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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毓老師召回了我/急救章
一百零六歲的恩師愛新覺羅?毓鋆,于2011年3月20日向大地揮手,人間作別。“奉元書院”弟子風木哀思,歷歷難舍,同年10月成立了“中華奉元學會”,矢志凜遵師訓,接著老師之學講下去,會中并選出徐泓師兄當首屆學會理事長。
2015年10月18日,理監事會確定于該日下午二時,假臺北羅斯福路耕莘文教院舉行第三屆理監事改選大會;四年間,“奉元學會”已由二百余人擴增至三百余人,奉元弟子聞悉,由世界各地回臺際會。
10月18日的會員大會,我一定滿心歡喜參加:那是一種信守,“奉元學會”如青山,奉元弟子如永世不相負的磐石;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耽擱我,連天老爺都不能。
我沒有讀通《論語》。《微子篇》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我不知天命,敬畏不足。
三十年來,我未曾在北、中、南公立或大型私立醫院掛號看病,沒有病歷卡。我長住高雄,只在住家斜對面的李醫師診所拿高血壓、血糖的藥。
3月初,我的身體出現瀕尿、尿失禁、尿液偏紅現象,我以為是血糖偏高,請教李飛慶醫師,醫師說是肝膽問題,要我到對面另一家內科診所求診。這家以療治肝膽為主的診所醫師幫我作了超音波(超聲診斷),說是肝膽起了小水泡,開給我每天一顆藥丸的藥方。醫師未作警示,我當然“我行我素”,依舊天天讀書寫字。
10月17晚上大約九時,臨行前一晚,我開小冰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失去知覺,我手扶冰箱,愕然發現無力站起,一而再嘗試,終是徒勞。
我對疾病的反應可說遲鈍,我的下半身已經虛脫,顯然已罹患重病,一般人連小孩都會求救,我卻毫無驚覺,腦海仍盤繞那個不變的信念堅持:天亮后,我將北上,參加“奉元學會”大會,與同門歡聚。
我心想:明天要能北上,必須洗個熱水澡,睡個安穩的覺,我得設法,到二十步遠的浴室。
上蒼并未奪走我的全身力量,我雙手趴地,如幼兒學步,半步半步奮力挪前,艱難爬進浴室,就著一張矮凳,打開熱水器,沖熱身體大約二十分鐘,活熱了一些血氣,我扶墻上床。
我的確睡了安穩的覺。隔日早晨九點醒來,我在床上先輕動腳趾,再嘗試微動身軀,然后小心坐起,坐在床沿片刻再曲身下床,歇息半小時后整裝,預計搭十一點多的高鐵北上。
出門時,似乎有個預感,心生不安:昨晚寸步難行,今日真能平安走進會場?如果中途行步困難,身子撐不住,那該如何?于是,我取了門邊雨傘充當拐杖,以防走路摔跌——這是我面對病魔,唯一所做的理性防備。
吳榮彬學長家住臺南,我住高雄,“奉元學會”開會時,兩人相約同行,同車而回。為了參與這次大會召開,吳學長人在日本拓展業務,特別縮短時程趕回。劉義勝學長每當我北上開會,都會在臺北車站附近的天成飯店前接我。榮彬學長當天早回臺北,確定我到臺北時間,相約下午一點半,三人仍在天成飯店相會。
高鐵進站前,我的身子有些冷寒。下車后,我略為借助雨傘前行。我一坐進義勝學長的車子,開始抖顫起來。義勝學長見狀不安,有欲驅車直往臺大醫院,我堅持到大會會場。車子駛進耕莘文教院,我的意識已模糊不清。淺淺記憶中,我欲舉步離車卻是不能,我殘存的最后影像是毓老師的慈顏。
義勝學長見我顫抖不停,急呼附近的學長賈炳坤,快快請在臺大醫院當主治醫師的徐思淳學長或周正成學長幫忙。徐學長是理事長公子,也是“奉元學會”同門,每次學會有活動,他不僅與會,還常幫忙錄影。所幸那天,徐學長已在會場,立刻與賈學長上車,看到我的情況,立時判定我是“敗血癥”。三位學長在我的家人未趕到之前,將我妥當地送入急診病房。
徐學長是臺灣骨髓移植先驅、干細胞開拓者、臺大法醫學科前主任及法醫學研究所創所所長陳耀昌教授的得意高足。陳教授與我相交二十年。
榮彬學長相約下午一點三十分相會,正是我開始發顫時刻,他通知義勝學長接我時間,如果晚十分鐘,不堪設想。
每回,義勝學長得悉榮彬學長和我北上開會,都會驅車接送,我內心感覺不妥,常向他表示:“我們搭計程車就成了!”這次北上,我本已婉謝他接車的好意,由于榮彬學長說他將趕來會合,義勝學長于是通知我仍在天成飯店前相會。事后想起,當天若是自己一人搭計程車,昏迷車內,司機不是送我進入警察局,就是醫院急診室,勢必延遲搶救機會,我可能已走完人生。榮彬學長一通電話,接通了我的生機;義勝學長開車接我,開出了我一息尚存的生路。
臺大醫院急診室視按照病人的病情嚴重程度,安置于三區:一般急診的輕癥區、暫留觀察區和在生死掙扎中、必須傾力搶救的重癥區,重癥病人在病情未明顯惡化或重癥區滿床情況下,會先安排在暫留觀察區搶救。
初入急診室,意識已經有點障礙的我,被安置在內科暫留區M10的病床診治。徐學長長期浸淫血液腫瘤研究,正確判定我得了病源來自膽道的敗血癥后,立即建議第一線搶救的醫護同事,施用他指定的抗生素。“敗血癥”若未及時判斷感染的原因與細菌種類,使用妥善的抗生素,立即控制感染,很可能會迅速進展為敗血性休克,導致多重器官衰竭,死亡率極高。
事實上,在使用抗生素之前,我已經意識譫妄、血壓偏低、腎功能異常,臨床上已有敗血性休克現象,狀況危急,已在搶時間和死神拔河。
徐學長指定使用的抗生素,提供了現場施救醫師緊急救治正確意見,縮短了醫療觀察流程,為其后的急救措施奠定了先機,也為我的生命爭得生機。
周正成學長隨后趕來,發現我血氧濃度不符理想,建議進入重癥區C8病房搶救,被暫留觀察區主治醫師接受。
10月11日,同門師妹婚宴,我赴會祝福,坐在同門學長周正成旁邊,正成學長是臺大醫院聲舉卓著的小兒科主治醫師,他見我神色灰頹,斷定我的肝膽可能有問題,促我就醫問診。隔天,主動來電,告訴說已幫我掛號內科醫師高嘉宏。兩天后門診,高醫師當天詳細問診,并抽血七小管,做較縝密的檢查。
陳耀昌教授也與舍弟國勝熟稔,陳教授從思淳醫師得到我病危消息,通知國勝弟與弟媳婦秀枝,國勝立即轉知我的兒子許農。正成學長檢視我在幾日前,由高嘉宏醫師安排的檢驗結果,認定早就有感染。隨后的未打顯影劑之緊急電腦斷層攝影,顯示肝臟應有膿瘍,但肝門靜脈亦有少見的栓塞現象,且膽囊有異常的陰影,不能排除并存腫瘤。當晚十一時許,正成學長強烈建議盡速接受經皮穿肝引流,但有他科醫師持保留態度,擔心若是腫瘤,插針刺破,腫瘤細胞將擴散,十分危險,因而等待第二天早上,由陳耀昌教授、思淳醫師延請王秀伯醫師進行的超音波檢查,確定感染了肝膿瘍,才動手術進行引流。
生死之間,我因施打對癥下藥的抗生素,穩住了生機,但我陷入了虛幻。
我在觀察區M10,似乎見到一個詭譎的鮮明景象:有一個頭戴黑長帽、身穿大紅長袍、類似明代的大官坐在長榻上,前面有一個同樣裝扮的官員,半跪請命,我心生驚怖;不久,我移置到重癥病房C8,C8的搶救儀器齊全,病患的一舉一動,醫師全盤掌控;我移置重癥區C8時,求生強烈,試圖坐起,似乎有走出去的沖動,遭醫護人員制止。
近半年來,我深深覺得古今學人講孔學,不是以座右銘的文學欣賞方式講解,就是以史學辨疑方式為孔子立傳,毓老師卻認為孔子是思想一貫的哲學家,而以哲學的深度講孔學,我應該遵循毓老師的教誨,撰寫《哲人孔子傳》。10月18日北上會員大會時,已近脫稿。
18日晚,看護未到,兒子照顧,我依稀記得他幫我換掉穢物臟衣。兒子事后告訴我,我蓋了兩層被子,還全身顫抖不已,護理師取來兩盞暖燈,幫我取暖。
19日引流后,病情獲得有效控制,意識逐漸恢復,但我的思路極其狹隘、駁雜、如浮光掠影般的不連貫。附近不時傳來呻吟哀叫聲,隔床人來人往,男女聲夾雜。可能是虛幻的記憶中,我突然心動,掀開布幕一角偷窺隔床,赫然看見房中景象,如同我先前偶然所見,兩名明朝官員動作如前。我霎時驚怖大叫,以為有兇神惡煞企圖阻止我完成《哲人孔子傳》,口里嘶叫著:“我要回去寫書。”并且雙手迅速扯掉插在頸子的導管。睡在我身旁的看護大駭,雙手制止我拔掉插在頸子的僅剩中心靜脈導管,并且說:“不要寫了,以后再寫!”
那一晚的掙扎,十天后,我在病房走道遇到當晚值班的護理師,她除了驚訝我恢復不錯外,說:“你那晚太恐怖了!糟透了!你還說:我一定要站起來,走出去!”護理師面對重病者生死掙扎的慘狀習以為常,該名護理師竟對我那晚的強烈掙扎,記憶猶新。
臺大醫院的重癥病房C8是搶救生死之間的掙扎者,一旦渡過險境,立即移房,留給后來重癥者。我在10月20日移置至內科病房。20日那天,我已清醒,思緒也不再雜亂。我似乎還能分別“虛”與“幻”。
“虛”與“幻”兩字常連用。“虛”近“無”、“空”,看不見,摸不著。我直躺病床,張開眼睛,眼前景象變化萬千,時而萬馬奔騰,時而千魚躍水,時而群鳥戾空,時而日照平沙,時而野地崢嶸——我闔眼,倏忽不見。
10月21日,我睜開眼睛,看到的不再是變動不居的幻影、幻象,而是真實的天花板,我還聞到同門送來的蘋果香——我重生了,而10月21日正是六十七年前,母親生我的日子(隔天10月22日是毓老師的生日)。
臺大醫院的卓越醫師群救了我。肝膽名醫高嘉宏不時探視,主治醫師蘇東弘,住院醫師鐘安妮、李威龍悉心照顧。
“奉元學會”師門兄姐接二連三前來關切,是我擺脫病魔糾纏的生力根源。我移置重癥病房聽到他們由心田深處發出的焦慮溫暖呼喚,可惜的是,我只感覺到模糊的身影,無法叫出他們的名字。有些同門學長三兩天就來關切,有的多至四五次。師兄黃大炯從花蓮來看我,他手書《琴操》,并在病榻前為我歌吟。
同門學長周正成每天晚上九時左右前來關注,有時一天來兩次。他身穿白長醫師袍,口袋內還帶聽診器。
11月10日,我照完核磁共振,近月來的憂慮大為釋放:肝膿瘍原來仍有四厘米長的膿未能流出,核磁共振后發現僅剩1.8厘米,而原先擔心的膽,雖有一塊陰影,判定是膽結石,栓塞部分也屬感染,而無惡性腫瘤之虞;否則,藥石罔效,且預估只能再活數月。
正成學長當晚臉上現出一抹欣悅的神色。他說,一個醫師對病人要知危,不能忽視最壞的情況,他一直擔心我的感染程度,以及始終未完全排除可能的惡性腫瘤轉移。看到核磁共振圖影,確定我的其他器官,只有肺部感染了一個小地方。為了根治我身上可能的病疾,他請來一般外科醫師胡瑞恒,幫我療治膽結石和栓塞,莊立民教授幫我診治內分泌。正成學長還題了蘇東坡一首《八聲甘州》的詞相贈。這詞本是蘇東坡“寄參寥子”:“算同門(蘇詞作‘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
同門師兄姐在我病床旁,聽我談起自己在17日已告虛脫,仍堅信隔日能北上參與“奉元學會”會員大會,強行北上,沒有留在高雄,終而得以死里逃生,似乎有一個共通的想法:我若沒有堅持參加會員大會,高雄又沒有一個熟識的醫師朋友,我可能就在18日這天,從人間消失,是毓老師召回了我——數十多年來的勞往迎來,我當有一些事做得未盡心力,辜負了一些人,而且還有一些事未做好,毓老師要我補過。
毓老師開班授徒,班數過百,他給最后一班取名“急救班”,他憂心中華文化不能接著講下去,他要急救,我雖未能聽“急救班”的課,毓老師卻急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