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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從巴比倫去阿貝拉,要沿著底格里斯河流域北上三百里。

亞歷山大從提爾出發,繞開阿拉伯的沙漠向東北進軍。他會從北方南下。國王率領王軍北進,內廷也隨行。

我心目中想到一隊漫長的人馬,延伸幾里不絕,但是軍隊卻在大河與丘陵間的平原上四散,仿佛田野里生長的不是莊稼,而是無數的人,放眼看去,滿目皆是騎兵、步卒和駱駝隊。輜重編成小隊,蜿蜒行進于最好的道路。另有刀輪戰車,輪與車身都插著長而彎的利刃,眾人像躲瘟疫一樣遠避。有個眼力不佳的士兵就是因為誤行到刀輪戰車前,被切去一足而死。

探子事先給我們找了最平坦的路,內廷的行旅頗為順利。

亞歷山大已經越過幼發拉底河。他提前派了工兵去筑橋,國王則命令巴比倫總督馬扎伊厄斯帶領人馬攔阻。但是工兵們將橋樁打入河底,從彼岸逐漸延伸過來,亞歷山大帶著大軍到達后,馬扎伊厄斯的騎兵只好撤退。那座橋翌日竣工。

我們很快聽說他渡過了底格里斯河。他無法筑橋,箭矢[15]之稱并非徒有虛名。他干脆趟水而行,領先試探河床。水齊胸口,他們失去一些行李,但無人喪生。

此后一段時日,他消息杳然。他離開了河套平原,帶兵在涼爽的丘陵間行進,讓士卒養精蓄銳。

國王得知他的路線后,前行去揀選戰場。

將軍們告訴他,他兵敗伊索斯是由于戰場狹小,沒有用上人數的優勢。阿貝拉以北約六十里外,有一個開闊的平原。我從來沒有去過那里。國王出戰時,內廷留守城內看管財寶和輜重。

阿貝拉依山而建,是個黯淡的古城,歷史悠久,可追溯到亞述人的統治。這話大概屬實,因為當地人依然崇拜沒有夫婿的伊什塔爾。她在神廟里瞪視人群,蒼老得恐怖,眼睛巨大,緊握箭矢。

我們忙著替女眷尋覓住處,士兵卻推開我們——他們要找堅固的房子儲藏財寶,也要給衛戍軍物色營房,還要為國王預備行宮(總督只好遷出府第)。大家亂作一團,無暇細想戰爭在即。

安頓得差不多的時候,街上傳來呼喊哀號的聲音,婦女紛紛沖向神廟。我看見那異象前就有異感。黑暗吞食了月亮,我看著最后一彎弦月消失,昏暗、赤紅。

我變得渾身冰冷。眾人在哀號,然后我聽見了納巴贊內斯爽利的軍人聲音。他告訴部下,月亮是游移不定的,那馬其頓人也一樣,因此異象指的是他。周圍的人都振奮起來。但是從那座灰暗的古廟里,從那個婦女們供奉伊什塔爾已經一千年的地方,我依然聽見哀號傳來,像吹過樹林的飆風。

國王派了大批奴隸到戰場去整平土地,以便戰車和馬匹暢行無阻。探子告訴他,馬其頓軍的騎兵數目遠遜,而且沒有戰車,遑論刀輪戰車了。

下一個消息不是探子而是使節帶來的。來者是侍奉王后的一個宦官,名喚泰瑞奧提斯,亞歷山大差他來告知王后的死訊。

我們依禮哀號以后,國王讓我們退出。我們聽見他的呼喝,還有泰瑞奧提斯驚恐的叫聲。他終于走了出來,渾身顫抖,因為撕扯頭發和衣服而儀容不整。

他在我入宮前被俘,不過年紀大些的宦官都熟悉他。他們給他遞上枕墊,又遞上他非常需要的酒。我們留神聽國王召喚,但是沒有聽見什么。泰瑞奧提斯摸著頸項,紅痕清晰可見。

擔任內廷大宦官的埃及人波巴克斯說道:“把壞消息帶給君王,從來不是好差事。”

泰瑞奧提斯揉著喉嚨。“你們為什么不號哭?哀悼啊,為了神的愛,哀悼啊。”

我們發了一會兒悲聲,國王依然沒有叫我們去。我們將泰瑞奧提斯拉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房子比帳篷里說話安全。

“告訴我,”他問道,“最近國王心情不佳嗎?”

我們說只是有點無精打采而已。

“他沖我大喊,說王后的死是因為亞歷山大企圖奸淫她。我抱住他的腳,又說了一遍王后是病死的,死在太后懷里。我發誓說,亞歷山大從第一天直到她停靈都沒有正眼看過她。王后死的時候,他按兵一日,停食舉哀。我就是這么報告的,王后得到了一切應得的葬儀。探子們究竟干了些什么啊?國王這樣消息不靈通嗎?他難道不知道,亞歷山大不喜歡女人?”

我們回答,他想必都聽說了。

“他應該覺得幸運,亞歷山大沒有像大多數勝利者那樣,把王室女眷送給將軍們。他為了照顧王室女眷背上了重擔,并沒有得到任何好處。至于太后……不知道什么把國王惹火了,其實以太后的年事,這樣年輕的男人能把她照顧周到,他應該覺得欣慰才對。我一說到這里他就發作了,說這樣為王后舉哀,分明是男人對床伴的態度。他卡住我的脖子,你們都知道他的手多大,我的喉嚨現在還沙啞著,你們都聽得出來。他威脅說我再不講實話就要對我用刑。我說如果陛下希望,我甘愿受刑,好讓他冷靜下來。”他牙齒打戰,我怕他潑了酒,便扶住他的酒杯。“最后他相信了我。神明在上,句句都是真話啊。不過我一見他就覺得他反常。”

國王那邊還是沒有聲息。我想,無論如何,月亮的惡兆已經實現了,可以平息大家的擔憂。

方才有人去通知奧克薩瑟瑞斯王子,他到達后與國王一同舉哀。王后是他的同胞妹妹,而他比國王年輕二十歲左右。國王哭過,悲傷緩和下來,我們扶他上了床。泰瑞奧提斯看似隨時要暈倒,我們也安置他休息。翌日他的頸項變得青紫,國王再次召見他的時候,他只好系上圍巾來遮蓋。

他戰戰兢兢地走進去,但是不一會兒便出來了。國王只問了他:“我母親給我帶話了嗎?”他回答:“大王,沒有話,不過太后因為悲傷,神思頗為散亂。”然后國王就讓他退下了。

消息傳來說戰場已經備好,駕車騎馬都像在街上一樣順暢。那里一側是山,另一側是河。率兵打仗時不宜舉哀,因此國王暫停悼念。習俗相沿,波斯國王會統領中軍,馬其頓國王指揮右翼。御駕的戰車開出,上面有他全部的兵器。他一身鎧甲。

寢宮里兩三個照管穿衣打扮的宦官會隨同國王到營地去。他會不會帶我,我到最后一刻還在揣測。我害怕戰爭,但是也受它吸引。我想如果必須戰斗,我也可以打,那會實現父親對我的心愿。我跟在左右,不過國王沒有說什么。我像別人一樣看著他登上戰車,然后躲開隨從們揚起的灰塵。

現在內廷里只剩下女眷、宦官和奴隸了。戰場太遠,即使騎馬去都趕不及去看,我們只得等待。

我走上城墻,遙望北方,心里想,我十五歲了。若非暴力所阻,我已經長成了男人。假使我父親健在,他會帶我上戰場的;但凡我敢做的事情,哪怕我母親擔心他也不會阻攔。此時我和父親大概會和我家的武士一起,同聲大笑,視死如歸。那本來是我天生的命運,但是我成了現在的樣子。我必須盡力善用這種人生。

我心生一念,去了停放女眷車輿的院落巡察,確保馬廄離得不遠,鞍轡已經修好,車夫都清醒,隨時待發。我對車夫們說這是國王的命令,他們相信了。

正在逾權行事,我居然碰見了埃及人大宦官波巴克斯。他身材高挑,舉止尊貴,待我向來和善而疏遠,我覺得是因為他不贊成國王蓄養男寵。但是他問我在做什么,語氣里沒有責備。其實,他的出現更不尋常。

“大人,”我說道,“我在想,車輿應該可以隨時出發,假如——”我注視著他說,“——國王要是追擊敵人的話,他會希望內廷跟上他。”

“我也是這么想的。”他嚴肅地對我點頭,表示贊同。我們真實的想法顯然一樣。“這次國王的兵力比在伊索斯強大多了,多出整整一半。”

“嗯,而且還有刀輪戰車。”我們對視片刻,又望到別處。

我給我的馬“老虎”租了一個棚門結實的私人馬廄,并且注意經常讓它溜達。

御信使和接力的驛站都就緒,在國王和阿貝拉之間傳遞著戰報。多數日子會有一個人捎來消息。一兩天以后,我們聽說在國王待戰的高伽米拉平原上,馬其頓軍隊出現在附近山頭。隔幾日又聽說有人目擊亞歷山大穿著他那锃亮的鎧甲,和探子一起驗看戰場。

當晚,夏季的夜空閃電不斷,卻滴雨未落。北方的天穹仿佛著火一般,閃電流竄飛舞了幾個鐘點,但是沒有雷聲。空氣沉重而遲滯。

我翌日拂曉醒來。阿貝拉全城都已經起床,衛戍軍在馬廄旁忙碌。日出時分,城墻上人頭攢動,大家凝望北方,卻一無所見。

在女眷的住處走動時,我又遇見波巴克斯,猜想他是來告誡這里的宦官要振作精神。后宮的閑職使這些人肥胖而懶惰。但是我們不久就知道了他們的忠誠。

我騎上“老虎”溜達,發現它很緊張。它的情緒來自其他馬匹,而它們的情緒來自軍人。回來以后,我吩咐內什伊:“看好馬廄,不要讓人闖進來。”他沒問什么,卻像馬兒一樣緊張。奴隸在戰爭中機會很多,命運可能轉好,也可能變壞。

中午來了個御信使。日出不久便開戰了。國王認為亞歷山大兵力較少,可能會突襲,因此讓我軍徹夜待戰,但是他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兩軍才交鋒。那使者是接力傳信的第六人,只知道這么多。

入夜,士卒沿城墻點起火把。

子夜將近,我站在北門樓附近的城墻上。白天鎮日炎熱,晚風吹來卻有寒意。我回去添了件外衣,返程的時候,北城門大街上突然一片喧嚷,從大路上來的人在馬背上顛簸,還鞭打著馬匹,馬兒卻已經半跛,步子像將停的鼓點。騎手們醉鬼一般繼續騎行,似乎忘記了要去何方。他們不是使者,是士兵。

這時他們清醒了些,速度慢了下來,眾人擎著火把圍上去。只見士兵們臉上滿是風干的塵土,夾雜暗色的血痕,馬匹喘氣時鼻孔閃著猩紅,嘴里冒著血沫。他們的第一句話是:“水!”有些士兵拿頭盔在附近取過泉水,滴答著端來。有個騎兵看見了水,仿佛鼓起力量地啞聲道:“徹底輸了……國王正在回來。”

我擠上前大聲問:“什么時候?”有個剛咽下一口水的士兵說:“馬上。”他們的馬匹聞見水味都癲狂起來,拽著他們就要到泉邊去。

人潮淹沒了我,號哭聲揚起,直沖夜空,又像熱病一樣潛進我的血液,翻涌著。我也開始號哭,發出一種女孩子般的銳叫,它從我身體里不由自主、不知害羞地流出,幾乎不覺得是自己的聲音。我只是摻入悲聲中,像大雨的一滴。但是我一面哭著,一面努力擠出人群。我掙脫阻擋,向行宮走去。

波巴克斯剛出來走到門檻處,正在吩咐一個奴隸去打聽消息。我止住號哭,告訴了他。

我們眼神相觸,不再說話。我的眼睛大概在說:“又是第一個逃走。但是我有什么資格裁判?我沒有為他流過血,而他給了我所有的一切。”他的眼睛說:“嗯,你心里想什么,自己想就好了,他始終是我們的主人。”然后他大放悲聲,盡職地捶打胸脯。但是只過了一會兒,他便命令所有仆人作好準備,等候御駕。

我問:“要不要我去安排女眷登車?”號哭像泛濫的河水,流遍全城。

“騎馬去通知管事的宦官們,不過不要逗留。我們的職責是跟隨國王。”他也許不贊成主人蓄養男寵,但是會照看好他的一切財產,隨時讓他享有。“你的馬還在嗎?”

“但愿還在,我要趕緊去馬廄看看。”

內什伊不事張揚地看守著馬廄的門。他總是很有分寸。

我說:“國王快回來了,我得跟他走。路上大概很艱難,徒步的隨從會更苦,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馬其頓人很快就會來了,所有的城門都會打開,他們可能會殺你,但是你也有希望跑掉,說不定還能逃回埃及。你跟我們走還是要自由?你自己選擇。”

他說他選擇自由,假如他們殺他,他臨死都會祈求神明保佑我。他拜倒在地,匍匐時幾乎被人踏過,然后跑開了。

(他真的回到了埃及,不久前我還遇見他,在離孟斐斯不遠的一個富裕的村莊做代書人。因為我腰板挺直,身材也沒有走樣,他露出對我似曾相識的神情,卻想不起何時見過,但是我并不點破。我提醒自己,不宜在他受敬重的地方講起他為奴的經歷。其實另一個原因是,雖然智者知道一切美麗生來就是要毀滅的,仍然沒有人樂于面對。因此我謝過他為我指路就離去。)

我從馬廄里牽出老虎的時候,有個人跑過來,提出用兩倍于市價的錢買它。我來得還不晚,很快大家就會因為搶馬而打架。我慶幸腰包里有匕首。

女眷的房子里人人在忙著收拾行李,套牢鞍轡。還在屋外便能聽見鳥店一樣的嘰喳,聞見衣裙窸窣揚起的香氣。宦官個個都問我國王打算去哪里。我真希望知道,好讓他們在驢子被盜前上路。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被馬其頓軍抓住,不想聽任其死活。在將去的地方,我不會那么被需要了,我的心也不在那里。然而波巴克斯說得對,在危局里盡忠是惟一可取的操行,父親若健在,也會這樣教導我的。

我辦完差事,回到北城門大街的時候,哀號倏然而止,像一時沉寂的暴風,其間傳來拖沓的馬蹄嘚嘚聲。國王在沉寂中過來了。

他還在戰車上,全副鎧甲,后面跟著幾個騎兵。他臉上沒有表情,如同睜眼的盲人。

他身上有塵土,無傷口。再看他的隨從,要么臉有劃痕,要么折了手臂,或是半條腿蓋著深色的凝血,全都因失血而干渴,喘著粗氣。是他們掩護了他的逃亡。

我騎著未曾奔跑的馬,衣服干凈,全身沒有傷口。我無顏跟上這一隊人,只走小路向行宮而去。這就是在無人上前之際,挺身與卡都西亞大力士搏斗的男人。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

我想像他從何處回來。在嘶喊與煙塵中,士卒單對單或成群地互相沖殺,戰勢起伏不定。他覺察到的一個對付他的計劃,其實是掩護另一個計劃的面具,然后面具剝落,陷阱驟現,他發現自己只是亂局之王。此時,他在伊索斯見過躲過的勁敵,那個一路煩擾他的人逼近。——我有權裁判嗎?我自己臉上連塵土都沒有。

很快就有了。不到一個鐘點,我們已經趕往亞美尼亞的諸關去米底行省。一連多日,我們都會風塵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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