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驀地起層樓 仙館宏開延怪客 清談矜雅謔 碧峰小集啖丹榴(2)
- 蜀山劍俠傳(卷五)
- 還珠樓主
- 4747字
- 2016-11-01 17:10:14
大師笑道:“此果名為桂府丹榴,乃金池異種。不知千萬年前,在那北海盡頭長夜島上,長了一株。此島位居地軸中心之下,離北極陷空島還有二十九萬三千余里,與小南極恰正相反。長夜漫漫,終古永無明時。盡管產了一株天府珍物,但那地方除此一株寶樹,周圍不足十丈之地,陰極陽生,發出奇亮的光華外,四面俱是玄霜黑氣包圍,比罡煞冰雪之陰還要厲害十倍,并更有千萬年前別處已早絕種的毒龍猛獸,怪鳥妖魚,生息其間。多半口噴毒煙烈火,長逾數十百丈。有的脅生八翼,齒牙如鋸,身似堅鋼,專由空中吸人腦髓。端的猛惡非常,兇危無比,此果不只好吃,且具輕身明目之功。真正修道人早已煉到輕身明目,吃了得益無多,卻要犯上好些奇險,跋涉數十萬里,才能到手。而那些惡物,又只在黑暗中互相殘殺,以暴去暴,不能為害生靈。樂得由它們自生自滅,遲早同盡,不去招惹。知道此果的人又不多,因此永沒聽人去過。
“這次原是我由元江回來,便道往成都玉清觀繞了一轉,這一耽擱,便成巧遇。行經姑婆嶺左近,忽然發現一個頭陀駕風急遁,神情狼狽已極。我乍見,只知他是旁門中人,竟會看不出路道。又看出他受傷甚重,不能持久。一時好奇,暗中追隨。追出五百多里,忽然狂吼一聲,往下墜落。跟蹤下去一看,人已死了九成,我用丹藥勉強救醒。一問,他手上正提著這一筐東西,見我,竟似見了恩主一般,不住禮拜,愿將此果奉送,求我賜以兵解,我見此人雖生得丑陋,出身旁門,并不像別的邪惡一流。再三追問,才知什么險惡地方都有修道人的蹤跡。他說長夜島上,近百年間,有一散仙在彼修煉,出身也是左道,人卻機智非常。自知天劫將臨,不能避免,所習不正,保不定形神皆滅。只有長夜島深藏地軸之下,可以暫避。即或不能,也可以預將此島地底窮陰罡煞之氣,運用法術凝練,以作抵御。仗著法術高強,率領兩個愛徒,以三四年的歲月,費盡心力,備歷險難,硬由許多奇險中沖進。到了此樹之下,掘一地室,潛居修煉。一面準備抵御天劫,一面想將全島惡物除去,積修外功。想俟劫后,重來中土,再覓名山,哪知天劫仍難避免,五月前依然降臨。總算他防范周密,早打好萬一之策。法力又高,更占島上無窮地利。到了最后關頭,一發千鈞,萬難幸免之際,說定由一個愛徒代他拼命抵御,少延時刻;一個便用飛刀將他殺死兵解。然后護著元靈,并帶上這一籃珍果,仗他所傳各種異寶,沖開玄霜罡氣,逃出北海。師父轉劫投生,門徒也另投門戶,并囑此果不可中途失去。
“到了這日,果然支持不住,二徒依言施為,總算尸骨雖變劫灰,兵解卻告成功。二徒一同合力,也受了許多兇險,才得逃出。二徒一名程明誠,一名古正。不知自己運數也終,其師別有用心,不曾明言,一心還想另拜師父,修成正果。因是從小出家,隨其師深山修煉,后便隨往長夜島,不知各派門徑,也不知要此果何用。只知遵奉師命行事,帶了這十幾個丹榴,奔往各地名山,尋訪未來師父。因聞峨眉、青城為宇內名山,神仙窟宅,先到灌縣青城山轉了一轉。事前并還聽人說起,矮叟朱真人在彼隱修。及至趕到金鞭崖,朱真人師徒已早離山來此,一路尋來。行近姑婆嶺,劫數臨頭。遇見西昆侖星宿海北岸小古刺山黑風窩中妖孽血神子的門徒烏薩齊,看出他師弟兄二人身帶寶物,強欲奪取,二人自是不服。妖孽師徒所煉,別是一種邪法,厲害非常,如何能敵。交手不多時,程明誠先為妖徒血影罩住,送了性命,并把程明誠從長夜島帶出來的寶物搶了去。古正總算見機得早,乘著妖徒向死人搜索之際,駕風遁走。就這樣,妖徒仍放他不過,打了他一血影鞭。后來終于支持不住,毒發暈倒。妖鞭惡毒已極,他雖被我救醒,但是周身脹痛,口鼻奇腥,苦痛有甚于死。自知萬難活命,再三哀求我,助他兵解。我想這里群仙云集,教祖和諸位師長前輩多具起死回生法力,妖法不難破解。那頭陀又素無惡行,本意勸他暫忍須臾之苦,帶來救治。他卻堅持求我助他兵解,轉劫之后,再加度化,并說竹籃之內有一無字柬帖,其師曾說如遇急難,字便現出。請我取看。我一找,果然籃底藏有一函,字已現出。
“原來他師父竟精習先天大衍神術,所有前因后果俱早算出。函中大意,是說他自幼好道,不合將路走錯,誤入旁門。一任平日留心戒備,無如所習不正,有時仍難免罪孽。收徒以后,盡管洗心革面,大劫將臨,已難挽救。他雖費無數心力往長夜島,并非是想完全免難,不過希冀以誠格天,免去形神俱滅而已。因是此行須人相助,自知不配收那有好根器的門人,特意選了一個孤苦貧薄的丐兒,及一個幼遭孤露,為一惡僧收養,日受磨難的小頭陀做徒弟,使他們跟隨自己受盡艱危辛苦。以他的苦心造就,于此生修積下根行,以備轉世之后,再做師徒,同歸正道。故意不與明言,令他們護住元靈,到了中土,自去尋師。等自己轉劫,仍可重逢。實則是令二徒來此應劫,不特事俱前知,連二人所遇何人,均經算出。除這一籃十八枚珍果外,還附有一道靈符、四面回光神鏡。少時便有應驗,適才已經按人分交佩用。
“他那兩個徒弟對師極為忠誠,心感師恩,原欲從殉,是他執意不許。二徒后又叩問日后休咎,何年師徒重逢。他說:‘你二人如有一死,不得獨生。柬帖字跡如現,便是轉動之時,可求所遇之人終始成全,連我也陰受其福。’二人只知奉命唯謹,全不計及師言好些不符。看完柬帖之言,方始恍然大悟,愈發非要兵解不可。我憐他心誠,知是定數,便不再勉強。說也真巧,剛使他兵解,便遇見一位老前輩,本是來此赴會的,聽我一說,大是贊許。知我無暇分身,竟把元神要去,不辭跋涉,為他尋找好廬舍去了。
“此果我除孝敬家師和贈妙一夫人嘗新,尚余十個在此。我聞這果皮薄如紙,一拍即裂成大瓣,外皮色如碧玉,內藏多顆質如荔實,色似火齊的無核朱實。未吃時,層層之間形如一朵瑤臺蓮花;吃到嘴里,作桂花香,涼滑脆腴,芳騰齒頰,甘美無與倫比。但未嘗過,不知是與不是。”
李英瓊笑道:“這丹榴真個碧鮮愛人,還沒到口,我已聞見清香。再聽大師一說,更想吃它了。”說時,大師已把六個丹榴放到峰頂大石之上,手指處,沙沙連聲,全數開裂。每個六瓣,各現出一層層六角的榴子。每顆約有七八分大小,圓潤如珠,色紅如火,粒粒晶明,朱碧相映,鮮艷已極。眾人各掰了一瓣,到口一嘗,果然甘腴涼滑,齒頰流芳,質如荔枝,而脆美過之,玉液瓊漿,未必勝此。紛紛贊妙不置。袁星適送酒脯到來,大師分了一瓣與它。又命它帶兩個去,一個給仙廚諸人嘗新,一個分給芝仙、袁化和古神鳩等諸仙禽。金蟬道:“它們剛巧六份,還有那匹馬兒呢?”朱文道:“芝仙吃不許多。這一個榴實不少,不會勻著吃,定要各吃一瓣么?”大師笑道:“蟬弟最疼芝仙、芝馬,再帶一瓣去吧。”袁星笑嘻嘻,接過自去。
謝琳笑問道:“蟬哥哥,聽說你那芝仙靈異,長得更是好玩。能給我們喊來開開眼么?”金蟬見她也隨石生叫蟬哥哥,忙道:“姐姐得道多年,怎能如此稱呼?太不敢當了。”謝琳道:“得道不論年久,蟬哥累世修為,總算起來,焉知不比我長?真要比時,我還沒有蟬哥哥高呢。你只說芝仙能令我姊妹見識不能呢?”
玉清大師見金蟬作難,笑道:“平日休說二位姊妹這樣嘉客,便無論誰也能一呼即至。只為近日梟鸞并集,有好些異派中人,俱為垂涎芝仙、芝馬而來。芝仙本來好動喜事,近從本山諸道友又學會了一點防身本領,膽子漸大,越發好奇,不耐藏伏。而來的妖人多半本領高強,有的還精穿石行土之術。為防萬一,由前夜起,便將它原來生根之處,用移山之法,連那方丈之地,一齊移向隱僻之處,四外設有禁制。更恐它冒失出游,遭了毒手,另派好些明暗護衛。所以不能喚來。它的魔頭不久即至,我擇此地與諸位小聚,即是為了在此相度形勢,略為指點之故。本來只是兩位小師弟可去,二位道友要想看它,且等少時,或者去太元洞,大家散后,可隨他二位同行。不但可見芝仙、芝馬,這里的靈猿仙禽也都在彼,有好些可笑之事,豈不比叫來有趣么?”二女聞言大喜。
眾人一聽,知道必有妖人來盜芝仙,大師劃策防御,給來人一個重創,俱欲隨往。大師說道:“對方原是背人鬼祟之行,人如一多,大家都看不成了。適才顛仙尋我,聽說掌教夫人說起,少時先有幾位瑤島真仙降臨。到后不久,本府便要憑空添建出好些仙館樓閣,玉柱金庭,紅欄碧榭,彩云繚繞,壯麗無比。列仙宮觀,也是極其賞心悅目之事。最好仍令兩小師弟和謝家二位道友同往。癩姑長于地遁,如若見獵心喜,去了倒是一個大助。別位卻是不必。”眾人只得罷了。
談到子夜將近,靈云姊妹同了何玫、崔綺、周輕云、女神嬰易靜、諸葛警我、莊易、嚴人英等十多人尋來,說起仙賓將到,令眾人齊集太元洞,除有專職者,一體出迎。靈云姊妹因同門人好些散在各處,與同輩來賓中知好作隊游聚;又以大師先前留話,請他們嘗新;便借傳命之便,一路約了同來赴約。霞兒笑問:“好東西吃完了么?”玉清大師笑道:“我早知諸位姊妹道友要賞光,早留有兩個在此,吃完再走吧。”眾人打開丹榴吃了,自是贊絕。大師向金、石二人略示機宜,并遞給金蟬一柬帖,便率眾人同往太元洞飛去。到后,便齊集門外候命。大師和靈云姊妹自行入內。一會兒,眾師長同出,除外賓出迎與否任便外,本門中弟子無事的,俱都隨出。
金、石二人一心惦著芝仙、芝馬,又聽大師說起仙館建設,妖邪接踵而至,內中還有精于地遁之人。芝仙生根之地設有禁制,固是無妨;但須防它一時好奇,忘記出游,適逢其會,遇上妖人,卻非小可。仙侶到后,見霞兒等男女同門已隨陳、管、趙三仙女分往各地布置,金、石便著了忙,徑往凝碧崖前昔年白眉禪師所居楠巢前趕去。行時,本還想約仙都二女同往,偏生二女聞說妖人天亮才來,俱想見識仙家妙術,暫時無心及此。金、石二人也知為時還早,自己的事,如約外人,有似求助,見二女不來詢問,也就不便邀約。一看癩姑也不知何往,只得聽之。
趕到凝碧崖前,見袁化獨坐楠巢之內入定,袁星和神鳩、神雕、神鷲,連同髯仙李元化座下仙鶴,正聚在一起,不時鳴叫兩聲。地上放著好些果脯,眾仙禽神情甚是親密。金蟬一到,便喝道:“袁星,這樣不行,妖人會被你們嚇跑了。告訴它們聽,快藏起來,能變小的,越小越好。”袁星道:“小師伯,不要急。今天的事,佛奴它知道。它說先來的是一個臉上沒長眼睛的小羊和兩只貓頭鷹,做它的孫子都不夠。連老客人古神鳩都不用伸爪子,便打發它們變螞蟻去。另外還有我袁星的幾個遠族玄孫,憑我們幾個,足能打發。倒是它們的主人不大好惹,但我們有老客人打接應,決出不了錯。小師伯放心。”金蟬喝道:“你這母猴曉得什么,師伯還有甚小的?也跟你主人學,叫人還添諢號,一點規矩沒有。佛奴就比你好。你看袁化,才來幾日,多么小心謹慎,真像載道之器,哪似你這樣頑皮?”袁星扮了一個鬼臉,照吩咐說了。眾仙禽齊朝金、石二人點頭叫應,只不動身。袁星回說:“它們都說還早得很,何苦無故自擾?”金蟬氣道:“外來的是客,你們也不聽話,我一生氣,不告知你們主人才怪。”袁星道:“這不干我,我不敢跟小師伯強,叫我藏在地洞里等一年也去。”金蟬道:“袁化怎不下來見我?”袁星道:“袁化要裝道學先生,不與我們為伍,打算入定調神,查探妖人來路,玄機還沒運完呢。”金蟬道:“到底鄧八姑的門下有出息,哪似你們這樣!芝仙呢?”
話還未了,石生早去楠樹根窟內,將芝仙抱了出來。芝仙看見金蟬便伸手索抱,笑指樹內,“呀呀”學語,說芝馬因聞妖人要來侵害,嚇得在樹窟中嗦嗦亂抖,一步也不敢動,芝仙力說無妨,勸它大膽,全無用處。金、石二人聞言,過去一看,那匹芝馬果然趴伏在樹角落里,一雙清澈的俊目注定穴口,一動不動。見了三人,滿面俱是乞憐之色。那株古楠樹參天矗立,大約十圍,通體渾成,只近樹根處有方丈許方圓大洞。這天因有妖人覬覦,更有兇禽惡獸同來,俱精土遁,芝仙生根之所易被尋到,為求萬全,并免在太元洞內與妖人爭斗,特將兩肉芝的本根寄生在捕樹主根之內,以便借著靈木,施展木土雙層禁制。此外環樹四周均有防范。只要不離開禁地,便可無事,再要想盜肉芝本根,更是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