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溫寒鮮少有晚歸的時候,因此,回了家之后覺得格外地疲累。晚飯幾乎沒吃,她從冰箱里扒了一份米飯,把雞蛋、蒜薹、豇豆、香腸切成丁,撒了一撮鹽進去,給自己做了一碗蛋炒飯。
吃了飯,洗了澡,她窩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頭疼得更厲害,不知道是因為喝了烈酒的緣故,還是那個比酒還危險的男人。
天花板黑漆漆的,她瞪大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在會所的事情。
鄒亦時騙她大廳里來人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頭去看,人沒找到,耳后卻突然溫熱一片,之后,是他曖昧的聲音:“求我?換個場合求我,我沒準兒會考慮答應。”
在她還沒回神之際,他已經伸手把她推了出去,自己轉身沿著另一側的樓梯上了樓。溫寒本欲追上去,但是又一想,追上去又能如何?他巴不得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她何必上趕著稱他的心。
只是雖然沒辦法追上去,心里卻窩了火,除了霍瑾軒,他是第一個敢肆無忌憚親吻她的人。
她在黑暗里摸了摸耳后的文身,鄒亦時嘴唇的溫度似乎還殘留著,她心里越發地煩躁,當初她就是因為禁受不住霍瑾軒的撩撥而稀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女朋友,一片真心交付,可惜所托非人,備受打擊之后消沉抑郁了很久,她努力地偽裝自己,就是為了徹底和過去道別。
可是這個鄒亦時,三番五次用她最忌諱的方式打破她難得的平靜生活,讓她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
就這么翻來覆去一整夜,她幾乎沒有睡著,似乎做了夢,夢里光怪陸離,有霍瑾軒,有鄒亦時,兩人邪魅的笑容漸漸重疊,看得她心里直難受。
早上起來照例頭痛欲裂,刷牙的時候忍不住干嘔,一番折騰下來,溫寒覺得自己半條命都擱在這兒了。
去了醫院,例行的查房,她狀態不佳,腦袋里空茫茫的,感覺所有人的聲音都帶了回聲,嗡嗡作響。走到三號病房門口時,她頓了一下,皺眉道:“鄒亦時一會兒再查,先去別的病房吧!”能跑能躥,能偷聽能調情,這人身體好著呢!
查完房,她就回辦公室寫病歷,科里的大夫一般都喜歡帶實習生,手里的雜活兒全部給實習生,唯有溫寒事必躬親,從不假手于人。自然,這里面有不想麻煩別人的成分,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更喜歡一個人,不用和別人有過分的牽扯。
寫完了病例,溫寒才極其不情愿地起身去鄒亦時的病房,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越發地不想見他。她安安穩穩地過了七八年,眼看著就能蛻掉過去那層刺眼的外殼,變成一個平淡乏味的人,卻因為他的出現,打破了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她害怕不可預知的現狀,也排斥瘋狂的、飛揚跋扈的自己,所以,她討厭鄒亦時。
進了他的病房,屋子里多了兩個人,一個是他那個風流的朋友,另一個是那個美艷的空姐,倒都是熟人。
她例行檢查之后,公式化地說了句:“骨頭愈合得差不多了,就是骨縫還沒有長好,最近不要劇烈活動,防止骨骼畸形。”說最后一句的時候,她語氣里并沒帶多少刻意,但是鄒亦時依舊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瞇眼看著她,那神色曖昧促狹,仿佛她和他之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香艷過去一般。她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干脆補了一句:“以后不要提著拐杖到處亂跑,患者依從性差,出了問題,主治醫生是沒有半點責任的。”
說完,她轉身離開,張榮華很配合地爆笑出聲,鄒亦時從桌上抄起水果刀沖他顛了顛,他才干咳著閉了嘴。蕭然然看著溫寒離開的方向,想著剛才鄒亦時眼中的神色,眼底有質疑卻難以相信,那個女人,其貌不揚,頭發像是枯草一樣,臉色蒼白,鼻梁上架了厚重難看的眼鏡,眼神也暗淡無光,穿著白大褂,更是沒有什么線條可言。這樣乏善可陳的女人,像鄒亦時這么挑的嘴,才不會隨便下口。
思及此,她收起了心底的困惑,扭頭看向床上的人,問他:“你們隊里來了新兵,領導指名讓你去帶,你現在這個樣子怎么去?”
鄒亦時懶懶地看了蕭然然一眼,看著她精致的小臉和美艷的妝容,再加上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想著溫寒包裹在死板和木訥下的風情,頓時感到像蕭然然這樣張揚的美反而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給到嘴邊的,永遠沒有自己打來的野味好,這是男人的劣根性。
“只是讓我訓練,又不需要我示范,不礙事。”鄒亦時把胳膊墊在腦袋底下,閉目養神。
“你沒聽大夫剛才說了,不讓你劇烈運動嗎,萬一瘸了怎么辦?”蕭然然蹺起二郎腿,把自己拗得千嬌百媚,一雙長腿晃得人眼花。她私心里是盼著他去的,畢竟,他出任務加上養傷,自己已經有兩個月沒和他獨處過了,這人性子冷,又不吃她這一套,她半點也松懈不得。
“你懂什么叫劇烈運動嗎?”鄒亦時本意是想解釋,只要不讓腿部有過多屈伸,那就不叫劇烈運動。可是話還沒說完,張榮華就在一旁一臉猥瑣地低笑出聲:“你看看你,問一個小姑娘什么問題,她哪兒知道什么是劇烈運動。再說了,女人又不用使多大勁兒,出力的都是男人!”
他這么一說,蕭然然才回過味來,頓時覺得臉上臊得慌。張榮華這個百無禁忌的公子哥兒,當著她的面兒也不知道收斂,她撿起沙發上的靠枕砸過去,嗔怪道:“一天天沒個正行,你就不怕腎虧!”
蕭然然坐了一會兒,和鄒亦時定好回部隊的時間后就起身離開了,張榮華看著她曼妙的曲線不可自拔地低喃:“這女人真是有一副好身材。”
鄒亦時翻了個身,舒展了筋骨,對他的喟嘆不置可否,心中卻想著,她有的,也僅僅是身材了。
不知不覺就入了夜,溫寒白天又去見了蘭素,那女人很生氣,她從來沒見過這個溫婉的女人真正動怒,自己這次是真的把她逼急了,說著說著,眼底竟然還有瑩瑩水光。溫寒嚇了一跳,頓時覺得于心不忍,連連答應著好好治病。蘭素是個溫潤如水的女人,平素沒罵過人,氣急了也不知道怎么措辭,只是狠狠地說了句:“溫寒,你就這樣拖著吧,你就是哪天推開窗戶跳了樓,我也不管你了!”
于是,在蘭素的恩威并施下,溫寒決定好好治療,按時吃藥,規律作息,保持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努力地放下過去,變成一個健康的正常人。
規律作息的第一步就是按時上下班,這會兒已經不早了,她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正準備走,丁潔玲就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了,看這丫頭的架勢,她就知道沒什么好事兒。
果不其然,她苦著臉,很是為難地嘟囔:“溫大夫,鄒亦時患者要擦浴。”
“擦浴?”溫寒皺皺眉,聲音有些清冷,“他發燒了?”
丁潔玲搖搖頭:“不是,是他說一直在病床上躺著,沒好好洗澡,所以想擦浴。”
擦浴是護士一級護理中的常規項目,一般在晚間護理的時候進行,雖然鄒亦時的病情還遠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但是誰讓人家是大爺,不說是擦浴,就是鴛鴦浴,也得先抓一個母的過來。
所以,溫寒邊脫白大褂邊不以為意地說:“那就給他擦浴吧,雖然他不是一級護理,但是是高干,不可以馬虎,你親自上吧,你做事穩妥一些。”
丁潔玲支支吾吾不敢說話,那個鄒亦時患者氣場強大,身份地位強硬,她不敢怠慢,可是溫大夫也是個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冷漠性子,她更是打心眼里發怵,兩項權衡,真是把她夾在縫里左右為難。
見她憋紅了臉不出聲,溫寒才意識到事情可能不是她想得那么簡單,于是,把準備要放下的白大褂重新穿上,問她:“怎么了,有話就說,別哼哼唧唧的。”
“他……他……他說……讓你給他擦浴。”丁潔玲說完也覺得不好意思,哪有專門要求女大夫給自己擦浴的,她想想都覺得臉紅。
溫寒眼底沒有任何波瀾,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問了些擦浴的方式和注意事項,換了白大褂,自己端著東西進去了。
丁潔玲暗自感嘆,溫大夫果真不同于別人,要是換作別人,這樣引人遐思的事情,怎么看都透著瓜田李下的曖昧,多半會受驚嚇,唯有她能面不改色,連丁點兒質問都沒有。不過轉念一想,像鄒亦時那樣俊挺的人,怕是不會有人被驚嚇到吧,丁潔玲拍了拍自己漲紅的臉,趕緊小跑著離開了。
而另一邊,臨時領命的溫寒剛進了病房,就發現床上躺著的人已經不見了。她把東西擱在茶幾上,走到浴室門口,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里頭裸著上身的鄒亦時。
他正在刷牙,漱口的時候喉結跟著上下翻滾,頸間的肌肉線條隨著他的動作變得緊繃流暢,透著成熟男人才有的性感和韻味。
溫寒斜倚在門框上,伸手托了托眼鏡,一臉淡漠地開口:“可以擦浴了嗎?”
鄒亦時也不驚訝,吐了嘴里的泡沫,應了一聲:“你來了就可以。”
正規的擦浴應該是在床上進行的,畢竟是針對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病病人,但鄒亦時是特例,所以溫寒抬起一條胳膊,沖他身后指了指:“就在這兒。”她得速戰速決,不能今天剛和蘭素表了決心,就立馬食言。
丁潔玲講的擦浴步驟太復雜,溫寒不準備參考,自己拿了干凈毛巾,沾了溫水,利落地卷在手掌上,隔著毛巾敲了敲鄒亦時肌肉緊實的背,聲音沒半點起伏:“轉過身來。”
鄒亦時很配合地轉身,溫寒想替他擦擦肩膀,但是抬手之后才發現,她竟然碰不到他的肩。她正準備踮起腳尖,卻發現鄒亦時雙手撐在洗手臺上,微微俯下了身,她一愣,扭頭卻發現他正從鏡子里看著她,鏡前燈將他的五官打亮,這是她頭一次認真地看他的臉。
他長得很好看,卻不是精致的美,而是充滿狂放不羈的野性魅力,劍眉星目,眸深似海,深邃的眼底氤氳著掠食者的陰狠和霸道,薄唇抿成冷冽的一條線。他不同于其他男人,同是軍營里的男人,她見過太多,被狂沙和暴風腐蝕后的面容,高強度的體能訓練把人摧殘到僅剩下機械化的思考方式,雙目空洞無神,雖然有軍人獨有的嚴苛氣質,卻像是機器一樣的木訥。
而眼前這個男人卻能在同樣的環境下發生完全不同的變化,沒受一星半點的摧殘,反而把那種暴虐式的訓練轉化成自己不可一世的張揚,從而多了一份高人一等的自傲。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鄒亦時回神,后背的肌肉開始糾結。溫寒看著他曖昧不清的笑容,很淡然地搖了搖頭:“沒什么,好好趴著。”
后背很快就擦完了,其實他的身上很干凈,只殘余著沐浴露的清新味道和男人們身上特有的氣息,所以,她胡亂地擦了幾下,敷衍了事。
如果說擦背她還能保持無動于衷,等他轉過身來,將赤裸的胸膛面對她時,她就有點糾結了。說實話,她那會兒雖然放蕩不羈,喝酒、抽煙、泡吧、打架,所有壞女孩干的事兒她都干過,但是唯獨自尊自愛。
所以,她至今為止并沒有這么親密地和一個男人接觸過,哪怕心懷再崇高的醫德,也很難在這種旖旎香艷的場景下保持冷靜。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擦吧。”她承認這么做很窩囊,可是就目前而言卻是最好的辦法。
鄒亦時好不容易把她騙來,怎么可能放她走。她背后就是光滑的墻壁,他握著她裹了毛巾的手,微一使勁,把她按在墻上。
“善始善終。既然你答應了我的要求,說明你權衡過利弊,你也清楚我還沒到需要你擦浴的地步,不是嗎?”
他的胸口貼得極近,即便是隔著衣服,還是有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他的嗓音也被這香軟的氣氛滋潤,變得沙啞、醇厚,透著化不開的黏膩,在她耳畔低語時,夾雜著說不出的性感魅惑。
溫寒知道,只要他在院長面前隨便言語一句,她的飯碗就可能不保,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她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的無理要求。
“溫寒,我的傷好了嗎?”鄒亦時不經意地問,語調已經綿軟,卻依舊把她牢牢禁錮著。溫寒惱羞成怒,幾欲發火,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氣急敗壞的樣子,于是定定神,一本正經地回答:“上午查房的時候不是說了嗎?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不要做太過劇烈的運動,可以下床走動。”
她說完,他就開始笑,胸口嗡嗡地振動著,她感覺自己的體溫慢慢上升,隱約有些呼吸困難。笑夠了,他才別有深意地開口:“那你說,什么才叫劇烈運動?”
對于他赤裸裸的調戲,溫寒不予理會,心底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他是很優秀,有足夠讓女人為之神魂顛倒的所有特質。他接近她的初衷也很單純,無非是成年男女基于生理需求的糾纏,只可惜,她不是個合適的人選,如果她真有那個隨便玩玩的氣魄,也不至于至今都走不出心理陰影。
“鄒亦時,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并非欲擒故縱,和你在這里玩躲貓貓。你的目的我也清楚,我很明確地告訴你,就算你有足夠自傲的資本,但是我不是合適的人選,我玩不起,我要找的另一半,可能很普通,和我一樣,為了一點工資賣命地工作,他不優秀,不突出,不會被其他女人惦記,身上沒有任何光芒,只是踏踏實實地和我過日子。能和我在一起的,可能是任何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男人,但一定不會是你。”她頓了頓,又說,“如果我真的是那樣的人,我就不會三番五次地拒絕你的好意,現在早已經和你享受魚水之歡了,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得很。”
鄒亦時嘴角含著一絲淺笑,眼底的笑意逐漸變得深刻,在頂燈的照耀下開始泛起漣漪,聽她說完,也沒有半點被拒絕后的難堪尷尬,反而像是早有預料一般輕輕地點了點頭,極其敷衍地說了句:“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還煩請你以后不要再給我負擔。”溫寒把毛巾扔進盆里,又探手把盆捧在懷里,表情很是不耐煩地說,“少煩我!”
她轉身出門,鄒亦時沒有說話,長腿一邁,大大咧咧地卡住了門,攔住了她的去路,他雙手環胸靠在門框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眼底帶了調笑的意味,哪有半點身為上尉的嚴肅。
“溫寒,我明天就要出院了。”他輕聲開口,語氣里頗有些戀戀不舍。
溫寒原本還想保持冷漠,但聽到他的話后還是忍不住眉尖上揚,難以置信地問了句:“真的?”
鄒亦時恨得咬牙切齒,本欲狠狠地掐掐她的小臉,但又怕嚇到她。他現在已經有點操之過急了,萬萬不可再驚嚇到她,于是勉強忍住,但還是沒好氣地冷哼道:“你倒是高興得很,巴不得我趕緊滾回部隊,就不用再騷擾你了。”
“哪有!”溫寒得意地撇撇嘴,“哪有一個大夫不盼著自己病人好的,這是醫德!”
鄒亦時看著她一閃而過的清淺笑意,收起了臉上的促狹,眼底的笑意越沉越深,最后湮滅在最深處,漸漸地恢復了以往的冷硬。他心中想著,這個女人,他無論如何都得拿下來,再怎么著,也得讓她沖著自己好好地笑一笑,他才能解了這心里的癢。
第二天一早,溫寒就接到了通知,鄒亦時要辦出院了。她下了醫囑,科里就開始大張旗鼓地忙碌,主任、護士長忙得腳不沾地,溫寒作為一手操辦的主治大夫,這會兒卻格外地閑,蹺著二郎腿看著外頭人來人去。
果然是連院長都上心的重要人物,整個出院流程下來,各個科室都呈現出百年一遇的積極向上、團結友愛的熱絡氛圍,精神風貌煥然一新。溫寒對于鄒亦時沒有這么多的敬畏,只是打心眼里松了口氣,總算是把這尊佛給送走了。
鄒亦時出院后,溫寒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無趣,心里沒了負擔,于芃芃的話就又浮上心頭,因此,每每偶然看到什么進出口貿易公司的牌匾,她的心總是不受控制地輕輕顫一下。她摸摸耳后凸起的文身,恍然間發現,自己已經有一段時間不依賴這樣的紓解方式了。
鄒亦時像是她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里無意中拋下的一粒石子,雖然也攪得她不得安生,但最終只能是歸于寧靜,對她而言,他終究也只是個過客。
因為蘭素過分到讓她不安的關切,她一直在好好吃藥,好好治療,所以她失眠頭疼的毛病有了些許緩解。復查時,蘭素很高興,熱淚盈眶,溫寒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是不是感念你手底下又少了一條人命?”
蘭素嗔怪地瞪她一眼:“說得我好像劊子手一樣。”末了,掃了一眼她發白的牛仔褲和褪色的T恤,試探著問:“你才多大點年紀,天天穿得這么老氣橫秋,這周末我輪休,咱倆去逛街買衣服吧?”
溫寒原本想著,這樣的裝扮才能給她安全感,但是又不忍心拒絕蘭素的好意,畢竟,她那一汪眼淚讓自己壓力重重,于是,勉強地點點頭:“好吧,我盡量抽時間出來。”
見她答應,蘭素喜不自勝,話忍不住多了起來:“你還小得很,我看你的模子也是塊好料,就是不上心拾掇自己,所以看著暗淡無光,好好打理打理,把頭發弄一弄,化化妝,摘了那副老古董眼鏡,實在看不清就戴隱形……”
蘭素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溫寒煩不勝煩,趕緊找了個借口起身離開了。
到了約定的周末,溫寒收拾好出門,兩人約在商業街見面,這么看來,她還是頭一次見蘭素穿便裝。蘭素今年三十五,但是保養得當,又懂得襯自己的優勢打扮,所以兩人站一塊兒,反倒是她看上去更顯老氣。
見她照舊是素面朝天,衣服也沒換,蘭素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看看,不管我說什么話,你是習慣性地不聽。這么一看,咱倆好像不是一個年代的。”
說著,她作勢就要取溫寒鼻梁上的眼鏡,溫寒突然冷了臉,下意識地把蘭素的手拍開:“不要碰我!”
蘭素沒料到溫寒會突然變臉,一時間有些尷尬,伸出去的手僵硬地收回來,表情也極其難看。
溫寒伸手托了托眼鏡,徑直往前走了。她并不是個善于處理人際關系的人,所以她才習慣獨來獨往,自己活得多不堪,總歸也不用瞻前顧后,只要和別人牽扯上了關系,就免不了為了迎合別人而讓自己難受,八年前她已經難受夠了,現在便懶得看任何人的臉色。
好在蘭素早已經習慣了她的秉性,沒多時就追了上來,沒事人一般和她討論著時下流行的衣服、鞋子,催促她趕緊拾掇自己。
溫寒被蘭素拉著進了一家奢侈品的店面,導購下意識地圍著蘭素前前后后地招呼。她這副寒酸簡陋的打扮,人家估摸著也榨不出多少油來,便連正眼也沒瞧一眼,直接將她無視了。溫寒落得個清凈,找了條長椅坐下。
不多時,從試衣間里出來一個小姑娘,二十上下的年紀,穿著一條青翠色的裙子,水蔥一般的鮮嫩,臉上的笑容嬌嗔甜美,提著裙擺一圈圈地轉,露出兩條纖細的小腿。溫寒被她轉得眼花,只聽她歡快地問了句:“好不好看?”
她閑來無事,雙手托腮,神態悠然地看向那小姑娘,心中卻想著,不知道這應答的人是個什么樣的人物。這里的衣服動輒就在五位數,能請這小姑娘可著性子買的,那不是一般的有錢人,兩人的關系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她閑來無事看好戲地瞧著,不多時,就聽見衣香鬢影間傳來一聲低沉寵溺的聲音:“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還是覺得那件鵝黃色的更漂亮。”
溫寒下意識地就想要躲,似乎是窺探到了別人的隱私一樣坐立難安,她萬萬沒想到,有閑情還有閑錢的人會是出院一個月,曾經是她主管病人的鄒亦時。
她矮了身子躲著,鄒亦時卻是站了起來,從容不迫地走到小姑娘面前,眼底的笑意溫暖寵溺。兩人小聲地說著什么,小姑娘面紅耳赤地捶了捶他的肩膀,他輕輕地攬著她纖弱的肩,體貼地替她微微拉下了后背的拉鏈,催她進去換衣服。
鄒亦時穿著便裝,黑色的呢子風衣,卡其色的馬丁靴,襯得整個人長身玉立、豐神俊朗,在病房那樣的環境下,多多少少沾染了孱弱的氣息,使他身上剛硬霸道的氣質遠沒有現在這般明顯。如今的他,臉部輪廓越發地硬朗凌厲,眉眼間英氣逼人,眼底愈加地深邃,沉淀了風霜過后的野蠻與張狂不加掩飾,就連身上的線條,也像是刀鋒削過般的筆直尖刻。
果然,他這樣的男人,是注定屬于狂風暴雨的沙場。
在心中兀自感嘆了一番這人霸氣逼人的氣場,又看到那水蔥一般的小姑娘,兩人姿態親昵,很顯然關系不一般。溫寒曲著手指敲自己的下巴,心中嘖嘖出聲,一個月前還對自己深情表白,變著方式地撩撥她,不過轉眼之間,就已經用同樣的方式撩到了新歡,還好她看得通透,也有自知之明,不然如今又不知道要掉多少辛酸淚。
蘭素挑衣服挑得不亦樂乎,雖然未必買得起,但她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溫寒看她換了衣服向自己走過來,趕緊沖她使眼色,此地不宜久留,她巴不得像只耗子趕緊蹭墻根溜出去。
蘭素沒看懂她的暗示,很無辜地說道:“溫寒,你看我這件衣服好不好看?五千多,如果真的好看,我就咬咬牙買了。”
溫寒明顯地感覺到一旁有道銳利的視線循著蘭素不大不小的聲音直勾勾地向她掃射過來,她知道已經沒有負隅頑抗的必要了,嘴角僵硬地敷衍道:“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趕緊買了吧!”
當鄒亦時嘴角帶笑走過來打招呼時,溫寒恨不得自己變成透明的。蘭素恭恭敬敬地和鄒亦時寒暄,她還是頭一次見這個連院長都要給幾分面子的大人物,所以表現得格外熱絡,溫寒后退一步盯著自己的腳尖,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鄒亦時的目光緊緊黏著她,忽視了蘭素長篇大論的問候,輕聲開口,帶了絲不知如何措辭的謹慎小心,問道:“溫寒,最近過得怎么樣?”
蘭素連帶著那個小姑娘都驚訝得合不攏嘴,嗓子眼像是卡了棉絮一樣光是期期艾艾,但半晌說不出話。溫寒只覺得額頭跳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語調寡淡生疏地回了句:“看來鄒少恢復得不錯,別忘了定期復查。”
兩人這樣的對話像極了分手后久別重逢的情侶,情深似海的愛情被無情的現實拆穿,怎么看都透著經年之后物是人非的滄桑感,溫寒是真的冷漠,鄒亦時的態度卻讓人有些不明所以。
小姑娘畢竟年輕,比蘭素反應快一拍,一把扯住鄒亦時的袖子,纖纖玉手沖溫寒一指,小腳一跺,嬌嗔的動作一氣呵成,很是放肆地說:“鄒哥哥,這個女人是誰?是你的前女友嗎?你品位怎么這么低,怎么能瞧上這個女人,像是村姑進城一樣,配你真是青花瓷里插大蔥,簡直把你的檔次拉低了幾條街!”
鄒亦時面無表情地看好戲,蘭素氣得直跺腳,溫寒卻暗暗高興,巴不得自己在鄒亦時眼里就是一攤爛泥,讓他瞧不上,罷了味,懶得糾纏。
三個各懷心思,蘭素到底是高素質人才,又比小姑娘大了一輪多,也不好撕破臉吵架,跺了半天腳,只是咬牙說了句:“沒家教的小孩,回去讓你家長教教你怎么說話!溫寒,我們走,不和小丫頭一般見識!”
溫寒感謝蘭素的救命之恩,巴巴地跟著走了,從始至終沒有抬頭看過鄒亦時一眼。
待人走遠了,小姑娘才憤憤不平地撇嘴道:“哥,你真行,放著然然姐那么好的女人不要,瞧上這么個鄉巴佬,要什么沒什么,你眼睛真是被污泥給腌漬了!”
鄒亦時毫不客氣地沖她腦門彈了一下,表情格外嚴肅地說:“你給我說說,蕭然然除了漂亮還有什么?你都沒見過溫寒,怎么知道人家要什么沒什么,你以為你哥我就那么膚淺,長得漂亮就能做我女朋友?那才是真的沒品位!”
“哥,你認真的?”
“嗯。”鄒亦時摸摸她的腦門,一本正經地回答,“以后見了她,給我乖乖地叫嫂子。”
“不分場合?”
“對,不分場合!”
在蘭素的神助攻下,溫寒終于從鄒亦時身邊逃離了,倒是沒有其他見不得人的原因,單純是害怕他繼續糾纏,她好不容易恢復了平靜的生活,唯恐他再來添亂。
被他這么一攪和,兩人也沒了逛街的心情,溫寒催促著蘭素趕緊回家,蘭素被那個沒禮貌的丫頭氣得肺都是鼓的,也不準備繼續逗留,兩人在路邊等著,準備打車。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一輛空車,倒是有一輛黑色的賓利堪堪地停在了兩人面前,蘭素咂咂嘴,偷偷地說:“嘖嘖嘖,真是輛好車,我老公這輩子的夢想就是買一輛這樣的車,但也僅僅是夢想,就我倆的工資,充其量買四個輪子骨碌著玩!”
溫寒沒八卦的心情,目光剛要從這擋路的車身上移開,車窗突然搖下來,里頭英挺的男人看著她,慢悠悠地說:“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溫寒原本想說,咱倆沒這么熟吧?犯不著這么獻殷勤,哪知蘭素眼睛一亮,欲拒還迎地說了句:“怎么好意思讓鄒上尉專門送我們!”
溫寒瞪大眼睛瞅她,心里想著,你哪里不好意思了?那滿臉恨不得趕緊一屁股坐上去的巴巴的神色,可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鄒亦時勾勾嘴角,極其紳士地親自下車給她們開了門,微微俯身,做了個請的姿勢:“蘭小姐,溫小姐,請吧。”
蘭素鮮少見這種地位高但還沒有一絲架子的大人物,再者還是個英俊逼人的小帥哥,哪有不從善如流的道理,當即含羞帶怯地坐了進去,不忘軟聲說了句:“謝謝鄒上尉!”
一個結了婚、孩子都上幼兒園的女人,這模樣還真是矯情。溫寒扒了扒頭發,覺得自己這會兒要是再推脫,可是比蘭素更矯情了,于是冷著臉彎腰準備上車。
鄒亦時一手護在車頂,溫寒分神看了一眼他的手,下意識地覺得他手指的骨骼格外地好看,一慌神兒,忘了腳下有路肩,很狼狽地踉蹌了一下。
她往前摔去,鄒亦時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腰,等她站穩后,迅速地松開了手,欲蓋彌彰地說了句:“小心點,看著臺階。”
溫寒扭頭看他一眼,他眼神不太自然地躲開了她的直視,她哼了一聲,揪了揪衣擺,徑直上了車,重重地關上了門。
開車上路,副駕駛上的小姑娘一臉不情愿地扭頭看著溫寒,嘟囔了一句:“嫂子,你家住哪兒呢?”
這一聲“嫂子”把在場的人都鎮住了,溫寒心底一驚,臉上的表情卻越發地冷漠。她伸手指了指蘭素,鎮定自若地化解了這莫名其妙的曖昧:“蘭素結婚了,這是你嫂子,我是你姐!”
蘭素偷偷提了一口氣,無聲地指了指自己,一臉的無辜和困惑。溫寒抬頭,從后視鏡里看著鄒亦時氣定神閑的笑容,極其看不慣他那副看好戲的表情,含沙射影地說道:“難道還是我不成?我這一沒結婚,二沒對象,算誰的嫂子呢?”
那小姑娘麻溜地扭回了頭,心里直犯嘀咕,這女人也是個要冷不熱的性子,和她哥一個德行,不讓人好好說話。
車子上了匝道,路寬車少,鄒亦時得空沖身后的人說道:“這是我表妹,小恬,今兒休息,我陪她買衣服,你別誤會!”
他的話一出,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任誰看都覺得他和溫寒不清白,并且,溫寒這冷漠就是因為吃醋生氣而刻意表現出來的。于是,小恬和蘭素齊刷刷地扭頭看著兩個當事人,一臉什么時候的事兒,我怎么不知道的茫然驚詫。
尤其是蘭素,她可從來沒見過溫寒對誰熱絡過,永遠都像是隔了塊冰,客套疏離,想接近可以,想親近卻是門兒都沒有。
鄒亦時瞇起眼睛從后視鏡里看著溫寒瓷白的小臉,好整以暇地凝視著她,心里冷哼著,我看你這次還怎么逃,無非是添油加醋的事,時辰剛剛好,你倒是可以給我甩臉子,但也要看我接不接你這冷臉。
溫寒回看他,兩人目光交接,暗流涌動,互不相讓,眼中火花四射。她伸手托著自己的半邊臉,手指在臉頰上來回叩著,臉上也沒什么急于撇清關系的焦急,反而局外人似的反問道:“鄒少言重了,我有什么可誤會的,正兒八經的妹子,就算不是妹子,那也是合理合法的關系,小三和二奶還能招搖過市,我們是包容的社會,什么事兒容不下啊!”
她話說得尖銳帶刺兒,鄒亦時神色微動,小恬卻是惱火了,大眼睛一瞪,回頭嗓音尖細地罵道:“你說誰小三二奶呢!不識抬舉的老女人,我哥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你以為隨便一個村姑都能入我哥的眼嗎?不知好歹,真把自己當什么稀罕物件了,老處女一個!”
溫寒也不惱,嬌笑著應下:“哦?這么說我還得承蒙厚愛了,真是受寵若驚!”她探前身子,輕輕敲了敲小恬的后腦勺,語調清冷地說:“還有老處女這種話,不要隨便亂說,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是處女嗎?”
小恬惱羞成怒,狠狠地甩開了溫寒的手,氣急敗壞地說:“把誰當小孩子呢!你以為別人跟你一樣是土堆里鉆出來的呢……”
溫寒瞇著眼睛一笑,搶白道:“那你是不是呢?”
小恬氣得雙頰漲紅,呼哧呼哧地喘氣,一雙手攥得緊緊的,細白的手指上指甲尖銳。溫寒想著,要不是條件有限,那手沒準就撓到自己臉上來了。
“你個老女人說誰不是處女呢!長嘴是說話的,不是放屁的,你以為你是誰啊,爬上我哥的床又怎么樣,玩膩了你照樣不是破鞋一雙!”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我也不是處女。”溫寒對于小恬的咒罵沒有一點反應,反而笑得越發地開心,小恬聽了她的話,冷冷的翻了個白眼,哼了聲:“看你的樣子也不像!見誰勾搭誰!”
“好了,我們到了,麻煩鄒少開門吧!”
門鎖開了,溫寒冷著臉下車,走到副駕駛后,從開著的窗戶里探進手拍了拍小恬的臉,笑得一臉無辜:“我也不是處女,我是水瓶的!”
說罷,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鄒亦時沒忍住,大笑出聲,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想起剛才被自己圈住的細腰,這女人果然是把自己所有的光芒都掩藏了,唯有那伶牙俐齒,倒是不屑于偽裝。
她以為這樣保持不咸不淡的性子,他就會在屢次受挫后慢慢罷了味,從而放過她。只可惜,她想得太單純,他可和一般男人不同,他既然能看破她的偽裝,就打定了主意要一層層地剝開她。她這么做,他便越發地感興趣,男人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只會越激越烈,他一天得不到她,一天就心癢難耐到放不下。
“哥,你看看你看上的是什么女人?你的品位真是和你的年齡成反比,連以前的一半都不如,我真替你著急!”
鄒亦時收了臉上的笑意,回頭看小恬時,眼底俱是慍怒,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徐恬,我警告你,在溫寒面前說話注意著點,你對別人怎么沒教養那是你的事兒,但在我沒追到溫寒之前,你給我搗亂,小心我把你押機翼里活攪了!”
“哦,知道了。”徐恬乖乖地閉了嘴,一肚子的嬌縱也不敢使了。她清楚自己這個表哥,縱容是縱容,但是要真惹他生氣了,那是吃不了兜著走,半點情面也不留,她見識過他發火的樣子,所以至今心有余悸。
而另一邊,下了車的溫寒憋了一肚子的火,冷著臉悶頭往前走。她煩透了鄒亦時那副局外人的態度,那小姑娘要是沒有他的授意,怎么敢在自己面前造次,他默許那小姑娘辱罵自己,無非是報自己沒有回應他的仇。他屈尊降貴地看上她,她不知好歹,他便給她點下馬威,這樣睚眥必報的小人,果然是不可一世慣了,覺得所有忤逆他的人都是不知好歹。
可笑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倒是把自己折進去了,對于這種人,就應該狠狠地給他一個耳刮子,扇醒他的那點自以為是!
蘭素也不敢作聲,保持著合適的距離跟在她身后。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壓根兒沒有理清楚,每個人說話都是夾槍帶棒的。還有那個鄒上尉,不是對溫寒有意思嗎?為什么從始至終沒有一點袒護的意思,反而一臉看好戲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
她唯一看懂的就是溫寒真的發怒了,她心中喟嘆一聲,其實,也不全是壞事兒,能生氣,也是病情恢復的一種表現。
周末之行不歡而散,臨上樓前,蘭素拽了拽溫寒的衣角,支支吾吾地開口:“溫寒,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我非要上人家車,你也不會受這冤枉氣。
溫寒臉色依舊陰沉,但是無所謂地拍了拍她的手:“關你什么事,是我流年不利,今年盡遇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