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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2評論第1章 途中遇險
陽春四月,柳絮飄揚,桃花盛極。
不覺間距揚州城已出三百里,一架馬車平穩地駛在一片山間桃林之中,大團的嫣紅鮮明艷麗,青天白日的映襯下顯出一片洋洋暖意。風過處,林中紅粉翻飛如降花雨,地上頃刻鋪了一層厚厚紅氈。
車中空空蕩蕩,本應安坐車內的青年郎君此刻正沉醉于暗香之中,他的身影輕快地徜徉在林間小路上,眉眼間全是淺淺笑意。旁邊正揮鞭趕車的年輕隨從也是一臉愜意,連日奔波,總算見到自家郎君露出笑臉來了!
青年郎君的金絲云頭履踏過深深淺淺的花瓣,留下一串塌陷的足跡,筆直的一條。他回身看著自己的杰作,唇角微微上揚勾出一抹淺淺的笑。
倏地,一片飛花自她鼻尖滑過,舞蹈一樣打著旋兒,最終斜斜落入地上的花毯之中。他臉上笑意更濃,掃了那枚落花一眼,繼續轉身朝前走去。馬車始終在他身側兩丈開外的地方不急不徐地跟著,不忍擾了他的好興致。
這片桃林真是不小,也可能是主仆二人走得悠閑,半個時辰過去仍然望不見盡頭。
車夫本就粗人,對美景欣賞不來,千篇一律的暖色讓他有些昏昏欲睡。正瞌睡間,他猛然驚覺自家郎君停住了腳步,連忙也勒住馬韁轉臉看他,以為他是累了想要上車。可他卻見郎君斂了笑,站在原地望著前方紋絲不動。
有人?隨從暗暗責備自己大意,他順著郎君的目光望去,只見幾丈開外的紅粉滿枝間多出一抹突兀的黑。
來人是個身材頎長的男子,臉上冰冷堅硬的棱角與這片柔美的花海格格不入。他只是淡淡看著他們,腳步卻一步未停,緩緩朝他們這邊走來。
路只有一條。
還未等黑衣男子近身,那車夫突然自車上跳下,拉住自家郎君的胳膊猛地一扯將他護在身后,雙眼圓睜眨也不眨地瞪視著漸漸靠近的黑衣男子。
感受到車夫的敵意,男子腳步一滯,疑惑地看向他們,卻暗暗攥緊手中腰刀,拇指輕輕搭在刀鍔上蓄勢待發。
對方這細微動作沒能逃得過車夫的眼睛,他更加全神戒備起來,昂首挺胸眼神犀利,憑空生出一股戾氣,那是一種雖赤手空拳可也絲毫不輸于對手的氣勢。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緊握的拳頭有著幾不可見的顫抖。
這也……太像了吧!
也許是動機不明,也許是懾于對方的威勢,誰也沒有先動手,僵持中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似乎一切都靜止了,只有旋轉著的花瓣無窮無盡地自空中灑下。
“姚木,我們走吧。”一個溫潤的聲音適時響起,山泉般清澈冷冽卻透出絲絲甘甜。
黑衣男子不覺朝他多看了一眼,雖是被前面那車夫擋了個嚴實,可說話之人的淡然神態仿佛活靈活現就在眼前。
凝滯的空氣終于又活了。
說完,青年郎君轉身上車,隨之被“啪嗒”放下的細竹簾遮住了所有表情。雖然只有一瞬,黑衣男子還是在他上車轉身的剎那看到一張毫無波瀾的臉。
被叫做姚木的隨從仍小心著,并沒有直接轉身而是一步步倒退回車上,方一坐定便用力一甩馬鞭,想快速遠離這莫名出現的危險人物。
那馬兒得了命令,“咴兒”的一聲長嘶就要拔足狂奔。
陡然間,天崩地裂一般炸響,只聽“轟隆”一聲震得人耳膜嗡嗡不停,頃刻間地動山搖,腳下大地一陣瘋狂震顫,不遠處的山壁上碎石撲簌簌落下,整個林子都似開了鍋,滿樹桃花不停抖動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青年郎君坐在車中,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好不容易定住狂跳的心,卻聽見姚木在外頭大喝:“郎君!快下車!快——”
他急忙掀開車簾,就看到令人心驚的一幕。
那匹矯健的棗紅馬被突如其來的巨變駭得前蹄撩起在半空亂踢,不停地瘋狂嘶叫著,嘴角還在流出滴滴答答的涎水,周圍的巨變全映在它圓睜的大眼之中,看模樣已是驚恐至極。
小郎君的臉色刷白,馬驚了!
見姚木死命拉住韁繩,由于用力過猛手臂的青筋根根迸出,他在極力控制馬匹,卻已明顯力不從心。
青年郎君一瞬間便判斷出眼前情勢危急,心一橫,剛要從車上跳下,可就在這時馬兒忽地用盡全力向前一竄,他又重重撞回車廂里,咯得脊背一片生疼,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
姚木大驚,眼見再無力制住馬匹,卻仍是死死拽住韁繩不肯撒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將郎君一人置于險境獨自逃生。
馬車在林間胡亂穿梭,車廂被桃樹巨大的枝杈撞得噼啪作響,可姚木已經顧不得這些了。驀地他腦筋一轉,何不斃了馬匹強行將車停下?念頭剛一閃過,他就在飛馳的馬車外沿站起來,然后運足氣力一拳朝馬腹砸去。
不料天不遂人愿,飛轉的車輪恰巧輾到落在地上的山石,整個馬車劇烈地傾斜了一下。姚木身子一歪,拼盡全力的一拳沒有砸到馬腹而是落在了馬臀上,馬的臀部肉厚耐打,棗紅馬吃痛,哀鳴一聲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漫無目的地狂奔起來。
“娘的!”姚木跌回座位,雙手仍倔強地攥緊馬韁不肯撒手。他發現此刻馬車已經到了桃林邊緣,原本是有一條蜿蜒的青石路鋪陳在林間的,可驚馬哪懂得轉彎,蒙頭蒙腦地一直向前,險險擦著幾棵大樹出了桃林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大片的野草深處便是陡直的石崖,光禿禿的巖壁高聳入云,上面怪石突起,左右不見邊際,這要任這畜生一頭撞上去只怕連人帶車都要粉身碎骨。
姚木望著石壁越來越近,心中不禁閃過一絲絕望,更多的是對家主的愧疚。想著,便驚覺郎君自方才起一直無聲無息,連忙回頭看他狀況如何了。
他剛一扭頭,恍然間一片黑色衣袂裹挾著刀影一閃,姚木頓時汗毛豎起,剛要下意識抵擋,那刀鋒就已經落了下來,幾乎貼著他的身子“刷”地斬下。
車廂與馬匹之間的連接應聲而斷,馬兒沒了束縛,幾個騰挪閃入長草之中,轉眼不見了蹤影。馬車又向前沖了一段才緩緩停下,離那凹凸不平的崖壁也不過丈余的距離,姚木看著后怕,冷汗熱汗一同從臉頰滴滴答答滑落。他緩了緩神,這才回頭望向車中之人,眼底早已沒了最初的敵意。
果然是他。
方才林中的黑衣男子正站在車中,由于車廂低矮,他不得不佝僂起高大的身軀,一手扶著幾乎支離破碎的車架,一手還提著柄寒光流動的腰刀,忙亂中刀鞘也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他對上姚木投來的復雜視線,輕輕一笑,融了臉上的冰雪,也消了姚木的隔閡。姚木咧了咧嘴,帶著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一切不言自明。
姚木不知他是什么時候跳上馬車的,也不知道他是怎樣在顛簸中挨到車廂前面的,他只有是感于這陌生人不計較剛才自己的不善舉動,在危機時刻主動冒著生命危險救了自己,救了郎君,救了易家,這個人情他記下了,要記一輩子。
“郎君,傷到沒有?”姚木沒有與他多說,反倒先關切地問那小郎君。
他跳下車,回身攙住青年郎君扶他下來,上下打量,見只是外衣衣襟撕了個大口子,這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青年郎君搖搖頭,不看他,而是拖著發軟的雙腿來到黑衣男子面前,彎腰拱手鄭重地作了個揖:“易之如多謝閣下救命之恩。”
黑衣男子定定看他,笑了笑。
初見時他正漫步于仙境般的桃林中,漫天飛花縈繞在周圍,那不近煙火的場面似畫中仙人一般。
雖只是遠遠的驚鴻一瞥,甚至連長相都沒看清楚,可那抹清瘦身影踏著輕快的步子翩然欲舞的模樣讓他覺得十分好笑。
他這才仔細端詳眼前之人。
這青年大概弱冠年紀,如他所想一般俊俏出塵,明明骨子里有種拒人千里的冷,卻偏偏嘴角噙著淺笑,因過度受驚而略顯蒼白的臉色絲毫未影響他的沉穩氣度。
黑衣男子的心底涌出贊賞,暗自揣測著,這小郎君家境鐵定不錯,普通人家是斷然熏陶不出這等的恬淡雍容氣質,仿若天地間任何的污濁都染指不了他分毫。
他說他叫……易之如?
陸淺不動聲色地后退了半步,笑容凝結,神態漸冷。
“我叫陸淺。”他將自己介紹得簡簡單單。
“他是姚木,我的隨從,方才失禮了。”
易之如用始終未曾離手的折扇指向正從車中往外搬行李的姚木,然后松了松兀自捏緊折扇的手,那手的關節都握得泛出青白,陸淺瞥見了,覺得這小郎君真是好強到極致了,明明緊張得還沒緩過神,偏偏裝得沒事人一樣來找自己攀談。
“不必客套,易郎君休息一下吧。”方才他在馬車上見到的,對易之如這近乎羸弱的身子來說,那一下撞得著實不輕。
“我無妨,還沒多謝陸壯士,若不是你及時出手,恐怕我現在已經葬身車下了。”他垂眼在陸淺的手上尋找那抹刺目的紅,果然,寬厚的手背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木刺,正中一條兩寸有余的傷口被戳得皮翻肉爛,還在悄悄往外滲血,連黑色的袖口都染濕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