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鮮卑的漢化與五燕政權:十六國少數民族發展史的個案研究
- 李海葉
- 5814字
- 2019-01-04 17:16:10
前言
選題與思路
魏晉南北朝是我國民族融合的重要時期,溯其淵源,肇始于“五胡亂華”。進入中原的少數民族先后建立趙、燕、秦、涼等幾大政權,慕容鮮卑及諸燕在其中占有重要地位。前燕承前趙、后趙之后,民族矛盾進入相對緩和的時期,十六國歷史由此步入一個新的階段;作為十六國史的終結者,北魏又直接承自后燕。可以說,慕容氏及諸燕在十六國歷史上充當了承上啟下的角色,是十六國、魏晉南北朝民族融合進程中的重要一環,應當成為國史研究的重要課題。
雖然目前學術界對華夏族的形成及內容仍存有爭議,但是至遲在春秋以后,“中國”“華夏”的概念已經產生,此后歷經秦漢三百余年的大一統,“華夷”的觀念進一步得到深化。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五胡亂華”開啟了中國歷史上少數民族入主中原的傳統。有的研究者指出,觀宋及明人對滿蒙之抵抗異常激烈,非晉及南朝人所及,以此認為當時的民族觀尚處于蒙昧。那么,十六國時期的民族矛盾到底處于一種怎樣的狀態?中原民族怎樣對待少數民族之建統?五胡又是怎樣融入中原民族?本書作為個案研究,將有助于考察中國多民族統一國家思想形成的軌跡。
慕容氏及諸燕發展史在十六國中具有獨特性。它先后建立五個政權,前后延綿近半個世紀、與十六國相始終;其間經歷了亡而復興的過程,這在五胡政權中是唯一的。在慕容氏之前的五胡政權前趙和后趙,皆不同程度上表現出激烈的民族矛盾,而慕容氏自昌黎時期就和中原士人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系,而且前燕是唯一取消大單于制的五胡國家。那么,慕容鮮卑及諸燕政權是否走過了一條與其他的胡族國家不同的漢化道路?是否由此而形成了歷史上漢化融合的一種獨特的途徑?本書將有助于深化對歷史上胡漢民族融合的認識。
歷史上的民族融合包括兩個方面,即少數民族與漢民族的關系、少數民族與少數民族之間的關系。研究者多注重前者而忽視后者。作為十六國史的終結,并非意味著五胡民族各自簡單劃一地進入北魏及拓跋鮮卑之民族,在此之前,五胡民族及政權已進行過不同程度的融合及整合。那么,這些少數民族之間的融合及整合,又是通過什么樣的方式進行的?本書對東部鮮卑(慕容、宇文、段部)融合過程的研究,對研究我國歷史上少數民族之間的關系將有參考價值。
作為十六國史的終結者,北魏亦是一個由拓跋鮮卑建立的少數民族政權,同樣走過了一條艱苦的、漫長的漢化道路。那么,進入北魏統治下的五胡,又處于怎樣的位置?是否與拓跋鮮卑同步融入漢民族?魏晉南北朝作為一個大的民族融合時期,又分為不同的階段,十六國、北魏等各作為其中的一環,是怎樣完成與實現轉換的?本書作為個案研究,將完整地顯現這一過程。
少數民族的政權建制與其民族的發展漢化程度有重要關系。慕容氏先后建立五個政權,表現出鮮明的階段性與不同特點。本書把著眼點主要放在政權上,通過考察五燕政權的變遷來把握慕容鮮卑的漢化軌跡,其中又是以對統治階層、政治制度的考述來反映政權的變遷。因此,本書的研究視角主要是以政治變遷史來顯現民族發展歷程,這是需要說明的。
研究史的回顧
民族史本身就是國史研究中很冷僻的領域,尤其十六國又處于割據衰亂的時代,較少為人注意。20世紀初期,國史研究曾涌現過對邊疆史地的研究熱潮,但并未波及十六國史,更遑論慕容鮮卑及諸燕政權。新中國成立后,十六國史的研究專著陸續出版:蔣福亞《前秦史》、周偉洲《漢趙國史》《南涼與西秦》、齊陳駿《五涼史略》、洪濤《五涼史略》、祖桓《仇池國志》,覆蓋面很廣,幾乎囊括了十六國的所有國家,但卻缺乏關于慕容鮮卑及諸燕政權的研究專著。
20世紀90年代以來,出現了兩部對慕容鮮卑及諸燕政權進行專題研究的博士論文:鄭小容《慕容鮮卑漢化問題初探》及金成淑《慕容鮮卑文化研究》。二文皆把關注的重點放在“文化”的視角上。鄭文第一次全面系統地考察了慕容鮮卑及其政權的發展史,指出漢士族在其中發揮了重大作用,最后得出慕容鮮卑在意識形態領域已完全漢化的結論,其中不乏新穎的角度。金文則通過飲食居住、婚姻喪葬等物質文化的具體考察,描述了慕容氏漸進漢化的過程,使用了大量的考古材料,其研究方法頗值得借鑒。但同時也都存在許多問題。鄭文大多只是材料的簡單排比、缺乏深入分析、結論流于表面化。而金文則存在材料使用上的問題,考古方面可精確判斷為諸燕政權及東部鮮卑的墓葬極少,金文未加甄別,許多猶疑為拓跋鮮卑的墓葬材料徑作慕容氏的而加以使用,致使其結論難以信服。而且,二文皆未出版(鄭文僅以提要的形式在《文獻》1990年第2期上發表),影響甚微。
在相關的研究中附及對慕容氏及諸燕進行綜論的專著,最早的是馬長壽的《烏桓與鮮卑》,對慕容鮮卑的起源、疆域、強盛的原因、諸燕之興衰過程做了較全面的描述,可以說是開山之作。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繼之,在講述十六國史時,對諸燕皆有論及。金毓黼《東北通史》是其后對慕容鮮卑的研究較深入的著作,主要集中在對慕容氏昌黎時期歷史的描述。限于篇幅,上述諸作皆未展開進行深入論述,仍屬概述性質。
對慕容氏各政權進行專題研究,邸富生《前燕初探》分析了慕容氏在昌黎時期兼并諸胡、走向強盛的原因;李森《南燕史考論》概述了南燕政權之興衰;張金龍《北燕史四題》是其中較為深入的,分析了北燕統治集團的構成,注意到其鮮卑化傾向。
在鮮卑語言方面,我國受日本學者白鳥庫吉的影響較大。繼白鳥氏之后,中國學者方壯猷、繆鉞亦仿其法對鮮卑語言進行研究。方壯猷《鮮卑語言考》基本重復白鳥氏的觀點,無甚價值;繆鉞《北朝之鮮卑語》(氏著《讀史存稿》)糾正了白鳥氏在史料方面的錯誤,但對結論本身并沒有推進。近年美籍華人朱學淵的《鮮卑民族及其語言》解讀了不少新的鮮卑語詞。聶鴻音《鮮卑語言解讀述論》在概述前人研究成果的同時,亦解讀了一些鮮卑語詞,值得注意。
歷史地理方面,關于南燕廣固城李森有系列文章,揭示了古城風貌;張國慶《慕容皝遷都龍城的前因及目的》從地理及政治關系相結合的角度,指出扼龍城之遼西古道南下爭奪中原是慕容皝遷都的重要原因,頗有新意。
政治制度方面,岑仲勉《佟壽墓志銘之試行分析》,考證了佟壽墓志銘中的官職授予時間,揭示了昌黎政權之慕容仁叛亂的重大政治背景,富于啟發。姚宏杰《君位傳承與前燕、后燕政治》揭示了部落制傳統對此后諸燕政治的影響。何寧生《論后燕的法制》指出后燕退據龍城后,法制有嚴厲化的趨向。高敏《魏晉南北朝兵制研究》論及前燕、后燕軍戶制度。
考古學方面,朱泓《人種學上的匈奴、鮮卑與契丹》以考古學與人類學相結合的方法,指出東部鮮卑與拓跋鮮卑存在較大的遺傳差距,這是一個重要結論,為我們考證二者的歷史關系及民族融合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關于族源及民族的發展演變,金成淑《試論慕容鮮卑的形成》認為慕容鮮卑是由鮮卑與匈奴融合而成;王金鈩《慕容鮮卑去向探考》認為慕容鮮卑主要分流為兩支,慕容支及吐谷渾支,慕容支在諸燕滅亡后大多融入華北社會。余靜《唐代慕容氏的發展》及姜波《豆盧氏世系及其漢化》引用了大量墓志材料,對慕容氏進入隋唐后的情況進行了較詳細的論證。
民族關系方面,蔣福亞《劉淵的“漢”旗號與慕容廆的“晉”旗號》指出這種變化是二趙以后民族矛盾激劇化的表現。劉宇《論晉滅南燕之戰》認為這是晉王朝丟失中原以后第一次消滅的非漢族的北方政權,強調南燕的民族性。
論述最多的是漢士族與慕容氏的漢化關系。鄒禮洪、劉國石、要瑞芬、李交發等的文章皆認為漢士族對慕容氏發揮了重大影響,使其迅速走上漢化的道路并具有較高的漢化水平。羅新《五燕政權下的華北士族》在同類文章中別具一格,對入仕五燕政權的華北士族做了系統的整理,使用了大量的墓志材料,不僅在方法上值得借鑒,而且提出華北士族社會之成熟性與北魏宗主督護制的承接關系,極富啟發性。唐長孺《北魏的青齊土民》深入考證了河北士族在南燕的培育下發展成為當地豪族的歷史,是一篇經典之作。
國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韓國和日本。韓國池培善是專門從事慕容鮮卑研究的學者,已出版了兩部專著:《中世東北亞史研究——慕容王國史》(1986年)及《中世中國史研究——慕容燕與北燕史》(1998年),惜未有中文譯本。但得見二篇譯文,《南燕與慕容德》概述了慕容德的成長經歷及建立南燕的過程,認為慕容德從小就已受到很深的儒家文化教育;《就封裕上書論前燕慕容皝時期的經濟政策》認為慕容皝吞并高句麗和宇文部后,政策重點轉向國內,在經濟、制度等各個方面全面推行漢制。總體來說,對史料的分析仍存在問題,很多觀點值得商榷,如認為“從描寫慕容皝的成長過程來看,甚至我們也懷疑他并不是游牧民族而是漢族的可能性”
,已完全脫離了史實。
相比之下,日本學者表現出較高的研究水平。白鳥庫吉《東胡民族考》通過解讀鮮卑語言的方式,揭示了東胡系民族的淵源關系,迄今仍是這個領域的經典之作。田村実造《ぼよぅ王國の成立と性格》論述了前燕從昌黎到中原完成了經濟及官制由胡漢二元向一元體制的轉型。小林聰《慕容政權の支配構造の特質》考察了不同時期慕容氏政權與東晉、東夷諸族的關系及內部統治集團的構成,考證十分細致。谷川道雄《慕容國家的君權和部族制》(《隋唐帝國形成史論》第2章)探討了慕容國家的君權和部族制的關系,認為其國家的性質是淵源于部落體制下的軍事封建制,同時,提出許多重要問題,雖限于篇幅、未做深入研究,但給予我們極大的啟發。
從上文的概述可以看到,慕容氏及諸燕問題正逐漸引起學界的注意,探討的范圍和程度也逐步擴大和深入,已取得了一些成就,但總體來說,仍存在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
首先,多把著眼點放在昌黎至鄴城時期、缺乏對諸燕整體的縱向考察。慕容氏是五胡中唯一在原根據地就已建立漢式政權、由此發展壯大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邊疆和中原的民族形勢很不相同,慕容氏必然會調整統治政策適應這一新的形勢。是否由此引起了政治格局的改變?以往的研究多集中于前燕,缺少對此后諸燕政權的深入研究,因此未能揭示慕容氏及諸燕政權發展的脈絡。
其次,慕容氏在昌黎時期吸納了大批漢士族、給予極高的政治地位,這在十六國史上是一個很突出的現象,這是以往的研究論述最多的問題,但是,慕容氏雖偏處昌黎、沒有介入中原激烈的民族糾紛,可歷史上也與西晉發生過矛盾、對“華夷有別”的觀念有清醒的認識,這注定雙方的結合需要歷經復雜的磨合。那么,慕容氏最初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態接納中原士族?此后又是否真正地融合?雙方的關系是否經過了一個變化的過程?以往的研究皆忽視了這一縱向考察,僅對雙方的友好關系及慕容氏在漢士族的影響下迅速漢化的問題津津樂道、樂此不疲,使研究流于表面化。
再次,對其政治制度的研究很不夠。胡漢分治是少數民族政權中極其重要的政治制度。前燕沒有設立大單于制,這在五胡中是唯一的,是十六國史上非常獨特的政治現象。但是,在淝水之戰后的復國運動及后燕政權中卻復現了,這種變化值得深思。后期的大單于制是對自身歷史傳統的因襲還是屬于新的創制?昌黎時期又實施何種體制?這種內在制度的變化,必然涉及政權統治的重大問題。惜以往的研究多未涉及,或寥寥數語、附帶論及,未能進行深入剖析,以揭示制度演變的政治背景,以更好地把握慕容氏及諸燕之發展史。
最后,慕容鮮卑最后怎樣融入中原民族,這是我們研究的最終目的,也是魏晉南北朝史的重大課題。魏晉南北朝作為民族融合的一個大的時期,分成幾個重要的階段,慕容鮮卑在十六國結束后,去向哪里?最終通過怎樣的方式融入中原民族?這是慕容鮮卑史研究者必須做出的回答。但以往的研究少有涉及,或只限定在某個時期,難以清晰地把握整個軌跡,也就難以作出恰當的結論。
此外,少數民族政權中本民族與其他胡族的關系也是一個重要的課題,二者的關系往往折射出其統治政策、政治體制,對研究此民族及政權與漢人的關系,以及漢化程度有重要參考價值。慕容氏在昌黎時期吞并了宇文、段氏這兩個強大的鮮卑部族,把東部鮮卑囊為一體,那么,在此后的發展過程中,慕容氏和他們結成一種怎樣的關系?他們在政權中處于什么地位?這將促進我們更好地把握慕容氏及諸燕政權的漢化發展之路,但迄今未見相關的研究。總之,目前的研究還不夠深入,同時有許多空白,尚有繼續開拓的余地。
本書所要探討的主要問題
本書主要通過考察五燕的政治變遷史揭示慕容鮮卑民族的發展歷程,為研究魏晉南北朝乃至中國歷史上的民族融合提供個案參考。共分為五章,主要就以下問題進行探討。
十六國初期,中原處于激劇的民族矛盾之中,而昌黎地區的慕容氏卻大量吸收漢人參與政權建設,胡漢關系較為融洽,成為這個時期民族關系中十分引人注目的現象,為治史者所重。那么,雙方是在怎樣的背景下實現了合作?形成了一種怎樣的政治形態?慕容氏、漢人及其他少數民族在政權結構中各處于什么地位?慕容氏的漢化是否如史籍所反映的那樣達到了較高的程度?本書的第一章將對慕容氏進入中原前的昌黎政權進行深入研究,對以上問題逐一做出回答。
冉閔之亂后,慕容氏挺進中原建立前燕。從昌黎到中原,統治形勢發生了較大變化。面臨新的形勢,慕容氏和漢人的關系是否發生改變?如果變化,將沿著怎樣的軌跡行進?同時,慕容氏從一邊疆少數民族政權成為統治中原的王朝,將怎樣調整原有的制度及政策適應這種變化?其新的建制對十六國歷史及民族融合進程有怎樣的影響?本書第二章將對慕容氏進入中原后建立的前燕進行全面考察。
在對中原的統治鞏固之后,怎樣處理本民族的集權問題?這是任何一個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政權都必須解決的。那么,慕容氏怎樣對待這一問題?是開創了新的途徑,還是走上了與其他五胡政權相同的老路?對其統治造成了怎樣的影響?本書第三章通過論述諸燕的宗王之亂,來揭示這一問題。
淝水之戰后慕容氏的歷史,與昌黎時期及前燕表現出很大的不同,涌現出一股鮮卑化的高潮,這是慕容氏的發展歷程中很重要的現象。那么,它有哪些表現形式?是在怎樣的背景下發生的?與昌黎及前燕的政局有何內在的聯系及不同?本書第四章將對淝水之戰后的慕容氏歷史進行深入考察。
后燕滅亡后,慕容鮮卑的主體進入北魏。北魏的前期呈現出濃重的鮮卑色彩,那么,當本族統治結束再進入另一個鮮卑政權后,慕容氏處于怎樣的位置?和拓跋鮮卑發生怎樣的關系?走過了一條怎樣的漢化道路?最后怎樣融入中原民族?本書第五章將考察慕容氏進入北魏隋唐后的情況,展現慕容氏最后的融合之路。
以上是本書論述的主要內容。由于相關的史料及前人研究成果都不是很多,這使敘述不免顯得單薄。因此,盡量對現有的史料進行深入發掘,以期彌補這一缺陷。但由于功力所限,做得很不夠,這是今后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