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多希望有一天一覺醒來，發現這十多年的渾渾噩噩物是人非只是一場課間的夢，我抱著劍靠在私塾的最后一排，看著前面松陽老師手里扔出的粉筆頭砸在自己的腦袋上”

“迷迷糊糊的我聽著周圍朗朗的讀書聲，屋外傳來夏蟬疊聲的鳴叫聲，流著淚大笑的我掐著自己的胳膊在那兩個小子看傻瓜的眼神中無比輕松的撓著頭輕笑著說我剛剛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

“那家伙和我說你一定還活著，所以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寫了這封信，我想了很久，是該恨你多一點還是該謝你多一點”

明輝將手中的信箋翻到第二頁

“我想大體上來講，我還是更偏向于感謝你，至少夢實現了，謝謝你讓我的夢最終成真，老師開了新的私塾，就在阿妙那個暴力女的道館旁邊，那家伙則成了道館的名譽顧問，心情還不錯的時候會手把手的教孩子們練劍”

“PS，如果你真的能收到這封信的話，能不能把我給你燒的紙錢變現成人間的貨幣，順帶在送我一個會主動上門的愛情故事？你既然那么厲害能不能讓我和貧窮的緣份就這樣到此為止啊啊啊啊！”

收起信箋，明輝看著這封從遙遠的墳墓中挖出來最后又幾經周轉送到他手中信箋搖了搖頭

“缺錢這事兒就好像慢性鼻炎，你和貧窮的緣份一兩天是還不完的，安安心心的繼續沒錢吧“

“不過謝我就不必了，我旁觀著你們被命運磨煉的樣子，從容的記錄著所有的坎坎坷坷，生生死死，當一個云游詩人，我沒有值得任何人道謝的必要”

淡淡的評價了兩句明輝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打火機，又將信折疊了一下

他不準備回信，因為沒有意義

明輝從抽屜中取來的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正常的黑白拼接設計的翻蓋式打火機

不過似乎是因為使用過很多次，它的外殼上沒有任何的商標或是logo，就和爛大街的十幾塊錢某寶上的火機沒什么差別

但這個破破爛爛的打火機如同被巫女施了魔法的毒蘋果，哪怕就這樣沒有包裝光著身子毫無特點也仍然帶著一種古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對這種古怪的吸引力熟視無睹，明輝打開擋風槽輕輕一按便有一小簇火苗呲的一聲竄了出來

將打火機移到信箋之下，微茫的煙味兒順著空氣溜了過來

鼻翼聳動，片刻后明輝伸出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似乎是覺得燃燒產生的煙氣有些嗆人

收拾干凈化為灰燼的碎屑，擦了擦桌面上的煙灰，拿起放在案桌上的茶杯

看了看眼前空空如也的茶杯從始至終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終于有了細微的表情

微不可查的輕蹙眉頭，明輝念叨了一句“習慣真是種可怕的東西”

想起來了，本應該每天為他泡茶的人昨晚被他派著去回收貨物，所以一夜未歸

無可奈何地拎起桌上的茶具向店后方的廚房走去，明輝又小聲的嘀咕了一句“從簡入奢易，從奢入簡難，古人真是誠不欺我”

在現任店員韓非沒來這之前一直都是他親力親為做任何事情的

然而自從三好員工韓非被雇傭過來后，他每天不僅是睡到自然醒，日常工作就是坐在辦公室里喝著泡好的上品香茗，看看虛空驛站的每日八卦，然后吃個下午茶，在打一打死斗公司出產的壕無人性的解密游戲

最后對于出生入死的幫他提升業績的好店員給點口頭上的嘉獎

指間落在陳列柜前那一套套或完美或典雅或簡約或可愛的茶具之上

明輝準備換一套泡茶的茶具

不要問為什么

非要說原理就和換件衣服換個心情差不多

茶是他這些年剩下的為數不多的愛好樂趣之一

泡茶的水還未燒開，就在明輝深思熟慮研究到底用那種心情的茶具的時候，隔著一道隔斷拉門的店鋪大門被一個身著紫色錦袍的俊秀男人緩緩推開

男人環顧了一下四周，看著空空如也的藥鋪大堂和辦公桌上只剩下一個壓在黑色書籍上的孤零零茶墊很快便推測出明輝去煮茶了這個事實

隨意的指了下靠在古樸屏風前的純色沙發，韓非對跟在他身后一起進店這位奶茶色長發的顧客道：

“隨便坐吧，你和他也算是老熟人，應該知道他的脾氣，沒那么多條條框框”

率先坐到沙發的一角，韓非拿起手邊的‘雜志’旁若無人的讀了起來

比起店員，他到是更像一位客人

梳著大背頭，半長的劉海全部被撩到腦后，看起來就非常高冷的青年男人也不在意這種主客倒置的事情

木屐踏在柔軟的地毯之上，和服加身的他緩步行走在這間彌漫著各種藥材氣息的藥鋪中，冷漠銳利的眼神不斷掃過這間看起來和外表大小完全不同的神秘店鋪，整個人從內而外都散發著一種強勢的味道

環顧一圈后，虛停下腳步

他剛剛已經完成了對這間店鋪的面積的丈量，但這店非讓他形容的話就是從內到位的不對

空間不對，光線不對，擺設也不對，而且氣味好像也不對

這家叫做凋零翡翠的店果然和那個叫做明輝的人一樣充滿了各種不可猜測

“他人那？不會還在睡覺？”

虛的語氣有些不滿也有些焦急

他認識明輝的時間也不算很短，雖然論交情只比萍水相逢好一點，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對明輝這個人懶散的作息有著非常清晰的認知

上午十點能起來都算早的，有時候沒準是晚上十點

“他在后面，估計是在煮茶，你很著急？”

“期待了幾千年的事情，終于有人說可以幫我實現，換你，你不著急？”

這里越是詭異，明輝越是神秘莫測，他其實越是開心

因為這代表著他解決不了的事情明輝是真的有那個實力幫他達成，而不是嘴上說說的欺騙

韓非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書籍，一雙迷人的桃花眼中帶著微涼的味道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趕著投胎還這么心急的，你就那么期待死亡？多少人光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你擁有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卻不斷地追求真正的死亡，你的另一面都走出來了為什么你還是那么的期待死亡？”

這是老板的客人，但關于這位客人的身份信息，前因后果，他也知道的很清楚

這是一個活了快萬年，誕生于生命之脈本身的生命體，一個只要生命之脈不枯萎就始終可以無限制復活怎么都死不了的存在

虛的臉上是一片嘲弄的不屑

“你沒體驗過永生的感覺吧？松陽，他會的后悔的，一定會后悔的”

虛的語氣很篤定眼神也平靜，就像是在預言一個絕對無法更改的宿命

“你們正常人期待長壽，吃滋補品，不斷保養，為了在人世多呆一段時間不惜用上任何的手段，但說實話我感覺挺滑稽的”

“你不懂，對于死不掉的人來講，我們度年如日，我們也度日如年，我們彼此最大的祝愿就是，祝你終將找到一種辦法死去，我倦了，就這么簡單”

韓非沉默了一下，這個答案讓他無法反駁，但他還是覺得不管是什么樣的存在都應該珍惜生命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沒有找到值得你留戀的東西所以才總想著去死？”

“不是，我有”

詫異的抬眸，他一直覺得虛就是因為太空虛了所以才總想著去死，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么回事

“但那又能怎樣？那些好的壞的，留戀的，憎惡的，都會化為時間的塵埃，最后在記憶的角落里開始生灰。”

“多年前我恨，但多年后，我恨的人連青冢都已經消失，多年前我愛，但多年后，我愛的人連面容都已經模糊”

虛的語氣有些唏噓，長久以來彌漫在內心的虛無讓他有些惆悵

低頭看了一眼紅木辦公桌上擺放著的物件，虛知道這玩意叫做打火機，正好他手里還有包某個人送他的煙草

“你這里不禁煙吧？”

拿起桌上的打火機，虛準備點根煙舒緩一下

掀開擋風槽的手腕被人握住，韓非沖虛搖了搖頭

“這里的每一件擺設都有它的隱性價格，這個打火機只有在他的手中才是正常的打火機，我不建議你隨便用，雖然死不了很糟糕，但這世間也有很多和死不了一樣糟糕的事情”

從進門的時候韓非便聞到了一股飄渺的煙味

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這個味道只有被這個打火機點燃的物品才會發出

這是氣運被點燃的味道

“有你這樣推銷業務的嗎？這種話都敢隨便和客人說？”

明輝拉開隔斷的推門，捧著一套看起來像抽象玫瑰又像是柳樹枝條的白綠色歐式茶具套組

雖然是訓斥的言辭但明輝的語氣中并沒有多少不滿，很顯然他也只是那么說一說

“老板，你們先聊”

很主動的將話題的主導權交給明輝，韓非退到一邊

這筆交易從頭到尾都是他都只是走個過場，最大的用處就是去接虛過來

明輝開的這家店的位置確實不太好找

將手中的打火機放回原位，虛直奔主題

“你說過只要我來就可以給予我永恒的終結，你想要什么，或者說我需要付出什么？”

已經坐在紅木雕花椅上的青年店主勾起一絲看似真誠的笑意

“你身上沒有我需要的東西，至于做什么，你來了，就足夠了，并不需要你刻意做什么，為了保證你的萬無一失，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三天之后，我會實現你的愿望”

銳利的目光深深的凝視著這個和他記憶中的面容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的青年店主，雖然他對明輝的秘密很好奇，但虛并沒有繼續深究的想法

他現在只想安靜的達成自己的愿望

“什么都不需要我做？也不需要我簽個文件或者你念個咒語？”

小說里不都是這么寫的嗎，有時候沒準還要帶上祭品，開膛放血，畫個血陣

“你如果想的話我可以和你簽訂契約，或者如果你希望我畫個五芒星在地上，擺出召喚黃眼惡魔之類的儀式讓你放心也行，反正都是走個過場，不過。。。”

明輝笑了一下，黝黑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過你應該也聽到了，我的店員剛剛可是親口告訴你這里的一切物品都是有隱性價格的，口頭承諾未必是件壞事，如果你不準備反悔，三天之后可以來再找我，在此之前，你愿意去外面逛一逛看看新世界或者是找一家旅店去住都可以，隨便你。”

明輝開出的條件很寬松，他一向如此，喜歡將選擇的權利全部交到‘客人’手中

“我三天之后會再來找你”

虛沒有想要更改決定的念頭，他應約前往這里就是最好的證明，推開門，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好了，現在來談談你的問題吧，你這是不準備回家去了嗎？居然和他說那種話，怎么？在虛空生活久了，見到了更繁華的大千世界，所以想永遠的留在這當我的店員？”

白色的水霧從茶杯的杯面緩緩冒出，明輝拿起茶壺倒了杯帶著草木般清新氣息的茶水

“我這十年無時無刻不想回去，那是我的家，我的國，是我的故土，這份情感我從未舍棄”

坐在紅木辦公桌對面，韓非托著腮，露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逗比苦瓜臉

“只是說實話我很慌，是什么讓你突然間改變了主意，那些和你做了交易的人的下場我可是歷歷在目，你要是沒別有用心，打死我都不信”

虛著眼，韓非毫不客氣在當事人的面前吐起了槽

“我應該和你說過，我是去找人的”

明輝對自家店員這目無尊長的態度并未有什么太大的老板架子，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

“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動手腳，你當初簽下的這比交易本就不是由我經手的，我只是想知道她去了哪里，這是她留下的信息，至于我突然間改變主意只是因為之前時機不成熟”

小心翼翼的拆開信封，入眼是娟秀但并不綿軟的字體

韓非仔細的閱讀起這份并不算長的短信

“這是往來的方法？怪不得你需要虛過來找你”

信上只有短短的幾行字，但卻是關乎著時間和空間的至高奧義

上面記載著一個可以讓人卡著bug回到自己想要的時間節點的方法

“她。。。”韓非斟酌了片刻又突然改了口“老板娘她為什么要這么近乎無償的幫我？”

“如果我知道就不會在這虛空拖了十年，我的疑惑并不比你少”

“所以你真的是去找人的？”

捧著茶杯韓非不確定提問

“不然那？游山玩水？你那老家要啥沒啥，青銅向鐵器過渡的冷兵器時代，我腦子和你一樣有病才喜歡給自己找罪受？我在這虛度光陰不好嗎？”明輝沒好氣的回道

無視了自家老板時不時來一次的惡語相向，韓非有些不好意思

都怪之前狼來了的事情發生太多次，整的他神經都兮兮了

“抱歉。。。”

明輝無所謂的擺擺手

“從個人的角度來講我理解你的擔憂，不過你大可放心，我這次只準備當一個和平善良的驢友”

“對了等會你去聯絡下魔鬼族的人，讓他們來個人把他們家祖宗帶回去，這次是長期旅行，我得去準備點常用物資，你記得讓他們務必三天之內滾過來，不然過時不候。”

將空了的茶杯放下，轉身離去前明輝留下了一道命令，惡劣的資本主義氣息十足

“我才剛回來沒半刻又讓我出去接人？！”小聲的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人人喜歡當老板”韓非決定喝杯茶緩緩一路的風霜再去工作

倒茶的手隨著撲面而來的草木氣息微微一頓，這味道讓韓非的眼眸一瞇，不由自由的他想起了當年在故國的齊魯之地拜別師門的場景

記憶翻飛，那是他還沒這里‘上班’的時候的事情了

拜別老師的那天，他的師弟，在臨別之前，按照習俗為他折下了一只柳條

只是可惜，在歸國的路上他掉進了河里，所以那只柳條也就那么被水吹走了

眨了眨眼睛，韓非若有所思的撫摸起這套白綠色茶具上的抽象花紋

折柳送別寓含著希望遠行的人能夠在他鄉頑強地生活下去，同時也是對旅人安全的一種祝福。

這是老板在祝福他？

半響后韓非又哂笑著搖了下頭，以明輝那對人情世故全都淡漠無比的性子怎么可能做這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