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佛燈 摔腳(2)
- 清明上河圖密碼3:隱藏在千古名畫中的陰謀與殺局
- 冶文彪
- 2510字
- 2016-05-18 13:58:48
那兩個挑糧的廂軍,一個二十七八歲,尖瘦臉,名叫雷炮;另一個二十剛出頭,更矮瘦呆笨些,叫付九。兩人擔子重、身子弱,都走得汗水淋漓,腿發顫、腳發軟,卻還得盡力跟上前頭五個。
當年太祖皇帝為防止軍士疲墮,定下許多規矩。其中一條,所有駐京禁軍領取月糧,城東的去城西糧倉,城西的去城東糧倉,糧食都必須自擔,不許雇人幫挑。百余年間,許多規矩早已廢壞,這一條卻沿守了下來。
雷炮和付九的月糧在廂軍糧倉支領,幾天前已經領過,他們挑子里的米是那幾個禁軍的。軍巡鋪主管防火巡盜,原本都是禁軍士兵,每處由一名十將管領。“十將”名頭聽著大,其實只是管領十數名士卒的小小將官。東水門外這個軍巡鋪的十將姓胡,父親是軍頭司一個文吏,他嫌東城外這一帶店多、船多、人多,事務比其他軍巡鋪都要繁雜,因此求著父親屢屢向上頭申告,討要了雷炮和付九兩個廂兵來做火頭雜役。
月糧不許雇人擔運,那個胡十將自然不肯受這苦,每回都讓手下替他領。五個禁軍當然也不愿多受累,每回都要雷炮和付九跟著來。十將月糧二石五斗,那五個是下等禁軍,月糧二石。如今將官克扣軍士錢糧已是常例,每人月糧被扣了三分之一。那五個禁軍每人只挑了一石,各自勻出一些,再加上胡十將的,得有四石多,近五百斤,湊出重重兩挑,讓雷炮和付九擔。
付九年輕膽小,只能硬挨著。雷炮卻一向氣性大、受不得屈,加上往年寒食節,廂軍都要賜三百文過節錢,今年卻減到一百文。剛才那幾個禁軍也領了節錢,雖說也減了,卻仍有三百文。他心里憋憤,挑著膽子一邊吃力走著,一邊低聲咒罵個沒完。不但罵胡十將和那五個禁軍,連他們祖祖輩輩都咒個遍。咒一輪大概走一里地,第二里路又重新開始咒。他自小在市井里行走,千臟百穢的話記了一肚子,幾里地都不重詞。他咒罵的時候,照著勾欄里小唱的拍調,那幾個禁軍就算聽到,也以為他在唱曲。只有身邊并行的付九大約聽得出,這幾個月,付九聽得多了,偶爾也跟著低聲咒唱兩句。兩人這時正在咒胡十將的娘,從頭臉剛咒到胸脯,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鼓樂聲。
“摔腳的軍隊過來了,咱們往邊上,正好歇歇。”前頭一個禁軍說。
雷炮正巴不得這一句,忙把挑子撂到路邊柳樹下,一屁股坐下來,大口喘著氣。
不多時,摔腳的隊伍緩緩行了過來,路兩邊擁來許多人圍看。隊伍最前頭是一支鼓樂隊,有上百人,鑼鼓鐃鈸奏得震耳。緊接著是一隊緋衣騎士,紅霞一樣炫人眼目,是殿前司的隊列。最頭前一個執旗的,身形矯健、神氣英發。頭戴紅纓鍪盔,一身锃亮的鐵甲,披膊、身甲、腿裙都堅細如銀,寒光燦然。他座下那匹黑馬也披掛全甲,面簾、雞項、蕩胸、身甲、搭尾將馬身密密罩住。人威武、馬雄勁,雷炮瞧著,心里一陣饞羨。若爹娘能給自己生一副這等身板體格,便不用驢騾一樣,受這些苦楚。
“那是梁教頭!今年金明池爭標,銀碗就是被他奪到的。”付九在一旁忽然叫起來。
“斗絕梁興?險些沒認出來……”
清明中午。
一個后生肩著一根木棍,挑著個包袱,一路打問,來到汴河北街。
這后生名叫蔣沖,從滄州來,今天剛到汴京。剛才問到這街上的確有間譚家茶肆,就在前頭魚兒巷口,王家紙馬店對面。他頓時有了些底氣,忙加快腳步,走到那巷子口,一眼就瞅見了那間茶肆。茶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個窄臉、深眼窩的中年男子,坐在店門邊發愣,看著像是店家。
“請問,您是譚店主么?”蔣沖走過去小心打問。
“是。你是?”
“我姓蔣,從河北滄州來的,來尋我的堂兄。”
“你堂兄?”
“他叫蔣凈。”
“蔣凈?”譚店主臉色微變,“你怕是找不見他了。”
“哦?怎么?”
“他逃了。”
“逃哪里去了?”
“誰知道,他殺了人,做亡命漢去了。”
“他真的殺了人?”
“這還敢假?官府一直在追緝他。”
蔣沖心里一沉,再說不出話。
他是滄州一家五等農戶之子,家里只有幾畝薄田,卻有兄弟五人,哪里夠?只能租佃富戶的田來種。蔣凈是他堂兄,只比他大一歲,家境卻要好得多,在鄉里是二等上戶。
蔣沖自小跟著堂哥四處跑耍,比親兄弟更近些。他這堂兄性情跳蕩,父親送他去村塾讀書,他卻死活坐不住那硬板凳,長到十來歲,再不愿挨,鬧著要從軍。族里幾個有見識的長輩便勸他,說他畢竟識了些字,何苦和那些浮手閑腳漢們混到一堆,去做個下賤兵卒?不如去應武舉,掙個官階,才算堂堂正正出身。蔣凈聽了,便一邊拜師習武,一邊讀兵書,定下心要去應武舉。
蔣沖瞧著,眼饞得不得了,但家境困窘,哪里有這些閑錢?他便纏著堂兄教他。武還好說,蔣沖體格還算壯實,也有些氣力,跟著堂兄練了些拳腳器械。文卻毫無根底,實在難通,幾年下來,才勉強認得了百十個字。
他堂兄蔣凈沉心修習了幾年后,覺著大致已成,便去應考。到了考場才知道,這世上能人太多,自己除了刀法準外,文武資質都不算特異。天下這么多人,每屆卻只取三五百人。三年一試,連考了兩屆,都沒能考中。他卻不泄氣,繼續苦習苦練。
今年又逢考年,蔣凈去年年底就動身進京,準備應考。然而一去近半年,除了剛到時托人寄了一封平安信,再不見捎信來。他父母正在擔憂,上個月底,忽然來了幾個官府的公差,帶著緝捕文書,說是蔣凈在京城殺了人,正在四處捉拿。那些公差將他們家搜遍了,沒找見人,才鬧鬧嚷嚷地走了。
蔣凈的父母只有這個獨子,十分憂急,就托蔣沖進京來尋。蔣沖心里也掛念堂兄,又常聽堂兄吹噓京城汴梁如何繁華,早就心癢不已,有蔣凈的父母出盤纏,哪有不樂意的?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路。
之前堂兄蔣凈說過,每回進京應考,他都住在汴河北街的譚家茶肆,單隔的半間小房,比一般客舍要便宜一半,蔣沖便先找到了這里。
此刻聽茶肆譚店主這么說,看來堂兄是真的殺了人,這可怎么好?
他低頭尋思了半晌,心想,好不容易來一趟,好歹也該住兩天,再多打問打問,回去才好交代。二來也趁便好好逛一逛這汴京城。
于是他抬頭問:“店主,我堂兄說每回來都住你這里,你那半間房還有吧?”
“你運氣好,那半間房的客官今早走了,剛空出來。”
“住一天仍是三十文吧?”
“你說的是哪年的舊聞了?現今物價漲成這樣,三十文只好租條長凳來躺。”
“那是多少錢?”
“一天五十文。”
“哦……那成。對了,店主,你最后見我堂兄是哪一天?”
“去年十一月底吧。”
“哦?他不是今年正月才出的事?”
“他先住在我這里,住了半個多月,到十一月底,搬到一個朋友家里住去了。”
“哦?什么朋友?”
“就是他殺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