔電視機和細木鑲嵌的家具,但她還是不滿意,萬一她想要在某一把躺椅上打電話時,還是樂見露臺上有一部電話機。

“當然了,夫人,您說得很有道理,我們立刻給您安裝?!?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永遠不會去用那部電話,她用手機。她不過是想在他走之前嚇唬嚇唬他,好讓他服務得更周到?;始野D_德大酒店經理指天發誓趕緊解決問題,然后躬身關上門離開了。

終于可以獨處了,婉達仰靠在沙發上,讓羅倫佐和房間女服務員把衣服收拾到衣柜里。她知道她總能鎮住別人,她對此樂此不疲。因為她總是保留自己的看法,所以人家尊敬她;因為她一開口總是高調表達令人不快的評判,所以人家怕她。她的每一次出現都會引起騷動,絕不僅僅源于她的財富、名氣和無可挑剔的美貌,還在于她堅持把自己包裹在一片傳奇之中。

那么,她是怎么做到的呢?在她看來,可以總結為兩個要點:善于結婚和善于離婚。

婉達通過結婚,一步步攀登社會階層。最近的一次——那也有十五年了——成就了今天的她。與美國億萬富翁唐納德·溫尼伯的婚姻讓她一下子成名,全世界的雜志都刊登了他們結婚時的照片。接著她離婚時,照片又上了雜志封面,這場商業價值和媒體關注度都在近些年名列前茅的離婚事件使她成為地球上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從此,她過著自在的食利者的生活:婉達·溫尼伯雇用非常能干的人打理她的財產,如果他們不稱職了,她會毫不手軟地叫他們滾蛋。

羅倫佐進來了,用他溫暖的嗓音輕言細語:“今天下午的安排是什么,婉達?”

“我們可以先跳到游泳池游一會兒,然后在房間里休息,你看怎么樣?”

羅倫佐立刻把她的話解讀成婉達的兩道命令:陪她游兩公里,然后做愛。

“行,這些計劃我都非常喜歡。”

婉達親切地朝他笑笑:羅倫佐別無選擇,但他優雅地假裝著愉快服從。

他一邊走向浴室一邊靈巧地扭動腰部,讓她欣賞自己修長挺拔的身材和腰部的弧線。她懷著些許淫蕩的快樂想象著自己即將用力搓揉他陽剛的臀部。

我就喜歡男人身上的這個部位,誰管得著!

內心獨白時,婉達使用簡單的句子,那種通俗的語句揭示了她的出身。幸虧這些句子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

羅倫佐穿著亞麻襯衫和緊身短褲走過來,準備陪她到浴池。婉達從沒有過如此完美的伴侶:他不看其他任何女人,只同婉達的朋友們親近,和她吃一樣的東西,與她同時起床,始終保持著好脾氣。不管他是真心喜歡這一切還是一切都不喜歡,他完成了他的角色。

盤點一番,他無可挑剔。當然了,我也不差。

這時,她在想的并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行為舉止:如果說羅倫佐表現得像個專業的小白臉,她婉達也懂得如何對待一個小白臉。如果是幾年前,面對羅倫佐的殷勤關切和無可指摘的態度,她可能會懷疑他是同性戀。今天對于羅倫佐到底是否喜歡男人,她并不太關心。只要在她有需求時,他能隨時把她伺候好,這就夠了,別無他求。她也不想知道,他是否像許多人那樣,躲在洗手間用針筒注射什么東西,能讓他在她面前永遠生機勃勃……

我們女人是多么善于偽裝……為什么我們就不能容忍他們偶爾也耍點小花招?

婉達·溫尼伯已經抵達一位野心勃勃的女人一生中的幸福時刻,玩世不恭也終于變成了智慧:把自己從精神上的苛求中解放出來,享受生活本來的樣子,享受男人們本來的樣子,不再憤慨。

她看了看日程表,核實了假期的安排。婉達最恨無所事事,因此她總是安排好一切:慈善晚會、參觀豪宅、與朋友會面、滑水遠足、按摩、餐廳開業、夜總會剪彩、化裝舞會,剩下機動的時間不多了,購物和午睡的時間都取消了。她所有的隨從(包括羅倫佐)人手一份日程表,以防止那些討厭的家伙渾水摸魚混進溫尼伯女士出席的場合或聚會。

可以放心了,她閉上眼睛。一股金合歡的香氣開始打攪她。她有些不安,挺直身子擔心地看看周圍。一場虛驚,她是在自己嚇自己。這種花香讓她想起自己的一部分童年就是在這里度過。那時候她很窮,還不叫婉達。沒人知道那些往事,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她完全杜撰了自己的身世,設法讓人相信她出生在俄羅斯的敖德薩附近。她會講的五種語言中帶有的口音(這讓她沙啞的嗓音更迷人),讓人愈加相信這份傳說。

她站起來,搖搖頭,驅趕那些記憶。永別了,那些模糊的記憶!婉達掌控一切,她的身體,她的行為,她的生意,她的性生活,她的過去。她要度過一段非常美妙的假期。再說了,她花錢就是為了這個。

這一周過得簡直完美。

他們在“精致”的晚宴和“美味”的午餐間穿梭,還不忘那些“神圣”的晚會。等待這些腰纏萬貫闊佬們的,都是些大同小異的話題,婉達和羅倫佐談論起來時已經頭頭是道,仿佛他們在這海灘已度過了整個夏季似的。他們談論特權夜總會的好處;談論丁字褲的重新走紅,“多么滑稽的想法,不過如果有人愿意穿,是不是……”;談論那個通過啞劇動作,猜電影名字的“精彩”游戲,“如果你看見尼克,就是想讓我們猜《亂世佳人》……”;談論電動汽車,“親愛的,開到沙灘上最合適了……”;談論破產的阿里斯托特·巴豪布魯斯,尤其是可憐的斯維湯森家失事的私人飛機,“單引擎,親愛的,當我們坐得起私人噴氣式飛機時,你會去坐單引擎飛機嗎?”

最后一天,是去坐法里內利的游艇?!皩α?,他就是那個意大利涼鞋之王,那種細巧的、在腳踝上系兩道帶子的涼鞋,大家都知道他,這東西人們只認他家的?!庇瓮лd著婉達和羅倫佐在地中海平靜的水面上游弋。

女人們很快明白這次海上兜風的目的了:不管什么年紀,一律到前甲板上去裸露自己,展露自己完美的容貌,結實的乳房,修長的身材和光滑無皺的大腿。婉達胸有成竹地等著節目開場,顯然知道自己比別人高出一籌。羅倫佐示范般地以情人的火辣目光包裹著她。很有趣,不是么?婉達聽到一些恭維的話,這讓她心情不錯。這種狀態,再加上普羅旺斯桃紅葡萄酒的幾分酒意,她領著一群開心的富翁,坐“佐迪亞克”游艇來到沙林海灘。

一張桌子在草編屏風的涼蔭下為他們支起,那里坐落著一家餐館。

“你們要看看我的畫嗎,女士們先生們?我的工作室就在沙灘那頭,等你們想去的時候,我帶你們過去。”

當然沒人搭理這個謙卑的聲音,這聲音是從一個湊近他們但又保持適當距離的老頭嘴里發出的。大伙繼續笑著,大聲說話,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他也感覺到自己的受挫,因此又重新開始:“你們要看看我的畫嗎,女士們先生們?我的工作室就在沙灘那頭,等你們想去的時候,我帶你們過去。”

這回,一陣不耐煩的靜默說明大家注意到了這個討厭的人。吉多·法里內利不滿地朝餐館老板看了一眼,老板馬上領會,過去拽住老頭的胳膊邊呵斥邊往外拉。

談話繼續進行,誰也沒注意到婉達,她臉色發白。

她認出了他。

盡管歲月流逝,盡管容顏蒼老——他現在有幾歲了?八十?——在重新聽到他的聲音時,她顫抖了。

她想立刻擺脫這份回憶。她討厭過去,尤其討厭自己的過去,那貧窮的過去。自從她踏上此地之后,無時不回想起曾經常出入的沙林海灘,那片布滿黑色巖石的被踩踏過無數遍的沙灘。那是很久之前,大家都已忘記的年代,她還不是婉達·溫尼伯的年代。盡管她不愿意,回憶還是不可遏止地涌上心頭,讓她意外的是,這份回憶帶給她的卻是溫暖的幸福感。

她轉過身,悄悄注視著不遠處的那個老頭,餐館老板給了他一杯茴香酒。他總是帶著這種有點迷茫的神態,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般驚訝。

哦,那時他就不是很聰明,現在也不會好到哪里去,可那時他是多么英俊?。?

她很驚訝自己居然臉紅了。是的,她,婉達·溫尼伯,一個以美元計數的億萬富婆,正感到某種熱乎乎的東西在刺灼她的喉嚨和臉頰,一如她十五歲時那樣……

她有些慌張,生怕同桌的人看出她的不安,但沒有人注意到這些,在桃紅酒的澆灌下,談話愈發熱烈。

她帶著微笑,選擇不加入他們的談話,她沒有動,在墨鏡的保護下,陷入回憶中。

那時她十五歲。根據她公開的身世,這個年紀的她應該是在羅馬尼亞的某個卷煙廠工作。奇怪的是,沒人想過要核實一下這個細節,這個細節很羅曼蒂克地把她變成了某個走出貧困之境的卡門。而實際上,幾個月來她就生活在離此地、離福雷瑞斯不遠的地方,被安置在一個收留問題少年的機構里,那里的孩子大部分是孤兒。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但生母那時還活著。不過鑒于其生母反復發作的毒癮,醫生更愿意將她同她女兒分開,讓她去戒毒。

婉達那時不叫婉達,叫馬嘉麗,一個她討厭的愚蠢名字,肯定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帶著愛意叫過這名字的緣故。那時她就想給自己取個不同的名字。那幾年她叫什么來著?溫迪?對,溫迪,就像電影《彼得·潘》中的女主角那樣。一條通向婉達的路,已經……

她像拒絕自己的名字一樣拒絕自己的家庭,這兩樣東西對她來說是一種錯誤。很小的時候,她就感覺自己投錯了胎,人家肯定在產房里把她抱錯了:她感覺自己生來就是為了走向財富和成功的,而人家卻把她流放到國道邊兔子籠般的家,交到一個貧窮、吸毒、邋遢和冷漠的女人手里。那種因感命運不公而形成的憤怒構成了她的性格,她在以后歲月的所有經歷就是為了報復,為了糾正這種錯誤:為了她出生時遭遇的不公,別人得加倍補償她。

婉達明白,她必須獨自應對。雖然她還沒有很確切地想象過她的未來,但她知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文憑上,她在這方面的運氣已經被那些混亂無序的學習葬送了。而且自從她在商店里小偷小摸被送到教養所后,所遇到的老師更多關心他們的權威而不是關心教學內容。那些專業教員必須先馴服學生然后才教授知識。所以婉達認識到,唯有通過男人,她才能擺脫困境。她讓男人感興趣,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他們的感興趣讓她感到高興。

只要一有機會,她就騎自行車從學校逃出來到海灘上。她開朗、好奇、渴望與人結識。她甚至讓人家相信她和母親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因為她很漂亮,人家信了她,把她當作是本地女孩子。

她渴望能和一個男人睡覺,就如其他同齡女孩渴望成功通過一次復雜的考試。用她的話來說,這是一張終結她痛苦青春期的文憑,讓她可以走向真正的生活。但是她希望是同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進行這次體驗,而不是同她差不多年紀的小男生。那時候她已經野心勃勃,很懷疑一個十五歲的拖鼻涕小男孩能教給她什么東西。

她一絲不茍地研究了男性市場,后來她的一生都如此。那時候,在方圓五公里的區域內,有一個人浮出了水面:塞薩里奧。

婉達已經收集了那些選他做過情人的女人的悄悄話。塞薩里奧不但有古銅色的皮膚,運動員般的體魄和修長身材,在沙灘上晃來晃去的無可挑剔的身姿(尤其當他穿短褲時就更加誘人),而且他還喜歡女人,做愛時把她們搞得欲仙欲死。

“他什么都給你做,小姑娘,都做,仿佛你就是個女王!他到處吻你,到處舔你,咬你的耳朵、屁股,甚至你的腳趾頭。他讓你快活得渾身發抖,他能做好幾個小時。他……聽著,溫迪,如此喜歡女人的男人,很顯然,沒別人,只有他。他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愿有所羈絆。這人骨子里就是個單身漢,我們中沒有任何人能把他拴住。不過你看,這樣一來我們也好辦,我們都可以試試運氣,甚至時不時地再續前緣,即使我們已經結婚了……哦,塞薩里奧……”

婉達觀察著塞薩里奧,仿佛她必須選擇一所大學。

她喜歡他。不僅是因為其他女人吹捧過他,而是他真的也讓她喜歡……他的皮膚光滑細膩,就像化開的焦糖……金色泛綠的瞳孔,圍著一圈珍珠般亮白的眼白……他淡黃的汗毛在逆光下閃著金色,如同身上籠上了一層閃亮光暈……他的身材修長勻稱,尤其是他的臀部,緊收、有彈性、多肉、撩人。從背后凝視塞薩里奧,婉達第一次意識到她被男人的屁股所吸引,就如男人被女人的胸脯所吸引:一種欲念從她雙腿間升騰,讓她渾身發熱。當塞薩里奧的臀部從她眼前晃過時,她忍不住想伸手去觸碰一下,按壓一下,愛撫一下。

可惜塞薩里奧不怎么關注她。

婉達陪他到他船邊,同他開玩笑,邀請他喝杯飲料或來個冰激凌,玩個游戲……他總要花上幾秒鐘才回答她,禮貌中帶點不悅:“你很可愛,溫迪,但我不需要你?!?

婉達很惱火:也許他確實不需要她,但她需要他!他越是抗拒,就越是刺激著她對他的欲望:一定是要同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她要這個貧窮但最英俊的男人來讓自己成為真正的女人。以后有的是機會同那些有錢但是難看的男人睡覺。

有一天晚上,她給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情書,充滿火一樣的熱情,忠貞不渝和滿懷期待。重念一遍時,她自己都被深深感動,毫不懷疑她能成功。他怎能拒絕如此的愛情炮彈?

等他收到信,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一臉嚴肅,用一種冷冰冰的語調請她到棧橋上一起走走。他們面朝大海坐下來,腳伸到水里。

“溫迪,你給我寫這樣一封信真是非??蓯?,我感到很榮幸。你看上去是個好姑娘,非常熱情……”

“你不喜歡我?你覺得我很難看,肯定是這樣!”

他大笑起來:“看看這頭小老虎,一副準備吃人的樣子!不,你非常漂亮,甚至太漂亮了,這就是問題所在,我不是個混蛋?!?

“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才十五歲,雖然看不出來,這倒是真的。但我知道你只有十五歲,你應該再等等……”

“如果我不想等呢……”

“如果你不想等,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和誰就和誰,但我勸你還是再等一等。你不能隨隨便便就做愛,也不能隨便逮住誰就做?!?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選擇了你!”

驚訝于年輕姑娘的率真大膽,塞薩里奧對她另眼相看起來。

“我很感動,溫迪。你要知道如果你是個成年人,我會對你說‘好的,我要你’,我發誓。我肯定立刻就這么說了。甚至都不用你開口,是我追在你身后。但你畢竟還沒有成年……”

婉達哭成淚人,身體因傷心而顫抖不止。塞薩里奧試著用拘謹的動作安慰她,但當她想靠在他身上時,他又警惕地推開她。

幾天后婉達回到海灘上,被他前幾天的解釋所鼓舞:他對她有興趣的,她一定要得到他!

她考慮了一下目前的情形,決定先取得他的信任。

她擺出一副乖巧小女孩的模樣,停止討好他或騷擾他。她重新開始研究他,這回從琢磨他的心理著手。

三十八歲的塞薩里奧,在普羅旺斯一帶是被人稱作“游手好閑族”的那類人:一個英俊男人卻分文不名,靠打點魚過日子,只想著享受太陽、海水和女人,不考慮自己的將來。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塞薩里奧有一樣愛好:畫畫。在他位于公路和大海之間的小木屋里,堆放了幾十幅畫在木板上的油畫(他沒錢買畫布),老掉牙的畫刷和一管管顏料。盡管沒人會這么認為,但在塞薩里奧自己眼里,他就是畫家。如果說他沒有結婚,沒有建立一個家庭,只是一個接一個換女伴,那是出于一種自我犧牲,是為了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藝術家使命中去,而不是出于獵艷——盡管所有人都那么認為。

遺憾的是,只要隨便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收獲的結果值不上所花費的心血:塞薩里奧只是炮制了一幅幅粗劣的畫,既缺乏想象力也沒有色彩感覺,沒有畫家該有的線條。盡管他費時無數,但幾乎沒什么進步,因為他沉迷畫畫卻完全缺乏判斷力:他把自己的優點當缺點,把缺點當優點。他將他的笨拙上升為一種風格;他又摒棄他在空間布局上自然體現出的平衡感,借口這樣太過“保守死板”。

誰也沒有把塞薩里奧的創作當回事,畫廊不感興趣,收藏家不感興趣,海灘上的人也不感興趣,更不要說他的情婦們了。但他認為這份漠視正好說明了他的天才,他要繼續自己的道路直到被認可,也許要到死了之后。

婉達明白這一點,決定利用它。以后她一直保留著這種吸引男人的技巧,當恭維手段被用得恰到好處時,幾乎無往而不勝。對于塞薩里奧,不應該恭維他的容貌,他自嘲自己的英俊,因為他很清楚這一點,并很好加以利用。對他,應該著眼他的藝術。

在啃完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幾本書(藝術史、繪畫百科全書、畫家生平),在充分武裝好自己后,她又來找他聊天。很快,她說出他心里偷偷所想:他是一個背運的藝術家,類似梵高那般,遭遇同時代人的譏諷和嘲笑,但會在日后獲得輝煌。而在這個等待過程中,他一分鐘都不該懷疑自己的天才。婉達總是在他亂涂亂畫時陪伴他,對那些亂七八糟的色塊和亂涂亂畫的譫妄藝術,婉達儼然像個專家。

與婉達的相遇讓塞薩里奧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已經離不開她了,她體現了他以前不敢奢望的東西:紅顏知己、代言人、繆斯女神。每天,他越來越需要她;每天,他忘記了她的年齡。

該發生的事情終于發生了,他墜入了情網。婉達比他先意識到這一點,她開始穿惹火性感的衣服。

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不碰她已經開始讓他痛苦。因為他是個正直的男人,出于誠實他克制自己的欲望,盡管他的身體和靈魂都渴望親吻婉達。

所以,她可以賜給他這份恩惠了。

有三天時間她忍著沒來,那是為了讓他擔心和想念她。第四天晚上,夜里很晚了,她淚眼婆娑地出現在他的小木屋。

“太可怕了,塞薩里奧,我太不幸了!我真不想活了。”

“發生了什么事?”

“我母親宣布說我們要搬去巴黎住,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

接下來的事不出她所料:塞薩里奧把她摟在懷里安慰她,她還是不能阻止悲傷,他也不能。他勸她喝幾口酒定定神。幾杯酒下肚后,在流了很多眼淚,在一起耳鬢廝磨了很多后,他實在不能控制自己,他們終于做愛了。

婉達喜歡極了這個夜晚的每分每秒。當地女孩說得一點都沒錯:塞薩里奧崇拜女人的身體。當他把她抱到床上時她感覺自己就像一位祭臺上的女神,接受他獻出的祭禮直到第二天早晨。

當然了,凌晨時她逃回去,晚上又來,仍然是驚慌失措,絕望無助的樣子。在這幾星期中,手足無措的塞薩里奧,極力想去安慰這個他愛著但又必須保持一定距離的少女,然后在許許多多的擁抱愛撫,在淚眼婆娑地親吻眼睛親吻嘴唇之后,最后他總是因為自己狂熱地去愛這個少女,失去道德底線而感到慌亂不安。

當她感覺對于男人和女人的床笫之歡積累了百科全書般的知識后(因為他也教會了她怎樣取悅男人),她消失了。

回到學校后,她不再給出音訊,又在其他幾個男人身上完善了一下歡愉的技巧。之后她很高興地得知她母親死于一次吸毒過量。

自由了,她飛到巴黎,沉溺在夜生活中,并依靠男人的性器官,開始往上流社會的攀爬。

“我們坐船出海還是在沙灘租幾個墊子?婉達……婉達!你在聽我說話嗎?我們坐船出去還是躺在沙灘的墊子上?”

婉達睜開眼睛,打量了一下因她的走神而困惑的羅倫佐,朗聲道:“我們去看看那個當地畫家的畫怎么樣?”

“不會吧,那肯定很恐怖?!奔唷しɡ飪壤磳Φ?。

“為什么不呢?也許會非常有趣!”羅倫佐接口。他不會放棄任何向婉達獻媚的機會。

于是那群百萬富翁認定這會是一次有趣的出游,他們跟著婉達,看她向塞薩里奧搭話道:“是您建議我們參觀您的工作室?”

“是的,夫人?!?

“那我們可不可以利用現在的時間?”

老塞薩里奧過了幾秒鐘才回過神來,他已經習慣于被呵斥被粗暴地對待,所以他很驚訝有人這么禮貌地對他說話。

在餐館老板抓住老頭的胳膊告訴他誰是有名的婉達·溫尼伯以及他有多么榮幸時,婉達看到了時間對這個曾經海灘上最英俊的男人的蹂躪。他頭發稀疏灰白,現在為自己年復一年吸收了太多的日光而受苦。陽光磨損了他緊致的皮膚,把它們變成一片布滿斑點、肘部和膝蓋生著小脂肪粒的松弛皮囊。他的身體佝僂變粗了,沒有了線條,找不到從前那個風光運動員般身材的人的任何影子。只有他的瞳孔仍保留著很少見的牡蠣般的綠色,不同的是它們不再閃閃發亮。

而婉達沒有多少改變,她也不擔心他會認出自己。頭發染成金色,加上墨鏡的保護,她低沉的嗓音和俄羅斯口音,尤其是她巨大的財富,她可以挫敗任何認出她的企圖。

她第一個走進小木屋,立即贊嘆道:“太棒了!”

她用一分鐘時間快速影響了那群人:他們來不及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些拙劣的畫,他們將通過她的眼睛來看。她似乎被每一幅畫所征服,不斷驚訝和贊嘆。有半小時的時間,那個不茍言笑的婉達變得興奮、健談、充滿熱情。人家很少看到她這樣,羅倫佐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為目瞪口呆的莫過于塞薩里奧,惶恐地說不出一句話。他自問眼前的一幕是不是真的發生。他原本等著冷酷的嘲笑或挖苦,以確認人家只不過是耍耍他。

現在的贊嘆來自那些闊佬,婉達的贊美仿佛具有傳染性。

“真的,這很特別……”

“這看上去有些笨拙,但卻是精心構思過的?!?

“杜阿尼耶·盧梭,梵高或羅丹帶給他們同時代人的就是這種感覺,”婉達證實道,“現在別浪費這位先生的時間了。多少?”

“什么?”

“這幅畫多少錢?我渴望把它掛在我紐約的公寓里,確切地說掛在我臥床對面的那堵墻上,多少錢?”

“我不知道……一百?”

報出這個數目后,塞薩里奧立刻后悔了:他要得太多了,他的希望很快要破滅了。

一百美元對婉達來說,就是明天塞給旅館門童的一張小費,而對他來說,可以拿來還顏料店老板的賬。

“十萬美元?”婉達接口道,“我感覺還算公道,我買了。”

塞薩里奧耳朵嗡嗡作響,差一點暈倒,他自問是否聽錯了。

“這一幅呢,您給我同樣的價格嗎?它會提升我在馬貝拉的那堵白墻的品位……哦,求您了……”

他機械地點點頭。

那個愛虛榮的吉多·法里內利知道婉達一向以富有投資天賦著稱,他擔心錯過了投資的好機會,看中了另一幅畫。當他想討價還價的時候,婉達阻止了他:“親愛的吉多,行了,當我們面對這樣的天賦時,不能斤斤計較。擁有金錢是件很容易也很庸俗的事情,而擁有一份天賦……這天賦……”

她轉向塞薩里奧:“這就是命運!一種責任!一種使命。一生的困苦都值得?!?

因為時間到了,她放下支票,說好她的司機今天晚上會來取畫,然后留下塞薩里奧,目瞪口呆,嘴角露著白沫。他一生夢想的場景終于發生了,現在卻不知道要怎樣回答,他僅僅是堅持住沒有昏過去。他想哭,他非常想拉住這位漂亮的女人,告訴她,在沒有任何人關注和認可的情況下,走過這八十年,是多么艱難啊。他想對她承認多少個夜晚他一個人淚流滿面,對自己說也許說到底他真的就是個可憐蟲。多虧了她,他洗刷了自己的貧窮、懷疑,他終于可以相信他的勇氣并非毫無用處,他的執著沒有付之東流。

她向他伸過手去:“太棒了,先生,我非常自豪能夠認識您?!?/p>

品牌:中信出版社
譯者:徐曉雁
上架時間:2019-01-21 10:45:19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中信出版社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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