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竇桂梅與你共讀名著:柳林風聲
- (英)肯尼斯·格雷厄姆
- 2019-01-03 17:39:37
一、尋找獾先生
鼴鼠早就想認識獾,大家都說,獾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雖然露面不多,但這一帶所有的居民都能感受到他的影響。可是只要鼴鼠跟河鼠提起這個愿望,河鼠就推三阻四地說:“放心吧,獾早晚會來的——他經常出來——到時候我一定介紹你們認識,他可是個相當好的人!不過,你不要主動找他,要等適當的時機遇上他。”
“能不能把他請到我們這來吃個飯什么的?”鼴鼠問。
“他不會來的,”河鼠干脆地說,“獾不喜歡社交,包括請客吃飯這些事。”
“那咱們上門拜訪他呢?”鼴鼠建議道。
“這個嘛,咳,我敢確定他不會喜歡,”河鼠警覺地說,“他實在太怕羞了,那種做法,一定會激怒他。連我都沒到他家去過,盡管我和他認識很久了。再說,我們也到不了他家,根本沒法去,因為他住的地方在野林正中央。”
“那又怎樣呢?”鼴鼠說,“你之前不是說,野林沒什么問題嗎?”
“噢,是的,是的,野林是沒什么問題,”河鼠閃爍其詞地說,“不過我想,咱們最好還是不要去,這會兒不要去。路遠不說,這個季節,他也不在家里。你安心等待就好了,他早晚會來的。”
鼴鼠只好耐心等候,可是獾一直沒出現。他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直到夏天過去,氣溫下降,寒冷的霜雪和泥濘的道路將他們長期困在屋內。河水漲潮了,在窗外奔流而過,仿佛在嘲笑他們,阻止他們駕船出游。此時,鼴鼠又開始惦記那只獾,覺得他獨自在野林正中的洞穴度日,那該多孤單啊。
冬天到了,河鼠需要大量的睡眠,他每天早早上床睡覺,第二天又遲遲才起床。在他短暫的白天里,他有時亂作些詩歌,有時在家里做點家務。當然,也不時有動物來拜訪閑聊,談論剛剛過去的夏季以及發生的故事,交流趣聞和看法。
當回顧起夏天的一切,他們總是感嘆,那是多么多姿多彩的篇章啊,里面鑲嵌著五彩繽紛的插圖。大河兩岸,盛裝游行不斷,游行隊伍莊嚴行進,展現出一場接一場華麗壯觀的畫面。紫色的珍珠菜率先登場,散開它那游絲般美麗的秀發,懸掛在鏡子般的河水邊沿,映在鏡中的笑臉,向著自己微笑。身姿婀娜的柳蘭,像桃紅色的晚霞,隨后登場了。紫色和白色的雛菊手牽著手,悄悄鉆出來,在隊列中占據了一片陣營。最后,在一個清晨,羞澀的野薔薇姍姍來遲,邁著輕盈的步子踏上舞臺。這時,就像弦樂團以莊嚴的和弦轉入一曲加沃特舞曲,向人們宣告六月的到來。然而,戲班里還在等待最后一個角色,那就是水仙女追求的牧羊少年,女士們憑窗盼望著騎士,用親吻喚醒沉睡的夏天,喚起生命和愛情。當笑靨菊身著琥珀色緊身背心,帶著撲鼻的芳香,身姿典雅、步履優美地登上舞臺時,好戲就開場了。
那是怎樣一出戲啊!冷冷的風雨拍打著門窗,睡眼蒙眬的動物們躲在舒適的洞穴里,腦中回想著日出前仍然寒冷的凌晨。日出前的一個小時,白霧還緊緊地籠罩著水面。隨后,灰色變成了金色,大地重現出色彩。動物們體驗著早春跳下水的刺激感,沿著河岸蹦蹦跳跳,大地、空氣和水面都變得光彩照人。他們回想起炎熱的夏日正午,在灌木叢的綠蔭下昏昏入睡,陽光透過樹蔭,灑下金色的斑點;回想起午后在河里劃船、游泳,在岸上沿著塵土飛揚的小徑,穿越黃色玉米地漫游;又回想起那漫長又涼爽的黃昏,朋友們聚在一起,共敘友情,籌劃著明天的歷險。冬天的白晝是那么短,動物們圍著火爐聊天,有那么多話題可以談。可是,鼴鼠仍然有大量的閑暇可以消耗。于是,一天下午,河鼠正坐在圈椅上,對著熊熊爐火,一會兒打盹兒,一會兒自編幾首不成韻的詩,鼴鼠偷偷決定,一個人去探訪那座野林,沒準剛好可以結識獾先生哩。
那是一個寒冷安靜的午后,鼴鼠悄悄溜出了溫暖的客廳,來到戶外。頭上的天空像純鋼似的發著藍光,光禿禿的曠野沒有一片樹葉。他從沒這樣通透地遠眺過。大自然仿佛進入了一年一度的夢鄉,在夢中,她褪掉了全身的衣裳。矮樹叢、小山谷、亂石坑,各種隱秘的地方,在長滿草木的夏天,曾是探險的寶地,那樣神秘莫測,如今卻把自身和隱藏的秘密暴露無遺,似乎在請求他暫時忽略它們的貧瘠,等到明年再戴上它們色彩繽紛的面具,載歌載舞,用老辦法哄他、逗他。冬季的原野盡管看起來很貧瘠,可鼴鼠反倒覺得開心和興奮,他喜歡這褪去浮華不加修飾的質樸,使他能夠觸摸到大地裸露的筋骨,大地是那樣的美好、健碩、純樸。他不要暖融融的苜蓿,也不要隨風搖擺的結籽的青草,還有山楂樹籬的屏風,山毛櫸和榆樹綠色波浪般的帷幕,他統統不要。他就這樣滿懷喜悅地朝野林快步前行。沒過多久,一片黑壓壓的野林就橫在他面前,像隆起在平靜的南海中的一排暗礁,陰森恐怖。
剛進野林時,鼴鼠沒覺得害怕。枯木枝在腳下斷裂,發出噼啪的聲響,橫在地上的樹干絆著他的腿,樹樁上長出的菌類像漫畫中的鬼臉,乍一看嚇了他一跳,它們很像一種熟悉又遙遠的東西,不過這一切都很有趣,令人興奮。它們引誘著他向前走,直到來到了光線微弱的林子深處。樹木越來越密集,樹洞向他張開丑陋的大嘴。暮色前后夾擊似的向他籠罩過來,光亮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這時,樹林中陸續出現了很多張臉。
就在他的肩膀后面,仿佛有一張邪惡的楔形的小臉,從一個樹洞中看著他。當他回頭跟那張臉對視時,那張臉又消失了。
他加快了腳步,告訴自己,要保持良好心態不要瞎想,否則腦海里的奇怪景象會沒完沒了。他經過了一個又一個樹洞。等等,是的!——不是!——是的!的確有一張窄小的臉,眨著兇惡的眼睛,在不遠處的樹洞里一閃一閃的,不一會兒又消失了。他猶豫了一下,給自己壯壯膽,打起精神繼續前進。突然,遠遠近近的幾百個樹洞里都鉆出了一張臉,忽隱忽現,所有的眼睛都放出邪惡、銳利的光一起盯住他。
他想,只要能夠遠離土坡上的那些洞穴,就不會再看到那些臉了。他離開小徑,向樹林中沒有人跡的地方走去。
接著,哨聲出現了。
起初那聲音很微弱,很尖細,在他身后很遠的地方響起,卻促使他越走越快。然后,盡管那聲音很細弱,卻又像是從他前面發出來的,這又使他遲疑地不敢向前,決定往回走。正當他不知該往哪里去的時候,那聲音從他兩側同時響起,一聲聲傳遍整個樹林,直到最遠的邊緣。很顯然,這群動物警覺起來,做好了迎戰的準備。而鼴鼠卻孤身一人,沒有裝備,沒有外援。這時,夜晚正在向他逼近。
然后,“啪嗒啪嗒”的聲音響起了。
起初,這聲音又輕又細,他以為那只是落葉發出的響聲。然而,聲音越來越大,并且形成一種節奏。他知道了,那不是別的,而是從遠處走來的小腳爪發出的聲響。可是這聲音是在他前面呢,還是在后面呢?聽起來先是在前面,然后是后面,再后來是同時響起。這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雜亂,仿佛從各個方向在向他靠近。他焦慮地聽著,一會聽聽這邊,一會聽聽那邊。當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靜聽時,一只兔子穿過樹叢向他飛奔過來,他站在那里等著,希望兔子跑得慢些或者別往這邊跑。恰恰相反,兔子在他身邊擦過時險些撞到他,這家伙沉著臉、瞪著眼說:“滾蛋,你這蠢東西!”鼴鼠聽到兔子在繞過樹樁鉆進附近的洞穴時嘟囔了一句。
腳步聲越來越響,就像突然降落的冰雹打在枯枝敗葉上一樣。整座樹林仿佛都奔跑起來,樹林相互追逐,就像在包抄圍剿著什么東西,或者什么人。他害怕極了,也撒腿跑起來,卻是漫無目的地亂撞。他忽而撞在什么東西上,忽而摔倒在什么東西上,忽而掉在什么東西里,忽而從什么東西下面穿過,忽而又繞過什么東西。最后,他在一株老山毛櫸樹上找到了一個深深的黑洞。這個洞成了他的庇護所,給了他一個暫時的藏身之處——這里沒準是安全的,可誰又能說得準呢?總之,他太累了,實在跑不動了,只好瑟縮在洞中的枯葉里,希望能暫時躲一躲。他躺在那兒,喘著粗氣,渾身發抖,聽著洞外的哨聲和腳步聲。他終于明白了,原來,其他田間和籬下的小動物們最怕見到的東西,以及河鼠苦口婆心防止他遇上的東西,就是——野林的恐怖!
而此時的河鼠,正懶懶地坐在溫暖的爐邊打著盹兒。寫了一半的詩稿從膝上滑落下來,他仰著頭,張著嘴,仿佛漫步在夢中水草豐滿的河岸。這時,一塊煤滾了下來,爐火“啪”的一聲響,一股火苗躥出來,驚醒了河鼠。他想起剛才寫的詩,忙從地上撿起詩稿,繼續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回過頭來找鼴鼠,想和他商量一下,找一個恰當的韻腳。
然而,鼴鼠不在。
他又連續喊了幾聲“鼴鼠!”沒人回答。他只好站起來,走進門廳里。
在鼴鼠常掛帽子的衣鉤上,帽子不見了。那雙總是放在傘架旁的靴子,也沒了蹤影。
河鼠走出房間,仔細觀察泥濘的地面,尋找著鼴鼠的腳印。腳印找到了,沒錯。鼴鼠的靴子是全新的,準備過冬穿的,靴子的后跟輪廓清晰。河鼠看到,泥地上的靴子印直指野林的方向。
河鼠神情嚴肅地沉思了一兩分鐘。他轉身進屋,將皮帶系在腰間,又往皮帶上插了幾把手槍,又從大廳的角落抄起一根粗棒,撒腿朝野林走去。
他到達野林邊的第一排樹時,天已經黑了。他毫不猶豫地走進林子,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著鼴鼠的蹤跡。那些不懷善意的小臉,從洞口向外張望,可一看到這位身姿威武的河鼠帶著一排手槍,手里拿著威風凜凜的大棒,就立刻躲了起來。剛進林子時遠遠近近的哨聲和腳步聲也都消失了,一切又都回歸了平靜。他果斷地穿過整片樹林,走到林子盡頭,繞開所有小徑,仔細地在整個林區搜索、查找,同時不停地大聲呼喊:“鼴鼠,鼴鼠,鼴鼠!你在哪里?我來啦——河鼠來啦!”
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的耐心搜索,終于,河鼠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回應,他大喜過望。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穿過越來越濃密的黑暗叢林,河鼠來到了那株老山毛櫸樹腳下。那個微弱的聲音正是從樹洞里傳出來的。
“真的是你嗎?”河鼠爬進了洞,找到了渾身瑟瑟發抖的鼴鼠。“啊!河鼠,”鼴鼠喊道,“我真的嚇壞了,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可怕!”
“噢,我完全理解,”河鼠安慰他說,“你不該來的,不該這么做,鼴鼠。我過去之所以一直阻止你,是因為河邊的動物從不單獨到這兒來。就算來,也至少要和同伴一起。而且,來之前你必須掌握上百種技能保護自己,這些我們都了解,可你不懂。那些技能指的是有效的口令、暗號、口訣,身上還要帶上裝備,口中反復念誦一些詩句,平時經常練習逃生方法。你掌握了這些,再來歷險就很簡單。作為小動物,這些本領是你必須學會的,否則就會面臨麻煩。當然,假如你是獾或者是水獺,又是另一碼事。”
“那勇敢的蛤蟆先生也不怕單獨來這里吧?”鼴鼠問。
“哈蟆?”河鼠哈哈大笑道,“他才不會獨自一人到這兒來呢,就算你給他一整帽子的金幣,他也不會來的。”
河鼠那爽朗的笑聲、手中的大棒和锃亮的手槍,令鼴鼠大受鼓舞,信心倍增。他不再發抖,膽子大了起來,心情也恢復了平靜。
“現在,”河鼠說,“咱們必須振奮精神,趁天還有一絲光亮,馬上回家。你知道,這里是沒法過夜的。至少太冷了。”
“親愛的河鼠,”可憐的鼴鼠說,“真的對不起,但我實在太累了,完全沒有了力氣。我需要休息一下,恢復體力,才能往家走。”
“那好,”河鼠善解人意地說,“你先歇著吧。天已差不多全黑了,一會兒就會有月光了。”
于是鼴鼠深深地鉆進枯葉堆中,攤開四肢,很快就睡著了,盡管他睡得很不安穩,不時在夢中驚醒。一旁的河鼠,一只爪子緊握手槍,為了保暖他把身子捂得嚴嚴實實的,躺在邊上耐心等待著。
鼴鼠終于醒了過來,精神了許多,情緒也恢復了安穩。河鼠說:“好啦!我到外面查看一下,看有沒有什么危險,然后我們該回去啦。”
河鼠來到洞口,探頭探腦地觀察外面。鼴鼠聽到他輕聲自語道:“咳,咳,這下麻煩了!”
“發生了什么,河鼠?”鼴鼠問。
“雪來啦,”河鼠簡單地回答,“就是下雪啦。雪下得可大了。”
鼴鼠也鉆到洞口,蹲在河鼠身旁。他望向外面,只見那曾嚇得他魂飛魄散的野林完全變了模樣。洞穴、坑洼、池塘、陷阱,所有讓過路人恐怖的東西,都瞬間消失了。一層晶瑩閃亮的白色毯子,蒙住了地面,這毯子是那樣纖薄,以至于粗笨的腳不忍心踩在上面。漫天細細的雪末飄飄灑灑,落到臉上癢癢的,還很舒服。黝黑的樹干,被地面的雪光映照著,顯得格外清晰。
“唉,唉,沒辦法,”河鼠想了想說,“咱們還是啟程吧,碰碰運氣。不妙的是,我看不清方位,一下雪,什么都改變了模樣。”
的確如此,鼴鼠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原來那座樹林了。不過,他們還是勇敢上路了。他們相互攙扶著,沿著一條看似最有可能正確的路線,擺出一副所向無敵的架勢來。把每一棵陰森沉默的樹都當作老相識,那白茫茫的雪地和黑漆漆的樹干,都被看作是熟悉的空地、豁口或通道。
他們的旅途完全沒有了時間概念。大約走了一兩個小時,他們停下來,沮喪、疲倦、迷茫,他們在一根倒在地上的樹干上坐下來,歇口氣,商量著下一步往哪走。他們累得渾身酸痛,皮膚也摔破了出了血;他們幾次掉進地洞里,弄濕了全身。地上到處是厚厚的積雪,他們短短的小腿幾乎邁不動步子。林子越來越密,樹的樣子也越來越像,更加難以分辨方向。這樹林仿佛沒有邊際,沒有盡頭,樹與樹之間也好像沒有差別。最糟糕的是,就沒有一條路能走出樹林。
“咱們不能坐得太久,”河鼠說,“得采取點措施。天太冷了,雪會越積越深,咱們就沒法走了。”他四下張望,想了想說:“瞧,我想到一個辦法:前面有一塊洼地,那里有許多山包和丘岡。咱們到那兒找個地面干爽的隱蔽洞穴,避避風雪,好好休息一陣子,再想辦法走出樹林。我們都累得走不動了。沒準雪會停下來,或者出現其他情況。”
于是,他們重新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洼地,去尋找一個洞穴,或者一個干燥的角落,可以幫他們抵擋刺骨的寒風和飛舞的雪。就在他們察看河鼠提到的一個山包時,鼴鼠突然一聲尖叫,臉朝下摔了一大跤。
“哎喲,我的腿!”他喊道,“我可憐的小腿!”他翻身坐在地上,兩只前爪抱住一條腿。
“可憐的鼴鼠!”河鼠關心地說,“你今天有些不大走運,讓我看看你的腿。”他跪下來察看:“啊,你的小腿受傷了。等等,讓我用手帕幫你包上。”
“我一定是被藏在雪里的樹枝或樹樁絆倒的,”鼴鼠可憐地說,“哎喲!哎喲!”
“傷口很整齊,”河鼠再次仔細檢查他的腿,“這絕不是被樹枝或樹樁劃破的,應該是被銳利的金屬所傷。奇怪!”他沉思了一會兒,雙眼掃視著四周的山包和坡地。
“嗨,管它是什么劃的,”鼴鼠說,他痛得有些語無倫次,“不管是被什么劃破的,都是一樣地痛。”
然而,河鼠用手帕幫他包扎好傷腿后,就不再管他,開始在雪里挖起來。他又刨又鏟又掘,四條腿忙個不停,鼴鼠在一旁不解地等著,不耐煩地說:“唉,河鼠,算了吧!”
突然,河鼠大叫起來:“啊哈!”接著又連聲感嘆:“啊哈——啊哈——啊哈——啊哈!”感嘆之后,竟興奮地在雪地里手舞足蹈起來。
“河鼠,你找到了什么?”鼴鼠抱著自己的傷腿,好奇地問。
“快來看!”河鼠一邊跳舞,一邊樂不可支地說。
鼴鼠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看了又看。停了半晌,他慢悠悠地說:“唔,我看清了。我見過這類東西的,這是一件常見的家用物品,一只放在大門口的刮泥器,有什么特別的?干嗎要圍著它跳舞呢?”
“難道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你呀,真是個傻瓜!”河鼠不耐煩地說道。
“我當然明白,”鼴鼠回答說,“這意味著有個粗心的家伙,把自家的刮泥器忘在了野林里,偏偏就丟在能絆倒人的地方。這家伙也太沒修養了。等我回去,非向什么人告他一狀,走著瞧吧!”
“天哪!天哪!”看到鼴鼠還沒轉過彎來,河鼠無奈地喊道,“好啦,別說那么多了,快來和我一起挖吧!”他繼續干了起來,挖得四周雪末飛散。
埋頭苦挖了一會兒,他們的努力終于有了成效,一塊非常破舊的擦腳墊出現在他們面前。
“瞧,我剛才和你說什么來著?”河鼠獲勝般地歡呼起來。
“很顯然,這什么都不是,”鼴鼠說,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好吧,你貌似發現了一件用壞了被丟棄的日用品,而且很開心。你要是想圍著它跳舞就跳好了,跳夠了咱們好繼續趕路,別在這些破爛上耽誤工夫啦。這東西,能當飯吃嗎?能當被子蓋嗎?能當雪橇滑回家嗎?你這個令人生氣的河鼠!”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處于興奮中的河鼠大聲說道,“你還不知道這塊擦腳墊在告訴我們什么嗎?”
“真的不知道,河鼠,”鼴鼠不耐煩地說,“我認為,讓我們快結束這荒唐的游戲吧!從沒聽說一塊擦腳墊能說明什么。擦腳墊也根本說明不了什么,它也不是能說明什么的東西。”
“聽著——你這呆子,”河鼠回答,他真的要怒了,“別再跟我說這些!什么都別說,只管挖——刨,挖,掘,找,在小山包的四周找。如果你今晚想找個干凈、暖和的地方睡覺,這是唯一的希望!”
河鼠又向他們身旁的雪堆發起進攻,拿著他的粗棒子到處捅,瘋狂地挖著。鼴鼠用力刨起來,他倒不為別的,不過是討好河鼠罷了,在他看來,他的朋友已經頭腦發昏了。
苦挖了大概十分鐘,河鼠的粗棒碰到了一種發出空洞聲音的東西。他繼續刨下去,把一只爪子伸進去摸了摸。他叫來鼴鼠幫忙,兩只動物一齊努力,當他們的勞動成果出現在眼前時,一直抱著懷疑態度的鼴鼠被驚呆了。
在一座雪坡的邊上,有一扇堅實的小門,門上涂著墨綠色的油漆,門邊的鐵環上,系著一條拴著門鈴的繩子,繩子下面有塊黃色的小銅牌,上面清晰地刻著幾個字,他們可以在月光下認出這幾個字:獾先生。
鼴鼠感到難以置信又喜出望外,以至于四腳朝天地躺在雪地上,激動又懊悔地說:“河鼠!你太偉大了!你簡直太了不起了!我現在才完全明白!而你從一開始就用聰明的腦子一步步在推理!當我的腿摔傷的時候,你就敏銳地猜到是刮泥器刮破的。然后你就開始挖啊、找啊,還真的找到了刮泥器!換了別人可能就此罷手了,可你偏偏沒有。你繼續開動腦筋。你暗暗告訴自己,只要找到擦鞋墊,就進一步證實了自己的推理。果然,你又一次找到了!你真是太有智慧了!只要你想找,就沒有找不到的!‘好啦,’你又會說,‘很顯然,這里將有一扇門出現,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這扇門!’這樣的事情,只有書本中的故事里才有,在現實生活中還沒見過。你的本領這么高,真該找個地方發揮本領,在我們這里真是委屈你這個人才了。要是我有你那樣的頭腦——”
“但是,你沒有,”河鼠打斷了他,不客氣地說,“我猜你要整晚坐在雪地上,說個沒完。立馬站起來,去拉那根系著門鈴的繩子,用你最大的力氣去拉,我負責砸門!”
河鼠拿著他的大棒子,使勁地敲門,鼴鼠則抓住系門鈴的繩子,跳起來,把身體拴在繩子上,悠蕩起來。他們聽到一陣低沉的鈴響隱隱約約地傳來。
二、樂于助人的老獾
他們耐心等候著,等啊等,站在雪地里不停地用跺腳的方式來取暖。他們等了很久很久,終于,他們聽到慢吞吞的腳步聲從門后傳來,由遠及近,來到了門口。這腳步聲,就像鼴鼠對河鼠說的那樣,仿佛有人穿著氈子底的拖鞋在走路,鞋子又大又破,拖著后跟。鼴鼠的確很聰明,他說的沒錯,實際情況也是那樣的。
拉門閂的聲音響了起來,門被打開了幾寸寬的門縫,一只長嘴和一對沒睡醒的眼睛從門縫里露出來。“哼,下次再這樣我可不樂意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是誰在這種天氣里半夜三更不讓人睡覺?說話呀!”
“獾,”河鼠大聲說,“求你,讓我們進去。是我,河鼠,還有我的朋友鼴鼠,我倆在雪地里迷路了。”
“什么?河鼠?我親愛的小男子漢!”獾馬上換了一副語氣,“你倆快進來!快!你們一定是凍壞了。我簡直想象不到!在雪地里迷路!又是在野林里,還是這樣的深夜。快進來!”
兩只動物互相絆了個跟頭,因為他們太渴望進到門里去了,當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時,他們感到那樣的開心,那樣的放松。獾穿著長長的家居服,腳上的拖鞋長出腳后跟一大截,爪子里端著一個扁扁的燭臺,可能在聽到他們的敲門聲時,他正準備去睡覺。他和善地看著他們,拍拍他們的頭。“這種夜晚不適合小動物們外出的,”他充滿愛意地說,“河鼠,是你又在玩什么鬼把戲吧?隨我來,到廚房來,那里有最棒的火爐,還有晚餐,什么都有。”
他趿拉著鞋,在前面走著,手里舉著蠟燭,他倆跟在他的后面,心有靈犀地碰碰對方的手肘,隨著獾走進一條長長的、光線灰暗的、十分破舊的過道,來到了一個中央大廳。從這間大廳,他們可以模糊地看到其他的長隧道,枝枝杈杈一般地延伸出去,那些充滿神秘感的小道,仿佛沒有盡頭一般。不過大廳里也有門,是看起來舒服又厚重的橡木門。其中一扇門被獾推開了,他們馬上發現自己置身于一間有著明亮又溫暖的火爐的大廚房中。廚房地板上鋪著紅磚,寬闊的壁爐里,木柴燃起熊熊的火焰,漂亮的煙囪的邊角,嵌入墻壁,抵擋著任何冷風的入侵。一對高背椅面對面擺放在火爐旁,客人們可以坐在爐邊深入地暢談。在房間的中間,有一張長條的平板餐桌立在支架上,兩側放著長條板凳。在長條餐桌的一頭,一張帶扶手的椅子被推放回原位。桌上散放著獾剩余的晚餐,晚餐很平常,但是品種很豐富。一摞摞光潔的餐盤擺放在廚房一端的架子上,櫥柜架子的上方懸掛著一只只火腿、一束束干菜、一兜兜洋蔥頭和一籃籃雞蛋。這看起來很像是英雄們勝利歸來后的盛宴;幾十個豐收歸來的莊稼人在疲憊的收割后可以來到這里沿桌圍坐,喝酒唱歌;或者兩三個好友在心情愉快時相聚在此,品嘗美食,吃點東西,抽煙聊天,舒適又愜意。暗紅色的磚鋪地面,仿佛對著煙霧彌漫的天花板微笑;橡木椅由于長期使用而被磨得光亮,相互交換著愉悅的眼神;櫥柜上的盤子向架子上的鍋大笑著;爐子里的火焰歡快地閃爍著,照耀著屋內的每一樣東西。
獾先生親切地把他們安頓在高背靠椅上,讓他們面向著爐火取暖,又叫他們脫掉潮濕的外套和靴子。他為他們取來家居袍和拖鞋,又親自用熱水為鼴鼠清洗了小腿,用膠布包扎住傷口,直到整個小腿看上去如同沒有受傷一樣。在光和溫暖的環抱下,他們感到暖和又干爽。他們把疲勞的雙腿架在前方,聽著背后桌子上誘人的餐盤在叮當作響,這兩個剛剛還被暴雪驅趕得無處可去的動物,現在終于身處安全港灣,那又冷又無路可走的野林中,他們剛剛經歷的一切磨難,像夢境一般被忘記了。
當他們完全被烘干的時候,獾叫他們到餐桌那去,他已經忙碌了半天并為他們準備了一頓美餐。他們倆早就餓了,可當他們看到眼前的晚飯時,卻不知道最先吃哪道菜了。所有食物都那么誘人,先吃了這樣,不知道其他的東西會不會乖乖地在那里等他們光顧。好半天,他們都沒有辦法說話,即使開始談話了,嘴里塞滿的食物也讓聊天變得很不方便。獾一點不介意這些禮節,他同樣不介意他們是否把胳膊肘放在了桌子上,或者每個人都同時開口說話。他本人不參與社交,他也形成了一種觀點,也就是說,這些事情實在是無關緊要的。(當然,我們知道這個觀點可不對,這是個狹隘的想法,因為這些禮節的確非常重要,盡管說清楚為什么重要可能要花很多時間。)當兩只動物講述他們在暴風雪中的經歷的時候,他坐在桌子一頭他那張扶手椅上,不時嚴肅地點頭,他不會對任何事露出驚訝、震驚等不可思議的表情,也從來不說“我早就說過”或者“就像我常說的”,也不會說一些“他們應該怎么做、不該怎么做”之類的話。鼴鼠對他有非常好的印象。
晚餐終于結束了,每只動物都感到肚皮撐得緊緊的。此時的他們感到非常安全,不再擔心任何人、任何事。他們圍成一圈,坐在紅光閃耀的木柴火周圍,想著,在這么晚的時候,吃得飽飽的,在這樣自由的氣氛里閑坐,是多么快樂啊!他們隨便地談了一會兒,獾親切地說:“現在,給我講點你們那里的新鮮事吧!蛤蟆最近怎么樣啊?”
“變得更糟啦。”河鼠沉重地說,而鼴鼠則蜷在靠背椅上,邊烤火邊把腳蹺得比頭還高,努力做出悲傷的樣子。“上星期又出車禍啦,還挺嚴重的。你說說,他非要自己開車,可是他又沒有那個能力。如果他能雇一個正經的、穩穩當當的、受過專業訓練的動物,開出一個不錯的工錢,把這些事交給人家去做,也就不會出事了。可是他沒這么做,他還堅信自己是個天生的好司機,別人教不了他,所以,不幸也就發生了。”
“這種事發生多少次啦?”獾擔憂地問。
“你指的是人遇到車禍,還是買的車呀?”河鼠問,“噢,對于蛤蟆來說,也都是一碼事了。第七回啦。至于別的嘛——你知道他那車庫吧?天哪,都滿了!一直到天花板都是滿的,滿滿的全是廢棄的車碎片,那些碎片都沒有你的帽子大!這就是其他六輛車的歸宿——如果算歸宿的話。”
“他住了三次院了,”鼴鼠在一旁補充道,“而且他不得不付罰款,這些事想想都害怕。”
“是啊,這就是麻煩的所在,”河鼠接著說,“蛤蟆很富有,我們也都知道,但他畢竟不是百萬富翁。而且他還是個特別糟糕的司機,一點法律和交通規則也不講。送命或者破產——這么下去,他肯定要二選一了。獾呀!我們和他是朋友,是不是該做點什么呢?”
聽了這話,獾經歷了一番苦苦思索。“你們看,”他認真地說,“你們也知道,目前,我們的確什么也做不了啊!”
他的兩位朋友表示同意。他們非常理解,沒人能打破動物界的規矩,在冬天,不要指望動物去做那些費力、英勇,甚至是活動量比較大的舉動,哪怕只是比較活躍的舉動。冬天,所有的動物都想睡覺,有的已經在冬眠了。在天氣的影響下,所有的動物都從日夜的辛苦勞作中停歇下來,那段時間里,他們的肌肉緊繃,體力被大量消耗。
“只能這樣了!”獾說,“但是,等轉過新的一年,夜晚變短了,人們睡到一半就醒了,盼望著太陽出來就起床做事,但那個日子沒到之前……你們明白的!”
兩只動物認真地點點頭:“當然明白!”
“到了那個時候,”獾繼續說,“我——你,還有我們的朋友鼴鼠——我們要好好地管管蛤蟆。我們要讓他別再做那些無意義的事。讓他恢復理智,必要的時候要采取強制措施。我們要把他打造成一只理性的蛤蟆。我們要……你睡了,河鼠!”
“我沒有!”河鼠說,一激靈醒過來。
“晚飯后他已經睡過兩三次了。”鼴鼠邊笑邊說。他自己卻非常清醒,甚至很活躍,他都不知道為什么。當時可能是因為,他天生就是一只生長在地下的動物,獾住的位置非常適合他的習性,他在這里感覺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河鼠則不同了,他每晚都睡在窗戶敞開的臥室,窗外的河面吹著微風,在獾的家里,他覺得空氣不流通,很憋悶。
“好了,我們都該上床睡覺了,”獾說,他站起來,拿起他那扁平的燭臺,“你們倆隨我來,來看看你們的房間。明早不要急著起床——早餐什么時間吃都可以。”
在他的引領下,兩只動物來到了一個狹長的房間,這房間有一半像臥室,另一半像儲藏室。獾的冬儲物隨處可見,占去了房間的半壁江山——一堆堆蘋果、蘿卜、土豆,一籃籃堅果,一罐罐蜂蜜;兩張潔白的小床擺放在另外半個房間的地板上,看起來睡在上面會相當柔軟。床上的被褥盡管有些粗糙,卻十分整潔,聞起來有一種薰衣草的怡人清香。河鼠和鼴鼠僅僅用了三十秒鐘就脫掉了身上的衣服,鉆進了被子,他倆感到十分快樂和滿足。
按照親切的獾先生所叮囑的,兩只疲憊的小動物第二天很晚才去吃早飯。廚房的火爐內已經燃起了明亮的火焰,兩只小刺猬正坐在長條餐桌邊的凳子上,吃著木碗中的麥片粥。當他們進來時,兩只小刺猬放下勺子,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向他們行了個鞠躬禮。
“好了,請坐,請坐,”河鼠高興地說,“繼續吃粥吧。你們兩個年輕人從哪里來?是不是在雪地里迷路了?”
“是的,先生,”那個年長一點的刺猬禮貌地回答,“我和小比利正在尋找上學的路——媽媽說天氣一時半會兒好轉不了,要我們去學校——然后,我們迷路了,先生。比利年幼膽小,被嚇得哭了。后來,我們來到了獾先生家的后門,鼓起勇氣敲了門,獾先生是位好心的紳士,大家都知道的。”
“我完全理解,”河鼠說著,為自己切下幾片臘肉,鼴鼠則往平底鍋里打了幾只雞蛋。“外面的天氣怎樣了?你不必總是叫我‘先生’哦!”河鼠補充道。
“噢,實在太糟了,先生,積雪實在太深了,”刺猬說,“像你們這樣的紳士今天是不能出門的。”
“獾先生去哪了?”鼴鼠問,他還在爐火上熱著咖啡。
“獾老爺去了他的書房,先生,”刺猬回答說,“他說,他今天上午會非常忙,不希望被打攪。”
對于這個解釋,在場的每個人都完全理解。實際上,正如前文所述,如果一年中的前六個月,你過著相當緊張的生活,而另外六個月你處在相對或者完全昏昏欲睡的狀態下,當家里來人了,或者有事要辦的時候,你不能總是推說自己很困吧。這個理由會讓人厭煩。幾只動物都知道,獾已經飽飽地吃過了早餐,回到了書房,舒服地躺在扶手椅上,兩條腿架在另一只扶手椅上,用一塊紅色的棉手帕蓋住臉,然后去“忙”他這個季節經常要忙的事去了。
前門的門鈴大聲響起來,河鼠正在美美地嚼著涂著黃油的面包片,于是,他就讓比利——那只年齡小的刺猬去看看是誰在敲門。客廳里傳來一陣跺腳的聲音,比利回來的時候,身后跟著水獺。水獺一見到河鼠就來了個擁抱,并大聲地問好。
“快松開!”嘴里塞滿食物的河鼠胡亂喊道。
“我猜對了,在這里準能找到你們,”水獺興高采烈地說,“今天早上我去河邊的時候,大家全都慌了。河鼠整夜沒在家,鼴鼠也是——一定發生了可怕的事,他們這樣說。當然,大雪已經覆蓋了你們倆的所有腳印。但我知道,當大家遇到了復雜的情況,總是要來向獾先生求助的,或者說,獾先生或多或少知道點情況,所以我就穿越了野林和大雪,直奔這里了!我的神,天氣真是好棒!在經過雪地時,紅彤彤的太陽升起來,照耀著黑黝黝的樹干!當你在樹林的寂靜中行走時,有雪團不時從樹枝上落下來,嚇你一跳,連忙躲開。一晚上的工夫,雪城堡、雪洞隨處可見,還有雪做成的橋、臺子、墻——我真想跟它們玩幾個小時。有許多大的樹枝被樹上的積雪壓斷了,知更鳥在斷枝上活蹦亂跳,好像是他們自己弄斷的一樣。一排大雁從頭頂飛過,飛在灰色的高空里。幾只烏鴉在樹林上空盤旋、巡視,又帶著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朝家的方向飛去了。不過我就沒在路途中遇見過一只清醒的、能打聽一下消息的動物。大約走到一半的時候,我遇見一只兔子蹲在樹樁上,正在用爪子洗他那張傻乎乎的臉。當我偷偷來到他身后,把一只前爪重重搭放在他肩膀上時,他嚇壞了。我不得不在他的腦袋上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幫他回過神來。終于我設法誘導他說出來——昨夜有只兔子看見鼴鼠在野林里。他說,這都成了昨晚兔子洞里的熱門話題了,大家都在傳,河鼠最特別的好朋友鼴鼠陷入了麻煩,他是如何迷了路,他們都跑出來追他,把他追得團團轉。‘你們怎么就沒人幫他一把?’我問,‘你們也許天生沒長個好腦子,但你們有成百上千個,又大又肥,像奶油一樣,你們的兔子洞四通八達,你完全可以把他領進洞里來,讓他安全些,舒服些,至少可以試著這么做。’‘什么,我們?’他只是說,‘做點什么?我們這群兔子?’我聽了很無奈,又給他一巴掌,把他放了。沒有其他的收獲,不管怎么樣,我還是聽到點線索。如果我還能有機會再遇到一只兔子,也許能夠了解得更多——或者讓他們從我這里學點什么。”
“你就沒有一點——呃——緊張嗎?”鼴鼠問。提到野林的話題,昨天的恐怖場景又回到鼴鼠的腦海里。
“緊張?”水獺一邊大笑一邊露出一口發亮又結實的大白牙,“只有我讓他們緊張,如果他們敢對我怎么樣的話。鼴鼠,幫我煎幾片火腿,就和你吃的那種一樣的。我餓壞啦,我有一大堆的話要和河鼠講,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他啦。”
好脾氣的鼴鼠切好了幾片火腿,讓刺猬去把火腿煎好,自己又回來繼續吃早餐。水獺和河鼠頭挨著頭,熱切地聊起河邊的話題來,他們聊得那么來勁兒,說的話也像流動的河水一樣無窮無盡。
一盤子煎火腿被一掃而光,空盤子被送回來,還要再添。這時候,獾來了,一邊打哈欠,一邊揉眼睛,用他簡潔、安靜的方式向每個人表達了親切的問候。“午餐時間馬上就到了,”他對水獺說,“你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吧,早上那么冷,你肯定很餓。”
“真是夠餓的!”水獺回答說,又向鼴鼠眨眨眼睛,“看到兩只小刺猬吃煎火腿時那貪婪的樣子,我更感到餓得不行。”
兩只刺猬,剛忙完煎火腿的活兒,雖然早上吃了麥片粥,可這會兒又餓了,他們只盯著獾先生,卻因為害羞沒好意思開口說話。
“好啦,兩個小家伙,快回家找媽媽吧,”獾和藹地說,“我派人和你們一起走,幫你們帶路,我看你們今天不用再吃飯啦。”
他給了每人六便士,拍拍他們的頭。兩只小刺猬離開了,邊走還邊恭敬地揮舞著帽子,把手放在額頭上向大家行禮告別。
接著,他們一起坐下來,享用午餐。鼴鼠挨著獾先生坐,而另外兩位還沉浸在河邊的話題里,好像沒有什么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他抓住這個機會告訴獾先生說,自己在這里感覺非常舒適,就像在家里一樣。“只要回到地下,心里就特別踏實,覺得沒有什么壞事會突然發生,也沒有什么東西會落在你身上。你完全是自己的主人,不用跟別人商量,也不用顧及別人都說了什么。地上的事情照常進行,隨它們去就好,也不用為它們煩心。你想上去就上去看看,那些東西一直都在,也隨時等你去看它們。”鼴鼠說。
獾先生聽了微微一笑。“你這話說到了我的心里,”他回答,“除了地下,你再也找不到這樣安全、和平、清凈的地方。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如果你想讓房子變大,或者擴充領地,你只要繼續挖就可以實現了!如果你覺得房子有點大,你堵上一兩個洞口,就齊活了!不需要建筑工人,不需要商人,也不需要墻頭那些家伙的七嘴八舌,甚至不需要受天氣的影響。你再看河鼠,河水上漲幾尺,他就不得不搬到租的地方住,不舒服、不方便不說,租金還特別貴。再拿蛤蟆舉例子,他的別墅是沒的說,在附近一帶也算是最好的房子了,可是起火了怎么辦?蛤蟆住哪?萬一大風刮飛了屋瓦,墻倒了或裂了,或者玻璃碎了,蛤蟆住哪?要是屋里進了冷風——我本人最討厭冷風——蛤蟆住哪?走出家門到地面上去逛逛,或者采購些生活用品還是不錯的,但最終還是要回到地下——這就是我所理解的家!”
鼴鼠真心贊同他的說法,獾也很喜歡鼴鼠。“吃過午飯,我帶你在我這小小的領地轉轉,相信你會喜歡上這里的。你了解住宅的建造,所以你能看懂。”獾說。
午飯過后,另外兩位坐在煙囪的轉角處,就鱔魚的話題展開了熱烈的爭論。獾點亮了一只燈籠,讓鼴鼠跟在自己的后面。在穿過大廳時,他們走進了一條主隧道。搖曳的燈光隱約照亮了隧道兩側大大小小的房間,有些是儲物間,其他的幾乎像蛤蟆別墅的宴會廳一樣寬敞明亮。一條垂直方向的狹窄隧道,把他們引向了另一條走廊,這里同樣有那樣的房間。鼴鼠被震驚了,這規模,這復雜的結構,暗道那么長,儲物室的屋頂那么結實,而且儲藏的物品豐富殷實,隨處可見的水泥結構、廊柱、拱門、路面。“簡直嘆為觀止!”鼴鼠感嘆道,“你是用了多少時間和力氣去做這些事!太令人震驚了!”
“這實在是令人震驚,如果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話,”獾輕描淡寫地說,“可實際上我什么都沒有做。我不過是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清掃了一些通道和居室罷了。這樣的洞穴周圍還有很多。或許你不理解,我給你解釋一下。在很久以前,就在這個地方,野林覆蓋的領域,那個時候野林還沒有播種,更沒有長成現在這么高大茂密,這里曾經有一座城,人類的城。就在我們站著的地方,人類在這里居住,散步,談話,睡覺,經營著他們的事業。他們在這里養馬,設宴,他們從這里出征,或者從事貿易活動。他們強大、富裕,是很棒的建筑師。他們建造這些房屋是為了長久,因為他們相信他們的城市會永遠存在。”
“但是后來這些人都去了哪里呢?”鼴鼠問。
“誰知道呢?”獾說,“人們來了,住一段時間,大力開發,建造房屋,接著,他們又離開了。這就是人類。但是我們留在了這里。聽說,這里很久以前就有獾,在城市誕生之前,獾就存在著。而現在,獾仍然在這里。我們是久居型,或許我們會搬走一段時間,可我們會耐心等待回來的那天。永遠是如此。”
“哦,那些人類是什么時候最后離開的呢?”鼴鼠問。
“他們離開的時候啊,”獾接著說,“這個地方的狂風暴雨沒完沒了,持續了一年又一年。這個地方被侵蝕了,也許我們獾也用自己的微小的活動參與了這場侵蝕,這就誰也說不清了。反正最后,這座城就不斷下降、下降、下降,一點點地毀損,淪為平地,直到完全從地面上消失了。在這以后,又有東西往上長啊,長啊,長啊,種子長成了樹苗,樹苗長成大樹森林,荊棘和羊齒植物也來加入了。腐葉土增厚又隨之流失;冬天漲潮時,潮水攜帶的泥沙和土壤不斷淤積,覆蓋了地面。經過這樣的過程,我們的家園重建了,于是我們搬回來。地面上,也在經歷著同樣的過程。不同種類的動物,看中了這里,定居下來,發展繁衍。動物們從來不為過去的事煩心,他們總是忙著眼前的事。這里是丘陵,地勢起伏,洞穴繁多;這也是好事。也許未來的某個時候,人類還會回來,在這里住段時間,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過動物們也不操未來的心。如今的野林已經住滿了動物,有的好,有的壞,還有的不好也不壞——我不說他們是誰。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各種各樣的生物所構成的。我想,你現在也多少了解一些了吧。”
“沒錯。”鼴鼠說,同時打了個寒戰。
“好啦,好啦,”獾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你第一次跟他們打交道。實際上,他們并沒有那么壞;我們活著,也要給別人生存的空間。我明天跟他們打聲招呼,這樣,以后你再來的時候就不會有麻煩了。在這一片區域,凡是我的朋友都可以像在自己的領地一樣自在,如果他們遇到了麻煩,我就要查查原因了!”
當他們再次返回廚房時,他們發現河鼠正在來回踱步,表情十分焦躁。地下空氣的壓迫令他感到緊張不舒服,那表情仿佛是在擔心他的河會跑掉,如果他再不回去照料它的話。他穿好了外套,腰帶上別著一排手槍。“來吧,鼴鼠,”一見到鼴鼠和獾,他就急切地說,“趁著天亮,咱們得趕回去。今晚不能再在野林里過夜了。”
“沒問題,親愛的朋友,”水獺說,“我和你們一起走。就算蒙上眼睛我也能認出每條路來。要是哪個家伙找麻煩,我就好好教訓他一頓。”
“別擔心,河鼠,”獾語氣平靜地說,“我這里的通道比你想象的要長。還有許多通往樹林邊緣的避難孔,外人不知道的。你要走的話,可以選擇一條近的路線。現在,你盡管安心地再待一會兒。”
然而,河鼠還是急切地想回去看它的河。于是,獾又點亮了燈籠,他在前面引路,帶他們穿過曲曲折折的隧道。洞里很潮濕,空氣不夠暢通,穹頂和堅硬的巖石縫隙里還滴著水。他們走了大概有幾里路,很長,很疲勞。在路的盡頭,零碎的光亮透過隧道出口雜亂的草木照進來。獾匆匆地向他們道別,把他們推出洞口后,又用藤蔓、斷枝、枯葉等東西把洞口遮蓋住,不留任何痕跡,然后他就轉身回到自己的地下世界了。
他們已經到達了野林的邊緣。身后,巖石、荊棘、樹根,相互堆砌、纏繞在一起,面前望不到邊的田野那么寧靜,在白雪的映襯下,一排排黑黝黝的樹籬鑲嵌在田野邊緣。再往前,只見老河在閃閃發光。紅彤彤的冬日暖陽低低地掛在天上。對地形了如指掌的水獺帶領他們走一條直線,到達了遠處的一個柵欄門。他們停下來歇了歇腳,回頭眺望那龐大的野林,層層疊疊,茂密嚴實,又陰森幽暗,在一望無際的白色原野當中,顯得神秘恐怖。他們不約而同地轉回身,匆忙地繼續往家趕,向著爐火,還有火光映襯下那些熟悉的東西,向著那條永遠歡唱的老河前進。他們熟悉河的性格,對它完全信賴,因為河永遠不會讓他們感到恐怖和怪異。
鼴鼠腳步匆匆,盼望著早點到家,回去和他熟悉又喜愛的東西待在一起。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屬于耕地和樹籬,犁溝、牧場、暮色下的夾道樹、人們培植的花園和草坪,才與他息息相關,讓他流連忘返。在嚴酷的環境中與大自然搏斗、較量,為了生存而頑強地忍耐,還是讓其他的動物去嘗試吧。他要安分守己地與他的樂土相互廝守,這才是聰明的做法。他的家族祖祖輩輩在這里繁衍生息,同樣經歷過種種探險奇遇,這些故事就夠他消遣享用一輩子了。
三、家的氣息
羊兒們簇擁在一起,薄薄的鼻孔在起伏呼吸,他們用細瘦的前蹄蹬著地面,仰頭奔向羊圈。隨著他們的奔跑和呼吸,羊群上方升騰起白色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冉冉上升。河鼠和鼴鼠說笑著,興沖沖地快步穿過羊群。他們和水獺一起,在寬廣的高原上狩獵探險。這里,幾個山洞的流水是大河的源頭。在外獵奇一整天的他們,正穿越田野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白晝是如此的短暫,暮色正一點點逼近他們,可是此刻,他們距離家的位置還有不近的路程。他們踉踉蹌蹌地走在耕地里,聽到了羊群的聲音,他們循著聲音找到了這里。羊欄那邊有一條被踏出來的小路延伸向遠方,比耕地和田野好走多了。憑著動物特有的嗅覺,他們準確地判斷出:“沒錯,這條路是通往家的!”
“前面似乎是一座村莊。”鼴鼠的腳步慢下來,有些遲疑地說。沿著腳下的小路,他們走上了一條小徑,又來到了一條樹夾道,最后,他們踏上了一條碎石子鋪成的道路。兩只動物對村莊還不大習慣,他們經常經過的公路,是一條避開了教堂、郵局、酒店的路。
“噢,沒關系的,”河鼠說,“到了這個季節、這個時間,男人、女人、孩子、小狗、小貓,都安靜地待在家里圍著火爐。咱們悄悄溜過去,沒有人會發現,也不會惹出什么麻煩。經過的時候,咱們甚至還可以從窗外看看屋里的場景,瞧瞧他們都在做些什么。”
他們腳步輕柔,踩著粉末一樣的薄雪走進了村莊。正值十二月中旬,黑夜來得那樣迅速,完全籠罩了小小的村莊。街道兩邊,可見隱隱約約的橘紅色方塊,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見。那是農舍里的爐火和燈光透過窗子的顏色,點綴著黑漆漆的世界。每家都是又低又矮的格子窗,沒有窗簾遮擋,住在屋里的人并不介意窗外的看客。他們圍繞著茶桌,專心致志地做著手工,或者一邊大聲說笑一邊揮舞著手臂,那樣優雅,那樣自在,完全意識不到窗外觀眾的存在,就好像最出色的演員所追求的那種自然的藝術境界一樣。窗外的兩位觀眾,此時遠離了自己的家園,他們可以透過窗口,從一家劇院到另一家劇院任意地看。一只被人撫摸的貓兒,一個被抱在懷中的瞌睡的孩子,或者一個正在伸懶腰的困倦的男人在冒煙的木柴上磕打煙斗,隨意一個場景,都會讓他們感動,并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然而,有一扇小窗拉上了窗簾。在黑暗中,它僅僅露出半透明的一道白光。低垂的窗簾營造出一個小天地,把大自然和窗外那個緊張的世界隔離開,并將之完全遺忘了。緊靠窗簾,懸掛著一只鳥籠,在白色窗簾上映出一個清晰的剪影,清晰到每根鐵絲、每個棲架、每件小配件,連昨天被舔成圓角的方糖,都那樣清晰可辨。籠子中央那毛茸茸的小鳥,把頭埋在翅膀下,仿佛觸手可及。他的身子圓滾滾的,羽毛的尖端細細的,仿佛在發光屏上畫的一幅鉛筆畫。他倆正看得出神,剛剛還快要睡著的小家伙不安地動了動身子,醒了過來,他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抬起了頭。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把他細小的喙張得大大的,環視了一下四周,再次把頭埋進翅膀里,收攏了蓬松的羽毛,又靜止不動了。這時,刮來了一陣凜冽的風,吹著他倆的后脖頸,冰冷的雨雪打在他們的皮膚上,痛痛的,剛剛還看得入神的他們如夢初醒一般,突然意識到腳趾發冷,兩腿酸軟,他們這才想起,自己離家還有很遠的路途。
走出村莊,就不再有茅屋了。道路兩邊,又彌漫著熟悉的泥土氣息,在黑暗中向他們撲來。他們繼續振奮精神,踏上最后一段旅程。這是重返家園的路,早晚會有盡頭。當到達目的地時,隨著門閂的咔嚓聲,眼前突然出現溫暖的爐火,家中親切的東西就會像迎接久別歸來的游子一樣,熱烈地歡迎他們。他們沉默不語,堅定地前行,思慮著自己的心事。鼴鼠只一心想著晚飯怎么解決。天全黑了,周遭是陌生的田野,他只能乖乖地跟著河鼠,由他帶路。河鼠照常走在前面,微縮著雙肩,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筆直的灰色道路,沒太關注到可憐的鼴鼠。此時,一聲召喚,如閃電般擊到了鼴鼠。
人類早已失去了那種細微的生理感覺,沒有一個準確的詞語可以概括動物與環境之間那種息息相通的關系,這環境既包括有生命的物體,也包括沒有生命的物體。舉個例子,動物的鼻孔可以夜以繼日地發出一整套細微的動作,包含了呼喚、警告、挑逗、排拒等多種含義,而對此人類只有一個詞,叫作“嗅”。此刻,一種神秘呼聲透過黑暗,被鼴鼠聽到。那熟悉的感覺,似一陣接一陣的呼吁,令鼴鼠渾身震顫,盡管他還沒有想起那究竟是什么。鼴鼠走著走著,突然定在那里,他用鼻子用力地嗅,試圖去捉住那絲呼喚,那強烈觸動他的電流。不一會兒,他就捉住了它,回憶如狂潮一般涌入了他的思緒。
家!這就是他得到的信息!一連串親切的呼聲,一波波從空中傳遞來的撫摸,像一只輕柔又無形的手拉拉他、拽拽他,朝著同一個方向!啊,此刻,它一定近在咫尺,自從發現大河以來,就匆匆離去的老家,已經好久沒有回去的家!如今,正派遣了使者,在尋找他,喊他回來。還記得那個明媚的清晨,他離家出走后,就陶醉在全新的生活里,享受著新生活帶來的快樂、新奇,各種令人心醉的奇特體驗;他甚至沒有想起過老家。此刻,往事歷歷在目,涌上心頭,在一片黑暗中,老家卻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盡管矮小、簡陋、貧乏,卻是他親手建造的家園,完全屬于他,在勞碌的一天后,他總是愉快地回到這個家。這個家,也是那樣喜歡他、思念他,時時刻刻在盼著他。家,穿過他的嗅覺在哀怨地訴說,它不生氣,不惱怒,只是切切地提醒他:它就在這里,它需要他。
這呼聲是那樣清晰、那樣明確,他無法不服從——回去。“河鼠!”他滿懷著喜悅,興奮地喊道,“停下!回來!我需要你!”
“噢,走吧,鼴鼠,快來呀!”河鼠回答道,腳步仍急切地奮力向前。“停一停吧,求你啦,河鼠!”可憐的鼴鼠哀求道,他的心在痛,“你不明白的!這是我的家!我的老家!剛剛,我聞到了它的氣味,它就在近處,近極了。我一定要回去,一定的!跟我一起回去吧,河鼠,求求你啦!”
然而,此時的河鼠已經走遠了,他沒有聽見鼴鼠的呼喊,更沒有聽到那尖銳喊聲里的哀求和期盼。他正擔心著天氣的突變,因為他聞到了一種氣味——天,可能要下雪了。
“鼴鼠,我們不能停,真的不能!”他回頭喊道,“不管你找到什么,都得等明天來瞧。現在我不敢停下來——天這么晚了,雪就要落下來了,況且這條路我又不熟悉。我還需要依靠你靈敏的鼻子,快來吧,鼴鼠,好小伙!”不等鼴鼠回答,河鼠又悶頭向前走。
可憐的鼴鼠心都要碎了,他孤單地站在路上。胸中仿佛有一大滴淚在聚集,馬上就要涌到喉嚨,噴發出來。此刻面臨的考驗是如此殘酷,卻并沒有動搖他對朋友的忠誠,他從沒想過要拋棄他的朋友。老家發出的信息仍在傳來,那低低的呼喚,變成了嘶吼,在散發著魔力,最后竟專橫地命令他必須服從。他不敢在這魔力的圈內停留,猛地掙斷了心弦,狠下心來把臉轉向前方,追隨著河鼠的步伐去了。盡管,那時隱時現的氣味,還盤旋在他的鼻端,哀怨地責怪他為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費了好大勁,他追上了河鼠。而河鼠卻對他心中的隱情毫不知曉,自顧自地跟他嘮叨著回家后要做的事,如客廳里升起的柴火是多么舒服,晚飯吃些什么。他一點未曾留意同伴的沉默和憂郁。他們就這樣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當經過路旁的矮樹叢時,他停下來,關切地說:“喂,鼴鼠,老伙計,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一句話不說?你的腿就像灌鉛了一樣。咱們坐下來休息一下吧。幸好雪還沒有下來,我們已經走過大半路程了。”
鼴鼠悲傷地在一個樹樁上坐下來,竭力壓制著自己即將噴涌而出的情緒,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他拼命強壓著淚水,可淚水偏偏不聽他的話,一點又一點,一聲又一聲地往外冒,跟著是一連串;最后,他干脆放棄了掙扎,淚水決堤一般,絕望地放聲大哭起來。他知道,他剛剛找到的東西已經失去,一切都錯過了。
河鼠被鼴鼠突然迸發的悲慟驚呆了,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用平靜又關切的語調說:“到底發生了什么,老伙計?把你的痛苦說給我聽,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鼴鼠此刻簡直說不出一句話,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所有涌上嘴邊的話都吞了回去。終于,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我的家,又窮又臟,比不上,你的家那樣舒服,比不上,蛤蟆的家,那樣美麗,也比不上獾的家那樣寬敞,可它畢竟是我的小家。我喜歡它,自我離開它以后,幾乎把它忘得干干凈凈。可當我忽然聞到了它的氣味……就在路上,當我那樣喊你的時候,你卻完全不理會……那么多回憶一下子涌上我心頭,我需要它!可是,天哪!你偏偏沒有回頭,河鼠……我只能丟下了,盡管我還聞著它的氣味!我的心要碎了。本來,咱們可以回去看它一眼,哪怕一眼也行,它那么近……可你偏偏沒有回頭,河鼠……天哪!”
回憶再次觸動了他的悲傷,他猛烈地哭泣著,什么也說不下去了。
河鼠呆呆地盯著前面,一言不發,只是輕拍著鼴鼠的肩膀。過了一會兒,他沮喪地低語道:“我全明白了!我真是一只愚蠢的豬!一只豬!一只地地道道的豬!”
河鼠耐心等著,等待鼴鼠的哭泣逐漸緩和,從狂風暴雨變成有節奏的啜泣,直到鼴鼠只是在抽動鼻子,間雜著幾聲抽泣時,河鼠從樹樁上站起來,不慌不忙地說:“好啦,老伙計,讓我們行動起來吧!”說著,他徑直朝著他們辛苦跋涉過來的原路走回去。
“你要……上哪去……河鼠?”滿臉是淚水的鼴鼠驚訝地望著他。
“咱們回去找你的家呀,”河鼠開心地說,“你最好一起來,或許我們要費點勁,還要借助你的鼻子。”
“噢,河鼠,回來!”鼴鼠站起來追上河鼠,“聽我說,沒用的!天太晚了,也太黑了,我們已經離開那里很遠了,況且馬上就要下雪!再有,我不是故意讓你知道我的心情的,這純粹是個意外,一個錯誤!我們還是想想河岸,想想你的晚餐吧!”
“什么河岸啊,晚餐啊,見鬼去吧!”河鼠真誠地說,“聽我說,我一定要找到你的家,哪怕我們一整夜都在外面度過,也在所不惜。老朋友,振作起來,拉著我的手臂,我們很快就會回到那里。”
鼴鼠的鼻子仍在抽動,在老朋友的強拉硬拽下,勉強地邁開步子。河鼠滔滔不絕地給他講故事,安撫著他的情緒,令這段單調的旅程顯得不那么漫長。終于,河鼠有了種感覺,他們已經回到了那個牽絆鼴鼠的地方。“別說話!認真些!現在用你的鼻子、你的心去尋找。”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了一小段,突然,河鼠感到仿佛有一股電流在穿過鼴鼠的全身,又從他挽著的那條胳臂傳遞給了他。他快速后退一步,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凝神屏息地等待著。
有那么一會兒,鼴鼠站著不動,只有他的翹鼻子在微微顫動,在空氣中嗅著味道。
隨后,他又向前緊跑了幾步,不對,他停下來,再次嘗試;然后,他信心十足、腳步緩慢卻堅定地向前走去。
河鼠興奮極了,他緊跟在鼴鼠的身后,看著他像夢游一般,走在昏暗的星光下,橫跨過干枯的水渠,鉆過了樹籬,又用鼻子嗅著,穿越了光禿寬廣且沒有道路的田野。
突然間,鼴鼠毫無先兆地一頭鉆進了地下,多虧河鼠一直精神高度集中地跟著他,他也隨著鉆了下去,他們走進了一條地道,跟隨著鼴鼠靈敏的嗅覺前進。
地道又窄又悶,還有股濃重的泥土味。河鼠感覺他們走了好久才到了盡頭。他終于可以直起腰來,舒展一下四肢,活動一下身子。鼴鼠劃亮了一根火柴,在火光的映照下,河鼠看到他們正站在一塊空地上。地面很干凈,表面鋪著一層沙子,他們正對著鼴鼠家小小的前門,門旁拴著鈴繩,小門的上方寫著“鼴鼠居”幾個字。
鼴鼠摘下墻上的一盞燈籠,點亮了。環顧四周,河鼠看到他們站在院子的前庭。門的一側擺著花園椅,另一側放著石墩子。因為鼴鼠是個愛干凈的動物,他不希望地面上留下動物的腳印。墻上,幾只金屬絲籃中插著羊齒植物,花籃之間隔著的托架上擺滿了雕塑:加里波的,童年的薩繆爾,維多利亞女王以及其他一些意大利英雄。前庭下方是一個九柱劇場,劇場周圍擺放著條凳和木桌,桌上的圓圈是專門擺放啤酒杯用的。院子中間圓形小池塘用扇貝殼鑲邊,里面養著金魚。一座造型特別的塔矗立在池塘中央,整個塔的表面用貝殼貼滿,塔頂鑲嵌著一只銀白色的大玻璃球,球面像鏡子一樣把東西照得走了樣,看上去十分滑稽。
一看到這些熟悉的物件,鼴鼠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他推著河鼠走進大門,點亮了客廳的燈,匆匆掃視著他的住宅。所有的東西蒙上了厚厚的灰塵,顯得那么凄涼,這里的房間那么狹小,屋內的陳設那么簡陋。看到了被遺忘已久的房間,鼴鼠忍不住又悲傷起來。他失落地癱坐在椅子上,悲傷地捂住了鼻子:“河鼠,我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么寒冷的深夜,帶你來到這樣寒酸又冰冷的小屋!如果不是我,這時的你早就回到河岸,在溫暖的爐火上烤腳,守著你那些好東西!”
河鼠沒理會他的悲戚和自責,他跑來跑去,打開每一扇門,查看每個房間和食品柜,點亮了許多燈和蠟燭,擺了一屋子。“這間小屋真是棒!”他開心地大聲說,“這么緊湊!這么精巧!一切齊備,又安排得合理有序!今晚我們一定會聊得痛快。首先,我們得生一爐子火,這個任務交給我。這里就是客廳了?真漂亮!安在墻上的小床鋪是你自己設計的嗎?你真能干!讓我去拿木柴和煤,你去拿一把撣子來,在廚房桌子的抽屜里就放著一把,你來把灰塵撣干凈。讓我們一起動手干起來吧,老伙計!”
河鼠的熱情,令鼴鼠大受鼓舞。他振作起來,認真地掃塵土、擦灰。河鼠從外面一趟又一趟抱柴進來,不一會兒,一爐跳躍的火焰在屋里升騰起來,火苗呼呼上升,躥入煙囪。他叫鼴鼠一起來取暖。可鼴鼠又一次發起愁來,用撣子捂住臉,沮喪地呆坐在躺椅上。
他慚愧地低語道:“河鼠呀,你的晚飯怎么解決呢?你現在又冷又餓又累,我卻連點招待你的吃的都沒有,一點面包渣都沒有!”
“你這個人,怎么這么容易消沉!”河鼠責備說,“想起來了,我剛剛清楚地看到櫥柜上放著一把沙丁魚罐頭的起子,有起子,就一定有罐頭!振作起來,我們一起找。”
他們于是翻遍了柜子,在整個屋子搜索起來。結果盡管沒有那么滿意,但也沒有令人失望,他們真的有收獲:一聽沙丁魚罐頭,一滿盒餅干,一塊用錫紙包住的德國香腸。
“可以開個宴會了!”河鼠邊布置餐桌邊說,“我敢保證,如果有些動物今晚能和我們共進晚餐,肯定要美壞啦!”
“沒有面包!”鼴鼠表情沮喪地說,“也沒有黃油,沒有——”
“還沒有鵝肝醬和香檳酒!”河鼠撇了撇嘴,嘲笑他說,“我記起來了——走廊最里面那扇小門里是什么?一定是你的儲藏室啰!你把好東西都藏在那里了!等著。”
他走進儲藏室,回來時身上蹭上了灰,兩只爪子都拿著啤酒,腋窩下也夾著啤酒。“鼴鼠,你還是個美食家呢,這么會享受生活,”他評論說,“各色美食,品種齊全。這小屋令人心情愉悅。喂,你是從哪弄到這些畫的?掛上這些畫,小屋就更有家的感覺了。來,給我講講,你是怎么布置它的?”
河鼠這邊拿著盤子、碟子和刀叉,正往蛋杯里調芥末,鼴鼠呢,還在激動的情緒中大口喘著氣。他給河鼠講起布置房屋的事,開始還帶著幾分羞澀,后來逐漸放開了,變得無拘無束。他一一介紹,這個如何設計,那個怎么思索出來的,這個是在姑媽那得到的意外收獲,那個又是在便宜貨中的重大發現,這些東西大多是他省吃儉用,辛苦攢錢才買下的。他越說情緒越高,忍不住用手撫摸著一件件物品。他提著一盞燈,向這位來客講述著它們的特點,竟把晚飯忘得一干二凈。河鼠盡管忍受著饑餓,還是硬撐著,好像若無其事一般,他認真地點頭,皺起眉頭端詳,嘴里還間或贊嘆著“太了不起了”“太棒了”。
終于,河鼠一點點把他哄到了餐桌旁,正準備打開沙丁魚罐頭時,院子里傳來一陣聲響,好像有小小的腳丫凌亂地踩在沙地上,還有細小的嗓門在喳喳說話。那說話聲斷斷續續,但也可以聽得清零星幾句:“好,站成一排!托米,把燈籠舉高!先清清你們的喉嚨,當我喊一、二、三的時候,就停止咳嗽!小比爾在哪里?快過來,我們都在等你——”
“出了什么事?”河鼠放下手中的活問。
“一定是田鼠們,”鼴鼠帶著幾分得意回答說,“每年,只要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都會走家串戶地唱圣誕歌,這幾乎成為這一片的慣例。我家是一定要來的——來拜訪鼴鼠居,我會請他們喝點熱飲料,如果條件允許,還會請他們吃晚飯。聽了他們唱的圣誕歌,仿佛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咱們瞧瞧去!”河鼠喊道。他跳了起來,奔向門口。
他們打開門,一派動人的節日圖景映入眼簾。在一盞牛角燈的照耀下,八只或十只小田鼠排成半圓的隊形站在前庭,每人的脖子上都圍著長長的紅色羊毛圍巾,他們把前爪插進衣袋,腳丫輕跺在地面上取暖。他們的眼睛亮得像珠子一般,羞澀地相互對視著,偷偷笑著,抽動著鼻子,整理著衣袖。隨著大門的打開,一個提著燈籠的年長田鼠喊了聲“預備——一、二、三!”緊接著尖細的小嗓音就集體合唱,曲目是一首古老的圣誕歌。這首歌,出自他們的祖輩之手,在冰雪覆蓋、耕地停作時,或在積雪封門時創作而成,然后一輩輩傳唱下來。每到圣誕節,田鼠們都會站在泥濘的街道上,對著燈火通明的窗子,齊唱這些圣詩。
圣誕頌歌
全體村民們,天氣雖寒冷,讓家門大敞開,盡管風雪會進來,只要讓我們在爐邊烤烤火,明天一大早,幸福就會到來!
我們站在風霜雪雨中,呵著手指跺著腳,遠道前來為你送祝福,你們伴著火爐,我們站在街上,祝你明早幸福快樂!
夜晚已經過半,一顆明星突然顯現,帶領我們來到這里,告訴你天將降下幸福和好運,好運就在明早至,每天都是快樂的清晨!
好人約瑟在雪中艱難前行,看到一顆星向馬廄降臨,瑪利亞無須前行,在茅屋下的產床迎來每天的喜樂!
于是他們聽到天使的聲音:“是誰最先為圣誕歡呼?”是動物,所有的動物,因為他們棲身在馬廄中,他們即將迎接明天的快樂!
歌曲唱完了,歌手們帶著不好意思的微笑,彼此用眼神示意,然后是片刻的寂靜。接著,遠遠的地面上,經過他們來時的隧道,隱約傳來了嗡嗡的鐘鳴聲,叮叮,咚咚,一首歡快的樂曲開始演奏。
“你們唱得太棒了,孩子們!”河鼠熱情地說,“進來烤烤火,取個暖,再吃點熱的食物!”
“是啊,田鼠們,快進來吧,”鼴鼠忙招呼道,“和往年一樣!關起大門,把那條長凳挪到火邊來。稍等一下,我們……唉,河鼠!”他嘆道,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眼淚差點掉下來:“咱們怎么辦呢?沒有吃的東西招待他們呀!”
“把這事交給我吧,”河鼠拿出十足的主人派頭,“喂,打燈籠的,過來,讓我問你個問題。告訴我,這個時候還有店鋪在營業嗎?”
“當然有,先生,”田鼠恭敬地回答,“每到這個季節,我們的店鋪是不打烊的。”
“很好!”河鼠說,“你立即打著燈籠去,幫我買——”
他附在那只田鼠耳朵上嘀咕了一陣,鼴鼠聽到了零星幾句:“注意,一定要新鮮!——不,一磅足夠了——一定要伯金斯牌的,不要其他牌子——不,要買——那家店沒有的話,就試試別的家——當然是要現做的,不要罐頭——好吧,交給你了!”隨著一串丁當聲,一把硬幣從一只爪子掉進另一只爪子。河鼠又遞給田鼠一只大大的購物籃,于是田鼠提著燈籠,飛快地出去了。
其余的小田鼠,在條凳上坐成一排,他們的小腿兒懸在空中,前后擺動,盡情地烤著火。他們把腳上的凍瘡靠近火,烤得癢癢的。鼴鼠試圖帶他們無拘無束地聊會天,但沒成功。他們講起自己的家庭,每個人都報出自己弟弟妹妹們的名字來,因為弟弟妹妹們很小,父母們今年沒有同意他們出來唱《圣誕頌歌》。
這時,河鼠正仔細端詳著啤酒的商標。“原來這啤酒是老帕頓牌的,”他贊賞有加地說,“這是正牌貨!鼴鼠很會買東西!我們可以用它調制熱甜酒!鼴鼠,你準備工具,我來開啟瓶塞。”
很快,甜酒調制好了,他們把錫制的酒壺放進燃燒的火焰里。熱甜酒的酒勁夠大的,不一會兒,田鼠們聞著散發出的酒味,又是咳,又是嗆,又是擦眼淚,又是大笑,忘記了剛才的寒冷。
“這些小家伙很擅長演戲呢,”鼴鼠向河鼠介紹說,“那些戲由他們自編自演,演得活靈活現!去年,他們表演了一出精彩的戲,講的是一只田鼠在海上,北非的海盜船俘虜了他,他被安排在船艙里劃槳。后來,他逃脫了,返回老家時,自己心愛的姑娘卻進了修道院……喂,那邊那位,我記得你參加過這場演出。站起來,給我們背誦一段臺詞吧。”
那只田鼠站起來,羞澀地笑著,環視了下四周,卻呆呆的,一句也背不出口。同伴們給他打氣,鼴鼠又是哄他,又是鼓勵他,河鼠抓著他的肩膀來回搖晃,可是無濟于事,他還是怯場。大家圍著他直打轉,好像水手們按照皇家營救的規則搶救溺水者一般。這時,門閂響了,門開了,那只打燈籠的田鼠挎著沉重的籃子,踉踉蹌蹌地走進來。
當籃子里那堆東西傾倒在餐桌上時,沒人再提演戲的事了。在河鼠的安排下,每只動物都忙碌起來,去干活,去取東西。幾分鐘的時間,晚飯就準備好了。鼴鼠好像做夢一般,坐上了餐桌的主位,驚喜地看著剛剛空無一物的桌面,此刻堆滿了各種美味,朋友們個個面帶喜色,已經等不及要美餐一番,他自己敞開了胃口飽餐了一頓魔術般冒出來的食物。沒想到這次回家的結果是這樣圓滿。他們邊吃邊聊,敘述著往事。田鼠們把當地的新聞講給鼴鼠,還要同時回答他提出的上百個問題。河鼠說話不多,他關照著客人們,讓他們能滿足地享用這一餐,同時不讓鼴鼠去操心。
宴會結束了,田鼠們告辭了,他們連聲道謝,祝主人圣誕快樂。他們的衣兜里裝滿了小禮品,是準備帶給家里的弟弟妹妹們的。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聽著燈籠搖擺發出的叮咚聲漸漸遠去,河鼠和鼴鼠關好了大門,把爐火燒得更旺,把椅子拉近,為自己暖了睡前的最后一杯甜酒,回顧起這長長的一天,以及所發生的故事。河鼠打了個呵欠說:“鼴鼠,老朋友,我困得不行啦。現在不只是‘瞌睡’了。你是睡在那邊的床上吧?我就睡在這邊吧。這小屋真棒!什么都是那么方便!”
河鼠爬上床,用毯子裹住自己,立即進入了夢鄉,就像大麥落進了收割機的懷抱一樣。
困倦的鼴鼠也巴不得早點睡,他把腦袋倒在枕頭上,感到心情是那么舒暢。不過,在睡著之前,他還要再看看自己的小屋。在爐火的映照下,房間顯得更加柔和溫暖。閃爍的火光照亮了他親切又友好的物品。這些物品早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的一部分。它們笑瞇瞇地毫不抱怨地迎接他回來。是聰敏的河鼠帶他一步步進入這樣美好的心境的。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家是那么簡陋又平凡,空間那么狹小,可它對他卻多么重要。這是他一生的避風港,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他不打算放棄新的生活和廣闊的天地,不打算放棄陽光和空氣給予他的快樂,雖然此刻爬到地下,蝸居在家里。地面的世界還在強烈地吸引他,而地下的家,也在不斷地召喚他。他明白,他一定會回到大舞臺去。不過,有這樣一個家可以回歸,總是一件幸福的事。這里是完全屬于他的,這些物品見到他總是那么歡欣,無論他何時歸來,都會受到同樣熱烈的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