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熾燈光，廉價消毒水混合著汗味和灰塵的渾濁空氣，還有前臺后警察那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目光。

林攸的手指死死摳在冰涼的金屬報案臺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另一只手緊緊攥著那個屏幕已經有些碎裂的舊手機，仿佛那是他溺亡前最后的浮木。

屏幕上，那串鮮紅的數字如同惡魔的烙印，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賬戶余額：100，000.00冥幣】

“看！你們看啊！”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和瘋狂，在空曠的警局接待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引得角落里一個等待處理糾紛的中年男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一夜之間！就一夜之間！我卡里所有的錢！十萬塊！全變成了……變成了燒給死人的紙錢！冥幣！你們懂嗎？！這不是詐騙！不是系統錯誤！它就在我眼前變的！”

他激動地將手機屏幕幾乎懟到年輕值班警察的眼前。

年輕警察皺著眉，身體下意識地向后傾了傾，避開那過于靠近的屏幕和噴濺的唾沫星子。

他瞥了一眼那刺眼的“冥幣”字樣，又抬眼看了看林攸布滿血絲、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眉頭鎖得更緊了。

“先生，您先冷靜一點。”警察的聲音公式化，帶著安撫的意圖，但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疏離，“這種情況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很可能是遇到了新型網絡詐騙，或者銀行系統臨時出現了顯示錯誤。您確定沒有進行過任何可疑操作？比如點擊不明鏈接，或者……”

“沒有！都沒有！”林攸粗暴地打斷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致的焦慮而變調，“就是它自己變的！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發誓！你們要相信我！這不是普通的事！有東西……有東西要來了！它……”

“先生！”另一個略顯低沉、更有威嚴的聲音響起。

一個年紀稍大的警官走了過來，他眼神銳利，帶著審視，顯然是被這邊的動靜吸引。

“這里是警局，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需要的是事實，不是臆測。您現在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穩定，我建議您先……”

“臆測？！不穩定？！”

這兩個詞，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林攸的太陽穴！

嗡——！！！

尖銳的電流聲毫無征兆地在腦海深處炸開！眼前警局明亮的燈光、警察制服的顏色、金屬臺面的反光……瞬間被一片刺目的、令人作嘔的慘白吞噬！

冰冷的金屬貼片狠狠摁在太陽穴上，黏糊糊的凝膠帶著刺鼻的消毒水味……視野被白熾燈灼燒……全身肌肉在電流的撕扯下失控繃緊、抽搐，脊椎被強行拉成一張絕望的弓……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玻璃窗外模糊晃動的人影，冰冷、扭曲、如同宣判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

“……又一個被害妄想……真鈔變冥幣？哈！妄想型精神分裂……加大劑量……電休克治療……家屬同意……”

……

前世！

那被強行灌入藥物、被電流貫穿大腦、被當成瘋子鎖在鐵床上的絕望！

那被整個世界拋棄、眼睜睜看著窗外黑暗吞噬一切的恐懼！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和無力！

所有的記憶碎片，帶著電流的焦糊味和消毒水的冰冷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此刻所有的恐慌和憤怒！

“呃……”林攸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扶住了報案臺才沒有摔倒。他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年輕警察和年長警官都警惕地看著他，年長警官的手甚至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警械上。

但就在下一秒，林攸身上那種歇斯底里的狂躁和絕望，如同退潮般消失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身。

身體不再顫抖。

呼吸從急促變得深長、平穩。

他抬起頭。

那雙幾秒鐘前還布滿血絲、充滿瘋狂的眼睛，此刻卻變得……深不見底。

像兩潭凍結的寒泉，所有的情緒都被冰封在極深的底層，只余下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非人的平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手機屏幕上。

那鮮紅的“100，000.00冥幣”，在警局冰冷的白熾燈下，散發著一種妖異的光澤。

時間：2049年6月27日，上午9:17。

距離血月撕裂蒼穹，詭異降臨人間，還有……三天。

一絲極其細微、冰冷到骨髓里的弧度，極其緩慢地，在林攸的嘴角勾起。那不是笑，更像某種捕食者確認獵物蹤跡時，露出的無聲宣告。

“呵……”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呼氣聲從他唇間溢出。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兩個神色警惕、帶著困惑和審視的警察。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

“您說得對，警官。”林攸開口了，聲音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與剛才的歇斯底里判若兩人。

“可能……確實是我搞錯了。太緊張了。”他的手指輕輕在手機屏幕上劃過，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應該是系統錯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數字，再抬起眼時，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一個……非常美妙的錯誤。”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寒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篤定。

年輕警察明顯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您能理解就好，回去等銀行通知吧，或者打客服電話詳細……”

年長警官的眉頭卻依舊緊鎖，他銳利的目光在林攸平靜得過分的臉上逡巡。

這種瞬間的情緒轉換太詭異了，前一秒還像個失控的瘋子，下一秒卻冷靜得像塊冰。那眼神深處的東西……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林攸沒有再給他們探究的機會。

他微微頷首，動作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打擾了。”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步伐穩定而迅速地走向警局大門，將那刺眼的燈光、渾濁的空氣和警察審視的目光，統統甩在身后。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外面城市的喧囂熱浪撲面而來。

陽光刺眼，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都和他來時一樣，充滿了“正常”世界的嘈雜與浮躁。

林攸站在警局的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尚算“干凈”的空氣。他再次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鮮紅的“100，000.00冥幣”。

這一次，他眼中的不再是恐懼和絕望。

那是……貪婪。

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興奮。

是棋手看到絕殺布局完成時的冰冷掌控。

他拿出另一部手機——一個全新的、未拆封的便宜貨。

他撕開包裝，開機，插入一張同樣嶄新的、匿名購買的SIM卡。

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后，他點開了應用商店。

搜索：**“網貸”、“現金貸”、“高利貸”、“信用卡套現”……**

一個接一個APP被下載、安裝。圖標在嶄新的屏幕上快速亮起，像一排即將點燃的引信。

林攸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操作著，輸入身份信息、人臉識別、綁定銀行卡……每一個步驟都毫不猶豫。

他的眼神專注而冰冷，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或者……一次對未來的瘋狂掠奪。

陽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卻藏在深沉的陰影里。

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始終未曾消失。

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深處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