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銀河獎征文(1)
- 科幻世界(2015年1月)
- 《科幻世界》雜志社
- 4888字
- 2016-09-02 14:30:48
阿缺作品專輯
征服者
文/阿缺
1
當蒙古騎軍的鐵蹄踏遍全球后,成吉思汗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悶悶不樂。
他模仿漢人修建了皇宮,整天在宮里,無聊地撥弄著地球儀。他的馬鞭和弓箭扔在一邊,侍從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他時常望著地球儀,喃喃自語:
“我的成就無人能夠比擬,我的帝國版圖覆蓋全球,每一塊土地每一片海洋都插滿了我的旗幟,每一個黃種、黑種和白種人都向我臣服,我的名字混雜在風里,吹遍了這顆星球。而我才只有四十七歲。這樣的功績,以前沒有人做到,以后也不會再有……可是,為什么我不快樂呢?”
這種郁悶的心境甚至影響到他某方面的能力。他新納的姬妾千嬌百媚,體態玲瓏,一雙剪水明眸能望盡所有男人的欲望。但當成吉思汗到了床上,卻怎么也沒有興致。
“你等等,馬上就好了。”他覺得有些對不住姬妾。
姬妾很有耐心,但兩個時辰后,她還是打了個哈欠。她點燃燈,看了一會兒書,下床去煮了馬奶茶,在房間外散了會兒步,又和宮娥下了幾盤棋。回到房間里時,成吉思汗絲毫沒有起色,倒是臉上的汗更多了。她嘆了口氣,溫柔地說:“臣妾先休息了,大汗要是準備好了,召呼一下臣妾就可以。”
這句話深深地傷害了成吉思汗。
哪怕他征服了五洲七洋,也不能承受這句話帶來的屈辱。他憤怒地穿起衣服,但慌亂間被褲子絆倒,摔到床下。他掙扎著出了房間,低頭不語,不看任何一位侍衛宮娥——盡管侍衛和宮娥更怕他。
成吉思汗郁郁地在宮里行走,心中悲涼,幾欲泣下,不覺間來到了皇宮深苑。夜寒風冷,整個北半球都陷入了深眠,一個老太監正在給道邊的燈籠加油。看見成吉思汗,太監連忙跪下,道:“大汗。”
因為心有余而力不足,成吉思汗不愿見到侍衛宮娥,但看到眼前跪著的人,他心里終于舒坦了些。
“你說,寡人為何不快樂?”
“大汗正當壯年,天下已然征服,但……”老太監道,“但大汗的野心,并不是這一天一地能夠盛得下的。好比拼盡全力去打一個人,握緊拳,揮出去,打到中途卻發現敵人已經倒下了……大王現在只是沒了目標,感到失落而已。”
成吉思汗仔細思索,發現果然如此,道:“那寡人應該怎么辦呢?”
“大汗請看!”老太監大聲道,揚起手,食指伸出。
成吉思汗順著手指看去,疑道:“灰指甲?”
“不是不是……”老太監連忙換成中指,想了想又覺得危險,最后換成別扭的無名指,“大汗往上看!”
成吉思汗仰起頭,于是,漫天星斗落入眼中。星辰在視野里閃著光,像無數盞點亮的燈火,成吉思汗一生殺人無數,但與星辰數目相比,微弱得就像是站在巨象身側的螞蟻。夜幕高懸,如一塊巨大的黛藍琥珀——但得需要多么大一堆樹脂在多么漫長的歲月里更迭才能孕育而成啊!它無邊無際,深不見底,成吉思汗身高一米八五,高大健碩,但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如同在藍鯨下腹寄生的支原體。
“你是說……”成吉思汗戰栗著,連聲音也抖得像被篩的豆子一樣,“寡人應該去征服宇宙?”
“是的,大汗應該讓帝國鐵騎踏遍每一片宇宙空間!”
成吉思汗豁然開朗,所有的活力和精氣都恢復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汗要先制定計劃,去宇宙有很多困難。第一步,得能夠讓騎軍飛起——大汗,你去哪兒?”
“在征服宇宙之前,寡人要先做一件更要緊的事情!”成吉思汗匆匆往回趕。
姬妾剛剛入睡,就聽到屋外傳來轟隆隆的好似坦克的腳步聲,接著門被猛地一下踹開,成吉思汗雄壯如山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2
成吉思汗是個武夫,只會彎弓射大雕,想征服宇宙,卻不知從何處開始。
“大汗,”老太監給他出主意,“要飛到天上,就不能靠武力和信仰了,只有一樣東西能夠幫助大汗。”
“什么?”
“科學!”
成吉思汗咂摸著這個新鮮的詞語,摸著胡茬,沉思良久,才說:“這是個什么玩意兒?”
老太監一時解釋不清,說:“奴才知道有一個人,精通科學,能夠助大汗一臂之力。”
“你個老東西,說話總說一半。快說,不然寡人砍了你!”
“長春真人,丘處機!”
丘處機是個怪人。
他的怪來源于他的執著和聰慧。我們都知道,當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時,合成出來的,總是悲劇。丘處機原本在全真教任職,給來上香的善人們布道。這是個肥差,不但輕松,而且油水多。但丘處機的興趣卻只在于學習,他先從工程學入手,進而修習生物、醫學、地理、化學等學科,最后,他邁步來到了量子力學的門口。
在一次給善人們布道時,他拿了個箱子,說:“箱子里面有條狗,還有放射性元素,開箱子的話,機關會觸動元素,狗會死。不開箱的話,元素隨時可能到半衰期,狗還是會死。現在,你們告訴我,箱子里的狗到底是死是活?”
善人們聽說過丘處機的怪,早有準備,一個細腰長腿的女善人說:“這是量子力學的理想實驗,在箱子里,微觀不確定性變成宏觀不確定性。我們不能打開箱子,因為觀測會引起坍縮。在我們觀測之前,狗處在一種既死又活的疊加態。不過更具體的我就不懂了,晚一點希望道長可以在房間里給我單獨講解。”
不料丘處機哈哈大笑,指著細腰長腿的女善人說:“胡說!要知道狗是不是活的,這樣就可以了。”說著他學了幾聲汪汪狗叫,箱子里頓時也響起了幾聲狗叫。“哈哈哈……”丘處機張狂地笑著,“看到沒有,狗是活的。”
細腰長腿的女善人當場就哭了。
這就是著名的“丘處機的狗”試驗。它后來被廣泛應用于教育學,告訴學生,學問千萬不要學雜了,不然就會變成丘處機這樣的人,對細腰長腿的女善人熟視無睹,簡直是反人類。
丘處機被全真教開除之后,顛沛流離,潦倒落魄。這天,成吉思汗的怯薛軍鐵騎找到了他,將他恭敬地請到了王宮里。
成吉思汗狐疑地打量著這個瘦弱的中年人。他不相信人類古往今來甚至超越時代的理念和知識,都藏在這小小的腦袋里。但當他與丘處機論道三天以后,徹底被震撼了,連呼真人。他猶豫再三,終于對丘處機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丘處機沉默了,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怎么,這事太難,真人不愿意做嗎?”成吉思汗驚疑不定。
“不!”丘處機抬起因驚喜而扭曲的臉,說,“我一身所學,終于有用武之地!我自當傾盡全力,讓大汗的軍隊馳騁宇宙!”
丘處機精心畫出了飛行器圖紙,但這遭到了成吉思汗的反對。
“我們是蒙古軍隊,蒙古人是馬背上的民族。馬是魂,是神。世界就是被我們用馬蹄征服的,所以寡人不需要飛行器,寡人要騎著馬去往宇宙!”成吉思汗驕傲地說,“寡人曾經跨過山河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都是在馬背上!”
“大汗,你不懂科學!”
“確實,寡人不懂科學,但寡人知道信仰!不要飛行器,就要騎馬。你要尊重我們的圖騰。”
“可是大汗知道騎馬要達到多大速度,才能擺脫地心引力的束縛呢?”
“不知道!”
“大汗,無知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說不知道的時候不必用感嘆號。”丘處機耐心地說,“無知不是錯,但必須要聽勸,大汗你聽我說……”
“寡人不管,一定要騎馬,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聽你的。”
丘處機爭執不過,只得開始研究馬匹。他測試了馬速,發現連最快的汗血寶馬都遠遠達不到第一宇宙速度。于是,他決定改良馬的品種。
這是一項浩大又漫長的工程,他選取了良品汗血寶馬,并對馬匹的基因重新編排,進行試管培育。新型汗血寶馬被命名為魂斗羅。魂斗羅一代體格彪壯,四蹄如風,輕易超過了當世所有馬種。成吉思汗騎著馬狂奔,真正感覺到了風在身后追逐自己,射出的弓箭也比不上馬速。但馬跑了三天三夜,還是在原野上踏步,并沒有達到丘處機設想的沖出地平線。
一直到魂斗羅第七代,成吉思汗也只能在地上策馬奔馳。但不久之后,這匹馬救了他一命。
3
那一日,成吉思汗和丘處機在京都近郊慢悠悠地騎馬。
這是成吉思汗為數不多的悠閑時光。每隔幾個月,他就會挑一個下午,避開侍衛,一個人來這里。但自從和丘處機成為好友之后,他就開始帶上丘處機了。
正是秋天,郊外稻田延綿至天際,風吹稻浪,陣陣飄香。在高頭大馬上俯視而下,能看到田間許多農夫正彎腰耕作,男子揮著鐮刀割稻子,婦孺則在一旁撿稻穗。日頭正烈,農夫們都是揮汗如雨,模樣辛苦。
“近日,好幾個大臣都在給寡人諫言,”成吉思汗看著田間農夫,若有所思,“說寡人在征服宇宙這件事上花了太多精力,投入了巨大的財力和人力,讓寡人的子民負擔更重了。”
“大王是怎么回復的?”
“都殺了。”
丘處機似乎早料到了這樣的結果,見怪不怪,平靜地說:“大王這樣的處理辦法,有失妥當。”
“噢,為什么不妥?”
“以殺止殺,終不過下乘之法。大王要施仁政,令百姓由衷臣服,才可長治久安,國祚綿長。”
成吉思汗大笑幾聲,伸手橫指,指尖對著金黃色稻田的盡頭,“寡人十三歲開始騎上馬背征戰,一生都是在殺人中度過的。殺數人,不過街囚之輩;殺成百上千人,也只是一方梟雄而已。唯有寡人,殺人無算,殺得山河赤流,天下哀慟,才有今日的鐵桶帝國!”
丘處機連連搖頭,幾縷胡須在秋風中轉動。
“你只不過是一個書呆子而已,怎么能了解寡人的治國之法!”成吉思汗說,“寡人征戰天下時,遇到投降的,以禮待之;遇到不自量力抵抗的,哪怕拼到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殺得他血流成河!所有人都知道寡人的手段,正是因為鐵腕治國,天下才能安穩。你看,如今誰敢起不臣之心?”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從稻田里飛射而出。它如光如電,穿過重重稻浪,銳利的箭鋒一路割斷了許多稻穗,然后徑直射中了成吉思汗的大腿。
“殺啊!”叫喊聲從稻田四處響起來,剛才還在耕種的農夫們從稻叢里抄起兵器,向成吉思汗和丘處機圍殺過來,“殺了昏君!”
“看到沒有,”丘處機點點頭,頗為得意,“真讓我給說中了。”
“還說個什么,保命要緊啊!”成吉思汗忍著痛,猛地提韁,“快跑!”
魂斗羅七號躍起三丈之高,從農夫們頭頂飛過,帶著成吉思汗和丘處機向京都奔去。有人在后面射箭,但魂斗羅七號經過幾代改良,全速奔跑時將箭矢遠遠甩在了身后。
回皇宮后,成吉思汗先找侍衛,再找太醫。他命侍衛在郊區搜尋,所有參與此事的人,或者跟參與此事的人有關聯的人,或者跟與參與此事的人有關聯的人有關聯的人,都一并抓來。
這場抓捕行動曠日持久,牽扯的人數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十幾萬。他們中,有的是真正想要刺殺成吉思汗的人,更多的人則是在床上睡覺時迷迷糊糊被闖入的侍衛抓起來的。
這一年冬雪飄落的時候,整個京都都籠罩在沉重的氣氛里。
成吉思汗看到上報的犯人數目,按了按太陽穴,說:“全部斬首。”
刑場上,密密麻麻的犯人跪著,幾乎每個圍觀的人都在哭。劊子手們有些緊張,手掌冒汗,畢竟這么多頭顱一路砍下去,砍到最后自己也得脫力。
“大汗!”在行刑前,丘處機突然奔到行刑臺前,撲在成吉思汗面前,“大汗三思啊,如果真的砍下去,這里會滾滿人頭啊!十幾萬顆人頭,會堆成山的!”
“寡人所希望的正是這樣。”成吉思汗說,“只有這樣,剩下來的人才不敢動別的心思。”
丘處機連連磕頭,“但是請大汗體諒民眾的想法,畢竟要征服宇宙,只是大汗的宏圖偉愿。而百姓們在乎的,是腳下三畝地,他們的目光都看不到天上,所以更不能理解大汗的壯志。他們只知道生活更艱難了,所以才誤入歧途的。”
“如此愚昧,更該殺!”
“但愚昧還可以教導,而死了之后,就一切皆空了。”
成吉思汗無言以對。半晌,他突然站起來,揪住丘處機的脖子,大吼:“你個牛鼻子,不要給臉不要臉!寡人已經夠尊敬你了,但治理國家是寡人的事情,你只要關心怎么把寡人弄到天上去就行了!”
丘處機昂著脖子,以同樣分貝的聲音回應道:“你如果殺人,我就不干了!你永遠都只能望著宇宙,永遠都去不了!”
“你——”成吉思汗瞪大眼睛,怒視丘處機,額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丘處機毫不示弱地還瞪回去。
這兩個男人就這么對視著,氣氛一時尷尬起來。其他的人看著他們怪異的舉動,議論紛紛,連刑場上跪著的犯人也疑惑地抬頭觀看,猜測發生了什么事情。
好半天,成吉思汗突然一松手,把丘處機扔在地上,冷著臉離開了。他沒有再提處置犯人的事情。倒是丘處機從地上爬起來,拍去身上的灰塵,說:“別看了,都回家去吧,都回去。沒事了。”
后世史學家在總結這件事時,盛贊丘處機“一言止殺”,同時驚訝于成吉思汗對丘處機的容忍。史學家們紛紛猜測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野史里更是想象力爆棚,說什么的都有。
沒有人想過,成吉思汗這么做只是迫切地想征服宇宙而已。當他看到京都冬天飄落的大雪時,無可奈何地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總有一天也會發白如雪,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他深感不安,害怕自己到死的時候還是站在這片乏味的土地上。所以當丘處機威脅他時,這個征服了天下的男人,第一次選擇了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