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姑娘和年輕姑娘之間
- 貝姨(譯文名著精選)
- (法)巴爾扎克
- 2891字
- 2018-05-04 11:31:56
打從她到巴黎后,貝姨就迷上了開司米,一想到就要得到這條黃色的開司米披肩,心里像醉了一般。這條披肩是在一八〇八年由男爵送給他夫人的,后又在一八三〇年,根據某些家族的習慣,由母親傳給了女兒。
十年來,披肩已經用得很舊了;可它面料精貴,又總是珍藏在一只檀香木盒里,所以,在老姑娘的眼里,就像男爵夫人府上的家具,始終是嶄新的。這一天,貝姨在手提包里帶來了一件準備在男爵夫人過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她覺得,憑這件東西,足以證明那個神奇的心上人的存在。
這件禮物是一方銀印,上面刻著三個背靠背,手托圓球,被草葉簇擁著的人物。這三個人物分別代表信仰、希望和慈善。他們腳踏正在相互廝殺的魔鬼,魔鬼中間扭動著一條象征性的毒蛇。若在一八四六年,當德·弗法小姐、瓦格納兄弟、讓納斯特兄弟、弗洛曼墨利斯兄弟以及像利埃納那樣的木雕大師,將班維尼托·切利尼的雕刻藝術大大推進了一步之后,這件杰作恐怕就不足為奇了;可在當時,當貝姨亮出這件寶貝,跟一個對珠寶古玩非常內行的女孩子說:“瞧瞧,你看這怎么樣?”那女孩子見了,把玩良久,簡直驚得說不出話來。
論線條、褶裥和形態,這三個人物當屬拉斐爾畫派;但就雕工而言,則讓人想到由多那太羅兄弟、布魯內萊斯基、吉貝爾蒂、班維尼托·切利尼及讓·德·布洛涅等大師創立的佛羅倫薩銅雕派。在法國,文藝復興所創造的魔鬼形象,并不比象征惡欲的魔鬼更怪誕多變。棕櫚、蕨草、燈心草和蘆葦簇擁著三個人物,那種效果、情趣和布局,令行家也望塵莫及。一條飾帶將三個頭像串在一起,頭與頭之間留出了底面,上面可見一個“萬”字、一頭羚羊和“fecit”(制)一詞。
“這是誰雕的?”奧丹絲問。
“噢!是我心上人,”貝特回答道,“足足花了十個月的工夫;我不得不繡穗子多賺足點錢……他對我說,斯坦勃克在德語中的意思是懸崖之獸,或者就叫羚羊。他準備就用這個詞簽他的作品……啊!這下你的披肩歸我了……”
“為什么?”
“我能買得起這樣一件寶物嗎?是定做的嗎?不可能;那肯定是送給我的。可誰又能送這么貴重的禮品呢?只有心上人!”
奧丹絲故意掩飾自己的驚奇,要是被莉絲貝特·費希看穿了,那對方準會大吃一驚。盡管奧丹絲像所有天生愛美的人一樣,見到一件完美無瑕、無可挑剔、令人意想不到的杰作,會禁不住怦然心動,但還是盡量控制住自己,沒有表示出任何贊賞之情。
“我的天哪,”她說,“真挺美的。”
“是的,是美,”老姑娘接過話說道,“可我更喜歡一條橘黃色的開司米披肩。噢!我可愛的小姑娘,我的那位心上人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這類東西上。自從他到巴黎以后,已有三四年時間了,他盡做這類愚蠢的小玩藝兒,這就是他四個春秋學習和苦干得到的成果。他四處拜人為師,到溶銅匠、模具師和珠寶匠家當學徒……哎!花了幾千幾百的錢。先生告訴我,要不了幾個月,他就要成名,賺大錢了……”
“可你跟他見面嗎?”
“當然!你以為這是個神話?我雖然像說笑話,但跟你說的全是實情。”
“那他愛你嗎?”奧丹絲急忙追問道。
“他太愛我了!”貝姨神情嚴肅地回答說,“你知道,我的小寶貝,他從前認識的女人,一個個都是蒼白的臉色,沒有一點光彩,因為她們都是北方長大的;像我這樣一個姑娘,褐色的皮膚,苗條的身段,而且又年輕,自然暖了他的心。噢,千萬保密!你給我許過諾的。”
“他呀,下場準跟前五位一個樣,”年輕的姑娘眼睛望著銀印,一副挖苦的神態,說道。
“是前六位,小姐,我在洛林還甩了一個,他到今天還會為了我去摘天上的月亮呢。”
“這一位更強,”奧丹絲說,“他給你帶來太陽。”
“可太陽能到哪里去兌錢用呢?”貝姨反問道,“得有很多的地才能沾到太陽的光。”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她們在不停取笑,可以想象,取笑之后便是打鬧,爆發出陣陣嬉笑聲,男爵夫人聽了,便想起女兒以后的前途。可眼下,女兒處在她這個年紀,只知道盡情歡笑,相比之下,男爵夫人倍感憂傷。
“肯把花了六個月心血的寶物送給你,他該欠你很多的情吧?”奧丹絲被這寶物勾起了心思,問道。
“啊!你呀,一次就什么都要弄個明白,太過分了!”貝姨回答道,“可你聽著……噢,我要讓你當一個同謀。”
“跟你心上人嗎?”
“啊!你是非想見到他不可!可是,你要明白像你貝姨這樣一個老姑娘,能把一個心上人留住五年,肯定會把他藏好的……你還是讓我們清靜一會兒吧。我這個人呀,你知道,我身邊沒有小貓,沒有金絲雀,沒有狗,也沒有鸚鵡;像我這樣一只老山羊,總也得有個小東西好愛一愛,煩一煩吧;哎!所以……我就給自己找了個波蘭人。”
“他留著胡須嗎?”
“有這么長,”貝姨指了指纏著金線的梭子,回答道。
每次上別人家,她總帶著身邊的活,邊做邊等著開飯。
“你要是一個勁地總纏著我,那你什么也別想知道,”她繼續說道,“你才二十二歲,我都四十二,甚至都四十三了,可你比我還嘮叨。”
“我聽著,做個木頭人就是了,”奧丹絲說。
“我的心上人做了一組銅雕像,有十英寸高,”貝姨繼續說道,“表現的是參孫殺壯獅,他把銅雕埋到地底下,讓它發出銅綠,那樣子看上去讓人覺得雕像與參孫一樣古老。這件杰作放在一家古董鋪里展出,那些鋪子都集中在卡魯塞爾廣場,離我家很近。你父親認識農商部部長博比諾先生,還有德·拉斯蒂涅克伯爵,好像他們那些大人物都喜歡這種雕刻玩藝兒,對我們繡的穗子看不上眼,要是你父親能跟他們談起這組雕像,就好像他路過時偶然發現的一件精美的古董,他們若能來買,哪怕來仔細瞧瞧這塊騙人的破銅,那我的心上人就要發大財了。可憐的小伙子,他還斷言,別人準會把這種愚蠢的小玩藝當作古董,花大價錢買下來。要是碰巧哪位部長買了這組銅雕,那他就會找上門去,自我介紹,證明銅雕出自他的手,這樣一來,他就會得到喝彩!噢!他自認為已經有了名聲,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傲氣十足,就像是新封的兩個伯爵。”
“是把米開朗琪羅的花樣翻了個新;不過,對一個心上人來說,他倒沒有昏了頭腦……”奧丹絲說,“他想要什么價?”
“一千五百法郎!……少了這個價,古董商不會出手,因為他還得拿一份傭金。”
“我爸爸現在是國王的特派員,他每天都要到國會見那兩位部長,這事包在我身上,他會去辦的。斯坦勃克伯爵夫人,您這下要發大財了!”
“不,我的心上人太懶了,有時一連幾個星期他都在擺弄那點紅蠟泥,沒有一點進展。哎呀!他整天呆在盧浮宮、國家圖書館,盯著那些銅版畫,照著樣子描。真是個不務正業的家伙。”
就這樣,姨母與外甥女繼續取笑大鬧。
奧丹絲的笑就像強裝的笑,因為此刻,她心中涌起了一股所有年輕的姑娘都感受過的愛,那是對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的愛,是一種處于模糊狀態的愛,愛的心緒圍繞著一個偶然閃現的形象而化成現實,宛若霜花粘住了被風吹掛在窗欞上的細麥稈。
十個月來,她把姨母的那個神話似的心上人化成了一個現實的人物,道理很簡單,因為她跟母親一樣,認定姨母這輩子是要獨身到底了;而一個星期以來,這個幽靈變成了萬塞斯拉斯·斯坦勃克伯爵,夢想生出了現實,云霧結成了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
奧丹絲手里捧著的那方銀印,有著護身符一般的威力,仿佛天神報喜,一道金光,天才凌空出世。她感到無比幸福,不禁生出疑慮,不相信這個童話會是故事;她的血液在沸騰,像個瘋子般地狂笑起來,想讓姨母落入她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