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姑布置剛完,風勢愈大,浮云蔽日,煙霞中飛來了許多奇形怪狀的鬼怪夜叉,個個猙獰兇惡,口噴黑煙。為首是一個赤面長須、滿身黑氣圍繞的妖道。左手持著一面白麻長幡,長約兩丈,右手拿著一柄長劍,劍尖上發出無數三棱火星。到時好似并未看見八姑在彼,領著許多鬼怪夜叉,一窩蜂似的直往寶相夫人以前所居的巖洞中飛去。諸葛警我先見來勢兇惡,也甚注意,準備上前相助。一見這般形狀,敵我勝負已分。眼看那妖道同那一群鬼怪夜叉煙塵滾滾,剛剛飛入巖洞,便見八姑將手一指,口中長嘯兩聲,那般高大的危巖,倏地像雪山融化一般塌陷下去,碎石如粉,激起千百丈高,滿空飛灑。滿空中隱隱聽得鬼聲啾啾,甚是雜亂。過了一會兒,才見那妖道帶領那一群鬼怪夜叉,從千丈沙塵中沖逃出來,頭臉盡是飛沙,神態甚為狼狽。八姑早長嘯一聲,迎了上去。妖道這才看清敵人,不由大怒,一擺手中長幡,幡上黑煙如帶,拋起數十百根,連同那些鬼怪夜叉,一起向八姑包圍上去。八姑罵道:“不知進退死活的妖道!連這點障眼法兒都看不透。我僅略施小技,便將你這群妖孽差點沒有活埋在浮沙底下,怎還配覬覦寶相夫人的元丹?你吃了苦頭,可還認得當年的女殃神鄧八姑么?”說時,將手一揚,先飛起一道青光,將那些黑煙鬼魅逼住,不得前進。
八姑先時無聲無息,坐在地上,生得矮瘦,形如骷髏,又穿著一身黑色道服,遠望與一株矮的樹樁相似。而妖道又是受了別個妖人利用,初來冒險,志在一到便搶寶相夫人的元丹遁走,所以沒有在意。入洞便被八姑使了禁制,一座已被真火燒成石粉的灰山平壓下去,怕沒有幾千百萬斤重量,一任妖道妖法厲害,一時也難以逃出。何況周身俱被灰塵掩埋,五官失靈,上面又有那般重的壓力壓下,無論仙凡,也難承受。還算那妖道本領并非尋常,所帶鬼怪夜叉又是有形無質,一見腳下發軟,知道越避越險,口誦護身神咒,用盡妖法抗拒,往上硬沖,費了無窮氣力,吃了許多苦頭,才行逃出。一見八姑高喝,迎面飛來,知是寶相夫人請來幫手。剛在行使妖法抵敵,一聽來人自報姓名是女殃神鄧八姑,正是昔年的對頭冤家,越發又愧又怒,又驚又恨。仇人對面,無可逃避,只得破口大罵道:“你這賊潑賤!原是一樣出身旁門,卻偏與旁門作對。想當初我師父向你提親,原是好意,你卻戀著昆侖鐘賊道,執意不肯,以致引起許多仇怨。后來你師父遭了天劫,九劍困方巖,神火煉冷焰,將你與玉羅剎等一干潑賤困住,偏又被你兩個逃脫。她認賊作父,早晚難逃公道;你也未嫁成那鐘賊道。這些年來,聽說你獨自逃往雪山潛伏,走火入魔,不死不活地苦受苦挨。不知又被哪個賊黨救將出來,與自家人作對。天狐不在,定然被你弄死,撿了便宜。趁早將那元丹獻出,免得死無葬身之地!”
言還未了,八姑雖是近多年道心平靜,也禁不住他任意誣蔑,勃然大怒道:“無知業障!有什法力?無非仗著你那孽師一燈老鬼的勢力,到處為惡,欺壓良善。今日犯在我的手里,如和前次一般,放你生還,休要夢想!我且先不殺你,讓你先嘗嘗活埋的滋味,再伏天誅。”說罷,將手一指。妖道忽覺腳下一軟,知道不妙,方要騰空飛起,猛見頭上灰蒙蒙一片壓將下來。待使循法逃避時,已被八姑早在暗中行法困住,地下似有絕大力量吸引,頭上又有數千百萬斤東西壓下,身不由己,連人帶那些鬼怪夜叉,全都陷入地內。這次更不比剛才,八姑存心與他為難,用魔教中最狠毒的禁法,暫時也不傷他性命,只教他在地下無量灰沙中左沖右突,上下兩難。
八姑將妖道困住,一望日影,已入申初。暗恨妖道言行可惡,把心一狠,收轉適才劍光,飛回釣鰲磯上。諸葛警我連贊八姑妙法,頃刻除了妖道。八姑道:“那妖道是已伏天誅的一燈上人門徒。雖然無惡不作,也非弱者,更煉就許多成形魔鬼,遇到危險,可以隨便擇一替身逃遁。名叫風梧,人稱百魔道長。論貧道本領,只能將他趕走,要想除他,卻是萬難。也是這廝惡貫滿盈。他未來前,巖洞附近一片山地,盡被純陽真火化煉成了朽灰,只是暫時表面還看不出,再被我一用禁法,更難辨認,先使他到洞底吃了一番苦頭。因為自己棄邪歸正,不由生了與人為善之心。誰知這廝怙惡不悛,才將禁法發動,雖不比耿鯤能夠移形禁制,借物毀形,卻能借著這現成的浮沙,將他陷入地內。上面又一并將那座毀崖朽灰移來,與他壓上。他縱然精通法術,可以脫身,也須掙扎些時。這種惡道留在世上,終究為害。不如趁此極巧機會,將他除去,連手下鬼怪夜叉一網打盡,豈不是好?如今時辰已到,少時巽地風雷便到,等道友發動五火神雷以前,算準時分,將禁法一撤,恰好降下神雷,這群妖道魔鬼不愁不化為灰煙了。”
正說之間,諸葛警我一眼瞥見東南角上有一片黑云,疾如奔馬,云影中見有數十道細如游絲的金光,亂閃亂竄,忙喊八姑仔細。一面舉著手中葫蘆,口誦真言,準備下手。八姑知那風雷來勢甚快,耳聽云中轟轟發動之聲,越來越響。不俟近前,便將手朝下一指,連禁法與陣中三人隱身匿形之法一齊撤去。這時妖道陷身之處,已成一片灰海煙山,塵霧飛揚,直升天半。那妖道在灰塵掩埋中,領了那一群鬼魔沖將上來,恰巧巽地罡風疾雷同時飛到,一過妖道頭上,便要朝司徒平等三人打去,轟轟隆隆之聲,驚天動地。雷后狂飆,已吹得海水高涌,波濤怒嘯,漸漸由遠而近。諸葛警我早已準備,用手一指,一道金光將那葫蘆托住,直向那團飛云撞去,一面忙將金光招了回來。耳聽砰的一聲,二雷相遇,成團雷火四散飛射。那妖道未離土前,還在想尋仇對敵,一眼看到前面三顆青星,貪心又起。未及上前,猛見頭上一朵濃云,金蛇亂竄,飛駛而至,大驚失色。方要逃避,業已雷聲大震。這一震之威,休說雷火下面的妖道與鬼怪夜叉之類要化為飛煙四散,連諸葛警我與鄧八姑,俱覺耳鳴心怖,頭昏目眩。那海上許多大小魚介,被這一震震得身裂體散,成丈成尺成寸的魚尸,隨著海波滿空飛舞。若換常人,怕不成為齏粉。迅雷甫過,罡風又來。乙休還說神雷既破,風勢必減,已吹得海水橫飛,山石崩裂,樹折木斷,塵覆障目了。
八姑見罡風的翼略掃磯頭,磯身便覺搖晃,似要隨風吹去。哪敢怠慢,忙將雪魂珠放出手去。然后飛身上空,身與珠合,化成畝許大一團光華,罩在司徒平等三人頭上。這萬年冰雪凝成的至寶,果然神妙非常,那么大風力竟然不能搖動分毫。風被珠光一阻,越發怒嘯施威,而且圍著不去,似旋風般團團飛轉起來。轉來轉去,變成數十根風柱,所有附近數十里內的灰沙林木,全被吸起。一根根高約百丈,粗有數畝,直向銀光撞來。一撞上只聽轟隆一聲大震,化作怒嘯,悲喧而散。
諸葛警我在磯頭上當風而立,耳中只聽一片山岳崩頹、澎湃呼號之聲,駭目驚神,難以形容。相待約有個把時辰,銀光四圍的風柱散而復合,越聚越多,根根灰色,飆輪電轉。倏地千百根飛柱好似蓄怒發威,同時往那團畝許大小的銀光擁撞上去。光小,風柱太多,互相擁擠排蕩,反不得前,發出一種極大極難聽的悲嘯之聲,震耳欲聾。風勢正苦不前,那團銀光忽然脹大約有十倍。那風似有知覺,疾若電飛,齊往中心撞去。誰知銀光收得更快,并且比前愈小,大只丈許。這千百根風柱上得太猛,同時擠住不動,幾乎合成了一根,只聽摩擦之聲,軋軋不已。正在這時,銀光突又強盛脹大起來,那風被這絕大脹力一震,叭的一聲,緊接著噓噓連響,所有風柱全都爆裂,化成縷縷青煙四散。不一會兒,便風止云開,清光大來,一輪斜日,遙浮于海際波心,紅若朱輪。碧濤茫茫,與天半余霞交相輝映,青麗壯闊,無與倫比。如非見了高崖地陷沙沉,斷木亂積,海岸邊魚尸介殼狼藉縱橫,幾疑置身夢境,哪想到會有適才這種風雷巨變?那空中銀光,早隨了鄧八姑飛上磯來。八姑已是累得力盡精疲,喘息不已了。
這第三次天魔之災,應在當晚子夜。除了當事的人冥心靜慮,神與天合,無法抵御。八姑與諸葛警我二人自是愛莫能助,除了防范別的邪魔而外,唯盼三仙早時開洞出臨而已。
且說苦孩兒司徒平與秦紫玲姊妹護著寶相夫人法體元神,抵御乾天真火之災,身體元神俱被真火侵灼,痛楚非凡,元神受損,幾乎不能歸竅。多虧女殃神鄧八姑的雪魂珠與諸葛警我給服的三仙靈丹,總算躲過這第一關重劫。
元氣還未十分康復,又遇邪魔來侵,雖然仗有八姑抵擋,未被妖人侵害。同時巽地風雷又復降臨,遠遠便聽見雷霆巨響,震動天地,狂飆怒號,吹山欲倒。那被第一次天火燒過的巖石林木,早已變成了劫灰。風雷還未到達,便受了侵襲,成排古木森林和那附近高山峻嶺,全都像浪中雪崩一般,向面前倒塌下來。休說司徒平夫妻三人見了這般駭人聲勢會驚心悸魄,就連寶相夫人早參玄悟、劫后重生、備歷艱苦磨煉、深明造化消長之機的人,也覺天威不測,危機頃刻。一有不慎,不特自己身體元神化為齏粉,連愛婿愛女也難保不受重傷。四人俱在強自鎮定、拼死應變之際,諸葛警我首先用玄真子的五火神雷與來的天雷相擋,雖然以暴制暴,使仙家妙用與諸天真陽之火同歸于盡,那一震之威,也震得海沸魚飛,山崩地陷。何況雷聲甫息,狂飆又來,勢如萬馬奔騰之中,雜以萬千凄厲尖銳的鬼怪悲嘯。眼看襲到面前,忽見雷火余燼中飛起一團銀光,照得大地通明,與萬千風柱相搏相撞,擠軋跳蕩。經有半個時辰,竟為銀光所破,化成無量數灰黃風絲,四外飛散,那銀光也往釣鰲磯上飛去,知是八姑的雪魂珠妙用。這第二關風雷之災,雖比乾天真火厲害得多,僅只受一番虛驚,平安度過,好不暗中各自慶幸。
三劫已去其二,只需挨過天魔之劫,便算大功告成。因為前兩關剛過,最后一關陰柔而險毒異常,心神稍一收攝不住,便被邪侵魔害,越發不敢大意,謹慎靜候。這時,崖前一片山地,連受真火風雷重劫,除了司徒平四人存身的所在約周圍二三畝方圓,因有紫氣罩護,巍然獨峙外,其他俱已陷成沙海巨坑,月光之下,又是一番凄慘荒涼境界。
到了戌末亥初,司徒平與紫玲、寒萼姊妹二人,已在潛心運氣,靜候天魔降臨。忽聽懷中寶相夫人道:“此時距劫數到來還有個把時辰。適才默算天機,知道末一關更是難過,如今雖說三災已去其二,猶未可以樂觀。想是我前生孽重,懺悔無功,雖有諸位仙長助力,未必便能躲免。先因急于抗抵大劫,未得與賢婿夫妻深談。唯恐遭劫以后,便成永訣,意欲趁此危難中片刻之暇,與賢婿夫妻三人略談此后如何修為,以免誤入歧途,早參正果。如今禍變隨時可發,你三人天門已開,元神在外,無須答言。只于警誡之中,略分神思,聽我一人說話便了。我的前因后果,你夫妻三人早已深悉。大女紫玲,一心向上,竟能超脫情節,力求正果,她的前途無甚差誤,我甚放心。賢婿原非峨眉門下上乘之士,將來難免兵解成道,所幸仙緣遇合,得蒙神駝乙真人另眼相看,收為記名弟子。他如躲過末劫,賢婿雖仍在峨眉門下,也可借他絕大法力,免去兵解之危,成為散仙一流。只次女寒萼,秉我遺性,魔劫重重,日前一念貪嗔,失去元陰。雖然與賢婿姻緣前定,無可避免,究還是資稟不良所致。尚幸未曾污及凝碧仙府;又與賢婿已有夫妻名分,曾由玄真子與優曇大師做主,不算觸犯教規。三仙道友更因三次峨眉斗劍,群仙大劫,實由萬妙仙姑許飛娘一人而起,除這罪魁元惡,須在你姊妹二人身上。對于次女,只要不犯清規大戒,小節細行,未免略予姑容。我如僥幸脫劫,自可于凝碧開山盛典之時,苦求教祖,將你夫妻三人帶返紫玲谷,或在仙府內求賜一洞,同在一處修為,有我朝夕告誡,自不患有何頹廢。否則,次女連遭拂逆,雖然暫時悔過,無奈惡根未盡,仍恐把握不住,誤犯教規,自墮前程。務須以我為鑒,從此艱苦卓絕,一意修為。等開山盛典過去,便須奉敕出外,積修外功,尤不可大意輕忽,招災惹禍。