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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君子居之
記憶淡化成絲絲縷縷的煙,朦朧中出現的少年的眉眼如此的熟悉,他的名字明明就要呼之欲出,偏偏膩在齒間,不肯吐出。如此循環往復,無休無止的夢魘像是攫取心臟的惡魔,始終如影隨形,不肯讓七月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從夢中驚醒過來,七月摸摸自己滿臉的汗珠,眼眶干澀地快要擠出淚來,唇色慘白,渾身發冷,她只得扯扯自己的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雙眼微閉,似睡非睡。繡滿被面的牡丹花艷麗如昔,花團錦簇,靜靜觀望著七月又一次的失眠。
就這么無聲無息地坐著,直到淡淡的光透過白紙泄進屋里,緩和了一室的幽寂。七月倦怠地睜開眼,眼眶紅腫,雙目呆滯,依舊窩在被子里不愿起床,但這都只是暫時的,不久之后,她會起床,洗漱,梳妝,等著自己的名字被點到,然后巧笑倩兮,婉轉高歌,就像之前重復過無數遍的那樣,在客人面前收起百般不情愿,只做他人眼中語笑嫣然的君子居之的歌姬。
君子居之,但凡是梁國人,大抵都聽過這個名字。君子居之是黎城文人墨客最多的地方,是梁國檔次和格調都位居前列的煙花之地。如今的時代,大家都以君子自稱,借助君子之名,提升自己的地位與門面,君子居之應運而生,成為一些所謂君子的自吹自擂之地。
在君子居之中,四十九個琴師,四十九個舞姬,四十九個歌女,四十九個棋士,這個數目是不會變化的。而且,這些女子都是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的年紀,樣貌清秀,舉止得體,是在水簾小苑接受多年的訓練,再由君子居之的麗娘精心挑選過的。兩年前,麗娘從形形色色的女孩子中選擇了七月,要她進入君子居之,成為第四十九名歌女。
宜安推門而入的時候,七月正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紅色的蔻丹嵌在指甲上,亮麗異常。宜安笑嘻嘻地坐在七月對面的凳子上,眼波流裝,明媚動人。君子居之的姑娘按照特色分別住在不同的地方,名為邀棋居,憐歌所,踏舞樓,惜琴閣。七月住在憐歌所,而宜安住在惜琴閣。
宜安比七月年長七歲,極擅撫琴。她的父親嗜賭,搞得家境貧寒,根本養不活家里人。所以,十三歲的宜安自愿進入妓院學習撫琴,為此受盡白眼,遭受鄰里的欺凌。即使她時常偷偷塞錢給母親,以供給家里的日常支出,但是家里人依舊不愿意接受她,認為她傷風敗俗,丟了家里的面子。
“你有沒有聽說過慕容公子啊?”宜安一手托腮,眸子里是掩不住的笑意,淡淡的妝容卻使她有種風情萬種的美麗。
“那個連云迦都自愧不如的美男子?”七月挑眉,面帶笑意,那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卻透出點點碎光,煞是好看。她看了一眼宜安,自顧自地拿起茶壺,倒起茶來。
看她的神色,宜安就知道七月是不信的。她也不多辯解,接過七月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眉頭皺起來,茶水果然又是涼的?
“怎么又喝涼茶?這樣對身體可不好。”宜安搶過七月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語氣中滿含責備。
“習慣了。”七月淡淡啟唇,微低著頭,心酸隱在眼眸深處,無人知曉。“反正人生在世,也不過幾十年的光景,隨便湊合著過一過就算了。我如果時間還長,別說是朝這幅破身體塞涼水,就是塞砒霜都會沒事。如果該死了,怎么躲,怎么養,都是死路一條。算命的說,我的命很長的,何必去費這個勁換壺熱茶呢?”
“你才十七歲,不要像個看透時事的死老頭一樣,十七歲就該有十七歲的樣子。”宜安一副說教的口吻,她確實是將七月看做妹妹的,在水簾小苑的辛酸往事,七月雖從未提及,她卻能猜到七八分。因為那些經歷是她們共同有過的,她在她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才這么心甘情愿地對她好,心疼她,愛護她,盡自己之力想要溫暖她。
“十七歲的樣子?”七月微微點頭,額前的碎發隨之晃動。“你是指像琉璃她們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慕容公子后面扭扭捏捏,嘰嘰喳喳,裝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姑娘嗎?依我說,與其追著那個慕容公子跑,不如花錢去云上之國好好享受呢?”
“臭丫頭。”宜安氣得站起來,音量兀自增大,指著七月說道:“你別胡說好不好?那些男寵怎么可以跟慕容公子相提并論?慕容公子溫文儒雅,儀表不凡,才智敏捷,謙和有禮,是貨真價實的君子。”
七月眨眨眼睛,微微偏頭,表示她在思考。過了一會兒,她幽幽開口:“一個花錢,一個勞心,對吧?”
宜安垂頭喪氣地趴在桌子上,眼底的笑意煙消云散,徒留下薄薄的一層灰燼,掩蓋著無盡的疲憊。她低低地說:“你不會懂得。”
見到宜安如此意志消沉的摸樣,七月只得起身,輕輕拍著宜安的肩膀,哄著小孩兒似的耳語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翩翩少年,伊人情動。你只不過是在思春而已。若是喜歡他,就告訴他好了。”七月知道,在提到慕容公子時,宜安眼里那種快要溢出來的情愫叫做傾慕,那種女子對心上人的傾慕。
宜安抬起頭,臉頰的淚痕猶在,但是唇角的笑容恣意綻放。嫵媚妖冶和楚楚可憐兩種不同的感覺在宜安臉上交相輝映,絕色無雙。她定定地看著七月,笑著開口:“若我愛上一個人,我就留在他的生命之外。看著他嬉笑怒罵,娶妻生子,垂垂老矣,墓地花開。我不要任何人鄙視他,侮辱他,詆毀他。我已經弄臟了自己,我不會允許自己再弄臟了他。”
宜安明明是笑著的,七月卻覺得那些悲涼與痛苦浸滿了宜安的身體,連跟她同處一室的自己都已經背負不起。七月負氣般地坐回椅子,恨恨地開口:“世間男兒皆薄幸,徒留女子淚滿襟。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男子你自是瞧不上的,如果好不容易遇見個動了心的,你卻一個勁兒地后退,你打算怎么安置自己的一生?宜安姐姐,你這么好,是那些人配不上你,那個值得你托付終生的良人若是知道你如此想自己的話,會為你心疼的。你為何不去問一下慕容公子,若是他愛你,就讓她帶著你遠走高飛,若是他不愛你,就死了心,好好地做君子居之的撫琴之人。”
七月很少叫宜安做姐姐,但是這一刻,她確實真得這么想,想要這個時時陪伴她的女子好好地活著。可是,解鈴還須系鈴人,宜安的心結只能等到日后慢慢解開。
過了好久,久到七月以為宜安又在這里睡著了的時候,才聽到宜安深深的嘆氣聲。宜安低語道:“慕容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那樣淡然而知曉一切的語氣,就像從水里打撈出的月光,清清涼涼,不可觸摸,落在七月的耳朵里,讓她以為自己不過是遇見一場幻覺。
慕容公子,簡單的四個字,就這樣在七月的心間落了鎖,生了根。直到見到慕容公子的那一瞬間,七月才懂得宜安的魂不守舍,而那個男子在七月的心里引爆了最初的一場情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