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十分鐘九點到達機場,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
宗形辦妥登機手續,寄存好旅行箱,朝柜臺頭上的公用電話機走去。
一月底,觀光旅行的人較少,而在候機大廳的一個角上倒聚集著不少人,一看就是旅游團。主要是老年人,也夾雜著部分年輕人。
宗形參加過一次旅游團,是從香港去泰國,只那一次,他就對隨團旅游失去了興趣。隨團旅游的好處是從出入境手續到觀光游覽,全部由導游負責,個人很輕松,壞處是行動受限制,游玩難盡興,而且花的時間多。雖說旅游團包餐供飯,但早餐單調,只有咖啡和面包。中晚餐數量太少,十人一桌,充其量只有七八個人的飯,必須要互相謙讓著動筷。盡管參團費用便宜,但宗形不愿意帶著不爽的感覺去外國。
尤其是這次和千秋出行。如果參加旅游團,自然會和同行者熟識。這樣的話,就會有人辨認出千秋。
寧愿花錢多點兒,宗形也樂于兩個人結伴出行。
宗形從旅游團的人群中穿過,走到公用電話機旁,把電話卡插進電話機,開始撥打自己公司的電話。時間剛過九點,一個女孩兒在接電話。
“我現在在成田,很快就要走啦。公司里沒什么事兒吧?”
“沒有。”
“有事兒跟我聯系!我住的旅館已告訴你了。”
一個月前制作的節目剛剛開始播放,現在正是影視制作公司短暫歇息的時段。盡管電視界風云瞬息萬變,自己離開一周不會出現多么大的問題。
“那我走啦。”
宗形以悠閑自在的口吻告別,心中卻擔憂自己不在時公司出現險情,好在當下并不是特別忙。他也為自己一個人為所欲為感到有點內疚。
因為這不是去工作,而是和情侶去名勝地觀光旅行……
其實,如實告知公司的同事,說自己利用少有的休假去消遣一下,也問心無愧。盡管自我安慰,卻仍然放不下心來,也許這是一個專注于工作的男人的習性。
“最好不要想得太多!”
宗形這樣告誡自己。然后踱步到小賣部門前,千秋正在那兒等著他。
“這兒有茶水和年糕片,那好像是醬菜啊。最近竟有這樣的包裝啊。”
千秋讓宗形看一個白色的塑料容器。他們都喜歡吃日餐,唯有這一點,從兩個人相遇之初到現在,依然沒有變化。
“這個放到你那包里。”
千秋帶了一個黑色的中型挎包,里面塞進了宗形的書包,仍然還有富余的空間。
標示啟程航班的告示板上,文字又變了,十點起飛經由新加坡前往雅加達的航班排到了第四位。兩個人看到文字,乘自動扶梯下到一樓,辦了出境手續。
離起飛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他們前往登機口處排隊等候。
早晨離開家時,天氣十分晴朗,現下透過候機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機場上空被薄薄的云層覆蓋著,工作人員的衣褲被風吹得飄忽飛揚。
“看樣子外面挺冷啊。喝杯咖啡好嗎?”宗形提議道。
候機廳后面有咖啡柜臺。于是兩人走到那里,要了兩杯熱咖啡喝起來。
“還沒吃早飯吧?”
“但是不餓。”
登機口前面聚集著很多乘客。有不少商人模樣的人,還有兩個像印度人的孩子在隔著父母的身體打鬧。看來無論在哪個國家,只有孩子明朗活潑而沒有煩憂。
“我去打個電話!”
千秋放下咖啡杯,朝右側的公用電話機走去。
千秋今天穿著白色麻料西裝褲和水珠模樣的罩衫,下擺在腰部隨意地維系著。
大廳外面風寒料峭,千秋卻是一襲夏日的裝束。
在距離話機很近的地方,有兩三個人目不轉睛注視著千秋。他們好像不是發現她常在電視上露面,而是被她的打扮迷住了。
大概因此而被選當模特,千秋身材勻稱,出類拔萃。可惜身高只有一米六〇稍多點兒,應屬身材矮小的模特,這也是她難以發達的根由。
在男人們的注視下,千秋側著身子,手拿話筒,低聲細語地講話。有時伴以輕輕地左右搖頭,有時眉開眼笑地抑揚頓挫。拉開距離從遠處看,千秋的表情意想不到地豐富。
可能是覺得好笑,千秋又笑了。好像對話很愉快。
眼看就要登機了,她在跟誰氣定神閑地通話呢?……
幾年來,宗形從未覺察千秋和別的男性交往。有時互相打趣說“那個男人真帥”,她也沒有往心里去的樣子。
現在,她側著的臉龐展現出的,也許是和喜歡的男人調侃的表情。如果是和女性朋友講話,會露出那么滿足的微笑嗎?
宗形心中掠過一絲嫉妒,乜斜了她一眼。看到千秋正朝這邊張望。
宗形回過頭,看了看登機口。好像就要開始驗證登機了。兩個職員端正地站到了入口處。
宗形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
十點零五分,飛機滑躍升空,飛離成田[1]。
機艙內幾乎滿員。千秋坐在前艙靠窗的座位上,宗形坐她旁邊。
飛機在加速爬升。宗形從舷窗口俯視著東京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無論說什么,此后大約一周時間,兩人要在一起度過。飛機起飛了,就回不去了。宗形是因此而松了一口氣,松口氣的同時又覺得精神有點郁悶。
日后到底能不能與千秋和諧相處呢?自己是為了挽回有些怠惰的情侶關系,才計劃這次旅行的。如果硬要為旅行找借口,也就這一點,沒有其他理由。這次旅行就是自己計劃、千秋響應的。好像這過程也有點影響情緒。
“剛才咱們喝咖啡時,對面坐著一個留胡子的人吧?”
千秋從舷窗旁扭過頭來問。
“不就是村野規劃[2]的那個人嗎?”
宗形確實記得有個留胡子的人,但已記不清面孔。
“見到他不好嗎?”
“不是……”
村野規劃是千秋所在電視臺屬下的電視劇制作公司。
“應當跟你的工作沒有直接關聯吧?”
千秋之前一直不掩飾她和宗形的親密關系,即使別人知道,她也只是付之一笑。
“那人進到咖啡柜臺里面去了嗎?”
“可能跟這個沒關系吧。”
“那么,這個人坐在這架飛機上。”
“沒事的。好像對方也記不清我們。”
當初千秋決定當助播時,宗形一方面贊成,一方面擔心。
助播工作她能夠勝任嗎?千秋腦子不笨,可這畢竟是不同于模特的新工作……
然而,千秋做起助播工作來,卻是意想不到地努力和拼搏。她每天在報紙和雜志上瀏覽文章,摘錄重要的消息,查閱相關的語言和人物。還訂購外國雜志,翻看外語詞典。
沒想到千秋是個這么用功的人。
千秋一心撲在工作上,對宗形的依戀越來越淡薄。
以前,宗形一天不打電話,她馬上發牢騷,約會去晚了,一準被她埋怨。從買衣服、鞋子到其他,萬事都與之商量,似乎千秋的生活在圍繞著宗形轉。宗形對此一方面感到滿足,一方面嫌麻煩。
現在呢?宗形好幾天不打電話,她也不計較。宗形在感到輕松自在的同時,意識到與千秋的相互依戀感淡薄了。
說實在話,千秋熱衷于工作并不是壞事,但從宗形個人的心理上來說,并不是值得贊許的事情。也許他心眼有點兒壞,有時巴望她工作不順利,可以向自己訴苦和求助。
飛機飛離日本列島,在太平洋的上空筆直地南下。現在天氣晴好,萬里無云,看下去蔚藍的大海波光粼粼。
飛機一直在平飛,沒有氣流干擾,運行十分平穩。空姐運來了機內便餐。時間已接近十一點,而供應的好像是早餐。
吃完早餐,機艙內的光線暗了下來,開始放電影。是西方偵探片,也是兩年前兩人一同看過的片子。
宗形看到半截就睡去了。大約過了半小時,又醒了過來。電影還在放,千秋也睡著了。
千秋的腦袋起先靠在窗沿上,不知不覺又靠在了宗形的肩上。
宗形凝望著千秋的睡容,輕輕地握起她柔軟的手。
初次相識時,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千秋就會渾身哆嗦。后來隨著關系加深,肌膚之親已成為常事,她能在宗形身旁自然地睡去,有時宗形主動把身體靠過來,讓其倚靠。當下頭靠在宗形肩上正是慣常的睡姿。
宗形留戀這種甜蜜,同時又覺得不可思議。
和往常一樣,此刻也是腦袋靠在他肩上,兩手搭在他身上,沒有任何不安地呼呼大睡。
然而醒來之后的態度和神情,以及語言和措辭,已與當初截然不同。當今的她,整體上表現出獨自生活下去的自信和堅強。
“變了……”
宗形嘟囔道。千秋好像聽到了一般地活動了一下身子,腦袋如同失去了支柱一般地搖晃了幾下,瞬間睜開了眼睛。
“什么……”
千秋知道自己的睡容被別人瀏覽了。
“討厭……”
“什么?”
“是你先睡著的。”
千秋端正了一下坐姿,用手攏了攏頭發。
“現在到哪兒啦?”
“可能還在太平洋的上空吧。”
機艙內的電影還在放。宗形在暗淡的光線下,突然想起了睡前所觀察到的飛機在大海上飛行所投下的影子。
注釋
[1]即成田機場,位于千葉縣。
[2]公司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