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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銀河獎征文(6)

3

拉塞爾驚奇地發現,他的生活竟然一切平穩。

他在家里等了幾天,沒有任何人來打擾,連往常會催他去干活兒的唐納德也沒有再聯系。幾天后他忍不住,給相好的瓊打了個電話,問:“最近發生了什么事情嗎?”

瓊嘴巴大,耳朵也尖,要是有什么事情發生,一定瞞不了她。但瓊只是在電話媚聲罵道:“死鬼,好些天不找我!是不是有新歡了?”

“沒有,我這幾天生病了,”拉塞爾隨口道,“說真的,城里沒發生什么大事嗎?”

“風平浪靜著呢,我倒是想看熱鬧,還真看不著。”

拉塞爾放下電話,總覺得一切都不真實,似乎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都是夢魘,隨著晨曦吐露,便消失在模糊的記憶里了。

不對,他努力回想,想起杰克曾敲開了對面人家的門,并說要進去,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拉塞爾開始留意起對門那對華裔父子來。

這沒花他多少工夫,因為那對父子的生活規律簡直跟機器一樣精準:每天早上六點半,父親開門送兒子去上學,然后在中餐廳張羅生意。晚上六點,他接孩子回到餐廳,孩子專心復習功課,父親繼續做菜端盤,一直到十點半餐廳打烊才回家休息。

每逢周末或節日,男人就關了餐廳,用自行車載著孩子出去玩,在公園,或是郊區。他們經常會放風箏,又高又遠,惹得其他孩子羨慕地向父母撒嬌。有時候也會野炊,香味同樣飄到很多人鼻子里。

如果不是那個男人一直面無表情不愛說話,他簡直可以被稱作模范單身父親。那個叫小障的孩子,身上卻有一種不符合他年齡的老成,當著父親的面,他表現得天真愛玩,但父親一走開,他立刻放下玩具,冷冷地看著周圍。

拉塞爾越留意觀察,越覺得這對父子渾身都透著詭異。

“小障,”有一次,拉塞爾又到那家中餐館就餐,趁男子在廚房做菜,他走到正專心復習功課的小障身邊,問:“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小障看了他一眼,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障”的中文,說:“障,在中文里,是障礙、屏障的意思,一般指阻止人去往某個地方或達成某個目的?!?

看著這個小男孩一板一眼地解說,拉塞爾有些想笑,他與小障黑白分明的眼睛對視了一眼,隨即滑開目光,又問:“那你為什么會叫這個奇怪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是爸爸給我取的?!?

拉塞爾正想再問,卻見男孩已經垂下頭繼續做題了,而他的父親剛好從廚房端菜出來,拉塞爾便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他又去問房東太太,那個年邁的孤寡女人搖搖頭,表示也不清楚,只是說:“他們是兩個月前搬過來的,沒有帶行李,登記名字是陳川和陳小障,奇怪的中國名字……中國男人很大方,一次就付清了三年的房租??刹幌衲氵@個小滑頭,總是賴賬,這幾個月的房租錢都沒有給我?!?

拉塞爾連忙站起身,推說自己有事要離開。

“對了,”臨走的時候,房東太太瞇起皺紋密布的眼睛,說,“要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他們倆每個月的電費都很高。用電量比其他租戶加起來都要多,也不知用電做什么了……”

好奇心是藏在拉塞爾血管里的惡魔,他忍了很久,可終究還是壓抑不住這只惡魔的躁動。于是,在一個白天,他趁陳川父子一個去餐廳一個去學校,悄悄偷了房東太太的鑰匙,潛進了鄰居家里。

他有些失望,因為這是一個典型的單親家庭房間,兩間臥室和一個客廳,設施并無奇特之處。唯一有點兒另類的是,屬于小障的房間里擺滿了玩具和童書,看得出來陳川在照顧孩子方面很用心。但陳川自己的房間則簡單得令人咋舌,里面只有一張床,床單整潔干凈,似乎鋪上以后就沒有人躺過。

拉塞爾在床下找到了一臺足球大小的機器,純黑色,模樣古怪。儀器上探出了兩根電線,一頭是常用的三級插頭,已經插進插座里了,另一頭則制式怪異,有四個金屬探頭,又尖又利,閃著寒光。拉塞爾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玩意兒是用來干什么的。

除了床和奇怪的儀器,整個房間空空蕩蕩,不知是如何住人的。

當晚,拉塞爾的門被陳川敲響了。

拉塞爾把門打開一個縫隙,看著門外沒有表情的中國男人。

“有什么事?”等了等,發覺對方沒有說話的意思,拉塞爾先開口道。

陳川回頭看了自己家一眼,似乎怕小障聽到,說:“我們進屋說吧?!?

拉塞爾已經對放陌生人進門有了防備,搖搖頭,“要說就在這里說吧。”

門外中國人的手臂猛然使力,拉塞爾后退好幾步才勉強沒有摔倒。陳川閃身進屋,用腳將門關上,同時抓住拉塞爾的衣領。

這一系列動作快如閃電,但又悄無聲息,連門關上時也只發出了輕微的扣鎖聲。拉塞爾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抵在了墻上。他試圖反抗,但對方看似瘦弱的手臂竟然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他動彈不得。

“我知道你跟蹤我很久了,我不管你在做些什么,但你今天闖進了我的屋子?!蹦腥酥币暲麪柕难劬?。

“我……我沒有!”

“謊話是沒有用的?!蹦腥司従徧郑挂詥问种Ⅲw重一百八十磅的拉塞爾舉到空中。“從現在開始,你遠離我們,不準進我的餐廳,不準跟我的兒子說話,不準朝我的家里看一眼,聽明白了嗎?”

呼吸困難的拉塞爾兩腳亂蹬,只能拼命點頭。

陳川放手,轉身離開。拉塞爾癱坐在地上,氣喘如牛,腦中只想著一件事情:剛才他掙扎的時候,碰到了陳川的手臂,只覺得極具韌性,但似乎皮膚之下還藏著什么堅硬的東西……

拉塞爾不理瓊,瓊卻自己找上了門。

一番云雨過后,瓊有些意猶未盡,輕捶拉塞爾的胸膛抱怨:“你剛剛怎么了,一點都不專心?”

拉塞爾推開胸膛上的尤物,點燃一支煙,心事重重地抽著。瓊也抽了幾口,又連撒嬌帶威脅地問了好幾遍,拉塞爾才把對門父子的種種怪異說了出來。

“要想弄清楚還不容易?”瓊從鼻子里噴出煙霧,滿不在乎地說,“只要是男人,我就能摸透?!?

“你要怎么做?”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杯偼α送Π寥说男夭?,一臉得意。

“你可別胡來。”

“放心,對付男人我有經驗,何況是一個單身爸爸,多久沒碰姑娘了!”

到了晚上,瓊給拉塞爾留下一個飛吻,“等我好消息。”說完就扭動著腰肢去敲樓道對面的門。

十分鐘后,她一臉蒼白地跑回來,抓著拉塞爾的手臂,輕輕顫抖,似乎白日里見了鬼。

拉塞爾小聲問:“怎么了?”

“他……他不是男人?!?

拉塞爾有些失望,“噢,他對你不感興趣?”

“不,不是,”瓊定了定神,說,“他剛才開門,我說我家浴室壞了,他沒說什么就把浴室借給我用。我在浴室里等他,這么明顯的暗示,我想他會進來的。可是外面毫無動靜,我就披著浴巾走出去,發現他正坐在沙發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按著腦袋說頭暈,他過來扶我,這時我的浴巾掉在地上,可他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是說,身體上的反應?!?

“噢,或許他這方面功能有問題?!?

“我開始也這么想,于是干脆倒在他懷里,手假裝無意地摸到他的下面?!杯偼蝗惶痤^,語氣急切,“我見過陽痿的男人,他們雖然硬不起來,但至少還有那玩意兒。但這個家伙,褲子那里什么都沒有,我的意思是,真正的,什么都沒有。”

4

又是一個周末的早晨。陳川睜開眼睛,看到時間顯示是06:00:02,默默地嘆了口氣。

醒過來的時間越來越遲,說明沉睡得一次比一次久,身體的老化看來已經很嚴重了。

他收拾妥當后,來到小障的房間里,發現小障已經醒來了,正睜大黑漆漆的眼睛盯著自己?!敖裉烊ツ睦锿姘??”小障的聲音很興奮,“好不容易到了周末?!?

“天氣不錯,我們去公園里放風箏吧?!?

“好啊好啊,”小障拍著手,“最喜歡放風箏了?!?

公園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家長帶著孩子,在草坪上野炊。成年人們聚在一堆,一邊烤肉一邊討論時政,孩子們則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鬧。

只有陳川和小障孤零零的。父親在草坪上鋪開絨布,以手枕腦,微閉著眼睛躺在上面。孩子則專注地舉著線筒,不斷收放,讓碩大的蝴蝶風箏在晴朗的天空下越飛越高。

這對奇怪父子的組合引來了很多人的目光。

“媽媽,我也要放風箏?!币粋€清脆稚氣的聲音叫起來。

女孩兒的媽媽表情有些為難。這個美國城市里,風箏并不像在中國那么普及,這里的人熱愛橄欖球、酒會和政治。她稍作猶豫,走到閉目養神的中國男人身側,說:“打擾您一下,請問您還有別的風箏么?我的女兒瑪麗亞也想放風箏。我可以給您錢,瞧,我的女兒正看著您呢。”

陳川曬在東海岸溫暖的陽光下,渾身愜意,這讓他的心情也如同絲絨毛毯一樣舒展開來。他起身從背包里取出竹架、彩紙、剪刀和細線,熟練地裁剪,金色陽光在他瘦長的指尖流淌,幾分鐘后,一只蜻蜓風箏出現在他手里。

“噢,”年輕母親驚嘆不已,“真是神奇的東方技藝……”

“拿去吧?!?

“這么精美的工藝品,我要付您多少錢呢?”

“不用,讓孩子玩得開心就行?!?

年輕母親把風箏拿給瑪麗亞,可不一會兒,瑪麗亞就跑回來了。“我不會放,我的風箏都飛不起來。”她一邊沮喪地說,一邊偷偷瞄著小障的風箏,那只蝴蝶展翅高飛,在明媚的藍天里翩翩起舞。

“聽著,”母親把手放在小女孩兒的肩上,鄭重地說,“我已經幫你拿到了風箏,剩下的事情你必須自己完成。那個男孩風箏放得好,你可以去向他學習,去吧?!?

瑪麗亞提著風箏跑向小障。她邁著碎步,頭上的金發飄揚起來,像是融化的黃金?!班?,你好,我叫瑪麗亞?!彼由貙χ袊泻⒄f,“這個風箏是你爸爸給我做的,可是我不會放,你可以教我嗎?”

小障扭頭,發現陳川和瑪麗亞的媽媽并排坐在不遠處的草坪上,都看向這邊。陳川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點了點頭。

“你好,我叫小障,陳小障?!彼炎约猴L箏的線系在淋草噴頭上,拉著瑪麗亞的手,走到路邊,“要放起風箏,你就先要看對風向,再助跑,讓風箏借風滑上去。來,我教你……”

一只蜻蜓飛到空中,越爬越高,最終與蝴蝶一起并排在遙遠的天際浮游。

“當孩子真是好,怎么樣都能玩得開心。”年輕母親向陳川伸出手,“你好,我叫凱瑟琳,你可以叫我凱西。很高興認識你?!?

兩人互相報了姓名,在照得人昏昏欲睡的陽光下交談。“我好像記得你,是不是每周末你都會帶孩子來這里?”凱瑟琳歪著頭,看著眼前的中國男人,他的五官深邃,連這么明媚的陽光也不能完全照透。

“偶爾也去郊外,讓小障看看城市以外的東西。”

“你對孩子真用心。相比起來,我的前夫真是個混蛋,他不但不管瑪麗亞,在外面胡來,離婚之后還經常找我要錢?!眲P瑟琳甩甩頭,笑著說,“算了,在這么美好的天氣里,不應該說這些話?!?

遠處,兩個孩子的笑聲傳來。

自行車載著兩個人,在灑滿桐樹葉子的林蔭道上行駛。

這是一個金色的黃昏,整個路面都落滿了點點碎金,車輪滾過,帶起一溜兒桐葉翻飛。小障仰起頭看著夕陽,臉上的笑容被融化在水一樣蕩漾著波紋的斜暉里。

“小障,你今天很開心?!标惔T著車,沒有回頭。

小障并不奇怪,很多時候,他在爸爸背后的舉動,也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今天他不打算隱瞞,繼續仰著頭,讓臉埋進夕陽的霞光里,口中輕輕哼唱。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If you ever change your mind,

But I living, living me behind,

Oh bring it to me,bring me your sweet loving,

Bring it home to me.”

“這是什么歌?”

“《逝去已久的日子》,瑪麗亞教我唱的。”

“你很喜歡她嗎?”

小障歪頭想了想,儼然一副認真的樣子。“是的吧……我想?!彼f,“瑪麗亞很可愛,眼睛是藍色的,像海,一眼都望不透?!?

“那好,下周我們還來這里,帶上食物,可以請瑪麗亞和她媽媽一起吃。你有很多機會可以跟瑪麗亞一起玩?!?

小障一臉不敢相信,疑惑地說:“可你不是說不讓外人跟我們接觸嗎?”

“可是你今天真的很開心,不是嗎?”陳川停了車,看著后座上仰著頭的兒子,“我知道你以前的高興都是裝給我看的,而今天你是真的開心。這一點很重要,遠勝過我在避諱的那些事情?!?

“可是,她們會來嗎?”

“放心,有辦法的。你想想,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小障點點頭。的確,從小到大,他跟著父親穿過山河大海,浪跡數不清的城市,遇到的任何困難都在爸爸的手中迎刃而解。每次到一個新的地方,他覺得無所適從,爸爸總告訴他,閉上眼睛,睡一覺醒來,一切就跟從前一樣了。果然,當他再睜開眼睛,已經到了溫暖的房間,有新的學??梢陨?,所有的證件都已齊全。是的,爸爸是無所不能的。

“嗯。”他重重點頭。

講完睡前故事后,陳川替小障蓋好被子,輕吻他的額頭,“晚安,兒子?!?

“晚安,爸爸。”

陳川熄了燈,臥室里一片黑暗,他安靜地坐在床邊。小障很快就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陳川這才回到自己房間,從床下拉出一臺黑色機器。那上面有兩根制式古怪的電線,一頭插進電源插座里,他拿起另一頭,插進胸膛。

他渾身一顫,旋即安靜下來。他就這么站在床邊,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窗外,夜色沉郁,濃云積卷。一場暴雨正在城市上空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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