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理學時期(1)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卷三)
- 胡適
- 4974字
- 2016-11-02 21:39:27
第一章 顧炎武
顧炎武(1613~1682)三十二歲時,明朝就亡了。他的母親是個貞女,受過明朝的旌表,故明亡之后,她就絕食三十日而死,遺命教她的嗣子不做新朝的官,故他終身做明朝的遺民。他深痛亡國之禍,決心要研究有實用的學術。他是蘇州昆山人,國變后移居北方,住山東稍久,旅行西北各地。他旅行時,用二匹馬,二頭騾子,載書自隨;遇山川險要,便尋老兵訪問形勢曲折;有新奇的發現,便在村店中打開書籍參考。他的著作有幾十種,最重要的是:
《音學五書》,三十九卷。
《日知錄》,三十六卷。
《天下郡國利病書》,一百二十卷。
顧氏很崇敬朱子,他在陜西時,曾捐錢助建朱子祠。但他很反對宋明以來的理學。他有《與友人論學書》說:
百余年來之為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然不得其解也。……聚賓客門人數十百人,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困窮不言,而講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愚所謂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日博學于文,日行己有恥。
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于圣人,去之彌遠也。
他的宗旨只有兩條,一是實學,一是實行。他所謂“博學于文”,并不專指文學,乃是包括一切文物,——“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故他最研究國家典制,郡國利病,歷史形勢,山川險要,民生狀況。他希望拿這些實學來代替那言心言性的空虛之學。
他又說:
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非數十年不能通也。……今之所謂理學,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較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
他講經學,也開一個新的局面。也反對那主觀的解說,所以他提倡一種科學的研究法,教人從文字聲音下手。他說:
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諸子百家之書,亦莫不然。(《答李子德書》)
“考文”便是校勘之學,“知音”便是音韻訓詁之學。清朝一代近三百年中的整治古書,全靠這幾種工具的發達。在這些根本工具的發達史上,顧炎武是一個開山的大師。
我們舉一條例來證明他治學的方法。《書經·洪范》有這二句:
無偏無頗,遵王之義。
唐明皇說“頗”不協韻,當改作“陂”字。顧氏說“頗”字不誤,因為古音讀“義”如“我”,與“頗”字正協韻。他舉了兩條證據:
1.《易·象傳》:
鼎耳革,失其義也。
覆公悚,信如何也。
2.《禮記·表記》:
仁者右也,道者左也。
仁者人也,道者義也。
這樣用證據來考訂古書,便是學術史上的一大進步。這便是科學的治學方法。科學的態度只是一句話:“拿證據來!”
這個方法不是顧炎武始創的,乃是人類常識逐漸發明的。“證”這個觀念本是一個法律上的觀念。法庭訊案,必須人證與物證。考證古書,研究科學,其實與法官斷案同一方法。
用證據法來研究古書,古來也偶然有人。但到了十七世紀初年,這種方法才大發達。在顧炎武之前,有個福州人陳第作了幾部研究古音的書,——《毛詩古音考》等。
陳第的書便是用證據作基礎。他在自序里說他考定古音,列“本證”“旁證”兩種:
本證者,《詩》自相證也。
旁證者,采之他書也。
用《詩經》證《詩經》,為本證;用《易經》《楚辭》等等來證《詩經》,便是旁證。
陳第的《毛詩古音考》作于十七世紀初年(1610~1606)。顧炎武的《音學五書》作于十七世紀中葉以后(1650~1680)。
顧氏完全采用陳第的方法,每考證一個古音,也列舉“本證”“旁證”兩項,但搜羅更廣,材料更富,證據更多。陳第考“服”字古音“逼”,共舉出:
本證——十四,旁證——十。
顧氏作《詩本音》,于“服”字下舉出:
本證——十七,旁證——十五。
顧氏作《唐韻正》,于“服”字下舉出:
證據——一百六十二。
為了考究一個字的古音而去尋求一百六十二個證據,這種精神是古來不曾有過的;這種方法是打不倒的。用這種搜求證據的方法來比較那空虛想像的理學,我們不能不說這是一個新時代了。
第二章 顏元
顏元(1635~1704),號習齋。他的父親本是直隸博野縣北楊村人,后來賣給蠡縣劉村的朱九祚做養子,故改姓朱。顏元四歲時,(崇禎十一年,1638)滿洲兵犯境,他的父親正同朱家鬧氣,遂跟了滿洲兵跑了,從此沒有音信。他十二歲時,他的母親也改嫁去了。
顏元在朱家長大,在私塾讀書。他少年時曾學神仙,學煉氣,學八股時文,不務正業,喝酒游嬉。他十歲時,明朝就亡了,后來朱家也衰敗,很貧了,顏元到二十歲時,才發憤務農養家。二十二歲,他因為家貧,學做醫生,為糊口之計。他十九歲時曾中秀才,二十四歲,他開了一所私塾,訓蒙度日,并為人治病。他那時完全是一個村學究;卻有點狂氣,喜看兵書,也學技擊;后來他又讀理學書,先讀陸象山、王陽明的書,又讀程子、朱子的書,自命要學圣賢,做詩有:
識得孔叟便是吾,
更何乾坤不熙皞!
他雖耕田工作,卻常常學靜坐。家中立一個“道統龕”,正位供著伏羲以下至周公、孔子,配位供顏子、曾子、子思、孟子、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朱熹。他三十歲時,有《柳下坐記》,說他的心得,最可表現他的村陋氣象:
思古人(他自號思古人)引仆控囗,披棉褐,馱麥里左。仆垛。獨坐柳下,仰目青天,和風泠然,白云聚散,朗吟程子“云淡風輕”之句,不覺心泰神怡,……若天地與我外,更無一物事。
微閉眸觀之,濃葉蔽日,如綠羅裹寶珠,精光隱露。蒼蠅繞飛,聞其聲不見其形,如躋虞廷,聽《九韶》奏也!胸中空焉洞焉,莫可狀喻。……
直到三十四歲時(1668),他忽然經過一次思想上的大革命。這時候,他還不知道他的本姓。他的義祖母死了,他是“承重孫”,居喪時,一切代行他父親的“子職”,實行朱子的《家禮》,三日不食,朝夕哭。
葬后,他仍盡哀,寢苫枕塊三個月,日夜不脫衰绖。后來遍體生瘡,到了第五個月,竟病倒了。有一個老翁哀憐他,對他說明他不是朱家的孫子,何必這樣哀慟?他跑去問他出嫁的母親,證明了這件事,他方才減哀。然而他已扮演了五個月的苦戲了!
他在這幾個月里,實地試驗了朱子的《家禮》,深深感覺宋儒有些地方不近人情,又碰了這一個大激刺,使他不能不回想他十余年來做的理學工夫。
他自己說,他最得力于這一年的居喪時期,哀毀廬中,廢業幾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殺。既不讀書,又不接人,坐臥地炕,猛一冷眼,覺程朱氣質之說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
因徐按其學,原非孔子之舊。是以……《存性》《存學》之說,為后二千年先儒救參雜之小失,為前二千年圣賢揭晦沒之本原。……(《存學編》三,二)
他三十五歲(1669)著《存性編》,又著《存學編》,后來隨時有所增加,但他的思想的大旨都在這兩書之中。
三十五歲至五十七歲為在鄉里講學時期。五十七歲(1691),他南游河南,數月后回家。這一次出游,使他反對理學的宗旨更堅決了。他說:
予未南游時,尚有將就程朱,附之圣門支派之意。自一南游,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敵對;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為孔孟與程朱判然兩途,不愿作道統中鄉愿矣!(《年譜》下,十七)
不幸那一年漳水大漲,書院都沒在水里。他嘆曰,“天也!”遂辭歸。他死時七十歲。
他的學派,人稱為“顏氏學派”,又稱為“顏李學派”,因為他的弟子李塨(剛主,生1659,死1733)頗能繼續顏元的學派,傳授于南北;顏元的名譽不大,李塨與方苞、毛奇齡等往來,傳授的弟子也有很出名的(如程廷祚),故顏李并稱。
顏元與李塨的著作有
《顏李遺書》,《畿輔叢書》本。
《顏李全書》,北京四存學會本。
中國的哲學家之中,顏元可算是真正從農民階級里出來的。他的思想是從亂離里經驗出來的,從生活里閱歷過來的。
他是個農夫,又是個醫生,這兩種職業都是注重實習的,故他的思想以“習”字為主腦。他自己改號習齋,可見他的宗旨所在。他說:
仆妄謂性命之理不可講也,雖講,人亦不能聽也,雖聽,人亦不能醒也,雖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講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詩書六藝而已。
即詩書六藝,亦非徒列坐講聽。要唯一講即教習。習至難處來問,方再與講。講之功有限,習之功無已。……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學編》一,二)
所以他的《存學編》的宗旨只是要人明白“道不在詩書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身實學之,終身不懈”。
學習什么呢?《尚書》里的
六府:金,木,水,火,土,谷。
三事:正德,利用,厚生。
還有《周禮》里的
三物:六德,——智,仁,圣,義,忠,和。
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這都是應學習的“物”,“格物”便是實地學習這些實物。格字如“手格猛獸”之格,格便是“犯手去做”。
這些六府六藝似乎太粗淺,故宋明儒者鄙薄不為,偏要高談性命之理。這正是魔道。顏元說:
學之亡也,亡其粗也。愿由粗以會其精。政之亡也,亡其跡也。愿崇跡以行其義。(《年譜》)
這真是重要的發明。宋明儒者不甘淡薄,要同禪宗和尚爭玄斗妙,故走上空虛的死路。救弊之道只在挽回風氣,叫人注重那粗的,淺的實跡。顏元又說:
孔子則只教人習事。迨見理于事,則已徹上徹下矣。(《存學編》)
宋儒的大病只是能靜坐而不習事。朱子敘述他的先生李侗的生平,曾有一句話說:
先生居處有常,不作費力事。
這句話引起了顏元的大反對。顏元說:
只“不作費力事”五字,……將有宋大儒皆狀出矣。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天下事皆吾儒分內事。
儒者不費力,誰費力乎?……夫講讀著述以明理,靜坐主敬以養性,不肯作一費力事,雖日口談仁義,稱述孔孟,其與釋老之相去也幾何?(《存學編》二,十三)
用“不作費力事”一個標準,來比較“犯手去做”的一個標準,我們便可以明白顏學與理學的根本大分別了。
顏元的思想很簡單,很淺近。因為他痛恨那故意作玄談的理學家。
談天論性,聰明者如打諢猜拳,愚濁者如捉風聽夢,……各自以為孔顏復出矣。(《存學編》一,一)
他也論“性”,但他只老老實實地承認性即是這個氣質之性。
譬之目矣,……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存性編》)
這便是一筆勾銷了五百年的爛賬,何等痛快!
人性不過如此,最重要的是教育,而教育的方法只是實習實做那有用的實事實物。顏元是個醫生,故用學醫作比喻:
譬之于醫,《黃帝》《素問》《金匱》《玉函》,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制藥,針炙,摩砭為之力也。
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為予國手矣;視診脈制藥針炙摩砭,以為術家之粗,不足學也。
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謂明醫乎?
愚以為從事方脈,藥餌,針炙,摩砭,療疾救世者,所以為醫也。讀書,取以明此也。
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針炙,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黃,并非醫也。
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為醫也。讀盡天下書而不習行六府六藝,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節,精一藝者之為儒也。(《存學編》一,十)
他在別處又用學琴作比喻:
以讀經史,訂群書為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群書為即窮理處事,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
譬之學琴然。詩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
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為道,相隔萬里也。……
歌得其調,撫嫻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謂之學琴矣,未為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除有常規,鼓有常功,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為能琴也。
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私欲不作于心,太和常在于室,感應陰陽,化物達天,于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為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
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聞,但以譜為琴,是指薊北而談云南也。故曰萬里也。(《存學編》三,六至七)
這種說法,初看似很粗淺,其實很透辟。如王陽明說“良知”,豈不很好聽?但良知若作“不學而知”解,則至多不過是一些“本能”,決不能做是非的準則。
良知若作“直覺”的知識解,若真能“是便知是,非便知非”,那樣的知識決不是不學而知的,乃是實學實習,日積月累的結果。譬如那彈琴的,到了那“心與手忘,手與弦忘”的地步,隨心所欲便成曲調,那便成了直覺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